

第1章

京城的腊月，地面上已经覆盖了厚厚一层雪。

偶尔有枯黄的枝叶落下，在雪地里砸出浅浅的几个坑，又很快被马车碾过，发出“吱呀”一声。

最终只留下两条长长的轨迹。

这个时节，街面上的人总是不多的。

更何况这一块儿，住的可都是当今数的上名的达官显贵。

四周院墙围的高高的，寂静无声，马车轧过雪地的动静，竟显得有些突兀了。

若是凑近一些，还能听见车窗内传来的严厉告诫声。

“我同你说过多次了，祝家乃是世家大族，规矩做派讲究的很，你瞧瞧你这是什么样子，给我收起来！”

是了。

这马车便要是驶往如今的吏部尚书府祝家的。

马车样式朴素，前头仅有一马夫驱车，车内也只坐了两个人。

年长的约莫三十岁，身着青衫，文气儒雅，眉头却紧紧皱着，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怒意。

而在他对面坐着的幼童，不过六七岁大的样子，虽然衣着朴素，长的却是难得的好相貌。

一双狐狸眼流光溢彩，薄唇，五官精致漂亮，但眉梢自带一股锐气和高傲，竟将那几分略显女气的漂亮给生生压下去了。

幼童把玩着手里的九连环，抬眸瞥了中年男人一眼：“哦。”

但懒洋洋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化。

男人气的浑身发颤，用手指着他：“你.....你竟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你要不是老子的儿子，只怕如今还进不了尚书府的门！”

卫珩又瞥了他一眼，便低下头继续把玩着手里的九连环。

任凭这爹气的七窍生烟，也没有再搭理他。

他是有爹的。

但不是这个人。

他爹，此刻大概正在千年后的墓园里悼念他那英年早逝的儿子吧。

虽然他那英年早逝的儿子，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差错，死后竟然没去阴曹地府，反而成为了古代一个即将夭折的婴儿。

哦，也不对。

其实认真算来，那婴儿本身是夭折了的，只不过因为卫珩的到来，才一日盛过一日康健地活到现在。

卫珩前世，嗯，姑且称为前世，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名官二代加富二代，也是京城最闹腾的一只崽。

他早年仗着身份和天分，简直无法无天，领着一帮跟班整日里横行霸道，飞扬跋扈。后来祖父去世，父亲身体又出了毛病，才收了心，乖乖巧巧念书，老老实实接手家业。

卫珩基因好，天分高，就算是临危受命，也力挽狂澜，承担起了家里的重担，甚至还经营的越发鼎盛起来。

只是不巧。

三十而立前一天，因为兄弟的背叛，他开着汽车坠崖，死于一场车祸。

等他再次醒来，就只听见满屋子的喧闹声，耳边充斥着听不太懂的古语，他成为了宣朝越州霁县里一名县令的长子。

宣朝。

从来没听说过的一个朝代名，文化官制发展接近大宋，科技生活水平却又只达隋前，且当今皇帝昏聩无道，民不聊生，天灾不断，一副灭朝之景。

只是学过的历史知识全都无用，救新王于草莽之中的情节基本不可能。

而中县令。

七品官。

虽然勉强也算是个官二代，但和前世相比，明显是天差地别。

卫珩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家道中落”的感受。

更何况现在这个爹，和前世比起来，也明显是天差地别。

......

马车行驶到巷尾一座府邸的角门处，缓缓停下，驾驶马车的奴仆观言掀开车帘，恭敬道：“老爷，尚书府到了。”

卫成肃最后瞧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语气冷冷：“进了尚书府，你最好给我收敛点，否则，你祖父也不是只有一个孙子。”

卫珩没说话，率先钻出车厢，扶着观言的手，就跳下了马车。

眼前立着一座高大气派的府邸，门前墙上的雪都扫净了，石墙青瓦，瓦上还越出几枝腊梅，清香隐隐。

据说这曾经是成王的旧宅，当初赐下来时，还有言官上奏道违了制，但皇帝坚持，足可见其对这位吏部尚书的宠信。

此刻角门开着，两位小厮守着门，衣裳虽朴素，却很厚实。

在如今的世道，这便已经很了不得了。

卫珩立在原地，只观言上前自报了家门，赔笑道：“劳驾通报一声了。”

约莫是这府宅实在气派，观言作为贴身小厮，也不免在两个门房面前气短。

且一个中县令，在这京城之中着实不算什么，其中有位小厮面上不免就带出几分轻视。

“何必挑这时来呢。”他嘀咕一句，“府内正摆着饭呢，你且等着吧。”

而后便转身往内走了。

倒是另一个小厮，年纪很小，圆脸荔枝眼，长的精致灵秀，见着马车边的卫珩，还冲他招了招手，声音稚嫩：“小童，你来，我分你糖吃。”

卫珩瞅了他一眼，没动。

“落着雪呢，你不躲躲吗？”

卫珩想了想，觉得雪确实下得大，便抬脚走过去，没要那小厮手里的糖，反而问：“你今年几岁？”

那小厮转了一圈眼珠子：“五岁......余。”

“噢。”卫珩点点头，“那我比你大一年，你得喊我哥哥。”

观言忍不住出声道：“大少爷。”

一个门房小厮，说到底不过奴仆，怎么就能这般称兄称弟的。

那小厮却没露出半点惊惶，反而咯咯笑起来：“你可真有意思，你叫什么？”

“你叫什么？”

“祝亭钰。”他答道，“我在家中排行第八，兄长姐姐们都叫我小八。”

话音刚落，前方就传来一声疾呼：“钰哥儿！”

一个奶嬷嬷急匆匆地过来，拉住他的手，几乎就要落下泪，牵着他便走：“可算是找着你了，太太寻你都要寻疯了！快跟我回去罢。”

“哥哥，你可别着急走。”那位有名有姓的小厮一边被牵着往里头走，一边还扭过头来，“我先去见我母亲，等空了，再来寻你玩儿！”

卫珩静静地站着，隔了一会儿才颔首，算是应允了。

只是他没道出自己的名姓，也不知对方要怎样才能寻他玩儿。

观言在一旁已经呆了：“大少爷，这小厮是、是....”

他顿了顿，才感叹道，“这府里的八哥儿，那，不就是您的小舅子吗......”

卫珩眯起眼睛，没说话。

其实卫成肃今次进京，主要是因为霁县的流民叛乱一事，而被特许面圣述职。

但之所以带着他，便是......为了来拜访卫珩的岳家。

或者说明白点，就是看卫珩的岳家势大，想托着这层关系，借着进京述职的机会，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至于他一个区区县令的儿子，为什么会有个吏部尚书的岳家，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

这会子功夫，那个进去通传的小厮也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约莫是这府里的管事。

那管事弯着腰，态度恭敬：“我们家老爷在外院宴客，请卫县令也去呢。还有卫小公子，府中太太问用过饭没有，若没有，便请您一同吃，若已用过了，府中也早备好了院子。小公子舟车劳顿想必辛苦，同老太太请个安，就只管入院歇息就好。”

卫成肃早已从马车上下来了，闻言点点头，一派温和：“那珩儿你便去同祝老太太请个安，你祝伯父今日不得空，明日再拜访也是一样的。”

卫珩淡淡行了一礼，目送自己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同小厮一道进了内院。

“那位管事是管什么的？”

他忽然问，且仗着自己年幼，问的直接。

小厮一愣，而后笑着答道：“那位是秦管事，在府内管着花房的。”

果然是位卑言轻。

明明送了信上门，船靠岸日子并无差错，码头却无相迎的人。通传了身份之后，也只打发个园丁来。

看来他祖父以命相换的这一门亲事，在他们眼里，比起报恩倒更像是施舍了。

卫珩勾勾唇，眼里露出几分嘲弄。

他一个幼童，长相尚且稚嫩，神情气质却和年岁丝毫不符，倒叫人看了心惊。

小厮内心忽然一凛，恭敬道：“卫公子，前头便是老太太的院子了。您......”

“你给我！”

前头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了小厮的话。

卫珩抬起头，看见前方院子门口，两个小姑娘正面对面站着，似乎是在争夺着什么东西。

面向他的那个姑娘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瞪着眼睛，表情凶狠，嘴里还不住地喊着：“你给我！你给我！那是我的！你还给我！”

背对着他的小姑娘身量就要矮许多，一直在躲，童音固执又委屈：“不是你的，是我的。这是我娘亲给我的。”

还有些耳熟。

“你骗人，这就是我的！你定是抢了我的！”

那凶狠的姑娘发了怒，伸手便去用力推她。

矮个儿小姑娘因为气力小，被重重倒在地上，手里抱着的瓷娃娃也跌碎了，碎片划到掌心，很快就渗出鲜红的血迹。

她愣了愣，哇的一声哭起来。

这哭声好像什么警铃似的，一下就引来了院内的许多侍女嬷嬷，见着这狼藉场面，哎呦一声，连忙上前把她抱起来。

卫珩这时也终于看清了那矮个儿小姑娘的面容。

圆脸，荔枝眼，掌心还带着血，眼泪滚滚地落下。

竟和之前在角门处见到的那位小八“门房”，长的一模一样。

第2章

卫珩不是没接触过这时代的大户人家。

他早逝的祖母严氏，便是书香门第出身，其父其兄接连任独峰书院的院长，在江南一带都颇有名气。

卫珩曾随祖父几次去严家拜访。

可谓是真正的门风清正，治家严谨，就连叛军逼到宅子门口，家里奴仆也是规规矩矩的，面上显不出半分慌乱。

他原还以为，古代的高门大户，都应是这样的。

但今日见这尚书府，仅仅因为两个小娃娃的吵闹，就乱成一锅粥，足足费了半个时辰才招来大夫给七小姐上了药，卫珩就蹙蹙眉，颇有些看不上眼。

说句实话，大夫要是再晚来片刻，那小女娃掌心的伤口都要自己愈合了。

大夫上完药之后，受了伤的七姑娘倒是不再哭了，只是坐在椅子上，瞅着被丫鬟拾起来的那些碎瓷片，瘪瘪嘴，黑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和伤心。

而那位推人的五姑娘，此刻大概是慌了，缩在自己的亲娘四太太怀里，抽抽噎噎个没完。

祝家的老太太被她哭的心烦，沉着声音：“好好的，究竟是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底下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觑，没敢人站出来回话。

她们当时听见哭声就急忙赶了出去，却只见七姑娘摔在地上大哭，手里还一团血红，场面骇人的紧。

而五姑娘呆立在旁，愣了片刻后，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时间请大夫的请大夫，哄姑娘的哄姑娘，竟全忘了要问问缘由。

祝老太太皱着眉：“都愣着做什么！桃枝，你来说。”

青褙杏裙的丫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太太，是奴婢的错，奴婢当时忙着和绣房结算这月的账，一时间就疏忽了两位姑娘，奴婢赶到时，只看见姑娘们都哭的厉害......”

因吃过饭还留在老太太屋里话家常，所以正巧撞上这桩子事儿的四太太揽着抽泣的女儿，冷笑一声：“这么多丫鬟婆子，竟都忙着要去和绣房算账不成？两个姑娘一道玩，偏偏七姑娘伤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宜嘉动的手呢！”

“本来就是五姐姐推的我！”

旁边受伤的小姑娘不服气地扭过脑袋来，“五姐姐要抢我的娃娃，我不想给，她就推我，还把我的娃娃给摔破了。”

说着说着，她瞅了瞅桌子上的那包碎瓷片，眼里又含了一包泪。

“这话又是怎么说的！我们嘉嘉鼠一样的胆子，连大声嚷嚷都不敢，更遑论动手推人，不说别的，七姑娘，上次你把她的娃娃摔了，你可见她冲你抱怨过一句没有？宜臻，你不能仗着没人见着，就这么空口白牙诬陷自己亲姐姐。”

“我没有！”

小姑娘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就是五姐姐硬要抢我的，还推我，使劲儿推我。”

“我没有推她。”

四太太怀里的五姑娘此刻终于缓过来了，泪水涟涟，看上去委屈极了，“是七妹妹自己摔的，我只是想去扶她，我没有推她。”

“你有......”

“行了。”

祝老太太头疼地打断了两个小姑娘的争辩。

不大不小一桩事，什么时候闹不行，偏偏在客人上门的时候闹，生生把脸丢到府外头。

若是旁的人家也就算了，还偏偏是和宜臻定了亲的卫家。

这样一想，她看两个孙女儿的眼神都不善起来。

祝宜臻委屈极了。

她觉得自己今天明明乖得很，什么都没有做，是五姐姐非要来抢她的瓷娃娃。这个瓷娃娃是娘亲托舅舅特意从江南给她带的，她爱惜的很，就这么被五姐姐给摔碎了，她都要伤心死了！

可是四婶婶非要说她污蔑人。

她眨眨眼，想努力把眼泪给眨下去，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看上去可怜的要命。

但还没等她成功把眼泪给眨回去，她就听见了身旁传来的低低叹息声。

而且这声叹息，不仅她听见了，厅堂内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

跪在地上的桃枝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磕了个头：“老太太，奴婢记起来了，奴婢当时赶到时，刚好见着卫少爷站在一边儿，兴许......”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老太太一挑眉，视线淡淡地落到卫珩身上。

老实说，她并不想让一个外人掺杂进祝家的家事里来。

但桃枝这个没分寸的丫鬟都已经这么提了，她也不能当着人家的面直接无视。

好歹还是亲家呢。

于是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威严：“珩哥儿，你刚才可瞧见什么没有？”

祝宜臻嗖地扭过头去。

想要用警惕的目光防止那个“珩哥儿”和五姐姐一样撒谎。

然后她就看见，那个从刚才就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小哥哥忽然站了起来，冲祖母行礼道：“老太太，我来的不巧，倒是刚好见到了那个瓷娃娃是怎么碎的。”

祝宜臻的目光更加警惕了。

祝老太太也微微一怔，问：“怎么碎的？”

卫珩意简言赅：“五姑娘想要那个娃娃，七姑娘不给，五姑娘去抢，没抢着，就推了七姑娘一把，七姑娘摔在地上，娃娃也跟着碎了，而后她们都哭了。”

寥寥几句，十分平淡地把整个场面都复述了一遍，嗓音里不带任何情绪，所以显得更加不客气。

五姑娘祝宜嘉直接懵了。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气的脸涨红：“我没有！你骗人！祖母，他是故意偏着七妹妹说话的！”

卫珩扬扬眉：“我为何要偏帮七姑娘？”

“你、你、你和祝宜臻是一家的，当然偏向她了！”

......

这话一出，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了。

刚才进屋时，趁着大夫包扎伤口，卫珩已经见过礼了。

所以大家都知道他是跟府里七姑娘定了亲的卫家嫡长子。

祝宜臻年纪尚小，对这些事情懵懵懂懂的，并不知道定了亲具体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个好看的“目击证人”小哥哥应当是跟自己是一边的，所以心底里莫名就多了几分底气。

果然，卫珩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莫说我现在和七姑娘还不是一家的，便就算是一家的，又怎么样？”

“是一家的自然.......”

“我见着了什么，自然就说什么。论语有云，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正直者，顺道而行，顺理而言，公平无私。怎么，夫子还没给五姑娘教过这个道理吗？”

这话说的实在刻薄，分明就是戳着五姑娘的鼻梁骂她不君子、没教养。

这下子，不光祝宜嘉脸色涨红，就连四太太也坐不住了。

她沉下面色：“卫公子......”

“你们倘若不信，给我带路的小厮也看见了，不妨问问他。”

卫珩指了指缩在门侧的小厮，“他总不是我家的了罢。”

那小厮早就胆战心惊生怕这事儿牵连到自己身上，这会儿主动被人提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瞄了瞄虎视眈眈瞪圆了眼睛盯着他的七小姐，又瞅了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卫公子，最终还是哭丧着脸道：“是、是卫公子说的那样。”

好了。

这下，五姑娘争抢七姑娘物件，抢不过还动手伤人，伤完人之后还撒谎诬陷人的刻薄行为算是定性了。

她望着祖母黑沉沉的脸，一下子连哭都不敢哭：“祖、祖母......”

在外人面前，祝老太太好歹还是维持了最后的体面。

她罚了五姑娘十下手掌板子，抄五十遍论语，不抄完不许出院门。

祝宜嘉委委屈屈地应了，离开时，还不甘不愿地瞪了祝宜臻一眼。

当然，祝宜臻更用力地瞪了回去。

经过这么一场闹事，祝老太太也有些乏累，她随口问了卫珩几句，不外乎就是书读的怎么样，家里长辈可还好，又指了两个丫鬟给他使唤，就挥手让他先回去休息了。

卫珩是和祝宜臻一起出的院门。

小姑娘失了个瓷娃娃，又受了伤，一个巴掌裹的有两只手大，神情却十分兴奋。

她一边被自己的大丫鬟橘堇牵着走，一边还不停扭头看身旁的小哥哥，目光亮晶晶的，步子越走越不稳定，到最后几乎就要扑到卫珩的大腿上。

橘堇连忙把她抱起来：“我的姑娘哟，你可看着点路，小心等会儿又摔了。”

“我才不会呢。”

祝宜臻皱皱鼻子，“刚才是五姐姐推我我才摔的，爹爹说，我一岁就很会走了，比八哥哥和大姐姐都厉害。”

橘堇忍不住笑了：“姑娘，你是七姑娘，八少爷排行在你后边儿，可不能喊哥哥的。”

“是吗？”

小姑娘愣了愣，迷惑地抬起脑袋，“可是八哥哥说我是妹妹呢。”

“那是八少爷见你人小诓你呢！我们可快别惯他的，要是让太太知道他又对你这样胡说胡闹的，怕是还要罚他了。”

祝宜臻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点点头。

但小脸上分明还是迷茫。

唉。

在旁边听完全程的卫珩默不作声。

他这个未婚妻，怕是有些傻哦。

“珩哥儿。”

袖子忽然被拉了一下。

他低下头，刚好对上了小姑娘黑亮的大眼睛。

“珩哥儿。”

她又喊了一遍，童音软软的，还带着几分期待，“你要来我的院子玩儿吗？”

卫珩挑了一下眉。

“我的院子很好玩的哦，有小马，有秋千，有摩罗娃娃和小车，还有......喏，你瞧，那个湖后面就是我的院子。”

小姑娘拉着他的衣袖：“珩哥儿，你来吧，我们一起给摩罗换衣服，我还请你吃桂花糖。”

......

活了三十多年，卫珩不是第一次被异性邀请去她们的家。

但是像这样以秋千和桂花糖作为诱饵，一口一个“珩哥儿”，眼巴巴地期待他能来一起给娃娃换装的四岁奶娃娃，还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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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祝宜臻最后还是没能把卫珩小哥哥骗到自己的院子里去。

因为丫鬟立马就出来劝阻了她。

“姑娘，卫公子今日舟车劳顿的，需要时辰歇息，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得空呢。”

“我的院子也可以歇息呀。”

“......话是这样说，但卫公子刚到，箱笼行李都还未收拾。而且太太还等着您呢，您今日受了伤，太太心里一定急得不成样子了，姑娘，我们明日再寻卫公子顽儿好不好？”

很可惜，从舟车劳顿需要休息到箱笼未拆还得休整，橘堇苦口婆心，费了半天劲儿也没把她给说服。

“为什么不可以跟珩哥儿顽？箱笼不可以明日再开吗？我把小鼓姐姐借给珩哥儿帮他开箱笼好不好，小鼓姐姐力气可大了。”

“姑娘，卫公子比您大两岁，您得称呼一声哥哥的。”

“怎么又这样。”

她赌气似的皱皱鼻子，“一下又不要我喊哥哥，一下又让我喊哥哥，你们就知道为难我。我才不要喊呢。”

三四岁的奶娃娃，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老气横秋的措辞，偏偏语气稚嫩的很，带着软糯的童音，听起来不免让人觉得好笑。

而且性子还执拗。

任凭丫鬟怎么劝说，都拽着“珩哥儿”的衣角不肯放开。

“舅舅前日给我带来好大一个摩罗，我想送给珩哥儿，我还想让他看看我的枣泥酥，我的枣泥酥都会打滚啦。”

枣泥酥是宜臻姑父送给她的生辰礼，是一只品种珍贵的洋犬，浑身雪白，性情温顺，小姑娘平时宝贝的紧，除了嫡姐和娘亲，谁都不给碰。

也不知道才刚打了个照面，怎么就和卫公子培养起了这么深厚的感情。

橘堇实在拿她没法子，在旁边急得汗都出来了。

自家姑娘和卫家这桩婚事，当初是老太爷为了报恩硬订下的，二老爷在大寒天里跪了几个时辰，也没能让老太爷回心转意。

这些年，太太不知道为这桩婚事流了多少泪，叹了多少气，要是让太太知道姑娘一见面就把未婚夫带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了，不定要发多大的火呢。

橘堇牵着祝宜臻的手，不敢用力，又不敢放开，真是左右为难。

最后还是卫珩俯下身，像安抚小孩一样揉了揉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哥哥今日实在不得空，要不然，你去我的院子，我教你玩积木。”

“积木是什么？”

“就是和孔明锁差不多的玩意儿，可以堆成楼阁，殿宇，小镇，你若嫌堆着麻烦，也有和你差不多高的泰迪熊。”

奶娃娃瞪圆了眼睛：“熊？珩哥儿你有熊？”

“不是真的熊，只是用皮毛和木棉缝制出来的玩具，就和你的布娃娃一样。”

宜臻有很多布娃娃。

最大的一个，是用缭绫和罗绡缝制的枣泥酥，也不过娘亲两只手掌那么大，抱在怀里，没一会儿就玩腻了。

还没有真的枣泥酥有趣儿。

如今听说这位新结识的小哥哥有和她一样高的熊娃娃，她圆溜溜的眼眸里顿时出现了几分心动。

橘堇在旁边欲哭无泪：“姑娘，太太还等着您呢......”

“我许不许出去待一会儿再回来见娘亲？”

小姑娘伸出一根手指头，“就一会会儿。”

“姑娘，您忘了前日里八少爷偷溜出去挨的那顿打了吗？您乖乖的，见过了太太，橘堇给您做冰酪吃，好不好？”

宜臻想吃冰酪。

但更想玩和自己齐高的熊娃娃。

她那么小一点儿，还不懂得遮掩，眉毛疏淡，揪成一团，小脸上的难过眼瞧着越发浓重。

最后还是在“母亲”的压力和丫鬟恳求的目光中，闷闷不乐地耷拉下脑袋：“好吧。那珩哥儿，你回去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寻你玩儿。”

橘堇心有不忍，但到底头上有太太压着，实在是不敢放任她撒欢儿跑。

她弯腰冲卫珩行了一礼：“卫公子，我们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见怪。明儿个就是腊八了，我们太太亲手备了腊八粥，甜味儿的咸味儿的都有，到时候再请您来尝一口呢。”

卫珩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这位二太太有点意思。

今日拒之不见，嫌弃和冷淡之意不言而喻，明日又要来请，可见还是不敢不捏着鼻子全了礼数。

成套儿闹下来，左右不过一句话：一个穷酸破落户儿，我不待见的很，但祝家到底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不至于做出违誓的缺德事，如今就是给个下马威，让你自己个儿仔细掂量掂量身份。

啧。

这祝家上上下下，除了那位吏部尚书祝老太爷，其余的行事都不见得有多聪明。

要换做是他，什么阴损手段都在暗地里使尽了，面上也要装出个好脸色来，最后要是能成功搅黄这桩婚事，那就两全其美，既撇清了关系，又护住了声名，婊.子和牌坊都立住了，多得意。

要是不成，好歹处好了关系，日后女儿嫁到了卫家，总归不会太难熬。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两头不讨好，只满足了自己的小性儿。

愚蠢。

卫珩懒洋洋地收回目光，只觉得这偌大的祝府，唯一不那么讨人厌的也就那位“门房”小八和这一口一个“珩哥儿”的矮冬瓜。

他把视线转向一直牵着他的袖口恋恋不舍的奶娃娃，道：“等会儿我差人把玩具给你送过来，泰迪熊你抱着溜便是了，积木我那儿有图纸，你让你爹娘教着你玩，不难。”

祝宜臻微微睁大了眼睛。

片刻后，她咯咯咯的，咧出一个欢喜的笑来，童音稚嫩：“珩哥儿，你好的很，我过生辰的时候，爹爹送了我一盒好漂亮的弹珠，我也差人给你送来。”

你好得很。

活像骂人似的。

但卫珩面色平静地颔首，道了一声好。

尽管卫小爷天生脾气暴，不好惹。

但对于一个还在有样学样，措辞混乱阶段的奶娃娃，他还是展现出了难得的宽宏大量。

.

宜臻被丫鬟牵着回到娘亲的院子里时，正好看见自己的八哥哥正跪在地上背书。

和她长的贼溜像的男童，面容沮丧，语气蔫蔫，因为跪不住，屁股已经坐到了蒲团上：“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昔孟母——”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她迈着小腿跑过去，蹲在他面前，用一双圆眼睛瞅着他，语气认真，“八弟，你愚不可及。”

说真的，橘堇都不知道自家姑娘这些词儿都是从哪学来的。

“我会背的。”祝亭钰气红了脸：“昨夜里父亲考我，我都能背到百而千，千而万了呢。”

“可是爹爹说，他和你一般大的时候，都能背完整个三字经了的。”

“和我一般大，便是和你一般大，你也背不出。”

“夫子又没教我背。只你每日里在院子里念一下下，我就都记住了。”

宜臻骄傲地站起身，俯视他，“爹爹说，若女子也能科考做官的话，我做大官，你只能做小官。”

“可女子就是不能科考做官哩，母亲说了，以后父亲致仕，我做大官，要护着你和长姐，我才是家里最大的。”

“胡说，你连枣泥酥都怕，应是我护着你才对！”

“反正你又不能科考，力气还那样小，也不能像木兰一样上战场，以后叛军要是打进京都了，你就完啦。”

“亭钰！瞎胡说什么呢，我看你是还嫌跪的太舒服是不是！”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严厉的斥责声。

门帘被打开，一个鸭蛋脸面，眉似远山的豆蔻少女走了出来，视线落在院中跪的歪歪扭扭的祝亭钰身上，面色沉了沉。

宜臻立马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依偎在她身边，软软地喊了一声：“大姐姐。”

是了。

这位掀帘呵斥的貌美姑娘，就是府中的大姑娘，宜臻嫡亲的姐姐，祝宜宁。

祝宜宁原是过来探望母亲的。

祝二太太前些日子受了寒，又是发热耳鸣又是头晕鼻塞，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今早才刚刚好些，结果上午和丫鬟婆子准备腊八粥，约莫是受了冻，午觉醒后，又觉得昏昏沉沉，起不来身。

她过来时，亭钰已经蔫了吧唧地跪在蒲团上，说是方才趁夫子不备，偷偷溜了出去玩，都溜到角门处了，只差一点儿就要跑到大街上，可把人吓的不行。

好容易被捉了回来，又背不出昨日夫子给的功课，这才被母亲赶出来罚跪。

想必母亲也是知道，倘若父亲回来听见这么一桩子事，怕是会罚的更狠些，连板子都要用上了。

想到这儿，祝宜宁就不免叹息了一声。

她是父亲的第一个血脉，也是府上这一辈的嫡长女，长到八岁，父亲才陆陆续续开始有了其他孩子，所以自小过的顺遂，还有在父亲脖上骑大马，膝上挥笔墨的经历。

但宜臻和亭钰出生时，府里孩子就多了，父亲也变得越发肃正。

宜臻倒还好些，亭钰见到他，真真是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

宜臻和亭钰是龙凤胎，当年刚出生，失踪了好几日的祖父恰好被人平平安安地送了回来，周岁时亭钰抓着一个官印，第二日祖父就升了官，圣上也随之赐下这座宅院。

人人都说这对龙凤胎是府里的吉兆。

可是对于母亲来说，却并不是这样的。

她生双胎时伤了身子，大夫诊脉说，日后怕是很难再有孕了。

而这对被她放在心尖尖上的龙凤胎，宜臻被祖父订给了一个七品小官的长子，亭钰成日里捉猫逗狗，心思散漫，书念的没有柳姨娘屋里的盛哥儿一半好。

因了这个缘故，父亲连柳姨娘的院子都多去了几分，保不齐哪天就又生下个庶子出来。

宜臻亭钰都还小，不懂得事。

但宜宁已经是个晓事的姑娘了，再过两年就要及笄，方才，母亲躺在床上看她绣花，看着看着，忽然就抹起泪来，道：“眼一眨你就长这么大了，只可惜我这身子一贯不好，也不知日后能不能看着你出嫁......”

“母亲！”

“宜宁，日后母亲要是真有个什么不好，弟弟妹妹你多看护着点。宜臻瞧着脾气大，实则胆子小的很，你要教着她硬气些，亭钰成日里爱往外跑，性子烈，罚了他他也不服气，你得时刻劝着他，要他多忍忍，千万别顶撞他父亲，我若是不在，府里也没有人能够护着他了......母亲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平平安安的就好。宜宁，你是个懂事的姑娘，心思细，做事也妥帖，倘若我真去了，弟弟妹妹交给你，我放心......”

祝宜宁眼眶已经红的不成样子。

或许是不愿母亲像交代后事一般再说下去，她急忙站起身，抹抹眼眶：“亭钰怎么不背了，我去瞧瞧去。”

结果一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小弟和宜臻说要是叛军打进京都了怎么怎么着。

张牙舞爪的，声音大的整个院子的丫鬟婆子都能听见。

她真是恨不得把这个莽撞小子拎起来抽上一顿，省的他祸害自己不够，还要把宜臻给带坏。

祝亭钰触到嫡姐微沉的面色，刚才还无法无天的气焰一下子灭下来，缩缩脖子开始继续背：“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

学了也有小半月了，还是只记得这么几句，俗话说三岁看到老，科举这条路，怕是行不太通了。

祝宜宁叹口气：“行了，起来吧，左右你也背不出什么好听的，在帘外请个安就给我滚回去继续念，背不好不许你用饭......夕夕，母亲今个儿身子有些不好，也不敢多见你，怕过了病气给你，晚膳你去我屋里用。”

夕夕是宜臻的小名。

因她出生在七月初七，又在府上排行第七，所以就取了夕字做小名。

因了府上就她有小名，前两年，她还一直没太懂，不知道“宜臻”是自己，还是“夕夕”是自己。

这个小妹妹向来聪慧，什么词儿教了她一遍，她保准记的牢牢的，背书也背的又快又好，唯独在这些事情上，懵懵懂懂，脑子半天都转不过弯来。

此刻，小姑娘就迷惑地眨了眨眼睛，问：“母亲不是要见我吗？”

“谁跟你说......哎呀，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刚才宜臻一直把手背在身后，现下微微露出一点，就叫祝宜宁吓得不行，眉毛一拧，视线直接落在了旁边的橘堇身上。

橘堇扑通一声跪下来：“都是五姑娘......”

她三言两语道完了事情经过，不带半点儿夸大抹黑，却也把宜宁气的不行，狠拍了拍门框：“上次不过碎了个寻常的瓷娃娃，闹的跟什么似的，哭天喊地，咱们罪也赔了，礼也还了，这么久过去，怎么还没个消停了！他们四房真是当我们二房没人了是不是？！”

祝宜臻不懂长姐为什么那么生气。

在她的认知里，五姐姐摔碎了她的娃娃，后来被祖母罚了，事情就过去了。

虽然哭起来时惊天动地，怎么哄也哄不好。

但要说府上最不记仇的，她算得上是头一名。

而且她觉得好奇怪，明明放在在祖母院子里，珩哥儿帮她说了话，祖母才罚五姐姐的。

但橘堇只字不提珩哥儿，仿若就没这个人似的。

小姑娘揪了揪长姐的衣袖，想自己把事情说清楚。

但就在她即将开口的上一秒，院子门口忽然响起的通传声打断了她的话：“大姑娘，卫珩卫公子那边差人过来了，说是来给七姑娘送玩具的。”

祝宜宁微微一怔：“卫珩？”

卫珩......那不就是宜臻的那个撞了大运攀上尚书府的破落户未婚夫吗？

他给宜臻送玩具？

这是，迫不及待上门来讨好人了？

还没等她思索出个结果，身边刚刚还抱着她大腿的奶娃娃就跟小炮仗一样冲了过去。

扬着稚嫩的小嗓音，着急地喊：“橘堇橘堇，弹珠，你快把我那盒弹珠找出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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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被卫珩派来给七姑娘送东西的是两个膀大腰粗的下等婆子。

她们日常都是管些看门洒扫的活计，素日里接触到的最大牌面儿也就是太太姑娘身边的二等丫鬟，能和橘堇这样的贴身丫头搭个话头，都是可以吹嘘好几番的大事。

因而头道离主子的院落这么近，婆子们不免有些慌乱，面容拘谨，步履匆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搁箱子时用劲一大，就在青砖石地上磕出“嘭”的一声重响。

可把迈着小腿跑过来的宜臻吓了一跳。

小姑娘一步一个台阶地迈到院门边，幼圆的眼眸好奇地盯着面前的大木箱，发出一声惊讶的感叹：“原来这样大呀。”

确实，卫珩差人送过来的箱子足有三四十寸高，堪堪到了宜臻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摆在地面上，看着分量就不轻。

难怪要使唤两个力气大的粗使婆子来送。

宜臻看了一会儿，按捺不住就要伸手去开箱子。

一旁候着的二等丫鬟小鼓连忙阻止她：“姑娘，您的手可不能这么折腾了，您要开只管吩咐一声，奴婢帮您开。”

说着，她的手就往锁扣处伸去。

但还没等落下，便立马犯了难。

这大木箱子的锁扣与寻常的锁不尽相同。

不是用铁扣压着的，也没有锁孔插钥匙，反而挂了个长型的铜条，铜条上套着三个环形圈，每个环形圈上都按等距刻了些没头没尾的隶体字。

小鼓何曾见过这样式的锁。

倒是橘堇，是府上的家生子，从小随着亲娘老子在主子身边伺候，也算有些见识，便道：“这莫非是什么机关锁不成？样式倒新奇，从前竟是没见过呢。”

宜臻立刻扭回头来：“你可会开？”

……自然不会开。

见都没见过，更遑论开。

橘堇迟疑片刻，低眉顺眼地躬身认罪：“奴婢......应是不会。”

小姑娘顿时失望极了。

这就好比，舅舅曾经送了她好多套鲁班锁，她却一个都不会解。

让人又气又难过。

好在这时，祝宜宁也缓步走了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便俯身亲自去转铜条上的几个环形圈，而后按下右侧的梅花雕。

“嗒”的一声，铜锁居然自动弹开了。

周围的丫鬟婆子连带着宜臻都忍不住惊呼一声。

宜臻眨了眨眼睛，指着那个弹开的铜锁，仰头问嫡姐：“大姐姐，这上头是不是就是我的姓名？”

丫鬟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讶异道：“咦，还真是呢。”

刚才瞧着没头没尾的几圈字，此刻转动着解开了，才发现最后躺在锁面上方的居然正正好是“祝宜臻”三个字。

倒虽说机关不见得多高明，但这份心思设计，倒叫人不得不感叹一句精巧。

便是连祝宜宁，也忍不住颔首道：“江南这些小玩意儿，做的倒是新鲜。”

于是宜臻想了一会儿，忽而觉得很快活。

她长到三岁，有好大一个库房，却也没有一个箱子像眼前这个一样，得用自己的姓名才能打开。

大姐姐也没有，亭钰也没有，独她一份儿呢。

“那我们可得快把这个藏严实了。”

奶娃娃扭过头，鼓着脸，十分严肃，“要是再让五姐姐见着了，她还要抢，又要被她砸坏了。”

橘堇忍俊不禁：“姑娘您可放了心，五姑娘被老太太罚了抄论语，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来院子，您只管顽着，咱们不瞧她。”

说话间，她一边就打开了地上的大木箱子。

合页转动，箱盖与箱身发出缓慢的“吱呀”一声，里头的物件儿便彻底展露在日头底下。

率先入目的是个巨大的赭石色布熊娃娃，也不知是用什么动物的皮毛缝制的，内里又塞了什么芯，摸上去又茸又软，舒服的紧。

从箱子里把它抱出来后，尺寸更是大的唬人，橘堇眼瞧着，都足够让自家姑娘躺在熊娃娃的肚皮上睡觉了。

宜臻瞧见这个大的吓人的娃娃之后，也愣在那里，老半天才瞪着眼睛拍掌笑：“果真和我一般高呢，珩哥儿没骗人。”

听到这一声“珩哥儿”，祝宜宁忍不住蹙了蹙眉。

但看着小姑娘还处在兴奋之中，又那么小小一团，天真懵懂一派稚气，她叹口气，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除了娃娃，箱子里还摆了两个中等尺寸的木盒。

这两个木盒就是没再安机关了，打开后，只见一个盒子里装满了形状各异的小木头，许是怕人看不懂，旁边特地附了几张图纸，细画了这些小木头要如何才能搭出亭台楼阁，车船桥廊。

设计之精巧，构思之新奇，简直让人咋舌。

另一个盒子里，装着的则是一座用木材雕刻而成的小宅子。

这倒不出彩，毕竟木雕处处都有，二太太屋内的多宝阁上便有好些。

和那些名家木雕比起来，这座宅子的雕工和用料都只能称是朴素。

出彩的是，小宅子内里，居然塞着许多涂色艳丽的陶土娃娃。

有在书桌前看书的，有在院子里栽花的，有洒扫的，有裁布的，姿态各异，构成好一幅俗世烟火宅院图。

虽然这些娃娃，没有一个的做工比得上宜臻被摔碎的那个瓷娃娃。

但七七八八攒在一起，摆在四面通透的小型木雕院落中，就显得尤其稀罕，尤其精致。

别说是抬着箱子过来的粗使婆子们，就连见多了市面的小鼓和橘堇，都被这新奇的一大箱子“玩具”给震慑的怔了好一会儿。

隔了半晌，宜臻都快把娃娃从箱子里全揽出来了，丫鬟们才感叹道：“没想到江南有这么多别致的物件儿，怪不得舅老爷流连忘返，说那是个神仙地儿呢。”

祝宜宁没应声，望着小妹妹欢喜的背影，眸色沉了沉。

她想的是，舅舅在江南任刺史，平日里最爱搜罗些新鲜玩意儿，隔三差五就给宜臻送过来，但至多也不过是样式精美些的瓷娃娃，花样新鲜些的香囊绣品，可从来没见过还有这些奇巧玩意儿的。

卫珩能折腾出这么一箱子礼，怕是也费了不少功夫。

看来，卫家也是知道自己攀上了一座多么粗壮的靠山，挖空了心思要讨好呢。

他不讨好便罢。

一讨好，祝宜宁反倒更看不上眼这桩娃娃亲了。

撇开家世背景这些不谈，真真要是有些风骨和傲气的人家，见着亲家势大，更该把精力放在子孙的念书教养上，到时候借着祝家的势，在科举上开出几亩地，未尝不是一道锦绣良梯。

却偏偏轻重不分，花心思做这些谄媚讨好之事，实在是落了下乘。

“上次蒲家的辰哥儿过来，送了宜臻一副白玉笔架，这次卫家的来，却拿来这么一箱子玩意儿。”

祝宜宁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怪道人家要说家学渊源。”

蒲家辰哥儿是国子监祭酒蒲老太爷的嫡次孙，也是自小和府上五姑娘订了娃娃亲的亲表兄。

而至于为什么订下这桩娃娃亲，还得追溯回四年前的那场大事。

四年年，祝老太爷受到调任回京，却在回京的途中，不幸落到一窝凶匪手里。

最后能在凶匪手中死里逃生，平平安安地回到府中，全靠了一位过路人的舍命相救，临终之际，对方什么要求也没提，只含泪把自己的嫡长孙托付给了老太爷。

这位过路人，就是卫珩的亲祖父，时任独峰书院的夫子，不惑之年，便丧命与山匪之手。

祝老太爷受了这大恩，思来想去，觉得非一桩儿女亲事不能够报。

但当时祝府上和卫珩年岁相当的，也就两位姑娘。

一位是比卫珩长两年的四房长女，如今府上的五姑娘宜嘉。

一位就是刚出襁褓的祝宜臻。

四房的老爷祝明晟是庶子，可其姨娘却向来受宠的紧，不知怎么的，居然在私下里率先探出了老太爷这个念头。

四太太当即就坐不住了，为了避免千娇百宠的女儿被嫁进那样的穷酸市井之家，她雷厉风行地给自己嫡姐去了信，也不知许了什么好处，竟然说动蒲夫人给出了自己嫡次子的庚帖。

是以，这幢倒霉的婚事，就这么落到了当时还嗷嗷待哺的宜臻头上。

去岁七夕，蒲家的辰哥儿正巧来府上拜访，赠了宜臻一个白玉笔架做生辰礼。

七岁稚龄的小公子，言语间已经很有样子了，眉目清正，行事沉稳，据说书也念的极好，早已被独峰书院的严院长收为关门弟子。

和那位卫县令家的长子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当日二太太回来，气的砸了半院子的花瓶。

真真意难平。

祝宜宁的大丫鬟云鹿正好取来狐裘，披在她身上，见她愁眉不展，忙劝慰道：“姑娘可放宽了心，七姑娘打小儿福气足，日后苦尽甘来也不定呢，左右都是那么大的娃娃，摸不准卫公子日后便有大出息了。”

祝宜宁恹恹地收回目光：“成日琢磨在玩乐堆里，能有什么出息，至多不养成个纨绔便最好了。”

......

宜臻年岁还小，不懂这些。

她只记得，蒲家的那个小公子，成日里就是关在屋子里练字看书，不能跑不能跳，连鹦鹉儿都怕。

说话时总高高在上的，还笑亭钰蠢笨，说他朽木不可雕也，瞧不起任何人，讨厌的很。

就像祖母养的那只的大白鹅，“轧轧轧”叫个不停，走路一摇一摆难看的紧，还乱啄人。

但是珩哥儿就不这样。

珩哥儿帮她说话，很有胆子，都不怕祖母。还送了她好多新奇的玩意儿。

她拉了拉姐姐的衣袖。

“怎么了夕夕？”

“珩哥儿好。”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圆溜溜的，又黑又亮，语气十分认真：“珩哥儿比蒲大鹅好。”

她拍拍胸脯，一副十分庆幸的模样：“幸好我不是五姐姐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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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祝大小姐和宜臻小崽子之间的交锋，身为话题主角的卫珩并不十分清楚。

宜臻小崽子藏好了新伙伴送的玩具没被五姐姐发现，却被自己的双胎兄长给无意间瞄到了，两只相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奶娃娃在院子里纠缠追闹，从东面跌跌撞撞追到西面，上演了好一出花果山猴嬉记。

但身为罪魁祸首的卫珩，也不是那么的清楚。

这箱看上去新鲜奇趣的不得了的木质益智玩具，最开始，本就只是他为了敷衍那个成日里哭闹不休，甩也甩不掉的亲生妹妹，随口描述着让木匠们倒腾出来的。

之所以又复制了一套带上京，全是出于母亲的吩咐。

“到底人家什么玩意儿没见过，咱们备的这些年礼，想必祝家也是瞧不太上眼，送些小物件儿给小姑娘解解闷也好。珩儿，此次上京，你可不能再像往常那样撒泼胡闹，要端方着些，别让祝家瞧低了咱。”

——临行前，母亲是这样嘱咐的。

但对于他和祝家这桩在旁人眼里“走了大运”，“祖上积了德”的大好婚事，卫珩并不十分热心。

当然，总也不至于任性到要故意毁掉就是了。

毕竟利益联姻这种事，在千年后的大家族里，依然不可避免，卫珩在还是京城小太爷的时候，就已经遭遇反抗过一遭了，年少轻狂的时候，总想着要自由，要解放，而后经历几番沉浮，反倒对这些儿女情长看淡了很多。

左右都要寻一个人共度余生，倒不如从小找颗资质不那么差的苗子好好培养，祝家的七姑娘，目前看来居然意外地挺符合要求。

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总比日后忽然上演一出棒打鸳鸯好。

夫妻间相敬如宾，也远比虐恋情深来的愉快。

更何况这桩婚事，还是卫家老太爷用一条命给换来的。

虽然卫珩是在这副身躯的原灵魂彻底消散之后才机缘巧合被吸进来的，说实话并不欠对方什么。

但既然是借了这副身躯的壳，才让自己能够在这世上继续活下去，出于做人的一点基本良心，卫小爷自觉还是应该承担起原主人的因果。

在未婚妻不招人烦的前提下，尽量地把这桩全体卫家人都烧香拜佛战战兢兢维护着的婚事给继续维持下去。

就是他目前要完成的任务。

——虽然很显然，卫家也不是所有人都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

.....

祝府分派给卫珩父子住的院子在府中东南角。

地处偏僻，远离街市，离主院更是不近，步行的话，得小一刻钟才能到。

只一点，院落旁就是梅林，此刻红梅正开了，白雪之中点缀着艳丽耀目的数点红，也是一派好风光。

单看这院子，应是很久没住人了。

墙角尚有漆皮剥落的痕迹，青石砖面斑驳不平，屋内的一应摆设也略显朴素，粗粗一看，甚至还能瞧见前方一个花瓶缺了角，孤零零地立在多宝阁上。

显得寒碜又敷衍。

倘若是个自尊心稍强些的寒门贫子，怕是已经觉得难堪的不行了罢。

卫珩眼眸轻抬，嘲弄地勾了勾唇，抬脚走进去。

这间院落不大，主屋住的自然是他爹卫成肃，而此刻，观言正在把箱笼往西厢房搬，那便应是分给自己的住处了。

东厢房虽已收拾好了，屋门却大敞开着，一位身着桃红褙子水绿襦裙的年轻妇人正坐在屋门口嗑瓜子儿，小腹隆起，身无大氅，竟也不嫌冷，见着他进来，眉角一挑，漫不经心地打了声招呼：“哟，我们珩哥儿可算是回来了。”

这位妇人其实长了一副好相貌，单数五官，比之祝府内以美貌著称的祝四奶奶也不逊色，容长脸面，细眉桃花眼，唇角似勾非勾，言语间尾调上钩，自带一股子风流媚态。

正是卫成肃千娇百宠非要带上京来的贵妾白氏。

这位白氏是坊司坊里头出身的，去岁中秋行宴，本是被卫成肃的上峰买下，但上峰醉酒兴起，转手就送给了下属。

上峰所赠，盛情难却，更何况卫珩的亲娘卫夫人，本就是个只知隐忍顺从的软面团子。

卫成肃从小被他祖父管的严，从未见识过这等小意滋味，因而一时入了迷，上了瘾，很是偏宠这位妾室，入府不过三两月，白氏就有了身孕，被卫成肃巴巴儿地抬为贵妾。

甚至他们上京时，白氏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子了，一路上风餐露宿，水陆颠簸，卫成肃竟也执意要带着，生怕美人儿离了自己身边会遭遇什么不测。

因此，若说卫家有谁是对卫珩这桩亲事看不过眼的，便只有这位心比天高，仗着肚子里揣一个金蛋便越发跋扈起来的白姨娘了。

哪怕是在进京的路上，这位白姨娘也不止一次阴阳怪气地挑拨过卫珩父子的关系。

观言好多次被气的面涨耳红，只恨不得要上前去动拳头教训几番，卫珩却不在意的很。

在他的处事原则里，狮子从不与犬吠，像这种空长了脸蛋脑子却没发育好的蠢货，迟早有一天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

卫珩瞧不上她，自然便也不愿搭理她，平常她挑十句，卫珩能抬眸回一眼，就已经是心情极好发了善心。

可在这位舞坊出身的白姨娘眼里，那就是怕了她了，不敢回击，因而越发仗着身孕肆无忌惮起来。

现下卫珩依旧没搭理她，寻到母亲备好的玩具箱子，便差人去喊了两个奴役婆子给祝宜臻送去。

祝宜臻的动作很快，婆子出院门不过半刻钟，就有丫鬟自南面儿匆匆而来，手里捧着两个黄花梨木的匣子，行至院落门口，冲他躬身行礼：“卫公子好，奴婢是七姑娘身边伺候的丫鬟小鼓，我们姑娘方才收到您的礼了，很是欢喜，说什么都要把这盒弹珠给您立刻端来，当是回您的礼。还有我们大姑娘，听说您年前就已进学了，特地差奴婢送来了一方砚。”

卫珩抬眸瞥了眼她手里的两个盒子，点点头，转瞬便收回视线，语气很随意：“嗯，你放着吧。”

小鼓愣了一愣。

今日她没跟着七姑娘去老太太屋里用午膳，自然就错过了卫珩“顶撞”老太太的那一幕。

也没眼见着自家姑娘闹着要随珩哥儿去顽却蔫蔫儿被赶回来的景象。

对于这位自小和自家姑娘订了娃娃亲的卫公子，她至多有个“穷酸落魄”、“祖上积德”的模糊印象。

她本想着，收到大姑娘和七姑娘送来的礼，这位卫小公子一定会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就算面上撑住了不显，到底才这样的年纪，肯定也会忍不住要开了看个究竟。

结果没想到，小少年眉眼淡定，自顾自摆弄着手里的泥塑小剑，头也没多抬一下，仿佛半点不因这两个黄花梨木小匣子牵动半分心绪。

小鼓顿了片刻，也不知是觉着尴尬，还是不满于对方平淡的回应，径自打开了手里的两个盒子，语气礼貌又亲和，笑着道：“卫公子，这是我们七姑娘送您的弹珠，总共十六颗，是自南边儿精心挑选过的成色上好的粉珠，您平日里把玩着，或留着赏赐人都是极好的。这方砚台，是我们大姑娘年前才得的细罗纹歙石抄手砚，足费了两道孤本才和敬墨阁的东家换来，前些日子三少爷来要，大姑娘都没舍得给，今日是您来了，她才舍了出来，专门送了您，祝您学业有成，日后金榜题名。”

珍珠是好珍珠，颗颗圆润，成色上佳，形状大小都看不出分别，莫说是当弹珠，便是直接串了洞打成项链头冠，也是价值不菲的一份首饰。

那方歙砚更不必说了，涩不留笔，滑不拒墨，瓜肤而縠理，金声而玉德。好砚可遇而不可求，怕是光这一方砚台，就抵得上卫家带上京的一马车行李。

难怪说当今吏部尚书祝昀深受圣宠，门前一位看门的小童，都比匆匆赴京的九品官员来的体面。

一个三四岁的奶娃娃，随手就回了这样的礼，岂止是“家底厚重”四个字可以诠释完全的。

解释完了后，卫珩见小鼓依然迟迟不走，蹙蹙眉，让观言上前去把回礼收好，而后颔首道：“我知晓了，你还有何事？”

“无事......那奴婢先告退了。”

真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怎么也没想到卫家爱的小公子竟然是这样一个人物。

小小的年纪，却似乎没多少孩童的好奇心，眉宇间找不到半分跳脱，反而满是锐气和高傲，多说一句话都仿佛是一种恩赐。

也不知是真懵懂，还是听了长辈的嘱托要装老成。

若是真懵懂，这般态度便不免让人觉得品性不端，心高气傲，被宠坏了拎不清身份。

若是真听从了长辈的嘱咐，又未免过于钻营了些，不过六七岁的稚童，尽走些歪门邪道，也难怪她们大姑娘如此看不上眼。

教养一词，从子孙辈上便可看的一清二楚。

为何世人都对世家大族趋之若鹜，甘愿忍受清贫也想结两姓之好，不过就是看重其清正家风和所谓教养了。

念及刚才瞧见的老旧朴素的院落，院落门口背着箱笼还未脱去稚气的小厮，以及厢房前神情妖媚姿态轻浮的年轻姨娘。

小鼓轻轻叹了口气。

说是说难得的龙凤祥瑞，连圣上都赠下了礼，可七姑娘这命，又哪里称得上是好呢。

......

丫鬟离去后，方才还倚着屋门谄媚看戏的白姨娘顷刻便走到了观言身边，视线不停转地落在那两个木匣子里，嘴里啧啧赞道：“瞧这成色，这品相，可真是难得呢。”

说着，她伸出涂着艳丽蔻丹的手，就要接过那盒粉珠。

好在观言眼疾手快，迅速收了起来，低眉顺眼地退到卫珩身后。

“我不过看两眼，你这贱奴竟是防贼不成！”

白氏眉毛倒挑，就要发怒，但触及到卫珩冷漠的眼神，心不由得唬了一唬，到底还是没敢硬杠。

她笑了笑，嗓音柔媚：“珩哥儿，这珠子你左右也没甚用处，放你那儿却是平白闲置了，倒不如换给姨娘，姨娘用小木剑和泥人跟你换，改日啊，姨娘亲手做桂花糕给你吃。”

卫珩没搭理她，直接让观言把东西收起来。

而后继续把玩手里的泥塑短剑。

白氏这下是真气着了。

自打有身孕以来，她便在卫府里作威作福惯了，莫说是姑娘哥儿的，便是连太太，都要让她几分。

眼瞧着观言就要走开，她向前一步，一只手拦住观言，一只手掐住卫珩的肩膀，冷哼道：“珩哥儿，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半个长辈，你对待长辈就是这样的态度不成？”

年岁小的孩子，皮肤都嫩，尽管冬□□衫厚重，还是能感受到女人尖利的指甲掐入皮肤的钝痛感。

卫珩抬起眼眸，第一次正经地直视她。

“你竟是什么眼神！姨娘不过就要你几颗珠子而已......珩哥儿，我告诉你，我肚子里可还有你的弟弟呢，你父亲对这个弟弟可看重的很，你要是不愿意，我问老爷也是一样的，何至于在这里跟你一个娃娃这样掰扯！”

卫珩依旧没开口。

直到白氏肆无忌惮竟想伸手直接夺，他才缓缓开口：“白姨娘，不知你近来身体可还好？”

“好？好什么？再好也要被你气不好了！”

“是么？不过我方才忽然想起，我外祖母先前教过我，若是要让一个孕妇流产，只要往她饭菜里放藏红花，或者加麝香和夹竹桃汁，量不用多，半瓶就够，一咽下肚，孩子保证留不下来。”

眼前的少年勾勾唇，眉眼含讥，似笑非笑地瞅着她，“白姨娘，夹竹桃我知道，麝香和藏红花是什么，你知道吗？”

“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氏被他无波无澜的话和幽黑的眼眸吓着，明明只是对着一个不及她腰高的小少年，却连语气都变得惊惶起来，“珩哥儿，你小小年纪，怎么竟生了这么歹毒的心思！”

“我外祖母还说，孕妇最是脆弱了，摔一跤，踢一下，被猫儿狗儿惊着，一不小心孩子就没了。”

“......你、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但我要是你，就应该离我远远的，话都不要多说一句，不然......”

卫珩拿眼睛轻轻瞥了她的肚皮一眼，在白氏眼里，就像一把刀在她肚皮上轻轻划过，让她毛骨悚然，如坠冰窖。

“不然，保不齐你肚子里的金疙瘩一不小心就没了，而我挨顿骂，吃顿打，依旧是卫府的嫡长子，我爹唯一的香火。”

“白姨娘，你说你值当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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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姨娘，你说你值当不值当？”

这哪是一个七岁稚童可以说出来的话？

这样平淡无波的语气和暗藏机锋的威胁，又如何能从往常只晓得疯玩疯跑，莽撞又胆怯的卫珩嘴里冒出来？

白氏不自觉缩回了手，扶着小腹，望着少年漆黑如墨的眼眸和里头的不屑与嘲弄，忽然觉得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意来。

她跌撞着往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地喝道：“珩哥儿，你可、可别胡来！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你爹有多看重你是知晓的，你要是真做了这等阴毒事儿，便是给你十条命，也不够你爹饶的！”

卫珩挑眉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嗤笑一声，便径直迈步进了屋内。

徒留白氏一人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的，发了好久的怔。

直到凛冽的冬风夹着细雪呼啸着进院内，背后凉飕飕的冻的人发颤，她才醒过神来。

明明是严寒霜雪天，北风声势浩大，但她后背竟被骇的出了一身的冷汗，彻底湿透了。

先朝，有一神童名曰孟珹，五岁智若成人，十二岁便做了启国丞相，一力辅佐启一统四国，建立启朝，堪称是史书上的一道传奇。

白氏也是做了卫成肃的枕边人，某日才从他的酒后呓语中知晓，原来卫夫人严氏，竟然便是孟珹的后代。

启朝覆灭后，孟氏嫡系改姓为严，为了活命，千里迢迢从都城迁到越州霁县，而后创办了独峰书院，隐姓埋名地苟活着。

怪道严顼老先生学识过人，教出无数得意弟子，却甘愿埋没才华在一间山野书院内，终生不肯出仕。

怪道卫珩的生母严氏貌美惊人，柳絮才高，却偏偏嫁给了卫成肃这样的平庸小官，整日里足不出户，声名不显。

不过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韬光养晦罢了。

而如今，严氏又养出这么一个多智近妖的儿子......

白姨娘面色煞白，狠狠打了个寒颤，她捂着小腹，步履匆匆地进了屋。

竟是一眼也不敢再往西厢房看去。

......

自那日被卫珩厉冷言嘲讽了一番后，白氏也不知在心底琢磨了什么，一日日的只把自己关在屋内，见到卫珩就如耗子见了猫，神色惊惶，言语磕巴：“珩、珩哥儿起了，早膳可用的还好？”

卫珩半眼也不搭理她。

当然，他着实也是没工夫理她。

在尚书府借住也有一旬之久，卫珩整日里早出晚归，行踪不定。

他带着观言和祝家管家另配给他的小厮平誉，在京城的街面上四处晃荡，每每归府，必要拎回好几匣子的吃食玩意儿，颇有一股打算摸透地头占山做大王的气势。

不过也是巧了，这几日充作领路人的平誉，竟恰好是卫珩初来祝府时，那位态度不善的门房小厮。

也不知是有人故意安排的，还是真的有缘分。

这小厮约莫是也知道自己那日的“作证”得罪了四太太，几乎把卫珩当成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态度大改从前，巴结谄媚得很。

至于身为一个还未足七周岁的孩童，卫珩的行动为何会如此自由，主要还是来源于卫父的放纵。

卫成肃基本是不管这个儿子的。

说来也怪，明明卫珩也算是卫家唯一的一根独苗苗，可自打卫珩降生起，卫成肃就十分地不待见这个儿子，见到他时不是横眉冷对，便是怒意勃发，厌烦的很，总之从未有过好脸色，也没兴致管教。

若不是卫珩的外祖父还惦记着这个外孙，只怕就算卫珩长到十来岁，也没法儿正经进学去。

若说他性子本就冷血肃正，那也不像。

当初白氏被诊出有了身孕，卫成肃当即就激动的没边儿了，眼角的泪半点不似作假，此后小心翼翼护着，千依百顺，可见对妾室肚子里的孩子是有多重视。

唯独卫珩。

也不知这对父子是不是天生犯了冲，卫成肃对待女儿，都比自己的嫡长子来的亲和重视。

这样积年累月的冷漠和无视，自然不会因为入了京就有所变化。

卫珩在尚书府住的这几日，跟自己父亲说的话笼统加起来，还没有和街面儿上一位卖糖葫芦的小贩子说的多。

更何况，这些时日，卫成肃其实比卫珩更忙碌。

相较于气不平至今仍未请卫珩去见过面的祝二太太，祝二老爷倒是显得更开阔也更仁厚些，自打卫成肃住进尚书府后，除了必要的公事应酬，就是随卫二老爷去四处访友赴宴，结交人脉，每日里都是醉醺醺地回来，搂着白氏开怀大笑，俨然一副心情畅快，踌躇满志的模样。

在这期间，卫珩也见过自己的未来岳父几面。

卫二老爷面容清俊，留着长须，眼睛眯起时，深邃又锋利，仿佛能看进人的心底。

卫珩见他时，他多是在书房练字作画，态度温和，神情也很是亲近，总要考校他的读书状况，还送了他几幅画，两方砚和一册孤本，勉励他要好好念书，争取科举进士，光耀门楣。

面对聪明人，卫小公子扬唇点头，笑容稚气，一派天真无邪懵懂无知的模样。

......总而言之，在这种亲父放养、不闻不问，姨娘躲避、又惊又惧，祝家内宅刻意冷落，视而不见的情况下，卫珩犹如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在京城的街面儿上四处“巡视”，日子过得洒脱又自在。

他并不知道的是，在他成日里往外跑的时候，祝宜臻小崽子不止一次偷偷溜出来想寻他顽儿。

头天藏了一块枣泥糕，次日拎了一荷包杏仁糖，大后日又抱了一只奶白小狗崽过来，但次次都失望而归，蔫蔫儿地被跟在后边的橘堇给拎回去。

她因每次都是擅自跑出来，并不敢声张，也不敢使人通传，只小小一团，扒着院门悄悄往内看。

一旦瞧见一个涂着艳丽蔻丹的大肚子妇人坐在院落内嗑瓜子儿说珩哥儿的坏话，就知晓珩哥儿肯定又不在。

宜臻有点儿失望，又有点儿羡慕。

她觉得珩哥儿怎么可以天天出府去顽儿呢，他爹爹娘亲姐姐都不管他的么，那可真好呀。

自己就在府内溜达溜达，娘亲都要罚她三日不许吃糖呢。

......

罚虽是这样罚了。

但小姑娘依旧坚持不懈地往自己的新伙伴那儿跑。

这天，她用了午膳，偷偷往小荷包内塞了几颗蜜枣，就滚到床上，双手乖巧地放在肚子上说要午歇。

橘堇帮她捏好被角：“姑娘您好好歇息着，奴婢就在外间做针线，半个时辰后奴婢来喊您。”

宜臻摇摇头，神情严肃：“我今日要歇息的久一些，你一个时辰后再来喊我罢。”

“姑娘，午歇睡久了，晚上就该睡不着了，要不咱们就睡半个时辰，晚间再早点歇息可好？”

“可是早晨的时候我问了娘亲，她许我睡好久的。”

对于才满三周岁不久的祝宜臻来说，这已经是她小脑瓜子能想到的最精心最周备的出逃计划了——

先是早晨起来，给母亲请安时，装作昨夜没睡足困意浓重的样子，央求娘亲允许自己午觉时睡的久些。

左右她如今还不用上学，不过是多睡些觉，祝二太太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而后坐在炭火烧足的屋内，乖巧地玩着自己的积木，没有要糖吃，也不打搅亭钰背书，反而还给娘亲踩了背，给长姐端了茶水，很乖很乖。

再便是用午膳时，趁伺候的丫鬟们不注意，偷偷把装蜜枣子的罐子打开，塞了几颗到自己的小荷包里，打算藏做送给珩哥儿的礼物。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趁着橘堇在外间做针线，奶娘去小厨房给她熬小汤，小鼓借着难得的大晴日，带着底下的丫鬟们晒制衣被和皮毛的当口，偷偷从床上爬了下来，又爬上桌案，从窗户口溜出了院子。

也不知今个儿是个什么好日子，她一路上居然行进的十分顺利。

借着身子小，走走停停，偶尔拙劣地藏在草木后边儿，竟没被一个丫鬟小厮们瞧见。

但也是因了人小，步子迈的也小，等到小姑娘终于跋山涉水来到卫珩住的寄春居时，已经是小半时辰之后了。

寄春居的院门大敞开着，攀着院门偷偷往里瞧，只见庭院内空空落落，除了散落在地的红梅花瓣，什么也没有。

正在这时，东厢房内忽然传来瓷瓶碎裂的动静，而后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嗓音：“作死啊，你个小贱蹄子，让你递杯茶跟要了你的命似的，伺候姨娘我很不情愿是不是？不如今夜我便禀明老爷，早早把你发卖出去，也算是称了你的心！”

不过片刻，屋内就响起丫鬟哭泣求饶的声音，头磕的嘭嘭响，很是可怜。

但由始至终，西厢房都一片沉寂，门窗紧闭，半丝动静也无。

啊。

珩哥儿又是不在了。

祝宜臻攥着怀里的小荷包，惆怅非常，小脸几乎都要耷拉到胸口。

就在她失望透顶，决定要把这几颗偷出来的蜜枣给自己吃掉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又有点儿陌生的嗓音：“七姑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困惑。

宜臻扭过头去。

就在她身后不过五六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相貌精致的小少年，怀里还抱着一只漂亮的不得了的小白猫。

在少年后边，跟着两个小厮，每人手中都提着好几个木匣子和油纸包，见着了她，都显得很震惊，反应了片刻才躬身行礼：“七、七姑娘好。”

宜臻认得他们手里的油纸包，因为上头印的是老李记糕点铺子的标志。

他们家的金乳酥味道尤其好，还有五福饼、梅子冻糕、芸豆卷儿......宜臻在外祖家吃过一次后，便一直念念不忘。

但母亲一月里头只许她吃三次外食，老李记的生意又十分鼎盛，每日天还未大亮，铺前便占满了人，并非底下人一去就能排到的。

宜臻一月里能凑上一回，便已经让她很得意了。

现下忽然瞧见了这么多老李记的油纸包，虽然还不知里头包着的究竟是什么，但小姑娘的视线已经彻底黏在了上头。

与此同时，卫珩自然也看清了眼前矮滚滚的小团子。

蹲在小台阶上，身量还够不到院门上的铜环，头发扎成两个小髻，但显然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了，身上衣着也单薄，连外衫都未披，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观言手里的糕点。

好半晌，她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仰起头，冲他咧出两颗小梨涡，还伸出手来，给他看掌心里躺着的一个皱巴巴的小荷包。

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年岁尚幼本就口齿不清，小姑娘笑容灿烂，嗓音稚嫩，邀功似的把手努力举到他面前，问：“珩哥儿，你次甜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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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今日虽是腊月里头难得的晴日，天气却并不十分暖和。

檐上的积雪还未化干净，不远处的林子里雾凇满目，犹如千百条倒挂的银枝，在日头底下晶莹剔透，构成一幅很是动人的霜雪晴日景。

然而京城里头的冬日，风向来大的很，夹杂着从檐角刮下的碎雪渣，呼啸过耳侧，连脸颊都被吹得腊红。

更何况小姑娘皮嫩，衣衫单薄，站直了也是矮小又软软的一团，在瑟瑟的寒风中更显可怜，张口间，雾气便浮到半空，糊了她半面。

这样严寒的天气，也不知照看她的丫鬟是如何的玩忽职守，竟然就放任她这样出门了。

不，根本也瞧不见丫鬟。

独小团子一人孤零零地倚站在院门边上，眼眸懵懂，乖巧又好奇，仿佛一只被人丢弃在这儿的幼崽。

卫珩抬脚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而后垂眸瞅着她，语气漫不经心的：“你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了？伺候你的丫鬟呢，可要我帮你寻？”

宜臻转了转眼珠子，不肯正面答他的话，反而把小手掌抬得更高了些，奶音软糯：“我是来给你送甜枣子次的哩。”

卫珩望向她掌心的那个荷包。

桃形的一只小旁囊，绣着祥云和五蝠，样式虽简单，绣工却十分精巧，针线细密，小角处还特意包了几层湘妃色蝉翼纱，可见是花了大心思的。

然而此刻，整个荷包都已经它的主人攥成皱巴巴一团。

几颗蜜饯枣子散落在荷包口，许是藏得久了，糖色都粘在绣布和掌心上，景象简直狼藉的很。

若是从前的卫珩，必定是嫌弃黏腻恶心的，多瞅一眼也不愿。

但这会子瞧着小姑娘巴巴的眼神和期待的面色，那一双小手举得老高，只恨不得垫脚尖凑到他唇畔的殷勤模样，他面不改色地伸出手，把几颗蜜饯从荷包内倒出来，装进观言背着的小木匣里，缓缓道：“多谢你，这蜜饯瞧着就晓得味道肯定好得很，我先储着，等实在忍不了了再尝。”

祝宜臻因自己送的礼得了珩哥儿的意而觉得十分欢喜。

她咧开嘴，两条疏淡的眉毛就弯成月牙儿，连稚气的小嗓子都是甜的：“我还有好多好多呢，你快些吃，吃完了，我再拿来给你。”

她说这话时，正好一阵北风吹过，小姑娘吸吸鼻子，脸颊儿已经冻的发红，却眸亮如星，犹不知冷。

到底，卫珩还是看不过眼，把她领进了屋内，打了盆水给她洗手。

而后一边使着底下人去烧碳，一边吩咐观言开了箱笼，翻出一件厚锦镶银鼠皮披风，裹在了衣衫单薄的小团子身上。

倒也不是卫珩心好或是殷勤，全是因为祝府分到他们院内的炭火品质太差，基本都是比次一等再次一等的银炭，起热慢，烟也大，烧起来若是不通风，他怕自己等不到大展宏图便要一氧化碳中毒丧命。

但若是敞开了窗通风，北风呼啸，又怕祝宜臻这弱小的身子骨实在熬不住。

卫小少爷琢磨片刻，终于还是舍出了自己衣箱里唯一没上过身的银貂裘。

银貂裘本就珍贵非常，更何况宜臻身上这件，皮毛光滑柔顺，通体找不出一根杂毛，裹了没一会儿，身上便出现融融暖意，可知是难得的上品。

若是祝二老爷、祝二太太，又或者是祝家大姑娘在这儿，都能发觉这其中的不对劲，免不了要疑心，为何卫珩一介七品小官之子，竟能拿出这么一件明显不合制的大氅。

可祝宜臻，一个三岁多点儿的懵懂小奶团子，什么都不晓得，只知道要吃要顽儿，从头至尾，整副心思都放在了观言和平誉手里头的油纸包上，眼睛一眨也不眨。

因了府上有个爱攀爱比，什么好东西都要揽到自己怀里的五姑娘，年幼的宜臻在她身上吃了不少亏，掉了不知多少颗金豆豆，是以祝二太太日日里耳提面命地嘱咐她要看好自己个儿的物件，也不许擅自要人家的东西。

宜臻记得牢牢的，此刻哪怕心里头再想要，也只用眼睛瞅一瞅，不敢张口讨。

可对于卫珩来说，一个三岁小孩儿的心思真是不用猜也能一眼瞧出来。

他扬扬眉，吩咐人去拿了碗筷，把油纸包和木匣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分装好，摆了一大桌子，整整齐齐地安置在小姑娘的身前。

还给了她一个小木勺和小木碗。

“你在这屋子里暂且待一会儿，我已经差人去竹篱居知会你的丫鬟了，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人来接你了。”

白团子握着小木勺，转了下眼珠子。

“竹篱居离这儿算不得近，她们怕是找你找的有些忙慌，下次可再不要这样一个人偷跑出来了，万一走偏了一时半会儿寻不回去，就算不丢，受了冻发起热来，也有你好受的。”

虽然小姑娘机灵地闭着嘴眨着眼睛不肯说，但卫珩瞧见她这样子，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这团子定是趁底下人不注意偷溜出来的。

也不知道这么大冷的天儿，怎么就跑了老远的地儿到这里来。

要不是正巧撞上了自己回府，她再跌跌撞撞迈着小腿跑回去，再受小半时辰的冻，便真是要发起热来了。

祝宜臻一手握着木勺子，一手抱着小碗，眼睛眨啊眨的，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弯弯眉，唇畔陷下去两个窝儿，笑的无辜又无邪。

越是心智成熟的人，越拿这笑面团小人儿没法子。

卫珩揉揉眉心，把一碟子五香芋头糕放到她面前：“喏，吃罢。”

......

卫珩今日上街，确实是买回来不少东西的。

糕酥点心就不说了，金乳酥，五福饼、梅子冻糕、芸豆卷儿......反正宜臻想吃的，就没有在桌面上瞧不见的。

其余还有一匣子烟花炮竹，一匣子话本，一匣子琉璃簪子，甚至还买了好几副叶子牌，满满当当塞了半柜子，于是不得不又把前几日买来的糕点都拿出来，放到桌子上给小奶团当零嘴儿。

宜臻抱着木勺吃的满嘴渣子，很努力地啃，但她人小，啃了半天也没完一块切开的五福饼，只能眼看着桌子上的糕点愈来愈多，简直是越吃越着急。

卫珩买这些东西时毫不手软，也不挑，几乎是看见一个铺面，进去捡了就让观言结账，俨然一个不把银钱放在眼里的小纨绔。

但买了之后，他又只是随手丢在柜子里，兴致缺缺，动也懒得去动一下。

在平誉眼里，卫小少爷这几日的“游荡”和“采买”，不过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童，乍一下到了繁华地，忍不住想包揽所有新奇之物的幼稚之举罢了。

而孩童到底心性跳脱，容易见异思迁，他捡的通常又只是些普通玩意儿，自然玩过便厌，不一会儿便要寻更新更好的。

唯有一点让人不解，那便是卫珩一个七岁稚童，身上的可支配银钱未免也太多了些。

哪怕就连尚书府这样的人家，主子们每月的月例银子都是有定额的，姑娘们买小些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少爷们挑几支笔，捡一二两墨，公账上的月例银子就用的差不多了。

总角年纪的少爷，都是不许额外向账房支银子的，姑娘们便更不用说，日常里大多的花销，实际上都是靠亲娘老子的补贴。

可瞧瞧这位卫小少爷，一日里有半日都在四处采买，甚至不拘好坏，看的顺眼便去结账，有时逛一天下来只花小半两银子，有时随手一支狼毫笔便散出去几十两，那钱袋仿佛无底洞似的，怎么花也花不完。

倒是让人不得不感叹卫家人对嫡长子的宠溺和大方，这本钱，下的也太狠了些。

平誉当然不知晓，卫小少爷满兜的银钱，和卫家全然无关，全都是他自己赚来的。

连卫成肃这个当爹的，都对儿子的“家底”眼热不已，只是碍于夫人娘家势大，哪怕再不忿，也不敢多加干涉。

至于怎么赚来的，当然不可能是去当街叫卖。

也不可能还未到始龀的年纪便开始搞什么高科技发明创造。

用卫珩自己的话来说，只是源于“一场高瞻远睹的投资”。

大前年，卫珩刚满三周岁，和如今的祝宜臻差不多点大。

他有个小舅舅叫嵇翰翮，和他亲娘是同母所出，刚及弱冠，还未成亲，自小天资聪颖，能文能武，却被父亲压着只能做一个小秀才，满腔抱负无法舒展，终日郁郁不得志，只好沉溺于酒色之中，生生把自己糟践成了一个废人。

卫夫人虽然痛心，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孟家在前朝如此势大，如今都还有皇城司的暗卫在查探孟珹后人的痕迹，这层关系一旦暴露在日头底下了，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孟氏一族改名换姓，谨小慎微地过了这么多年，绝不能因为觉得时过境迁就忘乎所以。

那日正好是个烧香礼佛的吉日，卫夫人带着卫珩去灵应寺捐赠香油钱，嵇小舅也被自家阿姐硬拉了来。

他们在寺庙底下遇见了一位衣着打扮怪异的小贩，一瞧就不是宣朝中原人，卫珩饶有兴致地蹿过去搭话，仗着自己年纪小问东问西，颇有要把这陌生朝代的世界地图都打探清楚的意思。

对方倒是也学了些汉语，磕磕巴巴地回他，称自己是从南洋渡过来的，且大多数时候都在牛头不对马嘴地极力推销自己的香料。

后来嵇小舅受长姐吩咐，过来要把卫珩带离，但不知怎么的，在卫珩的胡搅蛮缠下，竟莫名其妙自己也掺和进交谈了起来。

嵇小舅是天生有些探险精神的，被卫珩装作无意引导着和这位夷人谈论了许久，竟真的对航海和南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拜完佛回府后，他和那位夷人勾肩搭背地交流了许久，不过三日功夫，竟就屁颠屁颠地回来来说要去南洋经商去。

听到这个消息，嵇父震怒，差点没缓过气来，想他孟氏一族，曾经一朝三相，权势滔天，清贵非常，哪怕如今隐于山野名声不显，骨子里也总刻着世家大族的傲气，却没想到这个不孝子竟自甘堕落到要去经商。

他使棍使棒，连荆条都打断了，还扬言要是嵇翰翮敢下南洋，就不要再做嵇氏的子孙。

可没料到哪怕是这样，也没能让嵇翰翮回心转意。

他顶着满背的鞭痕跪在院门口，冷笑道：“左右不能进士做官，难不成还真龟缩在这霁县里一辈子不成！男儿志在四方，要么让我去乡试，要么我便下南洋，想让我和你们一样，在这独峰书院当一辈子的夫子，还不如拿了我的命去！”

嵇父真是气的只恨自己没生过这个儿子。

卫母也难得回了趟娘家，去劝解自己那自小便执拗的弟弟。

在这满耳朵的反对和劝阻中，只有卫珩这个三岁小娃娃，偷偷跟嵇小舅表示了支持。

他觉着现在世道混乱，天灾不断，流民一波又一波的，北边鞑子又大举侵境，保不齐什么时候宣朝就没了，而此刻海禁政令还未出现，海上贸易仍然自由的很，朝廷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不趁着这时攒些保命的本钱，更待何时？

他还拿出自己这几年攒的金银裸子、玉佩、祖父祖母私下里塞给他的私房，偷出了外祖母交给卫母的，说是要留给外孙做媳妇本的地契和铺面，通通送给卫小舅做“本钱”。

对于平常的孩童来说，此举可谓是惊世骇俗。

但孟氏一族本就有更惊世骇俗的神童先例在，嵇翰翮和卫夫人便都要比旁人伶俐许多得，卫珩更是自小便展现出了些许“早慧”来，是以嵇小舅半点不觉得异常，反而感动的热泪盈眶，发誓定要去南洋闯出个名头来，才不辜负小外甥这一盲目信任。

嵇小舅就这样揣着卫珩交给他的本钱，连行李也没多收拾，破釜沉舟地随人下南洋去了。

徒留卫珩一人被母亲打的屁股开花，在床上躺了大半月还不见好。

不过这样惨烈的代价，换来的成果也是难得的丰厚。

嵇小舅凭借着自己天生的聪慧机灵和领导天赋，出海来回不过两载，便拥有了一艘自己的商船，盛着满船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出海，又载着整艘金银珠宝，香料药品回来，赚的盆满钵满。

而对于几乎提供了所有原始本金的卫珩，他给的分红也给的无比大方，甚至在卫珩的要求下，不经过长姐，直接送到外甥的手里。

每每来祝府拜访，便塞给卫珩一个木匣子。

卫夫人以为木匣子里装的不过是金条银两，虽也觉得有些丰厚，但到底未曾开口阻止或私拿。

倘若她要是知道那些匣子里装的是厚厚一叠的银票，怕是连一刻也坐不下去了。

当然，倘若卫成肃知道自家长子手里藏着的是这么多银票，只怕也顾不得嫡妻娘家的施压，立刻便要接过手来充入公账。

除了银钱之外，卫珩手里还藏着不少从嵇小舅那儿随口顺过来的植物种子、异族玩具，药材皮毛等等。

他对嵇小舅说的便是：“舅舅你若是空闲，给我带些平日里没瞧过的东西，什么都行，只要是大宣没有的就好，我不能随你远行，便带回来让我见见世面。”

嵇小舅自然没有不应的。

虽然这些东西目前还没有派上什么用场，但日后总会有用的。

卫珩没想着要当个大发明家将宣朝的科技水平往前提几百年，但他总不能真的如同古人一样活。

倘若真的要在这个朝代过一辈子，物质条件的改善是必须的。

不管是吃食口味也好，日常出行也好，他都受不了颠簸的要命的马车和要么过于精细要么粗糙不保暖的衣料。

他之所以在京城的街面上四处晃荡，也并不真是为了逛街满足兴致的。

而是想大概探询一下这朝代科技生活水平，免得辛苦大半载，却做了无用功。

不管其他地方如何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京城始终是那副繁华盛景，一如大宣朝最鼎盛的时候，蒙蔽着这些纸醉金迷的达官贵人。

还有这些懵懂天真，只晓得吃食玩具的奶娃娃。

卫珩的眼光朝桌边吃的认真的小团子瞅去。

过了这么久，祝宜臻还埋头在一点点啃着她的那块五福饼，咀嚼的速度慢的就像一只胃口不好的幼弱猫崽，

完全看不出那日被割伤了手却依然生龙活虎的样子。

卫珩私心里觉得，这么一大桌的糕点，哪怕给她一个整月，她也吃不完全。

正好这时，屋外院落响起了些许动静。

先是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而后是匆匆的杂乱步履声。

不过片刻，屋门就被叩响，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嗓音低沉，带着满满的焦急和不安，不似年轻丫鬟，倒有些像是个中年婆子：“姑娘，你可在里头？”

隔了片刻：“夕夕？”

听到奶娘声音的那一刻，祝宜臻就知道不好了。

往日她再怎么贪玩，溜的再远，也只是橘堇来拎着她回去，奶娘只会在屋内训她。

而这回，却是奶娘亲自来寻了。

亭钰每次被他的奶嬷嬷寻回去的时候，就要罚跪和抄大字。

她不想罚跪。

罚跪可难受了，难受的想起来都要怕死了。

她捧着手里的半块饼子，嘴边还有渣子，视线直接就瞅向了旁边的卫珩，神情无助又难过，大眼眸里已经含了一包泪。

“怎么办呢珩哥儿。”

她期盼地问，“你可以不可以把我藏起来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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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ha、阿莫夕林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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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卫珩当然不可能把她藏起来。

不仅不会把她藏起来，还很冷血无情地牵着她把她给交了出去。

奶娘一下把她揽到怀里，泪嗤嗤地就落下了：“可算是找着您了，姑娘，你怎的一声不吭就出了门，要是再寻不着，太太都要急晕过去了。”

祝宜臻这才发觉自己好像做了件大坏事。

她揪着衣角，小脸上全是局促：“母亲、母亲也知晓了？”

“可不是！前头绣房差了人来送新衣，太太正要来寻你上身试试，好趁早改了免得腊月新年里头局促。结果一掀开帘子，床上连个人影子都没有，窗户还大开着，她吓得都快昏过去了，好在现下总算是寻回来了，不然......姑娘，往后您可不能这么闹了，奶娘的心肝儿可禁不起您这么折腾嘞。”

小白团子在奶娘的怀里揪了揪手指。

刚才还是担心受罚怕出的眼泪，此刻已经变成了浓浓的愧疚和不安：“我日后再也不偷跑了，娘亲可还好？用不用还喝药？我有好多蜜饯枣子，我喂娘亲吃药可好？”

“不用呢，太太知道您没事，就好了大半，这会子正在正房等您，我们快些回去罢。”

祝宜臻点点头。

但点头点到一半，又忽地想起什么，扭过身子去，冲屋门口的卫珩挥手：“珩哥儿，我要回去啦，下次你什么时候有空呢，我跟娘亲说了再来寻你顽儿。”

还要寻来顽儿！

奶娘心跳又是吓得停了停，视线投向前方，直觉得这个卫小少爷真是个祸害。

住到祝府上这么多日，太太不召他，他竟也不知道主动来请安问好，反而还把他们七姑娘给偷偷引了来。

果然真是应了那句话，小家没好货。

市井乡野里出来的芝麻小官，连个嫡长子也教不好，教养分寸半丝儿也无，能撞上老太爷遭难时订下这桩婚事，也不知祖上是积了什么大德！

卫珩对她愠怒的眼神不以为意。

让观言把拾掇好的两个小木匣子交给后头跟过来的丫鬟，便干脆地同她告别了：“下次你若是要来寻我，便事先派人来知会我一声，不然我不定在不在府里，也省得你空走一趟。这里有一些点心和一副拼图，你带回去慢慢吃慢慢玩罢，既然你母亲着急，我就不多送了。”

宜臻其实有些想问拼图是什么，但望见奶娘焦急的神色，到底还是伶俐地咽了下去。

她点点头，小脸上的神情严肃的很：“好，我定会再来寻你玩的。下次我和娘亲说好了再来，就可以呆的久些了。”

卫珩淡淡一笑，没再回话，目送着他们远去了。

宜臻刚出院门不多久，晴日便消失殆尽。

空中又洋洋洒洒飘起雪来，越下越大，到了晚间，已是需要打伞才敢出门打水的鹅毛大雪，把屋檐、台阶、青砖识地盖了个彻底。

宜臻被母亲教训了一下午，还没收了她的点心匣子，扬言她这两月都不许吃外食了。

她只好坐在罗汉床上摆弄着自己新得的拼图，一边听着奶娘在耳旁叨叨絮絮：

“也不知老太爷怎么就偏偏看中您了，我瞧着府上也不止一位姑娘年岁合适，六姑娘九姑娘也都合得上，不过就是一介县令的儿子，怎么就值当祝家赔出去一个嫡女去。”

“那卫珩出身于小门小户，亲父又不爱管教，据说是还溺爱的很，银钱没数儿地往身上堆，这样的门户，能教养出什么出息子弟来！”

“我可怜的臻臻哦，不过才这么点大，就被订了桩这么不如意的婚事，日后要是真出嫁了，没有娘家日日看护着，可怎么才好哦。”

祝宜臻揪着一个拼图，抬起头，微微有些困惑：“出嫁是什么？我一定要出嫁吗？”

“但凡女子，自然都是要出嫁的，只不过如今看来，奶娘情愿你一辈子不嫁，在家做一辈子快活的姑娘，也不要嫁进那样的没落虎狼地！”

小姑娘就又困惑地眨了眨眼睛：“那我可以出嫁给娘亲吗？”

“......自然是不成的。”

“那阿姐呢？”

“也不成的呢。”

“那爹爹呢？”

奶娘好笑地放下针线：“女子出嫁，是要嫁出家门的。”

祝宜臻歪了歪脑袋：“娘亲不能嫁，阿姐、爹爹、亭钰都不成对吗？”

“自然不成了。”

“噢。”

她煞有其事地想了一会儿，而后慢慢道，“那便嫁给珩哥儿吧。”

“倘若娘亲，爹爹，阿姐都不能嫁，那嫁给珩哥儿，便是最好的了。”

......

.

卫珩并不知晓在宜臻小崽子心里，自己的排名竟有这么高。

除却娘亲、爹爹、阿姐和双胎弟弟，之后便是他了。

不过就算他知晓了这件事，大概也只会一笑而过。

毕竟三四岁的小奶娃，说出来的话又有多少正经？

他三岁的时候，还觉得幼儿园的班主任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呢，为了巴结他父亲，每每分玩具分零食，永远偏着他，和其他小朋友打架了，也一味地护着他，从不教他正确的是非观。

事实上，卫珩后来的跋扈嚣张，很大程度上和单亲家庭的成长环境有关系。

父亲工作忙，虽有心关怀，却总分不出时间和精力，只能把他丢给保姆，而保姆和老师又一味地顺着，捧着，爷爷奶奶更是百依百顺，他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居然只是稍微张扬跋扈了一点，不涉黄不涉毒，遵纪守法尊重生命，当了一帮纨绔子弟的老大，反而是所有人中手最干净生活最健康的那一个，甚至最后还自己把自己给掰正了，已经算是天赋异禀很了不得。

但当然了，世界上也不是所有的小孩都有他这样的天赋。

有的小孩，就需要人来给他扭一扭，纠一纠，不然不知道天高地厚，飞扬跋扈的，越长越歪，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给玩死。

以前，卫珩是没有这种善心伸出这样的援助之手的。

但穿越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变小了心肠也跟着变软了，当这样的糟糕小孩犯到他手上时，他居然难得有了要好好教一教的念头——

“你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大爷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京城东街的宽阔街面中央，立着一匹枣红色小马，而马上坐着一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头发变成几条小辫在脑后束成冠，面容精致，神情高傲，语气跋扈，手里的马鞭在半空中一甩一甩，似乎马上就要挥出去似的。

而在马的正前方，站着一个比他更小的小少年，右边耳侧躺着一条鞭痕，此刻已经变得红肿，还隐隐有血迹，让人看了都觉得疼。

小少年的面容比马上的少年更精致，神情比他更高傲，语气比他更跋扈，冷笑一声，道：“我是谁？我是你大爷。”

马上的少年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卫珩抬起眼，语带嘲弄：“你还想少年羽林，封狼居胥，难不成就凭你这一匹还没断奶的马和这一根不长眼的鞭子？我劝你倒不如回家做清梦快些。”

少年彻底怒了，鞭子一挥，便又要落下——

“倘若你挥刀砍鞑子时，也能有如今欺压妇孺孩童的半分气焰，我倒是敬佩你。只怕你也只晓得在老病残弱里头耍威风，真到了北疆去，连鞑子的一根头发也而不敢碰。”

......少年的鞭子就生生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隔了半晌，他忽地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这小童，如此伶牙俐齿的，到底是哪家出来的？也说与我见识见识，看你家敢不敢动鞑子一根头发！”

卫珩冷冷地凝视着他。

片刻，在少年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伸出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腿骨之上。

“啊——”

——至于场面究竟如何会发展到如此境地，还得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第9章

收到宜臻小崽子费了天大的劲儿送来的蜜饯枣子的第二日，卫珩意料之中地没有接到小姑娘要来“拜访”的帖子。

据平誉探来的消息，祝七姑娘被捉回去后，就被疾风骤雨地训了一顿，而后被祝二太太亲自打了手板禁了足，年节前，怕是都只能呆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摆弄拼图和玩偶了。

但除了不能去寻珩哥儿顽让宜臻有些沮丧，她倒是在院子里待的还欢喜的。

小孩子的禁足说是说禁足，其实也不过就是拘着少出门罢了，冬日里本就天寒，往年其实也都是这样过的。

且因了卫珩送她的那些新奇玩具，亭钰亭盛，还有六姐姐她们，日日都要来寻宜臻，围着她打转。竹篱居一个不过从主院里隔出来的小偏院，这几日竟比没禁足的时候还热闹些。

祝二太太每日里过来，都能见着一个奶娃娃趾高气扬地站在罗汉床中央发号施令，分派着手里的玩具，那满脸稚气又故作正经的模样，让人只觉着滑稽。

祝二太太好笑之余，又免不了愁肠百结。

阖府上下，也就宜臻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娃娃对自己的婚事还乐见其成，只晓得顽儿，见天地疯跑，一个错眼，就胆大妄为地溜到了自己个儿未婚夫处。

幸而是那卫珩还有点数，知晓过来知会一声，这才把消息锁在了竹篱居内。

不然，真是要成个笑柄子被人念上好几载了。

想到老爷昨夜里跟她说的话，祝二太太沉沉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头肯定是不甘心的，宜臻也是我的骨血，你当我又如何好受呢？但婚事既已定下，又如何能轻易退了去，让全天下的人都戳着祝家的脊梁骨骂......大哥是没儿子的，日后也不会有儿子了，父亲的爵位......你自己想想罢。”

想想，如何想想呢？

老爷在大寒天里跪了好几个时辰，才换回来老太爷一个承诺，若不是为了亭钰，祝二太太便是拼了命去，当年也不会应下了这桩门不对等的婚事。

看着屋内还在罗汉床上懵懂欢喜的小姑娘，祝二太太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沉着眉，不声不张地转身离开了。

......

作为让祝二太太闹心的源头，卫珩自然是不知道这一桩子事的。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想必也不会放在心里。

既然没收着宜臻小崽子的帖子，他今日照例上了街去“巡视”。

今日雪下得大了些，街面上的人并不多，且临近年关，许多铺子也都接连关门了。

卫珩行至一半便觉无趣，也没再继续逛，抬脚进了旁边儿的茶楼。

说来也怪，哪怕是寒冬腊月，临近年节，这间茶楼里的客流量仍然不小，一楼大堂早已坐满了人，二楼雅间更不必说，店家伙计出来陪笑着招呼道：“公子，那一小角处还有一二小几空着，不知您可否......”

所谓小几，便是茶楼大堂的东南角，用帘子隔开了的几方需要跪坐着用膳的小桌案。

案与案之间隔得几近，若是相邻的两位客人都膀大腰粗些，背就要贴在一起了。

是卫珩几乎不能接受的距离感。

他的视线落在一楼大堂的东南角，蹙蹙眉，在听了平誉说的话后，到底还是委曲求全地点了头。

“说来，这轩雅居，前年还是东街街面儿上最不起眼的一间成衣坊，看铺面的是个老裁缝，因年岁高了，手脚眼睛都不利索，制出来的成衣总有些毛病，不过借着地段儿糊弄糊弄人，专宰外来客罢了。去岁年节前，老裁缝老没了，铺子便传给了儿子，他小儿倒也有些本事，娶了隔壁点心铺掌柜的大姑娘，两家一合计，竟将铺面一合，开了这么间茶馆出来。这茶馆茶水点心倒是也一般，独独请了位极有本事的说书先生，一段周栾传连说了十几日，竟仍是日日满座。奴才有幸听过一次，那可真是好哇！一说起青封关守站，真真儿就在眼前发生似的，当下有个屠夫，直接就起了身，说要应了招募去戍守边关去，把那北蛮子打的个落荒而逃才甘心，啧啧。”

平誉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长串儿，在主子面前都有些失了分寸，显然也是对这位说书先生追捧至极。

但更显然的是，卫珩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对这位说书先生产生多少兴趣。

他前世活在千年后的现代，电视电影无一不全，也不是没听过单田芳大师的经典评书，甭管那说书先生口技有多么高超，他都不可能像这时代的平民百姓一样，会觉得自己“长了见识，大开眼界”。

之所以选择留下来，也不过就是想了解了解大宣京城的风土人情和俗世生活罢了。

而听评书，观察周身其他听众的反应，便是极有用的一个法子。

一般人总会觉得，成年人穿越成古代的一个婴儿，已经有了成熟的心智和判断接受能力，一定会比身边其他孩童更了解这时代的规矩定例，也更能适应生活。

但其实这中间存在着一个很大的误区。

真正的孩童，在接触到自己不了解的事物时，会好奇，会询问，会不断地接受新鲜的知识，所以成日里都是问题，就像祝宜臻一样，喋喋不休，烦人的不得了。

但像卫珩这样的，前世生活三十年，已经养成了基本的生活习惯和人生见识，在遇见很多事时，下意识就会用自己以往的经验去定义，然后忽视过去。

譬如说山竹，宜臻在第一次瞧见山竹时，便好奇地问了橘堇这是什么，此后一辈子，记得的都是橘堇告诉她的名字。

但卫珩，在看见这水果的第一眼便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很容易就忽视了过去，若不是送果子的人主动提及，他怕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会知道原来山竹在宣朝不叫山竹，而被称为“莽吉柿”。

过去几年，卫珩没少因为时代代沟而闹出乌龙和麻烦。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把前世记忆和现世记忆隔开，努力去了解、适应这朝代的日常生活，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真真正正的宣朝顺平年间的七品小官之子。

......

这茶馆的茶水点心果然一般的很。

卫珩只寥寥吃了几口，便没了兴致，倚着窗户，漫不经心地听着台子上说书先生慷慨激昂的念词。

这位说书先生姓何，又生了满面的麻子，因为被人笑称是何麻子。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说书功力。

“......却说那马儿仰面嘶吼，竟是把背上的鞑子给生生抖落了下去，迈蹄子朝撒周栾将军欢儿奔去了。周栾将军那时已经满身是血，见着这景儿，大笑道：贼者，天道不助也！那鞑子怒而转身，一瞧，周栾将军是半丝儿踪迹不见......”

何麻子声如洪钟，语言竟有韵律，手上惊木拍的恰到好处，除却卫珩，平誉和观言都已是全神贯注，沉浸在周栾将军誓守青封关的情节之中，陈连沏茶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据平誉所说，这段儿也是何麻子自己作的，面上是评书，其实倒不如说是真在讲故事了。

周栾这个人物，卫珩之前便听过。

是当今皇上亲弟肃王的独子，十四便随军去了北边，从一个赞画做起，如今不过弱冠，便已经被封为副帅，因了骁勇善战，独自带兵守住了青封关，所以世人都尊敬地称他一声周将军。

青封关大捷，成功地为死气沉沉的大宣带来几分人气。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欢欣鼓舞之中，一派纸醉金迷，丝毫不知京外的天灾地动和流民叛军。

在卫珩看来，大宣已是从内里根子底开始腐烂，即便是守住了北境，也是活不长久了。

一个朝代的没落，绝非一日之功，大宣的颓势，早在先帝成丰年间便出现了端倪。

如今不过是日积月累忽而爆发的结果罢了。

他放下茶杯，对何麻子的故事也没了多少兴趣，倚窗望着窗外的街景，大雪洋洋洒洒。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也不知这一场鹅毛大雪之后，路上会出现多少冻死骨。

正当他想的入神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不轻不重的少年音，带着几分不屑和愤懑：“什么骁勇善战，一个赞画出身的副帅，有何了不得的，青封关大捷，不过就是靠了底下的黑虎军罢了，若是季连将军还在，早早便把鞑子打的落荒而逃，哪还有一个副帅狐假虎威的份儿！”

卫珩淡淡一扬眉。

季连大将军。

那是比周栾更了不得的武将，三入北蛮腹地，在北蛮有黑煞之城，领军十余年，把北境的疆域拓宽了不知多少。

只可惜久经沙场，身上落下了不少伤病，不惑之年便因伤病不幸离世了。

如今周栾手底下的黑虎将，就是季连大将军一手带起来的，战场经验丰富，阵型多变，个个都是兵中精锐。

周栾借黑虎将之能狐假虎威这话，虽刻薄了些，卫珩却也是有几分赞同的。

他微微偏头，看清了说话的少年。

十一二岁的年纪，面容俊朗，身着利落的朱衣，还配了小甲和短剑，面上带着几分肆意和醉意，明显是吃多了酒。

这东南角，案几本就隔得极近，除却卫珩，自然也有其他人听见了这愤愤不平的少年音。

有人便大笑起来，道：“毛还未长齐的娃娃，口气倒是大的很，说周栾将军没本事，你又如何？”

“我何至于和他比！我若要比，也该和季连虎帅，骠骑楚霸比，少年羽林，封狼居胥，那才是武将之尊，一个权贵出身的赞画，你问西北有谁瞧的上眼的！”

他这话口气一下更大了。

周遭听见的人都忍不住转头，本想嗤笑嘲弄一番，结果见发话的不过是个面嫩的少年娃，便只当他是在吹牛，哈哈大笑，没了和他争辩的意欲。

唯有卫珩看出点端倪。

这少年衣着乍一瞧普通，但腰上那块玉佩可不是凡物。

更遑论案几上摆着的佩剑，连剑鞘都是难得的皮质，内行人一眼就可瞧出其工艺精巧。

能配得起这玉佩和宝剑的少年，来头绝不一般。

卫珩的目光很淡，不带丝毫侵略性，但少年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一抬头，还带着醉意和愤懑的视线一下就和他对上了。

他拧着眉，叱声问：“小童，你瞧什么？”

卫珩收回视线，正好小二端了餐盘来：“公子，您要的缕子脍到了，请慢用。”

缕子脍是用鲫鱼肉、鲤鱼子和菊苗做的一道咸式点心，卖相乍一看不错，算是这茶楼的招牌了。

那少年见卫珩不理睬他，心下也恼了，冷哼一声，只冲小二道：“我点的缕子脍呢？如何还没到？”

小二微微一愣。

这缕子脍虽是他们茶楼的照片，价格却有些高，一道点心花费的银两都够寻常人吃一旬的酒了，因而少有人点。

今日也不过就卫珩这么一位。

怎的又冒出一份缕子脍来？

“这位公子，您暂且等......”

“等什么等？我比他先来，怎的他的缕子脍先上了，我的却还没到？你们这茶楼莫非还见碟下菜不成！”

“公子......”

“这便先给他罢。”

小二着急忙慌的话被卫珩打断，“若是后厨只备了一份，我的便不要了。”

他说这话时，微微抬眸，视线落在前方的少年身上，语气很淡，表情也没什么波澜。

甚至眼底还带着淡淡的怜悯和宽和。

看在季连赫眼里，一位稚童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便是极大的挑衅和不屑。

自父兄出事后，周身人人都拿这种眼神瞧他，仿佛他是什么被丢到马厩里活不下去的小可怜，需要小心翼翼待着。

他本就吃多了酒，脑子不甚清醒，又见着这熟悉的眼神，心底一下就冒起了火。

但还没等他把这火发出来，就见眼前的小少年站起了身，丢了块银子给小二：“不用结了。”

而后转身离开。

再没看他一眼。

第10章

卫珩从头至尾就没有把这桩子事放在心上过。

尽管在旁人眼里，他比那赤甲少年更年幼，更懵懂，更容易意气用事。

但以心理年龄来论，他看季连赫，就跟看小孩儿似的。

十来岁的年纪，正处于孩童和少年的过渡时期。

年轻气盛，满身棱角，对周遭一切都瞧不上的很，一言不合就竖起尖刺，准备进攻。

这样的人生阶段，他自己也不是没经历过。

正是因为经历过，所以才难得对这种冒犯产生了几分宽容，轻轻带过，懒得深究。

更何况，这位少年的身份背景，卫珩虽然不敢全然肯定，也到底猜出了几分。

对周栾如此愤恨，又对季连将军和黑虎军如此推崇，衣着配饰中可见身份不低，却仅仅因了一段评书，就与茶馆茶客争的面红耳赤，想来必定是与季连将军脱不了干系的。

京城毕竟不是霁县，他卫珩也不再是前世里那个可以仗着背景无法无天的太子爷，真要惹出什么争端，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

对于曾经最闹腾最叛逆的时候都懂得拿捏分寸的卫珩来说，人在没有掌握足够的底牌和底气时，就要学会收敛锋芒，低调度日。

资本的原始积累时期，最忌风头太盛。

......话虽是这么说的。

但卫珩到底还是傲气太过。

三十来年的成长经历，已经造就了他待人处事的基本风格，你让他后退一步把冒犯轻轻带过，可以，让他卑躬屈膝给人赔小心，不可能。

一个成年人，除非刻意伪装，否则是如何都不可能使自己表现出来的宽容和淡定符合一个七岁稚童的姿态的。

在季连赫眼睛里头，卫珩这样与年纪不符的风轻云淡和波澜不惊，基本已经与嘲笑轻蔑划了等同。

他甚至还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的那位表兄。

和自己一般无二的年纪，然而少年老成高高在上，日常里总怜悯又清凌凌地瞧着他，那眼神实在让人不舒服的很。

却偏偏书念的极好，于政事上又总有几分见解，不论是夫子还是长辈，都对他交口称赞，道他“聪慧绝伦，竟还能保持心思纯善，实属难得”。

季连赫自打从娘胎里生出来，就被周遭人拿来与这位表兄比较，天长日久的，早已成为水火不容的宿敌。

所以今日吃醉了酒，在这邻座小童身上又见着这熟悉的、万事万物都不放在眼里的高傲神情，竟情不自禁就把卫珩的身影和自己那表兄重叠了起来，新仇旧恨加一块儿，怒气一下就涌上了脑门。

但卫珩连季连赫都不曾见过，更遑论他那位神秘的表兄。

饶他是个神算子，也算不到这层关系。

且卫小少爷第二个没料到的是，自己与这位少年的缘分还远不止茶馆的一份缕子脍。

出了茶馆，在街面儿上走了不过半刻钟，正打算打道回府之时，他一个转身，就好巧不巧与一匹红鬃小马迎面对上了。

马匹身量虽小，四肢却健壮的很，皮毛油光发亮，马蹄钉质地不俗，一眼便知是马中良驹。

而马上坐着的人，更巧得很，正是刚才在茶楼里在线发酒疯的暴躁少年。

四目相对，从这少年的神气铜铃眼中，卫珩分明瞧见了一丝“好哇，小爷可总算是逮到你了”的兴奋与喜悦。

寒冬腊月，鹅毛雪还在洋洋洒洒地落着，北风呼呼吹着，几乎要把头顶的皮暖帽都给扫落在地。

但事实上，扫落了卫珩暖帽的，并非北风。

而是——

红鬃马的蹄子高高扬起，落下来时几乎就要踩着他的脑袋，伴随着急促的长嘶声，几乎下一秒就是胸裂血流的狼藉场面。

而卫珩一避未避，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望向对方的眼神也是淡淡的，波澜不惊。

这让季连赫瞬间有种自己的挑衅和恐吓全都成小娃娃过家家的荒唐感觉。

他轻哼一声，俯视着马前的幼童，眯眯眼，忽然就抬起手，马鞭高高扬起，在半空中转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破风声呼啸而过，在他自己都未反应过来之前，马鞭就已经狠狠地朝卫珩的脸挥去。

“啪！”

整条街面儿上，甭管是挑着背篓匆匆前行的菜贩子，还是冷清铺面前倒着泔水的伙计，甚至是街角处切豆腐的扎巾少妇，都朝着这块儿投来惊异的目光。

积雪还未扫尽的青石板路中央，站着一位身量三尺多的锦衣幼童，暖帽掉落在地，脑门上剃着的小髻也已经散落下来，右耳前侧的脸颊处浮着一道醒目的鞭痕，因了面容的精致和昳丽，这红肿伤痕和滚落的血珠便显得分外骇人。

马上的少年似乎也没料到自己这一鞭，竟会真挥到人家脸上。

且若非这小童动作敏捷地避了避，鞭子只怕就要正中他天灵盖，那可就不止是区区一道疤痕的事儿了。

他慌了慌神，却强撑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跋扈的嗓音里还带着几分颤：“你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大爷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幼童抬起眼眸，也不哭闹，也不喊疼，就这么冷冷地盯着前方红鬃马上的少年，语气讥讽，嗤笑一声：

“我是谁？我是你大爷。”

......

等到场面愈演愈烈，卫珩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在少年的腿骨处时，街角的豆腐西施忍不住惊呼一声，手一使劲儿，压碎了隔板里的半块豆腐。

酥黄独铺面前的伙计早已把泔水倒在了自己脚头，连靴子浸湿透了也没发觉。

虽说京城达官贵人随处可见，一颗雪渣子落下来，都能砸着一个九品官。

但他们这条街面，不过东街七岔八巷里头最不起眼的一条市井小道，往来的不过都是些下等百姓，能遇着一位府衙大人来喝豆腐圆，都值当念上好几日。

而市井小民，莫说纵马挥鞭，便是连此刻掉落在地的那一顶银狐皮帽，都难得一见。

像今日这纵马伤人的场面，可真真是腊月里头最稀罕的一幅景。

平民百姓的娃娃，垂髫的年纪，也不过稍懂点事，晓得为老子娘分担些，行事却还跳脱稚嫩的很，日常惦记的不过上树下河，以及大孩子兜里的半块麦芽糖。

如何像这位锦衣小少年，挨了一鞭子，不声不响的，哭闹一声都不曾，言语间反倒伶俐清晰的很，浑身都是气势。

啧啧，富贵人家的孩子，见识到底不一样些呢。

许是卫珩的气场实在太过慑人，下颚血珠滴落的景象也实在惨烈，季连赫一时不慎被他踢倒在地，摔了个大屁股蹲儿，可瞧着他脸颊处的疤，却怎么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反倒是他身旁匆匆赶来的小厮，见着自家主子摔了，不立马去扶，反而向前一步，凶声恶煞地厉声呵道：“你这胆大妄为的猢狲小童，可知我家公子是什么身份！那是季连将军的嫡长子，季连府上的国公爷！给你吃鞭子都是瞧得上你，你不磕头告罪，竟还敢动起手脚来，你且等着，待我喊了人来，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此话一落地，左右才安静的街道铺面就又传来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卫珩抬起眸，瞥了眼这分明不安好心的小厮一眼，扯扯唇角，只对地上的季连赫冷笑道：“你若真有本事有抱负，便上阵杀敌去，再不济也该苦练骑射，熟读兵书。便是连你最瞧不上眼的周栾副帅，也晓得主动请缨往北蛮去驱敌。他哪怕是一辈子的赞画，也比你日日吃酒买醉，纵马上街来得强。”

“你......”

“今日是看在季连将军的面儿上，我不与你计较。你若心不甘气不顺，非要打杀人报复，来祝尚书府寻卫珩就是了。卫珩左右一条命，今日便是死在马蹄下，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而非同你一般，奸恶不分，被小人蒙蔽耳目，牵着鼻子走，一辈子活再长也痛快不了！”

季连赫猛地抬起头，双目瞪得滚圆，却依然半天冒不出一个字来。

而在他的视线中，卫珩已经拂开衣袖，捡起地上的帽子转身离开了。

耳侧还有血珠滚落，落在皑皑的雪地里，很快便晕开，犹如一朵耀目的红梅，刺的人眼睛生疼。

......

出了这么一段插曲，卫珩不得不折道儿去医药堂处理了一下脸上的伤口。

好在他动作够灵敏，侧身一避，鞭子只伤到皮肉，未触及内骨，且小孩新陈代谢快，他身上又有舅舅给的上好药膏，大夫瞧了之后，说只要好好养着，日后定不会留疤。

等包扎好伤口回到祝府，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观言还在身后忿忿地替他打抱不平，平誉倒是机灵的很，在耳旁说起那位季连小世子来。

季连赫，季连将军唯一的儿子，季连将军逝世之后，圣上追封其为国公，按照宣朝的制度，国公的爵位世袭罔替。

也就是说，刚刚那少年不过十一二的年纪，就已经是个异姓国公爷了，也难怪那小厮嚣张成那样。

要知道，宣朝封爵可以远没有前朝来的容易，祝府里的老太爷担有尚书的实职，又被赐了侯爵，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因此，季连将军死后能享受国公荣封，甚至蒙阴子孙，足可见其功勋盛大。

卫珩挑挑眉，没说话，若有所思地迈步进了祝府。

但一进祝府，他就察觉出些许不对来。

奴仆们步履匆匆，面带哀容，手里还抱着白布和素灯笼，在这临近年关的腊月间，实在显得怪异的很。

平誉紧忙拉了一位相熟的婆子问情况。

那婆子扯开他的手，语气急促：“大老爷去了，现下府上正忙着呢，你就别添乱了！”

卫珩心下就是一跳。

大老爷去了？

他是知道卫府的状况的。

祝大老爷是嫡长子，也是老太爷的爵位继承者，膝下仅有一女，便是祝府四姑娘，名唤祝亭霜。

这祝四姑娘自小便聪慧的很，经韬纬略堪比男子，连名都跟着府上的哥儿取，而非顺着姑娘们的“宜”字。

但，她仍然只是个姑娘。

大老爷去了，也就意味了，祝老太爷要请封新的世子了。

而新的世子人选，不论是长是嫡是贤，似乎都没有比祝二老爷更合适的。

祝二老爷的嫡次女，和祝侯爷的嫡次女。

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概念。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是架空历史的，关于宣朝的官职制度，并没有在现实历史中特定相符的朝代，小天使们千万不要深究哦~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1章

腊八过后，日子便正式进入了年末。

按照旧例来讲，家家户户都该为了年节忙碌起来了。

这时代的年味还浓重的很，春节也远比后世来的盛大和紧要，腊月里正式繁忙的时候，要开宗祠、祭灶、扫尘、裁制新衣、炸丸子腌腊肉等等等等，繁琐非常。

如祝府这样的世家大族，还要算铺面总账，铸金银裸子，准备年礼、名帖，人情往来样样精细，阖府上下都不得闲。

这都是往年的景象了。

今年的祝尚书府，腊八节后，还未欢庆几日，便彻底陷入了凝滞。

原先张灯结彩的府邸，早已挂了白，红灯笼都被换了下来，早先裁制的新衣也都藏了箱底，府内上上下下，素衣裹身，面带哀容，桌面上瞧不着一点荤腥，金银首饰更是半丝不见。

若非世交亲戚们的年礼还一轮轮地送进来，怕是没有人能在祝府里瞧见半点春节的烟火气。

祝大老爷去的突然，劈头盖面晴天霹雳一般砸在整个尚书府头上，不论主子奴才，都打心底里生起一股子惊惧和惶恐。

老太太当日听了消息便晕厥过去，短短半月，已经请了六回太医，头发眼见着白了好几根。

祝大太太也好不到哪儿去，缠绵病榻，整日里以泪洗面，若不是膝下女儿尚且年幼，怕是也只想跟着丈夫去了。

是以这几日，府里头的事儿一下都担到了祝二太太的身上，祝二太太忙的昏天暗地，一双龙凤胎都是长女在照料，真真儿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力交竭。

......

关于祝大老爷的逝世，卫珩也是在当夜丑寅之际，才得知整个经过。

却并不是从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平誉嘴里，而是来自这几日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他亲爹，卫成肃。

举府悲泣的深夜，卫老爷匆匆而归，披风夹雪，倦容明显，眼角微微湿润，看得出也是跟着落了不少泪。

可卫珩却从他眼睛里头找到了几分隐晦的喜意。

“这几日都收敛着些，无事也不要往外去了，祝府如今出了这档子丧事，年怕是也不能如何过，你只在院里好好呆着养胎，荤腥补品咱们直接从外进，面上合了规矩就行，到底你怀着胎，寻常也管不到你头上，只记着别给了亲家难堪。”

这话是对白姨娘说的。

白姨娘微微蹙眉，因在卫成肃面前娇宠惯了，脾性也越发大起来，什么话不经脑子都往外冒：“早不挑晚不跳，怎的偏偏在这年节里头出了事，搅得咱们也都过不成好年。”

“住嘴！”

卫成肃厉声呵斥，袖子一拂，头一回对自己千娇百宠的妾室冷了脸，“祝翰林临危不惧，赤胆忠心，岂是你个没见识的蠢妇可以诋毁的，休再让我听见这样的胡话！”

白姨娘呆愣在那儿。

连卫珩都微微抬了抬眸。

不过当卫成肃说明了祝大老爷逝世的缘由后，卫珩觉得他这一通火，倒发的还是太轻了些。

祝大老爷是护驾而亡的。

在围场里。

其实寒冬腊月，本不该是狩猎的日子。

一切不过源于天子的一场梦。

腊月前夕，当今圣上忽然梦见一只大腹便便的母鹿，在皇家围猎场里产子，那鹿通体雪白，犄角如瑚，堪称世间罕见。

帝王有梦，梦见仙鹿，是吉兆。

于是在这临近年节的关头，就多出了这么一场专捕仙鹿的围猎来。

祝大老爷不过是个翰林编修，日常负责些典籍书画，不善骑射，本怎么也轮不着随行。却因得了太子的喜爱，阴差阳错被划到了随行官员的行伍里。

更不巧的是，刺客来袭时，他正好在天子近侧。

替圣上挡了足足五刀三箭，血浸湿整件衣衫，景象之壮烈，确实值得赤胆忠心这四个字。

卫珩静静听完，忽然明白了他这爹初回来时，眼睛里头的喜意从何而来。

祝老太爷统共就四个儿子，除却四老爷是姨娘所出，前头三个都是嫡子。

而这三个儿子中，又数祝二老爷最有出息，科举进士出身，被点为传胪，封了工部屯田司的郎中，如今已经做到了侍郎。

虽说背后免不了有祝老太爷这个吏部尚书的推助，但也是很了不得的。

与二老爷相比，祝大老爷虽也是进士出身，却因脾性公秉执拗，不善交际，至今不过只是翰林院内的一个小小编修，祝三老爷外放了滇省，祝四老爷更是只在职方司捐了个芝麻小官，年俸还不及府上分派的月例银子，成日里寻账房支账。

略略一算，大老爷在时，还占了个嫡长的名头。

祝大老爷去后，老太爷身上的爵位，九成九得落到祝二老爷身上。

虽说按宣朝的制度，侯府的爵位并非世袭罔替，传到祝二老爷头上时，便降了一等。

但平白无故捞个伯爵，也是难得的好事。

对于卫成肃来说，一旦祝二老爷继承了这爵位，祝七姑娘的地位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正如卫珩之前在听见这消息时首先想到的——

祝二老爷的嫡次女，和祝伯爷的嫡次女，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概念。

卫珩抬起眸，瞅了眼喜不自禁的他爹，远没有他这般乐观。

既然祝二老爷的嫡次女，和祝伯爷的嫡次女，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概念。

那对于本就心不甘情不愿的祝二太太来说，成为伯爵夫人后，又凭什么忍气吞声地继续忍下卫家这在她眼里穷酸的不行的亲家？

这桩婚事的未来，注定了不会太平顺。

北风又起，带着凛冽的攻势扑面而来，树梢抖落下一片雪，在这寂静的夜里哗哗作响，也在人身上拂起阵阵寒意。

卫珩把手里的点心糕子递给观言，什么话也未讲，就面色冷淡地回了屋。

啧。

其实有点儿可惜了。

祝宜臻那个小崽子，还是稍微有点顺眼的。

又好骗又伶俐，教起来才格外有成就感啊。

......

又好骗又伶俐的祝宜臻小崽子这段时日过的很不好。

祝大老爷走的突然，且又正值年节，府上本就一大堆事儿，现下更是叫人忙不过来。

可老太太无心管事，大太太又病病歪歪，每日都是强撑着才能起来给丈夫守灵，是以，内院的年节和丧葬事宜都只能交由祝二太太来打点。

虽说出了这桩子事，来往人情亲戚们都能体谅些，可祝府到底是这样的规矩门第，绝不能因此就失了礼数。

丧葬这段时日，祝二太太天不亮便起了身，忙的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年幼的一双龙凤胎。

丧葬和年节凑到了一块，府上日日都有客，报了丧来祭拜的，听闻消息来探望的，远方亲戚来打秋风的，来往匆匆，只怕出了事来不及救。

唯一稳妥的办法便是拘着。

宜臻就这样，被禁足了整整半月。

除了被奶娘带着给大伯父哭灵，送棺材出殡，烧了头七，后头便一直被长姐严厉叮嘱不许偷偷溜出门，否则要打断了她的腿，再不许她吃一块枣泥糕。

宜臻蔫蔫儿地点了头。

她虽年幼无知，但府内这么大动静，心里也模糊地明白事情应当很是严重。

奶娘和长姐都告诉她，大伯父没了，去了阴司地府，以后便是阴阳两隔，只盼转世还能投到祝府家里。

宜臻懵懵懂懂：“去了阴司地府后什么时候回来呢？”

“再也不回来了。”

“那大大大大大大后日也不回来吗？”

“再不回来了。”

小姑娘愣在那里，手原本还摸着脑袋上的白花，此刻也放下了，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问：“那四姐姐怎么办呢？”

奶娘叹了口气：“四姑娘被圣上封了郡主，食邑千户，过了年后，太后娘娘便要接了她去亲教养，倚托大的很，日后怕是比府上姑娘都尊贵些，倒也算因祸得福了。”

祝宜臻没有说话。

小手又摸了摸发髻上的白花，垂眸瞅着自己碟里的枣泥糕，片刻后才道：“可是四姐姐就没了爹爹呢。”

才三岁多点儿的奶娃娃，嗓音稚嫩，还带着奶气。

一句话小小声的，被香炉里浮起的暖烟吹散，氤氲在空气里，平白多了几分老成的惆怅和迷茫。

这时候的宜臻，总想着自己要快些长大，大一些再大一些，像大姐姐一样大，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溜出门去，寻珩哥儿玩，去街面上买金乳酥吃，还可以管着亭钰，让他乖乖听话。

但往后过的日子越长，她竟越发想念起曾经懵懂天真的孩提年岁。

乱世里从未有过安稳，越富贵越像踩着刀锋儿。

从花团锦簇到颠沛流离，她见过京城皑皑的大雪，也听过烟雨江南里的吴侬软语。

最后是漠北烈马卷起的满目沙土，少年身披银甲，面容坚毅，俯身朝她伸出手来，道：“慌什么，总要有个人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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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这个年节过的格外冷清。

老太太身子不好，祝大太太卧病在床，大年夜里摆了个席面后，囫囵吃两口，各房就回了院去，算是全了团圆饭这形式。

如卫家这样的寄居客，便自在院子里摆了小席，也不敢怎么伸张，匆匆过了年节，酒更是只将就着吃了半壶。

祝大老爷出殡那日，连天都微微放了晴，圣上特地赐了追封和悲赋来，京兆尹专派了人守在道路两侧，宫中大太监引路，出殡的声势浩大，恨不能让全天下人都得知天子对其恩宠。

这条富贵巷里大半儿都被尚书府占了，一条长巷白了一半，悲泣声不绝，在这寒冬腊月里竟分外应景，把呼啸着的北风衬的更凛冽了些。

祝大老爷生前默默无言，不过是翰林院内不起眼的一名小编修，死后却享到了难得的哀荣，用平头百姓的话说，祝翰林下了阴司，见了孟婆投个好胎，这辈子也算是为来世铺了路。

值当了。

而正如卫珩所料，祝大老爷去后，他未来岳母对他这个女婿的不满，已经攒到了极点。

只不过白日里忙的昏天暗地，又正值大哥的丧葬，有些话头只能憋在心底。

直到大老爷头七过了，手头上的事儿稍微松快些，这日夜间，祝二太太终是没忍住，朝着丈夫抱怨道：“老太爷究竟是个什么念头？这么久了连个消息也不露，如今府里头这般模样，难不成他竟还想着你那成日里花天酒地没个本事的四弟不成？”

祝二老爷烫了脚，正捧着条节礼单子细细看着，闻言眉风不动，语气平淡：“父亲总有他的考量罢，左右咱们家的爵位也不是祖上传下来，是父亲自己挣的，他爱给谁给谁，连族中长老都干涉不得，更遑论咱们。”

“不是，这话又是怎么说的。老太爷统共就那么三个儿子，三弟远不及你，早前不是也给你来了信，道自己没那个心思，四弟一个庶子，更是不成，除了你，这府里头他还能想着谁？”

“府里没有，不代表府外头没有。成王的爵位，不就给了个外室子。”

祝二太太霎时愣住了，露出几分不可置信来：“你是说，老太爷他......”

“我说个玩笑话罢了。”

二老爷抬了脚，微微叹了口气，“你放心罢，今日早朝下后，父亲已与我提过了，说是等来年开春便上奏，大哥如今在圣上心里是挂了号的，这事儿宜晚不宜早。其实再怎么，不过一个伯爵的爵位，你也少惦记着些，否则惹了圣上不快，整个祝府都讨不了好果子吃。”

祝二太太得了消息，也就有了定心石，心里头一下松快许多。

但既然这消息定了，她想到其他事，不免就更愁起来：“倘若你日后承了爵，夕夕的那桩婚事，未免也太过荒唐了些。便是连四弟妹那样的人家，都给宜嘉定了祭酒家的公子，偏偏咱们夕夕......真是作孽了！”

祝二老爷就没说话了。

好半晌，等到盆中的水都彻底凉透了，他才缓缓开口：“卫家清贫却也清净，卫珩祖母更是独峰书院严院长的独女，他外祖学识渊博，教出过不少中第士子，嫁进这样的人家，未尝是件坏事。”

“怎么不是坏事？你告诉我，从哪儿能瞧出丁点儿好来？”

“这桩婚事到底是父亲定下的，人家舍命相救，父亲不得已才给了儿女亲事的承诺，总不能让天下人戳着祝府的脊梁骨骂吧？”

“可是祝府里这么多姑娘，怎的偏偏要我的宜臻去顶祝府的脊骨？他一介县令之子，寻常里连见踏入尚书府一步都算是走了大运，如何就配娶我的女儿！”

“宜臻也是尚书府的女儿，她既生在了这府上，享了这府上的富贵，就要担起祝府给她的责任。”

“你这叫什么话！”

二太太气都不顺了，胸脯上下起伏着，颤抖着手指，“祝明晞，我当初嫁与你，算是低嫁，哪怕夕夕不是尚书府的姑娘，也是晋安林氏的表小姐，我晋安林氏一朝九知州，难道就只得配一个七品县令的破落户儿！”

......

主院一下陷入了极端的寂静。

祝二太太捂着心口，嘴唇气的发白，只差没把手里的茶盏给狠狠砸了。

她出身于晋安林氏，家族里最鼎盛之时，便是一朝九知州，晋安清河畔，一条岸被林氏宗族占满，连天子都要亲降来求娶林家女。

如今却没料到，自己拼了命生下的幼女，竟要被祝家这样糟践！

良久，祝二老爷沉沉地叹了口气，语气艰涩：“你瞧不清如今的局势，倘若一遭风云有变，莫说是个伯爷，便是连侯府，连圣上......总之，这事莫要再论了，臻臻也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害她。”

这满京城，由佯装出来的花团锦簇铺盖，纸醉金迷中，明白人已剩的不多，祝二老爷算一个。

他瞧的太清楚了。

如今的大宣，天灾人祸不断，不是北面儿闹了粮灾，就是南面儿发了大水，关于流民山匪的奏折三两旬就出现一封，未免太繁了些。

户部前年就下了令，京城周边的粮田，产粮不许销往其余各省，专派了督察使护送入京，饶是这样，京内的粮价也还是年年高升。

据卫成肃所言，越州前几年风调雨顺，粮产很高，可仍然免不了流民侵扰，知州千挑百选只派了卫成肃进京，却并不是因为霁民乱最重，而是因为霁县四面围山，受扰最轻。

哪怕如实上奏了情况，也不至于引起圣上大怒，还能保得住头上这顶乌纱帽。

这还仅仅是内乱，北边儿越发嚣张的鞑子，南疆拥兵自立的酆王，样样都是引而未发的天洪，只待有一日地动，到那时，半个大宣都要覆灭在这巨洪之中。

霁县地处偏僻，四面环山，寻常动乱不至于波及太过，且卫家身份也清白，位置不起眼，乱世之中最是安全。

倘若......倘若大宣日后真免不了要大乱，也总还有条后路可退。

这乱世里，人人活的提心吊胆，越是富贵，越坐不安稳。

.

被祝二太太惦记着的卫珩，此刻的心思却不在祝府里头。

而正和将军家的小国公爷打的火热。

自那日茶馆驾马挥鞭后，季连赫便仿佛要把“不打不相识”的老话秉持到底，日日来尚书府寻卫珩。

他生的眉清目秀，衣着不俗，门房小厮也不敢拦他，但凡见着他挥着鞭子自马车上跳下来，便无可奈何地通传给寄居在府里头的卫小少爷。

好在卫珩的院子离角门算不得远，这几日府里头正忙大老爷的丧事，没人寻得出空来过问一个借居的小官之子，是以季连赫一个大名赫赫的国公爷，日日不遮不拦地来府上敲门，连化名都敷衍地取了个“季赫”。

可这么多日了，竟没惊动祝府里头任何一位主子。

也是让卫珩不得不敬佩祝府的心大。

但季连赫来寻卫珩，倒也都没什么正经事。

初开始，卫珩面色冷淡，他也不嫌，巴巴地跟在后头，就随着卫珩满街地逛，话唠的要命，京城哪儿卖的马最俊哪儿打的铁最韧，几乎是如数家珍。

后来渐渐的，卫珩也能搭理他几句，他嘴里头的话就更是说个没完了。

有了他在，平誉基本就失了用处，只能和观言一起在后头灰头土脸地扛箱匣包裹。

不过，对于卫小少爷能使得一位国公爷如此死心塌地，吃了冷面也还是赶也赶不走，平誉倒是暗暗称奇，心下也不免多了些旁的念头。

在祝府里待着，至多不过是个门房小厮，他不是家生子，在府里没有傍头，能混上个小管事，便已很到头了。

但若是求了卫少爷跟了他去，日后前程如何，就难说了。

......

平誉心里头的念头，还不值当卫珩去深究。

自进京起，卫成肃已在京中待了一月有余，待明日过了元宵，便要启程回霁县了。

季连赫听了这消息后，眼珠子里头的失望都要溢出来了。

在他心里，这几日的他与卫珩的相处真是融洽的很，几乎已经把卫珩当作是自己的异姓兄弟了，好容易结识这么一个脾胃相投的兄弟，不到半月便要分别，实在是怅惘的很。

不过很快，他便又兴冲冲地差人送来了信，邀卫珩于上元节一起逛花灯，说是有极稀罕的好东西要给他，再三强调定要到老地方赴约。

所谓老地方，就是那间茶楼。

上元节是这朝代的重要节日。

街面上到处都是花灯，东街专门设了一条灯谜巷，内里花灯无数，交付半两银子便可进巷猜灯谜，一盏花灯一道谜，猜中灯谜便可将花灯取走。

据说这巷子尾，摆的便是灯魁，那是专门从宫里赏下的走马灯，精致奢华的很，谁要是能猜中灯魁，就真真是出尽了风头。

卫珩对灯魁没有兴趣。

却对季连赫信上百般强调的好东西产生了些许好奇。

然而不巧，在他用了晚膳将要出门之际，老太太院里破天荒地派了丫鬟来。

“卫小少爷，今个儿是元宵，京城里有花灯节，咱们府上的少爷姑娘们都央了老太太要上街去顽儿，老太太想着您明日便要启程了，难得今日街面上热闹的很，便差了奴婢来问您，可要一块儿去？”

卫珩抬了抬眸。

还未等他开口拒绝，卫成肃便从主屋内抬脚走了出来。

“老太太一番好意，我们如何能够辜负，原还担心他一个娃娃人小易丢，如今有祝府的人看护着，卫某便真是再放心不过了，珩儿，那你就随鹤烟姑娘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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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祝老夫人并不知晓自己坏了卫珩的自由。

她如今满脑子都念着早逝的大儿，佛经都不知道烧了几卷

真是不得安眠。

其实逝者已逝，如埋土的花，坠云的鸟儿，不能回根，长不了翅，此后便是阴阳相隔，生死两端，任亲者再伤情，也不过是枉然。

在大宣，人的身后事，远要比生前来的要紧讲究，是以祝大老爷虽英年早逝，丧葬排场却盛的让人羡慕。

他是护驾而亡，天子特许了公侯勋臣的规制，还亲自写了悼文，出殡那日，宫中太监围了大半条街，下棺三日后，仍有孩童在街面上瞧见纸钱，捡了回去，被老子娘好一通骂。

这样隆重的排场，多少也让祝老太太感到慰藉。

且老太太听到消息那日如此悲痛，除却生死两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祝大老爷膝下无子，仅有祝亭霜这么一个姑娘。

嫡长子绝了后，远比在老太太身上剜心割肉还来的残忍。

因了这个，她瞧祝大太太张氏都极不顺眼起来。

心里头觉着，若当初给长子求的不是张氏这狐媚子，他的明焘也不至于年近四十无子还不纳妾，导致如今生生绝了后。

后来还是祝老尚书实在见不得她如此糟践老大家的孤儿寡母，无奈之下，与老妻说明了嫡长子至今无子的真实缘由。

当年张氏入府三年，才有了第一胎，可临盆之际，大老爷正好在京郊外处理族里的田地文书，因与农户们起了冲突，从高马背上坠下，好巧不巧，偏偏就伤到了最要害之要害。

那日暴雨倾盆，山洪引落的泥石堵了路，好容易撑到大夫赶来，已经晚了救治的恰当时辰。

大夫说，日后怕是难行房事了。

可这种伤残毕竟隐秘，也无法宣之于口，莫说是外头的人，便是消息在府里传开，尚书府怕是也不得安稳——老大家的没有了子嗣，这爵位又将如何？

老太爷当即封锁了消息，手段果决地处置了随从奴役，诊脉的大夫也收了大笔银子，远走他乡。

如今这世间，知道这桩事儿的，除了诊脉大夫与祝明焘自己，便只有老太爷，当年为了幼女宜臻的婚事在大雨里跪了几个时辰的祝明晞，以及，这么多年与祝明焘“鹣鲽情深”掩饰太平的张氏。

怪道老大爱女如命，亭霜一出生，便没随府上姑娘们的“宜”字排，反而顺了哥儿们的序。

老太爷没反对，竟还帮着说服了族里。

怪道老大这么多年从不纳妾，与张氏相敬如宾，妯娌们没一个不道大嫂福气好，张氏脸上却未曾有过一丝喜意。

如今，祝老太太竟是全明白了。

她叹息道：“便是如此，那也不能眼看着老大绝后，左右老大如今这般，也不怕里头外头嚼舌根了，从族里过继一个......”

“这事日后再说罢。”祝老尚书摆摆手，转了身去，显然是不情愿再谈了。

好在老太太也不急着。

年节过后，她亲自去永宁寺里捐了香油钱。

永宁寺的寄禅大师，是得道高僧，佛法深厚，祝老太太特托了寿王妃的关系，向他讨了一卦。

寄禅大师慈眉善目，眼眸深邃，声音如悠长钟鸣，一字字敲在祝老太太心底：“施主且宽心罢，他与你家亲缘未断，来世轮回再入了人道，自会降生到你府上。”

自此，祝老太太的心结才算是彻底放下。

老泪纵横，捧着签文，供在府里的小佛堂内，日日都要去诵经，生怕一日心不诚，这份亲缘便要断了干净。

.

不过她宽了心，府上气氛却依旧低迷的很。

这段时日，老太太罢了早晚请安，成日里在小佛堂内念经诵佛，脸上从没见着个笑模样。

众人都知道她是因了大老爷的事儿郁结于心，可逝去的人，再怎么也逆转不了乾坤，便只生怕自己一个不慎惹了老太太不快，整日里战战兢兢拘束的很，连三岁大的孩子，都被特地嘱咐了不许在祖母面前吵闹。

上元节这日，虽大厨房费尽心思，做了一桌子琳琅满目的素宴来，席面上却没有多少人在正经动筷子，连往日里嘴最巧的三太太，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元宵佳节，珍馐盛宴，铺了满席，却嗅不出一丝儿节日味。

囫囵吃了元宵后，席面上的氛围便陷入了凝滞。

最后到底还是四姑娘亭霜站了出来，冲老太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听闻今日花灯街景极是热闹，一整年里才有一回的上元节，难得的很，请老太太许了他们出府瞧一瞧。

四姑娘说这话时，面容沉静，话理清晰，眼里瞧不出一丝雀跃和向往，显然是为了兄弟姊妹们提的，没有人能说她一句不规矩。

毕竟方才吃元宵，席面上一半的人都听见了十四少爷瀚哥儿痴缠着四太太，一声声地问能不能出去瞧花灯。

被四太太佯装严厉地拍了一巴掌。

祝老太太心里头也知晓，这几日拘着孩子们了，不过膝头高的娃娃，虽都告诉他们大伯父去了，却又真正懂得什么呢，一个个依在丫鬟身侧，眼睛里头充满了期盼，却都不敢大声央一句。

这满府里头，怕也只有亭霜与她同悲同痛。

“想去便去罢。”

她叹息道，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我也倦了，先回去歇息，左右我在这儿，你们也不自在，我这老太婆，就不扰你们的兴了。”

“老太太......”

“行了，旁的话也莫再多说。只记住，今日元宵，街面上多的是人，孩子们一不留神就要被花子给拍走，得多派些人跟着护着，老二家的，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祝二太太连忙站起来，躬身应是。

“既然一整年里头难得一个元宵，也差人去问问云儿他们，若想去，那便都一块儿去，省的三三两两的散了满街，不好看护。”

“老太太只管放心，我这便差人去问。”

也不知是哪只耳朵听到了这话，刚刚还费力地自己用调羹舀汤圆子的宜臻，蹭的就抬起头来，眼不带眨地瞧着自己娘亲。

等老太太离开后，她张着手，让橘堇把她从高椅上抱下来，撒欢儿似的奔到祝二太太身旁，揪着她的衣袖，奶声奶气：“娘亲，也差人去问珩哥儿哩。”

她这一声珩哥儿，道的突然，乍一出口，祝二太太还没反应过来指的是谁。

待橘堇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才没好气道：“知道了，谁都不会漏的。你这眼皮子浅的，不过就是送了你几块木头，至于这样成日惦记着吗。”

宜臻歪歪脑袋，听不明白这话，只咧开嘴，露出半排糯米小牙齿。

倒是祝四太太在旁边似笑非笑：“二嫂，宜臻和卫家小少爷感情好，您应该高兴才是呢。总归以后都是要过一辈子的人，这小时候感情越深啊，日后在婆家日子就越好过，你瞧大嫂......”

说到这，她陡然住了嘴，连神情都变得尴尬起来。

大约也是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在这当口提大老爷，那不是促狭打趣，而是落井下石。

幸而此刻老太太已经走了，不然光凭这一句话，就没她好果子吃。

祝大太太抬眸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面色淡淡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冷意。

祝二太太就更懒得搭理她了。

她是晋安林氏出身，最重嫡庶，四老爷是姨娘所出，四太太王氏也是王家庶女，庶配庶的，在她眼里，就没有与她交谈的牌面。

......

但总而言之，不管祝二太太与四太太这对妯娌间打了多少机锋，卫珩失去行动自由，被迫跟祝府一群小萝卜头一起出行这件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定了下来。

关键他还不得怪祝宜臻。

因为小姑娘真的是极诚挚地，极单纯地，极极欢喜地盼着他来的。

甚至为了欢迎他，还偷偷往自己的荷包兜里塞了个银丝小卷儿。

一个银丝小卷儿太大，她为了能放进兜兜里，自己掰了半个给啃掉了，剩下的一半硬塞塞进小荷包中，掉了一地的面渣。

当卫珩被丫鬟领着到了西角门处，收到小姑娘的这份热情时，真是哭笑不得，却又不得不收，不然他怕面前这双充满期待的黑亮大眼眸，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生平第二次，他破地荒地把一块面渣不断的狼藉馒头块儿，装进了自己的腰袋。

至于人生第一次破天荒，是收了祝宜臻小团子的蜜饯枣子。

那几颗枣至今仍然放在他屋子内柜中的一个小罐子里，昭示着小姑娘对自己未婚夫的热情和讨好。

勉强也算是......定情信物吧？

......

今日上元节，街面上挂满了花灯，着实热闹的紧，京城虽繁华远胜他地，却也难得有这般盛景，因而尚书府里除了尚且嗷嗷待哺的奶娃娃，其余姑娘少爷们都聚在一块儿了。

大房的祝亭霜，二房的宜宁宜臻宜筠，还有亭钰亭盛两个哥儿，三房老爷外放去了滇省，没在府上留人，四房最小的宜珊不过半岁，便只来了宜榴宜嘉和亭瀚。

除此外，还有借居在祝府的表小姐戚夏云，祝大太太的远方侄女钟濡霈。

以及卫珩。

乌泱泱一片人，连带着丫鬟婆子小厮，从西角门一道儿出来，让前世是独生子，今生也只有一个亲姊妹的卫珩十分直观地体会到了，何为世家大族，何为多子多福。

且这么多人里，除了祝宜臻和祝亭钰，唯一还让卫珩微微侧目的，便是祝大老爷的那位独生女，祝四姑娘祝亭霜。

当然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与气度。

而是她腰间挂着的那只香囊。

卫珩五感十分灵敏，更何况是这么近的距离，足够他清晰地闻到祝亭霜腰间香囊里散发出的香味=气。

非常熟悉。

如果他没闻错的话，这香，应该是叫浮罗香。

融了四十四种原材料，萃取捣研，入蔷薇水熬炼十二个时辰之后，窨半月之久，才能得到一小盅香料。

因为一次不能制多了，一多，这么杂的原材料，香味就要乱，最后不仅制不成浮罗，反而会浪费珍贵的香叶。

浮罗香香气清新，不奢靡，不厚重，带着果味，还能温脾养气，静心醒脑，最适宜少女不过。

但其中香料，一味紫雾叶，一味百炼佛，一味子夜蓝，都是南洋渡来的特产，大宣的气候过于干燥寒凉，并不适宜种植。

甚至哪怕是在南洋，也稀罕的很，好难得才能寻到一块温度，湿度，泥土都适应的种植地。

卫珩之所以对这浮罗香知道的这么清楚，甚至连制作方法和原料产地都了然于心，是因为，这香料最早的生产和销售商，就是他小舅。

只不过后来因调制而成的香实在稀罕，价格越发高昂起来，甚至出现了一料千金的结果，嵇小舅生怕太过高调会给嵇家招来灾祸，便壮士断腕把香料配方卖给了皇商成家，从此只做香叶原料运输生意。

这浮罗香，被成家拿到手后，稍一运作，便成了御贡之物。

一年不过那么半车，宫中得宠的娘娘公主们一分，几乎不能剩多少，祝亭霜能使了它作香囊，怕真是如传闻所言，深得太后的眷顾。

若冷情些说，祝大老爷这一去，便是给他唯一的闺女带来了一步登天的机会。

或许连祝亭霜自己都搞不清楚，这究竟是祸还是福。

祝亭霜感受到了卫珩蜻蜓点水一般的视线，却并未放在心上。

她自小早慧，才智谋略比男子也不逊色，又生的一副好相貌，受惯了周遭的关注和追捧。

而卫珩，不过就是其中容貌稍微出众些的一位。

没有什么特别。

她偏回头，正要瞧回去以示警告，却发现少年已经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而后迈步走到她七妹身边，把一块木头递给她。

宜臻抱着木头，仰起脑袋欣喜道：“好漂亮的鸡！”

“是鸭子。”

卫珩纠正她，一边伸出手，拧了一下鸭子身上的发条，鸭子就忽然就在她掌心动了起来。

宜臻唬了一跳，手一甩，一不小心就把木头给摔在了地上。

那鸭子在地上顿了顿，而后竟自顾自迈起小腿，在泥土地上一摇一摆地走起路来。

走了足足三个呼吸才停。

小姑娘瞪圆了眼睛，肉呼呼的手指着地上的鸭子，震惊道：“木头、木头成精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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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这只木头鸭子，是目前卫珩手里最高科技的玩意儿。

用了杠杆力矩的原理，外表虽不起眼，内里却安了无数个精细的小齿轮，发条一扭，释放出的弹力就能推动轮系运转。

上辈子卫珩念高中的时候，物理实践课的期中作业，就是动手搞这玩意儿。

当时他们那小组一哥们零件没弄好，钢条直接在卫珩手背上划了一口子，被卫小爷拎着揍了好几天。

也因此，他对这杠杆力矩的结构记得特别清楚。

正好前些日子，季连赫带了把钢剑到祝府来寻他显摆，说如何千淬百炼，如何削铁如泥，如何从满京城里最好的铁器坊出来，九皇子如何跑了三趟，都没能拿到手，反而进了他季连小国公爷的剑鞘。

卫珩瞥了眼那锋利的刀刃，倒是忽然产生了点兴致。

这兴致却并不是因为这钢剑，而是季连赫嘴里那位打铁磨剑的季大师业。

据说这季业大师原是宫中匠作坊的领匠，专门负责刀铁武器的冶制，于精巧匠器上也有些研究。

如今摆在文德殿内的那座水运仪象台，便是由他设计打造的。

因了这座宏伟精巧的自动化钟表，季业还被天子封了个小官。

但后头因腿脚出了些毛病，无法再长久站立，便被圣上特许出宫，在京城西四坊开了家铁器铺子。

季连赫带着卫珩去寻他时，这位季大师正好在井口处泼水打铁，虽已过了天命之年，却依旧体格健壮，在大冬日里赤着膊，背上还淌着热汗，目露精光，行动自如，完全不像是腿脚不便的样子。

卫珩对这其中的阴私内幕没丝毫兴趣，只是递了他一张图纸。

用的是牛皮纸，炭笔画的，从材质到笔迹，没有一处暴露身份，卫珩并不太担心。

而这图纸画的内容，便是简易的原始弹簧和杠杆力矩。

还标明了发条玩具的内部齿轮结构。

只要能够克服其中的精细度问题，就能够把整个内部结构完美还原。

季大师原本还有些大匠的傲气，爱答不理自顾自打着铁，一看到这图纸，便面露惊异，连声询问这是何人所作。

卫珩望了他一眼，道这是他舅舅自一位波斯商人那儿得来的。

“那商人说了，只要按照画上的样式做出来，鸭子就能自己走，季连说你是满京城最了不得的工匠大师，我才来寻你，你可会做？”

语气骄横，高高在上，活脱脱一个颐指气使的纨绔。

旁边正喝着茶的季连赫呛了一呛，朝自己忽然变脸的小伙伴投来震惊一眼。

卫珩没搭理他。

左右嵇小舅已经出了海，如今正在南洋种地卖布，天高皇帝远，任他手眼通天也求证不到，卫珩张嘴就开始胡诌。

最开始，他其实是怀着能不能捣腾出一个手持怀表的目的来的。

连机械表的内部构图都斟酌着画了大半。

事实上，来这朝代许多年，卫珩至今仍然无法习惯的最重要一点，便是看日影辨时，燃香漏沙计时。

卫小爷本身是一个对时间精准度要求很高的人，这种简陋又麻烦的日程判断方法，让他无数次心生烦躁。

只不过后来沉吟半日，还是觉得就这样弄一个过于超前的机械表出来，实在是过于引人注目了些。

根基未稳时，动作搞的太大，一不小心就容易翻车，倒不如先画个发条玩具试试路，等日后时机成熟了，再做打算。

而且说不定，这位发明出水运仪象台的季业，自己就能从图纸中琢磨出弹簧和杠杆力矩的其余作用。

......

这只发条木头鸭子，季大师足足花了半旬之久才做出来。

费了无数原材料，眼睛都熬红了，最后出来的成果，虽不如后世那般完美，但对于大宣这朝代的科学水平来说，也已经很是了不得的物件。

这么小小的一块木头，象征着这时空发条机械的起源，若千百年后世人回翻史书，定要称这是划时代的一项发明。

而这划时代的发明产品，最后还是到了祝宜臻小团子的手里。

小团子为了迎接他，特地在兜里藏了银丝卷儿，千等万等献宝似的递给他，对于一个三岁多点大的奶娃娃来说，和捧了金子来也差不了多少。

卫珩收到如此情深意重的礼物，不好不受，更又不好不回礼。

可他手头上除了银钱和木头，什么都没有，沉吟片刻，就直接把这只机械鸭送与了她。

机械鸭在泥地上摇摆了一阵，便因动能消失而停在一颗石子前。

卫珩捡起来，递还给她，教了她具体的玩法。

小姑娘抱着小鸭子，扭着发条转啊转，乌溜溜的葡萄眼里满是新奇。

连亭钰凑过来也没发觉。

她压根儿意识不到，自己用那半块掉渣馒头，从卫珩手里换回来了一个什么超时代的宝贝。

......

“七姐，你给我瞧瞧，这鸡是怎么走的？”

上马车前，祝亭钰一直围着宜臻打转，小目光牢牢地盯着她手里的木头，只差没上手去夺了。

宜臻哼了一声，童音清脆，不理他。

谁让昨日里她午睡的时候，祝亭钰悄悄摸进母亲房里，把枣泥酥的毛揪了大半，雪团儿似的狗，背毛被啃过似的，矮一块秃一块，丑的要命，宜臻现在还堵着气呢。

她气的狠了，直接躲到卫珩身后，把鸭子藏进卫珩大氅的兜帽里，连亭钰难得喊了她一声七姐都没注意。

橘堇无奈极了。

这对龙凤胎向来都是这样的，因年岁上只差半刻钟，谁也不让谁，不是今日我招你，就是明日你惹我，闹得凶了，还能直接滚在雪地上打起来。

可偏偏又血脉相连，心有灵犀，成日里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还没等旁人劝几句，自己便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了。

不过亭钰脾气烈，爱耍机灵，宜臻性子就软些，好哄骗，经常被这个不着调的兄弟给带进沟里去。

是以哪怕是亭钰的奶娘，都要偏帮着宜臻一些。

今日亭钰规规矩矩地站着，不动手，只拿眼睛使劲儿瞧，当然不是因为懂事了性子变好了。

而是他大姐姐就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盯着。

别说抢宜臻的玩具了，他连和玩具的原主人卫珩多说一句都不敢。

“我知道你性子滑溜，成日里就知道把丫鬟们耍的团团转，但我可告诉你了，今日出街，离那卫家的小少爷远点儿。宜臻不懂事便罢了，你可是我们二房的嫡长子，要晓得分寸，要是让我见着你上赶着给人家凑脸，我让父亲打断你的腿。”

——出府之前，祝宜宁是这么跟祝亭钰说的。

一开始，祝亭钰还规规矩矩，眼睛都不往那卫家的小少爷身上瞟一下。

等上了马车后身旁没有了大姐姐的监视，他顿时就把这话给抛在了脑后，凑到卫珩身边，极快活地问：“卫家哥哥，你可还记得我？”

自然是记得的。

卫珩入京第一日，在尚书府里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祝亭钰。

“你是那日的门房小厮罢，祝大老爷的丧礼上，我也见过你好多回。”

卫珩住在祝府这段时日，由于祝二太太的刻意冷落，和府中各人接触的不多。

便是连祝宜臻这样日日盼着来找他玩的小孩，都不过只与他说上了几次话，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祝亭钰忙点头，凑得又更近了些，语气热切：“卫家哥哥，你可还有方才那样的木头鸡？”

“那是鸭。”

卫珩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而后淡淡道，“没了，仅有那一个。”

“噢。”

祝亭钰眼睛里的失望都快要溢出来了，独自思索了半晌，又巴巴地跑回来问，“那你可知，那鸭子为何会自己走？”

“里面有发条，扭动发条再放开，弹力就会产生动力，推动鸭子行动。”

“发条是何物？”

“一根卷紧状钢条。”

“钢条？”

他转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珠子，奇道：“可是鑵耳刀上的那种钢？那种钢我见过咧，是硬的呢，如何能卷？”

......

祝府坐落在京城有名的富贵巷，离东街算不得近，马车行了一路，祝亭钰就问了一路。

且让卫珩略略有些意外的是，他虽童言稚语，问的懵懵懂懂，却时不时能点到点子上，若解释的直白详尽些，竟还能跟上几分。

卫珩住在尚书府这一月余，不是没听过祝八少爷性情顽劣，天资愚钝，气跑了好几位夫子，着实是没有念书的天分。

但今日一瞧，发觉他说不准是个偏科的天才。

四书五经读不好，数理化却未必了。

而和他同胞的七姑娘宜臻，逻辑思维弱的很，背书记词儿却飞快，两人约莫是在娘胎里就分好了，一个偏文，一个偏理。

若是生在千年后的现代，阖家欢喜，但在宣朝，科考并不如前朝那样重算学，而女子常在内宅理账管家，倒不如换过来更好。

祝亭钰不晓得他头脑里琢磨着什么，只觉得卫家哥哥懂得好多事儿，不过说了半个时辰，和宜臻极相似的葡萄眼里就充满了崇拜。

下了马车后，还亦步亦趋地贴着卫珩走，俨然把他当成了兄弟至交。

平誉在旁瞧着，忍不得就在心底啧啧称奇。

这卫家的嫡少爷，寡言少语的，成日里挂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面，却不知为何，人人都爱围着他打转。

且这些人个个身份尊贵，一位季连小国公，一位七姑娘，还有今日这八少爷，哪个是没瞧过大世面的？

虽他如今还瞧不出来什么，但平誉坚信，这卫珩少爷，是真的本事不浅。

马车停在了东街中巷的道口，再往前，人就多了起来，驶不过去了。

众人下了马车后，径直便往灯谜巷去。

这灯谜巷，说是说巷，其实足足占了四五条街，七拐八绕的，往日里的小铺小面今日都连在一起了，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每盏花灯下都挂了灯谜，只要猜出来，拿去铺面前的掌柜那儿交付，便可把灯取走了。

卫珩随意瞥了一眼，大多数花灯材质、做工都不过平平，只是胜在千百盏挂在一起，场面乍一眼瞧去宏大壮丽罢了。

便是赢上十盏二十盏，也不值得半两银子。

估计进巷猜灯谜的人，不是对自己的学识有十分的自信，便是不把半两银子看在眼里，只图个新奇有趣儿。

卫珩倒是也觉得有趣，若自己独自前来，或许还会上前猜几道灯谜，但如今与祝府的少爷小姐们扯在一起，他就完全没了出风头的兴致。

宜臻就更不用说了，她如今还没进学呢，连灯谜的字都认不全，更别说猜了。

完全就是随波逐流地跟着哥哥姐姐们来瞧个热闹。

因而在灯谜巷里逛了不过半刻，卫珩就提出了要先行离去。

“左右我也猜不出什么。”

卫小爷勾了勾唇，神情无害，“听说轩雅居那处有位极了不得的说书先生，我就不与你们一道了。”

祝宜宁蹙蹙眉：“今日街面上人多的很，你若与我们走散了，月黑风高的......”

“总不会没命呢。”

他的语气极其散漫，“我又不在街面上逛，不过是在茶楼吃几口茶罢了，还有平誉跟着我，便是祝府的人全丢了，我也安全的很。”

这是怎么说话的。

真真半丝教养也无！

祝宜宁还要开口，身旁原本跟着她的小姑娘已经挣开牵她的手，如猴子般嗖的蹿了过去，攥着卫珩的衣摆，嗓音清脆：“宜臻也去茶楼吃茶。”

她微微愣了神，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夕夕，咱们瞧花灯......”

“我不想瞧灯了！这里的灯还没有府里的好看呢。”

祝宜臻皱皱鼻子，嘴巴撅的老高，“我就想去听书，还吃茶。”

“夕夕......”

还没等她说完，小姑娘已经呲溜钻到了卫珩身后，把自己藏在他的大氅兜帽下。

帽子里传来奶声奶气的童音：“快走快走！珩哥儿快走！”

“......”

真是——

这胳膊肘往外拐的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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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管如何不情愿，最终，祝宜宁还是没能拗得过自己这小小一团固执起来却比大人还难缠的幼妹。

在宜臻乌溜溜的黑眼珠子下，她无奈地叹口气：“罢了，难得正月上元，就纵你一回。”

但让她单独放了小团子随卫珩走，又是绝无可能的。

准确的说，是祝宜宁非要带着亭钰跟着，为“识人不清痴傻天真”的幼妹保驾护航。

至于亭钰，他乐意的很呢。

猜灯谜这项活动，他真是半丝兴趣也无，还不如在府里头和宜臻捉迷藏来的痛快。

如今能跟着男神白月光卫家哥哥走，还能听说书吃点心，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若不是争不过宜臻，他此刻怕是都要蹿到卫珩袖子下边儿去了。

是以最后，卫珩就莫名其妙地拖了三只尾巴往茶楼去。

当然，若是还要算上跟着的丫鬟婆子的话，那真是两只手也数不过来。

浩浩荡荡，一路上的平头百姓，见着他们这一队衣着华贵丫鬟成堆的大家公子小姐，都主动往一旁避了去。

比之衙役巡街也差不远了。

卫珩觉得，祝老太太嘴里的所谓被花子拍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样大的仗势，哪个拐卖小孩的花子会不长眼地来拍他们？

便是真的拍去了，世家大族丢了孩子，定是要惊动京兆尹的，到时候，京城所有巡铺屋都出动了，人贩子真是得不偿失。

前年里惊动满京城的，永德侯府大姑娘被拍花子拐走，至今未寻回的事儿，卫珩倒怀疑，背后不仅仅是一个人贩子那么简单。

永德侯一位原配，一位继室，一位宠妾，统统出自杜家，里头的水，可比尚书府深多了。

不过这种新闻，到底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在卫珩心底里头的分量，还没有此刻被小姑娘捏皱的袖口来的重要。

去往茶楼的路上，虽越走越凄清，不如东街中巷来的热闹，宜臻却欢喜的很，一只手抱着木头小鸭，一只手拉着珩哥儿的袖子，觉得这个元宵节过的要比除夕快活多了。

他们穿街走巷，行了一刻钟，终于到了轩雅居。

这轩雅居本就是一家裁缝铺和点心铺合了改建的，连中间隔墙都未拆，不过是在其中开了道廊，方便客人走动罢了。

是以粗粗一看，自然比不上中巷处的那些子大茶楼。

毕竟进出往来的，都是些衣着朴素的平头百姓。

甚至还有不少膀大腰粗浑身匪气的江湖汉子。

祝家大姑娘果然很看不上眼，蹙蹙眉道：“这种地儿，我瞧着怕是不安全的很，要去茶楼，去春来茶楼就是了，何至于要往这种鱼龙混杂的小街小巷来。”

卫珩没搭理她，径直步入了轩雅居的大门。

右手衣袖还拖着个跌跌撞撞的白面儿小团子。

他一进门，就有眼尖的伙计迎了上来，摆出热络的笑脸：“卫公子，你可来了，季公子小半时辰前便到了，正在梅香阁等您呢。”

这段时日，因为季连赫的缘由，卫珩倒也时常往这间茶楼来。

他们两位公子哥儿，气度斐然，出手阔绰，茶楼的东家知晓他们来头不小，还特地出面招呼过几次，再三吩咐底头的伙计要上心再上心，也算是结了个善缘。

祝宜宁落后两步，听见伙计后面的半句话，眉毛蹙的更深了，语气一下就变得不是那么妥帖起来：“你竟还和人约了？季公子又是哪个？卫珩，若是只有你自己便罢了，如今宜臻亭钰跟着，你少把他们往些江湖道子面前引！”

卫珩抬起眼眸，瞥了她一眼。

其实他倒是挺能理解祝宜宁态度的警惕的。

在大宣，门第观念重的很，儿女亲事，讲究的是一个门当户对，尚书府的嫡小姐，定了位七品县令之子，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祝二老爷考虑周全，凡事想的深，心里头便是有再多的算计，也能摆出个笑模样，好歹维护了面上的情分。

可这位祝大姑娘，自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在深闺，日常里不过学些琴棋书画，但书其实也读的浅薄，见识的更都是内宅里的妇人算计，脑子能有多聪明？

因而她这外露的冲动不善，竟还体现了对幼妹的拳拳爱护之情。

蠢笨之人，降生在这世上，已是没得到上天的偏爱，可怜的很，卫珩觉着，自己这样的聪明人，应该还是要对他们多几分宽容。

因此他只是淡淡弯了唇：“大姑娘若是担心，带着弟妹在楼下喝几碗茶便是了，卫珩也没求着你们跟着不是。”

是。

卫珩是没求着他们跟着。

反而还是他们非得跟着卫珩的。

祝宜宁被他这一句噎的说不出话来，只好把目光投向他身旁的矮个儿小姑娘：“夕夕......”

“夕夕要跟着。”

祝宜臻把卫珩的袖子又攥的更紧了些，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嗓音稚嫩却固执，“不要在楼下喝茶。”

“宜臻，你再这般任性，阿姐可要生气了。”

“宜臻也要生气了！”

小姑娘鼓着脸，大眼睛子湿漉漉的，把自己往卫珩身后又藏了藏，“娘亲说了今日可以和珩哥儿一起玩的，大姐姐不听娘亲的话，大姐姐很不好！”

祝宜宁简直要被这不懂事的小崽子给气死。

偏偏亭钰还在一边儿火上浇油：“大姐姐，你就让宜臻上楼去呗，不然等会子她又要哭了。大不了，我随你在楼下喝茶，你瞧，楼下还能听说书呢。”

祝宜宁深吸口气，又看向卫珩，使了个不悦的眼色，期望他能张口帮着劝几句。

然而少年瞧也没瞧她一眼，垂眸望着身旁的小姑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

先前迎出来招呼的伙计十分机灵，见势不对，早早就上了楼去报信。

是以他们还在这儿僵持着，楼梯上方却很快就传来一个爽朗的少年声：“卫珩，你可算是来了！你要是再不到，我就要去祝府上寻你了！……咦，你怎的还带了几条尾巴来，这小姑娘难道就是你妹子？”

祝宜宁抬眸朝声源处望去。

先是一愣。

而后惊了惊，最后彻底怔在原地。

旁人或许不晓得，但她自然是认得季连赫的。

大宣朝里头年纪最小的国公爷，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偏偏皇上念着季连将军的功勋，纵容的很，太后更是把他当成亲孙子疼。

这位季连小国公爷，听说眼光高极，谁也瞧不上，满大宣也就和四皇子脾胃相投，玩的好些。

如今怎么竟然和卫珩扯上关系了？

……

季连赫今日是在这茶楼里呆了小半时辰，好容易才等到卫珩的。

他知晓卫珩明日便要启程离开京城，日后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因而极是不舍，三两步就跨下楼，勾肩搭背地拉着他往楼上包厢走：“我今日可是真带了好东西给你，还是我费了好些心思从太......祖奶奶那儿顺来的，保管你看了大吃一惊。”

被卫珩耳提面命多次，他也总算是学的低调收敛了些，没在大庭广众之下道出太后两个字来。

因为袖口处还拉着个步履蹒跚的小团子，卫珩怕走快了她要摔，抬手挪开季连赫的胳膊，警告道：“慢些走，跟着孩子呢。”

“嘁，说的跟你不是孩子似的。”

相处多日，季连赫早已习惯了卫珩的老成，却还是忍不住嘴快反驳了一句。

而后听话地放慢脚步，快活道：“对了，我今日还带了个人来，你上回不是说要寻些上好的金丝燕窝给你母亲吗，她便是从金丝燕的老巢琼州来的，你问她要，要多少有多少......啧，你就不能提着你妹子走？她这一步一小迈的，要走几辈子才能走完呢。”

茶楼的台阶并不算太高。

但是对于宜臻的小短腿来说，还是有些艰难。

她使劲儿往上抬腿，踩上一阶，而后再拉着卫珩的衣袖，借着力往上迈。

小眉毛揪着，糯米牙咬着，走的缓慢又辛苦。

卫珩挑了挑眉，倒是因为小姑娘攻坚克难的郑重神情而觉得好笑的很。

他回过身，点了点那个叫橘堇的丫鬟：“你来，抱着你们家姑娘上去。”

倒也不是他避嫌不愿意提，而是他如今也不过七岁大的身子，再抱一个三岁小孩走，怕最后两个人都要在楼梯上摔个囫囵。

他把小团子交给橘堇，又问道：“给你要个缕子脍和枣泥糕，行不行？”

虽然不晓得缕子脍是什么吃食，但在府里被拘的久了，只要是外头的点心，宜臻觉得什么都行。

于是弯起眉毛，脆生生地应了声好。

到这时，后头的祝宜宁也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对于卫珩和季连家的公子有交集这事儿，她心里头极为震惊。

不过知道有些话不能在这外头讲，平复了心情后，到底还是跟着上了楼。

打算寻个清净地儿再问问清楚。

可上了楼后，见着包厢内等着的另一位友人，她就顿时更张不了口了。

脚底生根，目瞪口呆。

如果她没瞧错的话。

窗口处坐着的那个红衣姑娘，应当是......崖州宁王的嫡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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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崖州宁王爷，或许在以前算不得个人物。

但在当下这个关头，却是连当今天子都要放下威势来将他奉为座上之宾。

宁王燕娄，光听姓就知道，本家不与皇室同宗，爵位是祖上打天下挣来的。

当初天下初定，太.祖将琼州划给身边的第一将帅燕泰，分封宁王，而后燕家便世代盘踞在琼越一带，到如今，其大本营虽还在琼崖，势力范围却延扩到了八桂与大半百越，正正好与分裂的南疆毗了邻。

大宣统共三位异姓王，酆王已在南疆拥兵自立，对中原虎视眈眈，只待有日取而代之，郇王在北疆扎根多年，自打季连将军逝世后，唯有他还能把鞑子挡在嘉壶关之外，北疆几十万兵马，只听他的青玉印，令皇室忌惮不已，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倘若连宁王也倒戈向酆王，两厢联合，完全有可能朝着江南西路、荆州、甚至两浙之地大举侵进。

到那时，整个大宣一半都要落入贼人之手。

殊不知前朝......就是这样覆灭的。

是以在这关键时刻，酆王对宁王百般拉拢，圣上更是百般安抚，不论是酆王或是大宣天子，都把他当做是最终定胜的重要盟友。

宁王的嫡长女，闺名唤作燕瑛华，被封为昭华郡主。

她是王府里头唯一的女儿，上头有五个兄长，下面还有个弟弟，据说得宠的很，被宁王宁王妃当成眼珠子看待，且不爱红妆爱戎装，刀剑戎马使得比男子还强些。

这次太后六十大寿，宁王因病无法远行，就派了燕世子和昭华郡主入京贺寿。

消息递上去的第一日，宫中就极利落地收拾了殿舍出来，离太后的永寿宫极近，显然是打算留宁王一双儿女在宫里头住。

据说他们进京当天，圣上还专门赐了一匹赤汗马给宁王世子，那赤汉马太子已磨了许久，最终却到了宁世子手里，足可见圣上对其拉拢和安抚之心。

祝宜宁原先其实是不懂这些的。

她长到如今这么大，连大宣的疆域图都记不齐全，顶多知道琼州在最南，是昂贵的金丝血燕的产源地，至于什么闭塞环绕的地形，什么八桂百越实际的土皇帝，她一概不知，又如何能因为宁王嫡长女进京为太后贺寿一事，就联想到这么多旁枝末节。

在她们这些京城贵女眼里，南疆不过是处未开化的贫寒之地，琼州更是离得太远，大宣这般强盛，连北边儿的鞑子都忌惮不已，区区一个酆王而已，又能掀起什么浪花来。

这些朝势，还全是今日府里家宴，去往上房的路上，正巧遇上了二哥哥和四妹妹，他们谈论起昭华郡主的接风宴，她顺耳听到的。

当时大哥哥还摇头叹息道：“怪道祖父成日里念叨着可惜了。四妹妹，你若为男儿，日后定是将相之才，可惜了。”

祝宜宁因为二哥这话还惊了一惊。

但此刻，她又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旁的事，能比亲眼见着卫珩这个小官之子与季连国公爷勾肩搭背来的让人震惊了。

......

季连赫小国公爷财大气粗，在轩雅居定了整整一年的厢房。

还是上好的一等厢。

这包厢分了内外间，外间普普通通，就摆了张用膳的大圆桌，十分的不起眼。

可一拨开帘子走进里间，那可就很值得让人注目了。

什么白狐皮的绒毯，什么黄花梨木的卧榻，又什么御赐的熏香和长鞭......布置的简直比府里头的正经院子还要上心。

其实季连赫真心实意地不耐烦呆在他那个没半点生气的国公府里，自打和卫珩在此结识后，就觉得这茶楼哪哪儿都好。

一来清净，日常往来的客人都是些平头百姓，是以极少遇见熟人。

二来那说书先生也确实有些本领，季连赫偶尔闲得发慌，也有耐心听上几耳朵。

他一月的白日里，近两旬都是呆在外头，只有夜间东角门要落锁了，才不情不愿地回府里去。

这还是正月呢。

甚至一日日的，他几乎就要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往这儿搬，把这包厢当作是自己与卫珩的“重要秘密根据地”。

这样荒唐的做派，也亏了府里头没人管束他。

......

卫珩一进包厢，就让橘堇把宜臻放置在一张小矮几旁，随手捡了几碟子点心果子到她面前，像招呼小猫儿似的抬抬手：“吃罢。”

宜臻倒也乖，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丝毫不嫌。

出于对珩哥儿的盲目信任，卫珩递给她任何东西，她都能快活地咧开嘴，从眼睛里透出高兴来。

小姑娘矮墩墩地坐在绒毯上，奶色的肌肤和白狐皮相互映衬，越发像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

卫珩见她吃的很好，便暂时不去管他，偏头望向季连赫：“究竟是什么好东西，让你藏了足足两日？”

季连小少爷本就不是能藏的住话的性子，能吊了卫珩两日，已是忍耐得十分辛苦，所以此刻卫珩一问，就立马从一旁的多宝阁上抱下一只锦盒，而后打开来，眉开眼笑地戳着盒中的物件儿：“瞧见这刀没？从北边儿鞑子那儿收缴来的，瞧瞧这刀面，瞧瞧这刃口，你晓得这是什么刀不？我偷偷告诉你，这可是前朝连虎大帅带在手边的长龙刀，刀刃不知舔了多少鞑子王的血......没想到现如今，又到了小爷手里，卫珩小儿，你今日服气是不服气？”

卫珩小儿已经对这个狂热的武器爱好者没有话说了。

“你这是什么模样。”

季连赫没得到预料中的惊讶和赞扬，不满了，再一次强调道，“这可是开山坤地长龙刀，连虎将军的手刀，花了小爷足足二百两金子！”

“你哪来这么多现钱？”

“我把十四送的红珊瑚盆景转给我二堂嫂了。”

“就卖了二百两金子？”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卖，是转，转！我那二堂嫂死乞白赖求着我转的知道不。”

季连赫纠正他，而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反正我也用不着那玩意儿。”

“行罢。”

卫珩懒得告诉他，十四皇子送他的那只红珊瑚盆景，光底下的月白釉渣斗式花盆就远远不止二百两金子。

反正这个败家子也是听不进耳朵里的。

他淡淡瞥了季连赫手里的长刀一眼，嗓音散漫，极其的没有兴趣，“那你真是很棒了。”

千年后的标准反讽句式，季连小国公爷目前自然领会不到。

他就当卫珩是在夸自己了，心满意足地把刀连带着锦盒塞到他怀里，豪气道：“喏，看在你这般想要的份上，这开山坤地长龙刀就给你玩玩。”

“我不要。”

少年瞪大眼睛：“你为何不要？”

“太丑了点。懒得背。使起来费劲。”

季连赫简直要被他意简言赅的嫌弃气成河豚。

这下来了劲，还非要把刀塞进他手里不成。

卫珩因为一把粗笨的古刀被季连赫拉着喋喋不休，那边原先坐在窗边的燕瑛华已经和祝宜宁说起话来。

她今年正是最好的二八年华，比祝宜宁还要大上几岁，之前四公主为她办赏梅接风宴，给尚书府的几位嫡姑娘都下了帖子，两个人也因此结过面缘。

燕瑛华人生的高挑，五官面容较一般人更深些，不笑时便显得有些生人勿近，腰间还别着一根厉害的长鞭，再加上她往日里在京中的传闻，祝宜宁最开始还有那么些拘谨和慎重。

不过交谈了几句后，便发现这位昭华郡主只是面上冷些，态度却并不显得高高在上，反而十分亲和，聊的也都是些家常闲话，还给了宜臻一块玉佩做见面礼，摸了摸她的脑门。

“今日见的匆忙，也不晓得你会来，就没带多少东西，这玉佩你拿去玩罢，日后若来了琼州，只管拿这玉佩到宁王府上寻姐姐，姐姐给你做东道主。”

祝宜宁都不明白昭华郡主为何对自己的小妹妹这么亲近，宜臻自然更不明白了。

她听的似懂非懂，看着掌心里的玉佩，有些茫然，片刻后才抬起脑袋，没去看长姐，反而下意识地望向旁边的卫珩。

卫珩注意到她的视线，又看了眼她手里的玉佩，微微颔首：“给你就收着吧，藏好了，别又让人给摔了。”

小姑娘就点点头，转头就把玉佩递给橘堇，郑重道：“你藏好了噢，不许摔了，摔了的话，我唯你是问。”

她一个三岁多点儿的娃娃，奶声奶气，说话措辞老气横秋的，倒是让人忍不住发笑。

燕瑛华就忍不住又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整个宁王府，就她这么一个姑娘，其余都是些泼皮赖猴似的小子，是以每每见到软乎乎的小姑娘，她都喜爱的很。

她和卫珩，今日虽是第一次见，此前却早有过书信交流。

卫珩的母亲生他妹妹时难产，好容易撑下来了，月子却又没坐好，受了风，是以身子一直不好。

他妹妹也是，身子弱的很，自小不敢大跑大跳，哭起来也跟猫儿似的，日常需要药材补品养着。

先前季连赫说的金丝血燕确实是一味，不过金丝燕在南洋筑巢不少，嵇小舅自己便可以轻松弄到，不过多费些银钱而已。

这些燕窝虫草，不过是些滋补品，至多就是吊着命，并不能把卫夫人的亏损完全养好。

真正起作用的是药方里一味叫玉鳞花的药材，那是琼州特产，且只在爻山上产，花瓣晶莹剔透，犹如玉质的鱼鳞，所以取了名叫玉鳞花，对补血养气有奇效，前朝被游医夔滨海发掘，但因生长条件要求极其严苛，极难成熟，每年的产量自然也少的可怜。

虽明面上说，采摘的玉鳞花都成了御用贡品，但卫珩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宁王府不可能没有截留。

因此，打从昭华郡主和宁王世子进京的第一日起，卫珩就开始琢磨这件事了。

而后又认得季连赫，这小子死乞白赖跟在后头赶也赶不走，他干脆就借了他的手，递了信给昭华郡主。

玉鳞花虽稀罕，可宁王府盘踞琼州，掌控尧山这么多年，库房里一定少不了。

只要卫珩能拿出足够让对方感兴趣的东西，不愁对方不肯做这笔交易。

当然了，这东西来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自然不可能在祝宜宁和祝府一众丫鬟婆子前拿出来。

好在季连赫也不算是太蠢，知道拿血燕作借口。

卫珩微微抬眸，正要开口，外间的屋门却忽然被敲响。

门外传来茶楼伙计的声音：“公子，您要的缕子脍和枣泥糕好了，可要现在给您端进来？”

季连赫嘴巴刚张开要答应，就被卫珩拿点心堵上了。

“不用了。”

他凝眉，视线还在屋内搜寻着什么，语气淡淡的，“你摆楼下罢，我等会儿自会下来。”

屋外沉默了一会儿。

那伙计却并未走，恭敬讨好的声音再次响起：“公子，大堂现下坐满了人，怕是寻不到座儿呢。”

这下子，连季连赫都发觉不对了。

他转头望向卫珩，粗黑的眉毛已经皱成了一团。

燕瑛华问：“怎么了？”

“不对劲。”

季连赫沉声道，“我在大堂专门留了位置，不可能寻不到座儿。”

是。

且这轩雅居的伙计都认得卫珩，往日里从来只称呼他为卫公子，而不是公子。

卫珩在那伙计开口的第一瞬间，便本能地觉得不对。

他蹙蹙眉，心念电转间，顺手做的第一件事儿，便是摘下祝宜臻发髻上朴素的小银簪子，塞进衣袖中。

而后把小姑娘拉了拉，藏在身后。

果然，他刚把小团子拉起来，屋外头的人大概就发觉了不对，房门就直接被推开，宜臻刚才坐着的矮几后发出“砰”的一声，一道身影敏捷地破窗而入，握着把匕首，蹭光发亮，直指卫珩——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这段时间一直太忙，现在总算是空了点儿。

这篇文明天就开始日更，每晚24点，不见不散~

第17章

替卫珩挡了这把直面而来的匕首的，是一旁呲牙咧嘴表情凶狠的季连赫。

他好歹出生于武将世家，自小习武，又天生力大无穷，手里握着把锃光瓦亮的长刀，看似毫无章法地乱挥一通，竟让那黑衣刺客一时近不得身。

屋内此刻已是混乱一片。

季连赫这边在缠斗，燕瑛华也挥着长鞭对付那送菜的假伙计，她武力不如季连赫，在这狭窄的空间里，长鞭也不如大刀好用，因而只能是勉力支撑。

刀剑长鞭交缠间，扫落无数杯盘瓷器，屏风四倒，连帘都被刮了下来，地上一片狼藉。

祝府的丫鬟婆子哪里经历过这些，惊慌失措，四处逃窜，颤着嗓音尖声呼救，除了橘堇在慌张中还晓得忠心护主，把四姑娘死死地揽在怀里，其余的，眼睛里除了能往外逃的门窗，什么都看不见了。

刺客手起刀落，一刀刺进一个意图绕过他逃出屋门的丫鬟心口，那丫鬟惨叫一声，双目瞪得死大，鲜血从刀刃下汩汩流出，染红了她整个胸脯。

其余还有命活着的丫鬟婆子们望着这骇人的场景，僵住脚步，都像被捏住了嗓子的鹌鹑，竟连哭声也再发不出。

有个婆子吓的狠了，瘫软在地，浑身直哆嗦，屋内很快就出现一股子刺鼻的尿骚味。

被刺中胸膛的丫鬟，正正好是祝宜宁的贴身大丫鬟。

祝宜宁到如今也不明白，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撞上这么一桩祸事。

她捂着心口，面色苍白，只觉喘不上气来，而后直直往下倒，正倒在那被刺死的贴身丫鬟身上，彻底晕了过去。

鲜血染透了她的发髻与珠钗，却没有人敢去扶她。

在这命悬一线的混乱时刻，几乎所有人都自顾不暇，唯独被讲义气的好兄弟季连赫挡在身后的卫珩，还能在危急里空出点脑子，思绪转的飞速，琢磨起眼前这场景来。

他敏锐地发觉，这两个刺客，就是冲着他和燕瑛华而来的。

且目的似乎并不是他们的命。

那正与燕瑛华缠斗的刺客，武艺上明显要高她许多，之所以被她拖了这么久，全是因为不敢下死手。

招式虽凌厉，却都避开了要害，与季连赫这边出手狠辣的刺客形成了鲜明对比。

宁王嫡女出行，还是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哪怕再低调，也不可能没有护卫跟着。

但除却屋内的狼藉与混乱，楼下大堂也传来极反常的喧闹，与宾客逃窜的尖叫脚步声、刀剑相交的铁器声交汇在一起，状况比这屋内好不到哪儿去。

亭钰方才死缠着长姐要出去听说书，身旁就跟着一个丫鬟与一个奶嬷嬷，也不知有没有遭难。

而卫珩从这遭乱里头迅速捕捉到了两个信息：

一，对方人手派的正正好，完全能拖住的隐在茶楼各处的暗卫，目的是活捉他跟燕瑛华，对于屋内的其他人，最好是灭口，灭不了口也不放在心上。

二，这帮人不在乎闹得多大，有恃无恐，背景应该极深，绝不是一般的内宅阴私这么简单。

可为什么会是冲着他和燕瑛华来？

哪怕这刺客要对付的是季连赫和燕瑛华，或者祝宜臻和祝宜宁，卫珩都不会这么困惑。

但偏偏就是他跟燕瑛华。

他跟燕瑛华究竟有什么联系？

一个异姓王的嫡女，一个江南县令之子......甚至哪怕是他前朝余孽的身份，都八竿子也打不着一起。

难道是为了他给燕瑛华的东西？

不可能。

那东西虽然新奇稀罕，却也绝对不值当动用这么大的阵仗。

卫珩蹙着眉，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微微凝眉，伸手把一旁躲在丫鬟怀里的祝宜臻给拉了出来，轻声道：“你去姐姐那儿，她功夫好，护得住你。你从府里偷跑出来，父亲定会派人来寻你的，不要怕。”

宜臻早就被唬的呆住，什么话也不会讲，被他往燕瑛华那儿一推，就真的乖乖地呆在燕瑛华身后，像只木愣愣的小尾巴。

燕瑛华原先是愤怒的，她搞不明白卫珩则怎么在这关头还净添乱，把祝宜臻往她身后塞，她鞭子都使不顺畅，这家伙不会是刺客这边的，故意诓骗了季连赫在这儿跟他们设套吧？！

但是下一刻，燕瑛华就发觉了不对。

自打小姑娘巴巴儿地跟在她身后，比起自己，面前这刺客反倒更加束手束脚起来，他的匕首刺过来，燕瑛华会躲，祝宜臻却迈着一双笨拙的小腿压根逃不开，结果对方反倒要自己生生地收回攻势。

没一会儿，他身上的衣衫就被燕瑛华鞭出了几道口子。

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燕瑛华虽心里困惑，但到底也是有几分急智，发现了刺客的弱点后，上手大胆了好几分，有时候还故意一侧身，把祝宜臻直直地挡在面前。

不到半刻，祝宜臻脑门上的两个揪揪就已经散成好几团，小衣裳乱糟糟的，小腿肚上挨了一道鞭风，手臂也被划出了道口子，因为跑着时被鞭子绊倒，在地上摔了一跤，手指头还摔折了。

她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吃过这种苦头，幼圆的眼眸里含了一包泪，张嘴就要哭。

“不许哭。”

卫珩一边帮着季连赫挡匕首，一边朝她瞪了一眼，语气凶狠，“咱们燕家的儿女，从来就没有在敌人刀剑下流过一滴泪的。”

宜臻其实压根儿没听清楚他冲她说了什么，只被他冷漠又警告的眼神吓到，一下就真的不敢再哭，瘪瘪嘴，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努力止住抽噎声。

刺客的眼睛里头明显出现几分慌乱和疑惑，连手上的招式都错了好几招。

越发验证了他的猜想。

——但祝宜臻这只笨手笨脚的挡箭牌，最终也没有成功拖到救兵来临。

反而是刺客的救兵先来了。

他们用了迷香，刀起刀落，毫不留情，一屋子的丫鬟婆子，没留一个活口。

至于祝宜宁，她运气好，晕的悄无声息，还刚好倒在了一个大出血的丫鬟身上，鲜血染红了半张脸，卫珩看出那些刺客要灭口的意图，出于对亲家的最后一丝仁义，趁刺客不注意，在她脖子上划了一刀。

他划得很有技巧，在那样的场面下，依然不慌不忙，手很稳，没伤着动脉，反而造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配合上身上的血，看上去还真像被人抹了脖子。

而后下一刻，他就随屋内的人一起晕了过去。

季连赫和燕瑛华是真晕，他们方才与人打斗，都运足了气，迷香一下入了肺腑，顷刻便不省人事。

但卫珩是什么人

前世作为京城里头的纨绔头子，家里掌事的接连出事后，他作为继承人，怀璧其罪，不知道被暗算过多少次，就连最后死亡，也是被最信任的兄弟动了手脚。

种种经历，让他养成了非常人能理解的谨慎和机敏，在迷香入屋的第一时间就屏了息，虽免不了吸入少量，好歹还能勉力维持清醒，双眼紧闭，假装昏迷。

他听见刺客低沉沉的嗓音：“老大，这女娃看样子也是宁王府的。”

“不是说此次进京的就只有昭华郡主和宁世子？再说，宁王府统共就一个姑娘，怎么会又冒出一个女娃来？”

“属下也不知，但方才宁世子说漏了嘴，属下亲耳听见的。许是......宁王防着外头，偷养在府里的也不定。”

那“老大”迟疑了不过片刻，就果断地下了决断：“上头吩咐了，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走一个，若这女娃真是宁王瞒着外头偷养的，怕是比昭华郡主还看重些，都带走。”

“那这个......这个可是季连府上的。”

“......也一并带走。”

卫珩确认了。

看来这帮人的目的真是宁王府。

并且比起直接弄死燕昭华和宁世子，显然是留下他们的命比较要紧。

掳走这两个孩子有什么用？

宁王六个儿子，虽只有宁世子是嫡出，却并不缺继承人。

宁世子只有七岁，读书习武天赋都一般的很，远不及上头几个哥哥。

至于燕昭华，她再受宠，她也是个姑娘，在重男轻女极为严重的宣朝，损失一个姑娘，顶多让王爷王妃悲痛一阵，却不会对宁王府造成什么伤筋动骨的影响。

是以如此大费周章地，冒着无数风险地，掳走两个不那么要紧的孩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威胁？

不。宁王是个谋略极深，颇有大局观的人，不然不可能在这当口，派嫡子嫡女进京为太后贺寿。

自打他把一双儿女送入京中，想必就已经做好了他们落为人质的准备。

所以，倘若背后的人策划这场绑架刺杀，真的只是为了威胁，那么未免也太愚蠢了些。

更何况，这些刺客明显认得季连赫。

之前缠斗时，招招狠辣，明显不像对付燕瑛华那样留手，而现掌握了局势后，却又愿意宽宏大量地放他一马。

有一个猜测在心里呼之欲出，几乎已经确认。

卫珩能感觉到自己被扛着丢进一架马车内，背脊骨磕在木板上，痛的很。

但他一声不吭，连表情都没有半丝变化。

对于掳走他们的人来说，燕瑛华明显才是那个需要密切关注的刺头，像卫珩、祝宜臻这样的稚嫩孩童，根本不值当付出太多的精力去看护。

这马车四面无窗，逃也逃不走，“刺客”拿绳子一一将他们手脚绑了，就放下帘子，到前头驾马。

卫珩闭着眼，握紧袖口里的银簪子和刀器。

等到车轮开始向前转动，眼前光线暗了许多，才缓缓睁开眼。

好歹现在确定了，在自己“燕世子”的假身份被揭穿之前，死是肯定死不了的。

所以此刻最要紧的，就是如何在在自己“燕世子”的假身份被揭穿之前，逃出去。

哦，还有自己的这个假妹子。

他微微撑起身子，正要观察一下周身的环境，结果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双明亮的大眼眸。

那眼眸是圆滚滚的，里头还藏着懵懂和害怕，巴巴儿地盯着他，却不敢哭。

就像两颗湿漉漉的荔枝，镶嵌在稚气未脱的脸蛋上。

让卫珩忽然想起了前世他养的那只缎毛奶油凤冠天竺鼠。

还有那只老是要寻它玩的迷你杂毛茶杯猪。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更新时间一般是24点，但是有时候写的快的话，就会早一点放出来~

以及，下一章就长大啦

现在节奏慢是为了给后面的情节做铺垫

第18章

卫珩因为思绪里的天竺鼠和茶杯猪怔了片刻。

而后凝凝眉，给小姑娘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宜臻很听话，一声不吭的，乖乖缩在马车的角落里。

不过其实她本来也说不出话来，掳走他们的人许是怕这些孩子中途醒来坏事，不仅绑了手脚，还朝他们嘴里塞了硬梆梆的布团。

但绑着他们的不是手铐链锁，只是用技巧打了死结的绳索而已。

且因为时辰紧迫，只在绑燕瑛华和季连赫时用了心，对于卫珩和祝宜臻，根本就是匆匆带过。

卫珩很会解这种结，没一会儿就从绳索里挣脱了出来，还拿下了嘴里充满酸臭味的布团。

宜臻却没有这样大的本事。

腮帮子鼓鼓的，小脑袋上毛发凌乱，一双幼圆的大眼睛湿漉漉的，除了恐惧，还有委屈。

她记得自己方才被珩哥儿又吼又瞪的事儿，记得自己被推出去后摔出的伤，也记得晕过去之前，看见的好多好多血。

大姐姐也昏过去了，亭钰找不着了，荷春被坏人拿刀戳中了心口，浑身都是血，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那场景对于三岁多点的宜臻来说，是不能理解的骇人。

她想不明白，自己只是想跟着珩哥儿吃糕糕而已，怎么就有坏人要来害他们。

卫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打着手势，再三警告小团子不许说话不许发出任何声音，直到小团子懵懵懂懂地点了头，才伸手把她嘴里的布团子给取了下来。

而后从衣袋里捡出一颗栗子，掰成两半，再掰成两半，塞了一小块到她嘴里。

烤熟的栗子虽然已经冷透了，却还带着一股子焦香，宜臻到底年纪小，对许多事似懂非懂，眼下尝到了熟悉的吃食，眼睛里头的惊惶就不自觉少了一点点。

卫珩看着她把那一小块栗子嚼完咽下去，然后把布团子塞回了她的嘴里。

小姑娘腮帮子又鼓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还带着没有回过神来的不知所措。

卫珩主要是怕她年纪小，一时控制不住自己，闹出什么动静来，只会打草惊蛇。

那两个刺客都还在马车前方坐着呢。

一个不慎，对方怕是不想灭口也得灭口了。

此刻其实是最好的逃跑时机。

刚才把他们丢上马车的四个刺客，一个在前方探路，一个在后方断后，只剩下两个看顾着这些人质。

而这两个人，经过刚才的一番打斗，身上都受了不少伤。

马车未从茶楼旁驶出去多远，这会儿肯定还在京城内区，今天晚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牵扯到了宁王府、季连国公府和尚书府，莫说是京兆尹，怕是连京城内的巡防营都被惊动了。

这些刺客不敢在街面上再闹出什么大动作。

但是如果就这样让卫珩逃，他也决计是逃不出去的。

一来他年幼，腿短，跑不过大人。

二来他不会武，打不过大人。

更何况这马车里除了他，还有季连赫跟燕瑛华，还有祝宜臻。

倘若他平安逃出生天，这几个却出了事，到时候追究起来，哪怕他是无辜被牵连，也绝讨不着好果子吃。

卫珩觉得自己能穿越一次就已经是逆天改命，没可能死了又活死了又活好几次，对于自己的命，他还是很珍惜。

因此。

拧眉思索不过片刻，他就下了决断，握着那根从祝宜臻发髻上顺来的银钗，往燕瑛华人中处一扎。

在旁边瞧着的宜臻小身子一颤，而后下意识紧紧闭上了眼睛，脸蛋上全是害怕，仿佛那钗子扎在了自己身上。

胆小鬼一个。

卫珩瞥了她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

用银针扎人中，促使人从昏迷状态中清醒，是医学急救中比较常用的方法。

但他现在手头上没有银针，只能用银钗代替，也不敢用太大力，不然人没弄醒，就先被弄死了。

好在古代的迷香质量一般，像祝宜臻，迷香散进屋内的时候她正好靠着窗头，空气流通较快，没吸进去多少，出来后被外头风一吹，没多久就清醒了。

燕瑛华被卫珩用钗子扎了那么一下，整个身躯就是一颤，眉头微微蹙起，已经出现了几分醒来的迹象。

卫珩把她嘴里的布团又塞得更紧了些，防止她清醒后搞不清楚状况闹出动静。

在宜臻小崽子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的视线中，她看见那个送她玉佩的姐姐忽然醒来了。

她看见珩哥儿把玉佩姐姐的布团和绳子都弄掉，而后在袖口和衣襟里寻找了片刻，掏出来一个小小小小的木匣子，一个更小小小小的木匣子，递给玉佩姐姐。

玉佩姐姐一一打开来看了，什么话也没说，只冲珩哥儿点点头。

而后珩哥儿不知道做了什么，噌的一声，马车前方的帘子旁忽然就着起火来，他自己给自己塞上布团，玉佩姐姐又拿绳子捆住他。

宜臻小小的脑瓜子想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她只知道珩哥儿最后往下一倒，倒在了她身边，车帘处开始蔓延的火光中，他的声音又轻又凶狠：“把眼睛闭上，装睡。”

“快点儿！不然饿死你。”

宜臻吓得连忙闭上眼睛，闭的紧紧的。

关掉眼皮的最后一刻，她瞧见玉佩姐姐直接冲马车帘子外飞了出去。

而后外面就响起了呯嗙呯嗙的打架声。

“你们先把这几个送走，我去追那娘儿们！”

她被人扛起来，好似在路上不停地跑，跑了好久好久，跑到宜臻肚子饿的扁了，才终于停下来。

“这是哪来的货？瞧这打扮可不是一般人，栓子顺子，婆婆说了咱不走富贵人家的道，前头永德侯府的教训，你忘了？”

“可不是咱们捡的货，这几个娃娃，都是自己走懵了撞上来的，瞧这模样，定能卖个好价钱，咱们在这养一会儿，待风头过了就卖到江南去，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发觉？虎头哥，这一个可就抵得上十个了。”

“.......罢了，先关起来，等婆婆回来了再说。”

然后她就被关起来了。

地上硬邦邦的，很冷，很饿。

宜臻能听见屋子的门被吱呀关上的声音，眼皮外的光亮变得暗了许多。

从头至尾，她都紧紧闭着眼睛。

怕自己真的会饿死。

直到耳旁又传来少年轻轻的嗓音：“可以睁开了。”

宜臻下意识瘪起了嘴。

......

卫珩给燕瑛华的是一把简易版自制瑞士军刀，也是他原先就谈好了要与她做交易的东西。

还有几枚毒针，那是他小舅给他弄来的，浸了曼陀罗、醉金花和麻叶的汁，扎入皮肤，能够让人失去知觉，他给了燕瑛华两枚，自己身上还有三枚。

之所以让燕瑛华先逃出去，而不是选择放季连赫，一来是因为她年纪大，有经验，心思比季连赫细，懂得如何利用线索反侦察。

二来也是因为她年纪大，他们几个孩子被掳走又救回去，顶多算是惊险一场，她就不一样了，二八年华的少女，名声都要毁个干净。

他望着眼前这间黑乎乎的柴房，除了他们，还关了不少差不多年龄的孩子，没被绑着，也没塞布团。

其中一个最大的女孩子，就在卫珩对面，看上去约莫有十来岁了，见着他睁开眼，小声问：“你们也是被拐来的吗？”

看来背后人，连后备工作都做的挺完善。

季连赫这家伙到现在还没醒来，倒在一旁打呼噜，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卫珩没回答那女孩的话，蹙着眉，脑子里正在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但身旁忽然贴过来一个软软的小身子。

他垂下眼眸，看见小团子已经从半米之外拱到了自己膝头。

并且脑瓜子还在他胳膊处不停地蹭着，大大的眼睛里含了几点泪珠。

卫珩宅心仁厚，伸手取下了她嘴巴里的布团。

“珩哥儿。”

小姑娘十分难过地扒着他的胳膊，就像依赖姐姐一般，“我饿。”

隔了一会儿。

“我想回家，想娘亲。”

又隔了一会儿。

“我把木头鸡给弄丢了，没了......珩哥儿，我饿。”

“......”

卫珩无奈地叹口气，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瓜子。

“会带你回家的，木头鸡还有，饿就忍忍。”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要有我一口吃的，你就不会饿死。”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TT定时定到了明天，现在才发现。

第19章

宜臻没有饿死。

但是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不过半旬的时间，她就从一只圆滚滚的白团子变成了瘦弱的小可怜，连脸上的婴儿肥都消下去不少。

小姑娘缩在他身侧，身子蜷成一卷，蔫蔫地问：“哥哥，宜臻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卫珩哥哥给不了她答案。

算起来，他们已在这阴冷潮湿的柴房里被关了近八天。

在这八日里，宜臻对卫珩的称呼，已经很顺畅地从“珩哥儿”金进化到了掩人耳目的“哥哥”。

每日吃的是野菜糠糠，喝的是凉透的水，一间屋子里关了十二三个孩子，总共却只有六条单薄的脏被褥，根本不够分。

卫珩和人打了好几架，拳打脚踢，毫不留情，招招都往死里打，明明屋里的孩子许多都比他高大，但看着小少年赤红的眼和凶狠的神情，如同一只没有痛觉的野兽，都霎时被吓着，往后退了几步，把最后一条被子拱手相让。

卫珩脱下身上的大氅，裹在宜臻身上，然后再把被子盖在外头。

被子是粗麻织就的，里头塞了些柳絮芯，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味道并不好闻，摸起来还十分扎人，但是好歹能御寒，不至于让人冻死。

他把被子盖在祝宜臻身上时，旁边的女孩就一直默默地看着他们，眼神里透露出一点羡慕来。

卫珩想了想，把被子递过去。

对方流露出一点受宠若惊和疑惑。

“你抱着她。”

他伸手指了指缩在大氅里哼哼唧唧的小姑娘，语气冷静的不像个七岁的孩童，“你抱着她，别让她受风，我把被子给你盖，”

在这种时刻，人抱着相互取暖，要比一个人缩在薄被里好的多。

而满屋子的孩子，就只有身旁这个女孩还算是比较干净，不至于传染些细菌脏东西到小团子身上。

至于他自己，天生体热，身上衣服厚实，内衬里子都塞了这时代还未流行开来的棉花，虽然还是能感觉到寒冷，但也不至于冻伤发烧。

不至于......像季连赫那家伙一样。

在季连赫帮卫珩挡刀死拼的时候，卫珩就已经把这个空有一身蛮力脑筋却怎么也转不动的傻儿子当做了能放心底里的朋友。

结果这朋友运道不好，自打被迷香迷晕过去，就再没睁眼看过卫珩一眼，被关进柴房的当天夜里，身上发了热，额头滚烫，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喊爹娘。

卫珩喊了看管的人来，对方骂骂咧咧地嫌弃麻烦，说干脆把这小子扔到山上去喂狼，也省得在这灾荒年头给他们添麻烦。

说这话时，他们脸上的神情并不舒缓，眉头紧皱着，带着些愁苦，显然是外头的形势真的不好。

卫珩不动声色，从那日掳他们来的那名叫“栓子”的“人贩子”眼中，看出了别样的情绪。

果然，栓子陪笑着开口道：“虎头哥，你说的是，左右是从路上捡来的货，不清楚底细，养起来也不安全，我现在就去扔，放进深山里，这年景，保准儿天不亮就被虎狼咬死了，婆婆也寻不出错处来。”

卫珩闭着眼睛，在心底里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后头的人并不想要季连赫的命。

也是，季连将军虽已逝世，麾下旧部却依旧忠心耿耿，颇念旧情，要是他这唯一一根独苗苗出了事，整个北疆怕是都要乱了。

季连赫就这样被带走了。

许是被带回了季连府，又或者被他们养在了另外一处，总之不会有性命之虞。

但卫珩觉得，假如自己再不想法子自救，他和祝宜臻这只娇弱的小崽子，就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了。

因为话又说回头——

他们已在这阴冷潮湿的柴房里被关了近八天了。

在这八天里，他眼看着看管他们的人越来越焦躁，神情越来越凝重，分配到手里的伙食，也从每人两个野菜糠糠，变成一个，最后变成半个。

那位得了卫珩被子的女孩子告诉他，之前他们没来时，屋子里的孩子是流通的，三两日里总会走掉那么几个，又会新来几个，估计就是人贩子贩卖出去了旧人口，拐进了新人口。

可自打卫珩被关进来之后，这柴房就再没出现过人员变动。

哦，除了那被丢到山上去喂野狼的季连赫。

卫珩其实大概能猜测的出来是个什么缘由。

他和祝宜臻丢了，虽实际上丢的不过只是尚书府的一个女娃，和一个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小官之子，但在明面儿上，被掳走的却是宁王的一双儿女。

看在他被无辜牵连又出手相救的份上，燕瑛华想必不会拆穿他为了自保而撒的谎，这会儿应该在京城里大张旗鼓地寻找她的一双弟妹。

宁王的面子多大？

整个京城都被看的死死的，连只猫狗都逃不出去，更何况几个拍花子。

这么几日，这些人口贩子也猜出了点门道，每每送饭时，看向卫珩和祝宜臻的眼神都有些不好。

甚至有天夜里，他还听见了院外头的争吵。

“莫非这两个娃娃真是那宁王府的......”

“栓子，你究竟是从哪儿捡的货色？要真是宁王府丢的那小世子，咱们一个庄子的人都被你连累死了！交代你屁大点儿的事儿，你也能给我捅出这篓子来......”

卫珩觉得不行。

他想，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不是被活活饿死冻死，就是因为拖的时间太久，身份拆穿，而后被人恼羞成怒直接灭口。

他瞅着身旁小姑娘奶猫一样的睡姿和紧紧攥着他衣摆的小手，眸色淡淡的，唇角扯出一道嘲弄的弧度。

真要拼了命找，八天的时间，怎么可能找不到。

不过就是见自己家的两个孩子都平安归了府，所以不用心罢了。

死了或者伤了，又如何呢？

反正不是宁王府真正的世子和千金，顶多掉几滴泪，可有可无地忏悔愧疚一下，也就够了。

还有那燕瑛华，枉他送出去一把刀和两根针，手里头的碳粉与火石也都费了出去，一路来这庄园的路上，还都撒了一钱袋的栗子，在每个岔路口都点明了方向，竟然还是找不到。

真是蠢货。

那时就不该心好先放了她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昭华郡主也被一起掳走，估计用不了三天，宁王府的暗卫就找到这庄子上来了吧。

果然还是心太善，平白救出去一个蠢货，没点用处也没有。

卫珩盯着自己鞋面，静静地思索了半个时辰。

到最后，他抬起头，望着墙角堆着的柴禾，与地上用来当褥子的稻草，眼眸幽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走水了！走水了！虎头哥二亮哥栓子顺子，不好了，庄子里走水了！”

——那是祝宜臻幼年的记忆里，最盛大也最耀目的一场颜色。

满世界都是火光，从脚旁开始烧，一直烧到房梁，院子，栅栏，野草丛。

在她昏昏沉沉的视线中，全都是明亮的焰火，还有木头噼里啪啦的燃烧断裂声，周身一下由极冷变为极热。

而她被人背着，在火光与灼热的混乱里消失，步入静谧的山林之中。

她抱着少年的脖子，嗓音软软的：“哥哥，我是不是要饿死了？要和大伯父一样，去阴司地府里住了？”

“不会。”

少年背着她，在山林的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嗓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会死，你就不会死。”

她想了想，又道：“可是我发热哩，嬷嬷说，发热了不吃药，就要不好。哥哥，如果我死掉了，你就把我给吃了吧，可不要饿死。”

“闭嘴。”

“......”

宜臻昏昏沉沉的，靠着他的背脊，小手抱着他的脖子，终于还是陷入了黑暗里。

.

卫珩再次醒过来时，是在一家朴素的农家小院。

床边坐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姑娘，约莫十一二岁大，见着他醒来，惊喜地朝外奔去：“奶！醒了，他醒了！”

若不是撑起身时，看见身旁还有个熟悉的小团子，他都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破旧的屋门吱呀一声，走进来一个银发老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脸上满是沟壑，眯起的眼睛里满是精明的打量和算计。

“醒了？”

她咧出一个和面相不符的慈祥笑容来，一边把手里的陶碗递给他，手上满是粗糙的茧子，“来，喝完姜汤热热身子。”

碗还是破的，碗沿磕了好几个缺口。

但卫珩什么都没说，接过碗，一饮而尽。

这样的状况下，就算是毒药，他也只能往下喝了。

不过很幸运，这真的只是碗姜汤。

从这老婆婆殷勤的话语里，他也渐渐拼凑出了整个过程。

他纵了火，放跑了一屋子的被拐小孩，拿毒针扎麻了三个人贩子，而后背着祝宜臻往山林里逃。

结果走到一半的时候，终是体力不支，昏倒在了下山的路上，刚好被进山打猎的猎户发现，发善心把他们俩救下了山。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看他们身上的衣衫打扮不似一般人，抱着“回报或许大于付出”的心理，把他们救回了家里。

可不管是出于什么心理，对于卫珩来说，确实都是值得涌泉相报的大恩。

祝宜臻早在柴房里关着时就发了热，此刻也没降下来，缩在被窝里，哼哼唧唧，蹙着小眉毛，难受的紧。

他对老太太道了谢：“老人家，您的救命之恩，季赫记在心里，等季赫家人寻来了，必有重谢。我那件外衫里还有一只钱袋子，里面装了些铜板和碎银子，烦请您帮忙去请个大夫来，给家妹看个诊。”

“哎，哎，好，俺这就让俺家大壮去村头请大夫！”

那钱袋子自然不是卫珩的，而是他给人贩子扎针时，从他们身上顺来的。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这些碎银铜板已是好大一笔钱，可这男娃娃一副不瞧在眼里的样子，还说必有重谢......老太太笑的满脸褶子，脚步生风的就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誓，下一章一定长大了！！

第20章

这是京城内郊的一个小村落，因还未出外城墙，沾了皇城的光，日子并不如外头的乡下村庄那般难过。

这一点，从救他们的人家朝哺两顿饭便可以看出来。

虽然粥里掺杂着米糠，可到底不是那等子稀粥，还是能饱肚的。

卫珩知道外头的穷苦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谈别的，他身边跟着的观言，就是他母亲当年产下他幼妹后，去寺庙还愿时从街边买来的。

说是瞧着一家子二三四个孩子，一个拉着一个跪在路边上，面黄肌瘦，脸颊凹的可吓人。

观言也跟卫珩说起过幼年时自家的日子，一日里就开一次火，粥里掺着树皮和草根，水比谷米多的多，稀稀一碗，清的都可以照出人影来。

本来呢，若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又有哪家的老子娘，愿意把男丁拉出来卖。

这村落叫余家村，村里的人都姓余，唯有救了卫珩回来的这崔家，是早年从更北处逃难来的，与村子里的人不同宗。

也因此，他们远远地住在村西头，与宗祠隔了不少地，有个什么动静儿，村内的人轻易都难察觉。

赤脚大夫请来时，宜臻身上已换上了崔二丫的粗布麻衣，脸蛋和手腕都刻意涂了黑，活生生一个瘦弱的农家丫头。

大夫诊了脉，只说烧也退了，没什么大碍，开的药身上都带着，只煎几副下去，出了汗，便能大好。

到第二天天刚大亮的时候，宜臻就已经醒了，卫珩拿着碗蛋羹喂她，这蛋羹里特意加了香油，小姑娘一口一口吃的满足，连原先蔫蔫的眼睛都多了几分神采。

卫珩喂她吃蛋羹的时候，旁边一直有个小丫头巴巴儿地看着他们，吮着手指，一副馋的不得了的模样。

小团子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的不安，胆怯地往后缩，嗓音软软：“哥哥，她也想吃呢。”

卫珩眉风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勺又一勺，稳稳地喂她吃完了鸡蛋羹。

而后把碗放到一边，冲那吮手指的小丫头招了招手。

对方愣了愣，怯生生地走过来。

“谢谢你借给我小妹的衣服，在你家住了两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俺叫、叫二丫。”

“二丫。”

卫珩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她手上的茧子和身上的残破粗麻，弯弯唇，嗓音很温和，“你手怎么了？可是摔的？”

二丫一呆，低头瞧见自己手臂上被烧火棍打出来的伤痕，仿佛能感受到那疼痛似的，吸了吸鼻子：“不是、不是摔的，是奶打的。”

“你奶奶为何打你？”

眼前小少年的神情柔和，嗓音浅浅，带着极温柔的安抚和关切，二丫一下就红了眼眶，竹筒倒豆子般把缘由说了出来：“俺和小弟去喂鸡，小弟把鸡崽子踩死了，奶骂俺看不好小弟，就打、打了。”

“拿什么打的？”

“烧火棍打的，可疼、可疼了。”

二丫被他温柔的态度所蛊惑，胆子大了些，又开口道：“你怎么把鸡蛋给你妹子吃了呢？”

卫珩疑惑地挑了挑眉。

“鸡蛋是极稀罕的好东西，女娃子怎么能吃呢，这是奶烧给你的，你把鸡蛋给你妹子吃了，她回去可要挨她娘的打哩。”

宜臻的身子颤了颤，往卫珩身边一缩，却又忍不住扬着小嗓子反驳道：“我娘亲才不会打我，我不吃鸡蛋，娘亲才要说我呢。”

确实，宜臻以前挑食不要吃鸡蛋羹，只盯着碟子里的甜点儿不放的时候，娘亲就要戳着她的脑门说她，非逼着她把蛋羹给咽下去。

可那是富贵人家里才有的景儿。

对于崔二丫来说，蛋羹可是这世上顶顶好吃的食物了，怎么会有人不要吃鸡蛋呢，她完全不明白。

卫珩冲她笑了笑：“我们家日日都有许多鸡蛋吃，我小妹吃腻味了，便觉得难以下咽，她倒是更爱吃些甜点心，吃个白粥，白糖也不要命地往里头撒，娘怕她吃多甜要怀牙齿，才说她的。”

在崔家，不仅鸡蛋是稀罕物，糖更是。

好歹鸡蛋家里的鸡能下，白糖却只能去集市上换，家里就那么一小罐，被奶高高缩在橱柜里，连小弟都吃不着。

她如何能想象，白糖不要命地往粥里加，究竟是个什么神仙味儿。

倒是宜臻，被卫珩说的嘴馋，已经不自觉想起了往日里吃过的许多吃食。

蔫蔫地缩在被子里：“哥哥，我想回家，想吃金乳酥，五福饼、梅子冻糕、芸豆卷儿，糖芋苗......”

不大不小的屋子里，可以清晰地听见二丫的咽口水声。

奶果然没说错哩，她爹可救了对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

她还偷偷听见奶说，等这少爷的家人来寻他了，便把大姐送进人家府里做活，大姐颜色生得好，不定日后还能做个姨娘，那他们全家可就吃穿不愁了。

正想着，肩头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被唬了一跳，抬起头，就撞进一双黑眸里。

果然是大户人家出身，这少爷生的可比年画儿上的童子还漂亮好多。

声音更是极好听的。

少爷说：“二丫，我有件事儿想拜托你。”

“要是你帮我做成了，我便带你来我家里住。以后你可以吃饱，可以穿暖，也再不用干活，日日都有鸡蛋吃，等日后你出嫁了，我们家还给你出五百两的嫁妆钱。”

二丫颤了颤，蜡黄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茫然，还有一丝向往。

“也不用你如何，我听说，你爹前日上山，挖到了只人参，明日要去药材铺里卖了。你求着跟了去，帮我去给人递个信儿。”

少爷问她：“你可愿意？”

......

“这簪子你藏好了，明日你爹要去皇城东巷，我要你去的那家正巧就在东巷子后头，你到了那，寻个人问，只说是祝尚书府，他一定知晓。”

“到了祝府后，你往西角门去，寻门房问二太太身边的陪房戚泰家的，不论门房问你什么，你都只告诉他你是戚泰家的娘家亲戚魏岗的小姑娘，你娘生了病，遣你来求小姑子施点药材钱。”

“见着了戚泰家的，你什么都不用多说，把簪子递给她，后头的事儿，她自会安排给你的。”

这么长一串，弯弯绕绕的，卫珩足足嘱咐了她二十几遍，崔二丫才记得清楚。

她长到七岁，是第一次偷跑出家，藏在牛车里头，随爹爹一起进了城。

城门口有许多侍卫老爷，每个进城的出城的都要查验过，连牛车也不放过。

她爹看见她从车里下来，吓了一跳，几乎就要大巴掌扇过来。

但到底进城一趟不容易，最终还是拎着她一块儿进了城门。

那日的事儿，往后一辈子，崔二丫都记得可清楚。

京城元月还是冬日，天气冷的很，四周下着大雪，她冻的浑身发抖，站在尚书府威武的角门处。

门房瞧她的眼神带着大量，不屑的很。

后头戚泰家的出来了，见着她手里的银簪，面色一下就变得凝重许多。

她记得的最后一个景，是戚泰家拿着簪子，上下瞧了她一眼，轻轻叹道：“你倒是个有福的。”

......

.

祝二太太寻过来时，宜臻正趴在床头和崔大丫翻花绳。

她千娇百宠的女儿，此刻却瘦成小小一团儿，穿着粗布麻衣，和一个乡下丫头玩的高兴。

之前半月的焦急全都化作了泪，嗤嗤往下落：“我的夕夕，娘可算是找到你了！”

而后一下把她揽到怀里。

宜臻抱着娘亲的脖子，愣了好半天，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抽抽噎噎的，跟她说这几日自己吃的苦楚，委屈极了。

娘亲抱着她不肯放，一路上嘘寒问暖，问一句便掉一滴泪，眼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欣喜。

宜臻是回到了府上，被奶嬷嬷上下查验了好多回，匆匆忙忙见过了祖父祖母和父亲，又去看了生病的姐姐，被好奇的亭钰拉着问东问西，到天都快黑了，才发觉珩哥儿忽然不见了。

她急了，连忙拉着奶嬷嬷的手问：“哥哥呢？”

嬷嬷不解：“哪个哥哥？”

“就是哥哥，我哥哥，珩哥儿呢？”

“他啊。”

奶嬷嬷叹了口气，“因为他的事儿，他老子在京城里多耽搁了好几日，再不走就要违圣旨了，所以连夜里就赶了马车回霁县去了。”

宜臻一愣。

“不过他倒是留了个箱子给你，说是送你顽的玩意儿。”

“......在哪儿呢？”

“嬷嬷给你放在耳房了，今日天色晚了，咱们先歇息，明日等你睡起了，再拿给你。”

宜臻什么也没说，不理她，呲溜爬下床，穿着单薄的衣衫，就赤着脚往耳房跑去。

“哎！夕夕，你可慢些跑，外头冷着呢，穿了衣裳鞋再去！”

奶嬷嬷实在是没法子，一边追了去，给她披上外衫，一边叨叨絮絮地帮她开了那箱子。

“不过就是个木头鸡罢了，府里头也多的是，夕夕，你才刚好，可不能这样东奔西跑的，小心又受了寒，和你姐姐一样，在床上躺了大半旬还未好，你才这么小小一点，生多了病，日后是要受大苦的......”

小小的木头箱里，空荡荡的，只放了一只木头做的小鸭子。

宜臻蹲下身，去转鸭子身上的发条。

果然，木头鸭自己就在地上走起路来。

一摇一摆，走了好几步才停。

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抱着鸭子，扭过头，语气很认真：“不是鸡呢。”

“是鸭子。”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就要入v啦，但是明天要回校参加毕业典礼TT，所以请假一天，后天会有万字长章的！

我真的会日更的哦，请不要养肥我TT

第21章

京城今年的夏季格外炎热。

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京郊，把泥土地晒出细小的干裂，河岸边的垂杨柳蔫头耷脑，仿佛要把自己连首带尾通通埋进土里。

这样晒得不要命的日头，连蝉都叫的分外悲壮。

往年都异常聒噪的蝉鸣，今夏听在耳朵里，竟平白多了几分嘶竭的凄哀。

其实京城还算是好的了，听说曹州郓州一带，今年遇上了大旱，十处粮田里有八处都是颗粒无收，路上饿殍无数，连地主都无法饱肚，更别说上纳国税。

好在天子仁慈，鲁地一带，今明两年夏秋税粮悉行蠲免，大开国库下放了赈济粮，旱蝗严重地区，更是遣了马驴橐驼，移民就食。

可饶是这样，听外头传来的消息，城郊野外的田埂道路边，还时不时能见到瘦的只剩皮包骨的流民，以及不晓得是被晒死，还是活活饿死的横尸。

种种情形，哪怕只是听旁人嘴里说起，都觉得骇人的紧。

更别说是亲眼瞧见了。

但小枣不仅亲眼瞧见了，那饿死在她面前的人，还是她的亲娘亲老子。

他们一家是从郓州逃难来到京城的。

在京郊路上，未及城门，她就已经饿的走不动路了，爹娘把最后一口水和馍馍给她，自己却活活饿死在田埂边，被巡访的捕快老爷瞧见，生拖了尸体去，怕他们“外头来的人，会传了疫病给京城的耕田”。

若不是四姑娘心善领了她回来，怕如今她也和爹娘一样，早埋在土堆里被火烧死了。

“......说起来小枣姑娘也是有福气呢，我听说京城外郊可全是逃饥荒的流民，巡捕们拖尸骨都拖不过来，偏偏小枣姑娘福气好，被我们四姑娘瞧上了。咱们姑娘又大方又好伺候，满庄子谁不知道她最是和善宽厚不过的。小枣姑娘如今在四姑娘房里头伺候，日后跟着姑娘回了府，也是伯爵府里领二等份例的正经丫鬟了呢。”

烟火缭绕的厨房里头，一位厨娘烧着火，笑眯眯地调侃道，语气里还有几分隐隐的羡艳和嫉妒，“伯爵府嫡小姐身边的丫头，走出外头去，比地主小姐都有面子。小枣姑娘日后出息了，可千万别忘记拉扯咱一把。”

在她对旁，被调侃的是一个面嫩的小姑娘，穿着青色的素布襦裙，身量瘦小，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听到这话，慌张地连连摆手：“顾婶子可快别笑俺……我了，我就是帮着思绿姐姐和听然姐姐跑跑腿做些杂活，四姑娘身边的丫鬟都是有数儿的，哪可能轮得上我。”

“正是有数儿才轮的上你呢。你来的晚不知道，前些日子四姑娘的奶嬷嬷替她儿子求了琼音去，我听说她老儿子都二十四了，想来琼音在四姑娘身边也留不了多少时日，等将来琼音一走，四姑娘院里不就空出一个二等丫鬟的缺来了？”

顾厨娘依旧笑眯眯的，“可正是等着你呢。”

小枣不知该说什么，就腼腆又羞涩地笑了一下。

旁边正在摘菜的正是顾厨娘的女儿喜鹊，自小心气高，万分瞧不上小枣这样被捡回来的傻妞儿，又觉着她鸠占鹊巢，抢了自己的好机会，闻言皮笑肉不笑地轻哼一声，道：“麻雀飞上枝头，倒就招摇起来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成真凤凰呢。”

“喜鹊！”

顾厨娘板起脸，呵止她，“你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多话，给我住嘴。”

飞上枝头的“麻雀”小枣垂下头，受伤和瑟缩通通藏进睫毛下，也不敢说什么，把做好的午膳放进食盒里，就低头低脑地出了厨房。

顾厨娘瞪了女儿一眼：“你竟是怎么回事？我前日里与你说的话都当做耳旁风了是不是？让你有点眼色拉关系，你倒好，尽给我把人都得罪光了。”

“娘，我就是看不惯她！什么都不会，笨手笨脚的，不过运气好正遇上贵人施善心罢了，她那样儿的，能在四姑娘屋里呆多久？到底日后四姑娘回府，她也是要被留在这庄子，何至于要咱们上赶着去讨好。”

“话是这样说，可总归她如今还在四姑娘屋里头伺候，你把人得罪狠了，随便吹个耳旁风，就要你活不下去。”

顾厨娘经历世事多，眉宇间就带上了几分愁，“毕竟如今这样的世道呢，咱们这庄子，也是托了四姑娘的福，才有口饱饭吃。”

这庄子是全宁伯爵夫人的陪嫁庄子，就在京城近郊，因为靠了山，又是背阴，庄子后头就是一片竹林，冬日里阴寒的很，夏季却十分凉快。

上月下旬，伯爵夫人的嫡幼女祝四姑娘因中暑发了热，生了好大一场病，烧热退了后，就搬到了这庄子里来避暑休养。

祝四姑娘不愧是伯爵夫人最得宠的闺女，来的时候排场可大，十来个年轻貌美的丫鬟，十来个甲胄威武的侍卫，一个奶嬷嬷，一个日常外出跑腿使唤的马夫，还有一位据说是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御厨，浩浩荡荡跟了二三十人。

车队也是老长一串，除却日常里用到的物件和书籍卷轴，还拉了两车白米白面，一车新鲜瓜果，那粮食蔬果一袋袋往下搬时，庄子里的人都看的呆了。

往日里有主子们来别庄里避暑，倒也都是车马不断，拉着一车车的物件儿来，但几乎都是衣衫床铺、精致糕点，像四姑娘这般，在这样的年景特地带了口粮来，就真是太体贴了。

孰不见那熙柔长公主的别庄，前些日子为了接待贵客，都苦巴巴地到他们庄子里来借粮呢。

其实，因了产粮要区鲁地的大旱，今年国库不仅少收了几层粮税，还贴出去好几分，是以连京城内的日子都变得难过起来。

往年的高价粮，在今年已算便宜货，庄子里的人毕竟早饿的收紧了好几寸裤腰带，一下子见到如此多的粮食，难免就有些发怔。

四姑娘在庄子里住下后，这些瓜果米面半旬就送上一回，四姑娘连带着伺候的人加一块儿也吃不完这些，粮食在这年头如此珍贵，浪费一丁点儿都是要遭雷劈的，是以四姑娘吃不完的喝不完的，就分发给了下头的人做口粮。

京城近郊这么多别院山庄，他们这不秋庄，是难得的能够吃上三餐满干饭的庄子了。

“说起来，咱们太太也真有本事呢，南边的亲戚那样富贵，又舍得看护，粮食跟不要钱似的往京城里头运，听说伯爵府里的大房三房和四房，都还要朝咱们太太买粮。”

顾厨娘说着，又有些不满：“可咱们太太到底也太心善了些，如今这年头，粮价早就不知道升了好几倍了，那几房竟还照着往年的市价买，真是脸面不要！”

喜鹊倒是有些好奇：“娘，咱们太太在江南的亲戚到底是哪家？你瞧那一车车粮食，这也太富贵太舍得了些罢。”

“谁知道呢。”

顾厨娘就着锅里剩下的油和午膳剩下的鸡蛋黄，炒了个尖椒鸡蛋做小灶，“许是江南如今本就风调雨顺，产粮多也未可知呢。”

“左右不是咱们这牌面的人操心的事儿，你有精神头，倒是给我想想如何攀上高枝儿到四姑娘院里头去寻个差事，我打听过了，整个伯爵府，四姑娘是最好伺候不过的，便是在身边当个粗使丫鬟，也比在这庄子里混吃等死好。”

......

灶头里的旮沓事儿，自然不值得主子身边伺候的费心去听。

小枣端着午膳到了正院时，正好看见思绿倚着爬梯在粘知了。

她走过去，胆怯地唤了一声思绿姐姐：“我把姑娘的午膳领回来了。”

“送屋里去罢。”

思绿没回头，正蹙着眉盯着枝叶上的蝉看，“送完午膳后，你去找庄子的刘管事去取些冰来，午后日头毒着呢，没冰可受不了。”

小枣点点头，但踌躇了一下，没动。

“还有事儿？”

“思绿姐姐，刘管事要去哪儿找？”

她瑟缩地抱着食盒，问的小心翼翼，“些冰是多少些冰呢？”

被姑娘捡回来也有小半月了，这小枣依然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整日里跟提线木偶似的不能更听话，哪怕是先扫院子东角儿还是西角儿这样的事，都不敢自己做主。

当初姑娘除了可怜她，更多也是看中她老实憨厚，如今瞧来，也实在是憨厚过了头。

思绿叹口气：“你把午膳送到屋里后，让半青姐姐领你走一趟，下次就自己有数儿了。”

小枣得了准话，忙点头：“好，那我这就送去。”

午膳是她看着厨娘们烧的。

她们姑娘伙食要求的精细，吃鸡蛋不要蛋黄，吃菜不吃菜梗，烧鱼要放姜丝去腥，却要在烧好后把葱蒜姜丝都挑走......四姑娘什么都好说话好伺候，唯独在吃食上挑剔的很，一点点不合胃口，就要撂筷子。

所以去要午膳时，思绿姐姐特地嘱咐了她要看着厨房做，不能出一点差错。

若不是因为这个，小枣也不会在后灶里忍着听了喜鹊那么久的数落。

她轻轻推开门，把食盒一提进屋里时，就感受到了丝丝凉意。

外间四角都放了一盆冰，里屋竹帘旁也摆了一盆，在灼烈的天气下渐渐化开，熏的是清新的果木香，一下让心底的燥热都降了下去，舒服的很。

四姑娘正倚着桌案写字，背挺的直直的，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和小巧精致的后耳。

光是一个隔着竹帘的窈窕背影，就叫人不敢多看。

对于小枣来说，姑娘就是天上的仙女，一点儿也亵渎不得。

“姑娘，眼看着就要过午时了，咱们先用膳罢。”

半青姐姐瞧见了她送进来的午膳，放下研墨的墨碇，温声劝道。

竹帘内发出一声叹息：“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那声音如珠落玉盘，动听又柔软，尾调微勾，仿佛勾在人的心底，让人忍不住就走了神。

“我私心里觉着，这话就是拿来唬人的。”

宜臻把手里的炭笔一丢，赌气道，“再不学了，我再不学了。亭钰一日也看不了半个时辰的书，随便一算都是对的，我就怎么也学不好，我又不科考，又不当官儿，凭什么要学这劳子玩意儿！”

“姑娘，您这话昨日就说了五六遍了。”

宜臻站起来，掀开帘子往外走，细眉微微蹙着：“亭钰如今到哪儿了？”

“今早刚给府里捎了口信，说是已到越州了，越州人杰地灵，才子出众，最适合游学不过，要在那儿多待几天呢，太太担心的不行，难得在府里发了一大通脾气。”

“人杰什么地灵，他那是要寻人顽儿呢。”

宜臻轻嗤一声，拿帕子洗净了手，“怕是母亲也晓得清楚，他去寻珩哥儿，母亲不发火才怪。”

“姑娘。”

半青实在是听不惯她对自己未婚夫一口一个珩哥儿的，忍不住开口提醒。

宜臻笑了笑，倒也没再说什么，但光看神情就知道，她分明没把这话放心里头。

小枣不晓得其中缘由，自然也听不懂这话，她端着水盆在，只觉得四姑娘哪哪儿都好看，在水里的倒影好看，拨水的指节好看，就连喝汤也跟仙女似的，一小口一小口用勺子舀，动作说不出的精致和优雅。

她想，难怪姑娘是姑娘，她就只是个粗使丫鬟呢。

“小枣，你怎么到屋里来伺候了，身子可好全了？”

前方忽然传来熟悉的柔软嗓音，小枣下意识抬起头，就撞进了一双翦水秋瞳里。

四姑娘正关切地望着她，神情温柔，面上还带着几分征询。

她噗通一声跪下了：“回四姑娘的话，姑娘，奴婢、奴婢已经好全了。”

宜臻愣了愣。

还是一旁的半青把她扶了起来，戳着她的脑门：“教了你这么久的规矩，怎么还毛毛躁躁的，姑娘不过问你一句，你老老实实答就行了，跪什么。”

小枣被她说的蔫头蔫脑，缩着肩膀站在餐桌前，就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你胆子大一些呀。”

宜臻弯弯唇，“我又不会吃了你。就算你惹的我不高兴了，只要不是偷奸耍滑，做些坏规矩的事儿，我至多把你留在这庄子里，让你做个农户小娘子，一日里总有一餐可以饱肚，也不用风餐露宿，怎样也比你之前颠沛流离来的好，对不对？”

“对、对。”

小姑娘依旧畏畏缩缩，甚至更哆嗦了些。

“罢了，你先回去，在院子里多转转，跟思绿多学学，、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不跪，学好了规矩再到屋里来伺候。”

宜臻垂着眼眸，视线并没落在她身上，语气是一贯的柔和，嗓音却轻淡淡的，“你现在这样儿，即便是我带了你回府里头去，你也呆不长的。”

瘦弱的小姑娘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神情迷惑又不安，似乎是不明白，为何温柔的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的四姑娘，会说出这样不留情面的话。

“你要学的聪明些。”

四姑娘最后只留给她这样一句话，而后挥挥手，让她出去了。

合上屋门的后一刻，小枣又听见了那温柔如水的嗓音：“罚思绿半年的月例银子，人都还没教好，就送到我面前来，她真是越发没规矩了。你去，让思绿别粘知了了，去取些冰来罢。天这般热，都算不出来题......珩哥儿真烦人，真是烦透了。”

小枣不知道珩哥儿是谁，知道姑娘身边丫鬟的月例银子。

像思绿这样的二等丫鬟，一个月的月例银子是五百文，一年一套冬衣，两套夏杉，春秋的衣裳都是自己缝改的。

五百文，可是好大一笔钱了。

一个月五百文，半年就是三千文，整整三贯铜钱。

小枣记得，他们家还在郓州的时候，也是在镇上住的，可一年到头一家三口，也不过就三贯铜钱的花销。

她刚刚几句话的功夫，就说没了思绿姐姐这么多月例，一下又是内疚自责又是惊惶害怕，眼眶通红，却又不敢真的落下泪来。

“你哭什么？”

思绿拧着眉头，“三两银子不到的份例，也值当你摆着这样一副哭丧脸？我可告诉你，姑娘最不喜底下人哭哭啼啼的了，你前头有个叫小杏的，都记到名册上了，就是因为在姑娘面前哭了一通，转日就被遣回了庄子里，你要是想再受罚，大可以到姑娘前头哭去。”

“思绿姐姐，俺、俺......”

“行了，把你这副丧气脸给我收起来，不过半年的月例，大不了，等你日后领了赏，还我一根银簪子就是了。”

他们正说着，院子外头忽然来了两个陌生的妇人，担着一篓不晓得是什么东西，还盖了布帘，一颠儿一颠儿地竟就直接走了进来。

这样大胆的举动，直接打断了思绿后头要说的话。

她还站在梯子上，眉毛倒竖，居高临下地呵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婆子，别人家的院门，不晓得差人通传一声，说进就进，还有没有点教养规矩了？！”

“思绿姑娘别恼，是我让她们抬进来的。”

门口又进来一个年轻貌美的丫鬟，笑意盈盈，“这是我们姑娘特地吩咐了要给四姑娘送来的。”

她弯腰掀开筐子上的布帘：“是打南边儿琼州来的杧果，这东西坏的快，运十筐上京，纵使是快马加鞭，也要坏五筐。多亏了蒲公子今年送的多，如今也有小半车到府上了呢。这杧果可甜的很，我们姑娘知道四姑娘一向爱吃这个，马车刚卸了货，就命我给四姑娘送一大筐子来尝尝。顺便问问四姑娘身子好些没有，若是还难受，蒲公子也送了一车药材茶叶来，蒲公子说，今年夏日日头格外毒，正好琼州那边的茶叶药材，对消暑都有奇效，就一下子送了好些来。若四姑娘有什么需要的，我们姑娘让尽管提就是。”

这丫鬟是三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六喜，自打二老爷袭了爵，府里头的序齿就不再混着排了，老爱和宜臻掐尖儿的五姐姐，就变成了府里头的三姑娘。

当然，三姑娘序齿虽变了，性格却还是和幼时一模一样，什么都爱和人比几分，她身边的丫鬟更甚，哪怕去大厨房领碗腊八粥，也要争个头一份。

就像这会子，思绿都还没怎么问，六喜就叭叭叭说了一串话，蒲公子蒲公子的，一口一个蒲公子，生怕人不知道这些稀罕的杧果是她家姑娘的未婚夫送来的。

六喜嗓门高，又特地要说与人听，莫说是思绿和小枣，便是连屋里头的半青，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跟在宜臻身边久了，一听这话头就知道，是三姑娘又开始作妖，在自己姑娘养病的时候，故意要拿娃娃亲这“伤心事儿”来刺她一刺。

可惜了。

府里头除了三少爷，谁都不知晓，整个伯爵府里，最中意这桩婚事的人，只怕就是四姑娘自己。

她舀了一碗冰过的绿豆汤到姑娘面前，嗤笑道：“当是什么呢，不过就一筐子杧果罢了，咱们早半旬前就吃腻了，三姑娘还当什么宝贝似的，大老远巴巴儿地送来，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确实，打从宜臻打算搬到京郊庄子休养，不用再顾及府里其他人，她就开始写信跟她“南边的亲戚”要吃的。

她“南边的亲戚”是个富足的果农，一年四季都能产出许多果子，有宜臻见过的也有宜臻没见过的，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寻来的这么多新奇种子。

譬如杧果这样的土果子，早在一两个月前，琼州等地就陆陆续续成熟了，她写了封信给她亲戚，死乞白赖地求对方给她买些来，她可以多付一份车马跑腿费。

她亲戚回了封信叫她多念些书，有空做些算题，不要成日里就知道惦记些吃食，让人瞧不起。

然后就开始一车又一车地给她运果子。

果农亲戚运来的果子刻意采摘的早了些，快马加鞭一路，送到庄子里时，正巧放熟，甜度很清口，因为运输时舍得制冰，果肉也不至于过软。

宜臻当时一狠气独吃了整两筐。

连着几天杧果糖酪，冰镇杧果，杧果雪泡，吃到最后彻底吃伤了，剩下的一车果子，怕坏，又怕送回府里太招摇，也不好解释，只能分给底下人，又送了亲近的手帕交几小筐。

饶是这样，还是没能吃完，现如今庄子的冰窖旁还放着几篮，结果三姐姐又差人送来一筐，宜臻简直脑仁疼。

偏偏六喜还在院子里高声请安，非要送她家姑娘亲手做的冰酥酪进屋来给四姑娘尝尝。

宜臻意兴阑珊地朝半青摆摆手：“你去说罢。”

“那碗冰酥酪？”

“你喝罢。”

半青笑着轻轻一福身，就掀开帘子出去了。

“六喜姐姐，辛苦你大老远的送了这么一筐子果子来，只是姑娘昨夜贪凉多放了些冰，受了凉，身子又有些不好了，也不好见客。你放心，三姑娘对我们姑娘的心，我们姑娘都知道，在心里记着呢。这果子在日头下晒着可要晒坏了，我先送去厨房，你在这别庄里歇息歇息，晚上我与思绿请你吃酒。”

“吃酒就不必了，如今府里事儿多，三姑娘身边离不得我，我得赶着回去伺候呢。不过这杧果可不能放厨房，这么热的天儿，没一会就蔫坏了，得摆冰窖里镇着呢。”

半青还没说话，思绿已经冷声呛到：“咱们冰窖里东西多着呢，可再腾不出地方放不下这么一筐破果子了。”

“思绿！”

“本来就是！咱们冰窖本来就放不下什么了，前头亲戚送来的蔬果，都还在外头拿硝石冰着呢。”

“思绿，不是我说，你可别护着芝麻丢西瓜，这果子不定比你们冰窖里的那些子玩意儿稀罕多少呢，这可是蒲公子特地从琼州吩咐了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如今京城里头都还少见的很，就这么一小筐，怕是抵得上你几只簪子了，有钱都还无处去买呢。”

六喜语气亲近，面上却俨然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你们冰窖里要是东西多，我随你们去瞧瞧呗，也帮你们挑拣挑拣，一些杂七杂八的破烂玩意儿，该丢就得要舍得丢。”

“......”

半晌，半青似笑非笑地瞅了她一眼：“倒也行。”

她回过头，“思绿，你领着六喜姐姐去冰窖里瞧一瞧，麻烦六喜姐姐帮忙参谋参谋，有什么不值钱的，庄子里多的是的破烂玩意儿，该丢还是得丢。”

思绿应得特别响亮：“好嘞，半青姐姐你只管放心罢，我这就带六喜姐姐去。”

......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晚了一天TT

今天本来要万更，但实在来不及，明天会继续日六补回来。

昨天欠的章节也会在之后补回来的！

爱你们呀！

本章留评发红包~

第22章

且不说那厢六喜趾高气昂地随思绿去看了冰窖后，面色是如何由红转青，又是如何由青转红，最后一声不吭，灰溜溜地回了府，连那碗“三姑娘亲手做的冰酥酪”都没再管。

这边，宜臻写算题已经写到心情糟透，几乎就要把宣纸撕碎，直接摔在砚墨里。

她一上午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岸边，光列算式打草稿就费了不下四五张纸，但到现在，也就写完了半张答卷。

出答卷的人不晓得怎么就那么空闲，成天琢磨些打水倒水，修路追车的琐碎杂事儿，还非要把鸡和兔子放在同一个笼子里，让数头数脚。

就不能分开两个笼子装噢？

还有这题：

祝四姑娘买了一篮梨子，若均等分给两个丫鬟，则还剩一个，均等分给三个丫鬟，余两个，均等分给四个丫鬟，余下三个，若均等分给五个丫鬟，则剩下四个，请问，祝四姑娘至少买了几个梨子？

莫说她从没去买过梨子，便是真要买梨子分给底下人，也是算好了府里头每个丫鬟小厮的份例，再差人去买的，哪有买回来再分的道理？

就算分不完全，剩下的自己吃就是了，何止于两个三个五个的分来分去，平白耽搁时辰。

出了这些题的人，分明就是在故意刁难她。

宜臻算了一上午还是写不完一张卷子，被这些乌七八糟的问题弄得恼火又心酸，只差没委屈地落下泪来。

但她同时心里头又深深地知道，就算她被这些算题难哭一百次，也没脸去找出题的她南面儿亲戚卫珩小哥说道。

因为本就是她自己惹来的苦差事，本来就是她自作自受，她自讨苦吃。

.

事实上，幼年那场“被拐”浩劫后，卫珩回江南回的匆忙，临走前只给了宜臻一只木头鸭，也未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

那时候，宜臻年纪还小呢，有时把玩着鸭子，有时拼着拼图，实在想念卫小哥哥，就歪七扭八地写了信，非央着娘亲给她寄到江南去。

她那时才握笔，信写的着实幼稚的很，且每一个字儿都占了老大一块地，还有好些许错别字，一整张宣纸里头，就歪歪扭扭地说了两句话：

珩哥儿，你好吗？我最近很好，我这里好多吃的，你空了定要来寻我顽。

不过也就是这样一封信，让她往后又继续和远在江南的卫小哥哥有了联系。

后来的年头里，卫成肃从霁县的知县升到了越州下属军州事，也曾入京两次述职，卫珩却再没随他来过京城一次。

宜臻每月都会写信，卫小哥哥便每月都会给她回信，这么多年下来，粗粗一数有百来封了，装在匣子里厚厚一沓，宜臻都仔细留着。

虽然后面九十多封信，都是她瞒着母亲，私下里托了大姐姐给寄去的。

因她并不信任驿站的信骑，总担心自己的信会被弄丢了，弄坏了，被拆开来看了，被送错了，毕竟以前也不是没有的。

而母亲老是怕她与珩哥儿太亲近，未婚男女这般私下里通信往来，被人听见了多有不好，最早先寄过一两回后，便不肯再让府里来往江南的车马给她送了。

但其实，她与卫珩写的信都十分规矩，一封信只寥寥几句，大多都是些客套的套词，问问最近好不好，祝愿身体康健，日子安顺。

便没了。

好像幼年时的亲密早已过去，那些蜜饯枣子，点心果脯，木头玩具，如今都成了难以再续的成年旧事，珩哥儿回了江南后，他们就忽地生疏了起来。

来日再见，怕也只是福一福身，道一句卫家哥哥好。

母亲总以为，卫家在这艰难年景里能运如此多的粮食来，是瞧在自己小女儿的份上，卫家不愿意与伯爵府的婚事出差错，才这般讨好。

也因了那十几车粮食，她往日里积在胸腔中的郁气散了不少，到底觉得，这卫家也不算是太糟太糟的去处，若是能一直因为伯爵府的势捧着小女儿，她最起码能活的舒心。

但宜臻心底清楚的很，那些粮食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与伯爵府也没关系，不过都是卫珩瞧在亭钰的面上送来的罢了。

亭钰说了，当年卫珩研究新粮种的时候，他出了不少钱财，是以在珩兄的粮食庄子内也有半成股。

这样一想，不知为何，宜臻竟有些莫名的怅然。

她到如今，还清楚记得幼年时，那个背着她一步一脚印在苍山里头艰难行走的少年。

漆黑阴冷的柴房里头，他们相依为命，死里逃生，本那样亲近的，怎么如今忽然就生疏了呢。

......

到了午后，窗外蝉鸣越发凄厉扰人，宜臻截断思绪，把手里订好的题卷翻到下一张。

继续打算式。

事实上，她如今之所以会在这里万分艰难地写这算术题，全是因为有日她去寻亭钰，正好瞧见了卫珩寄给他的信。

厚厚一封，捏上去厚实的吓人。

她多问了几句才知晓，原来这么些年，亭钰一直都与珩哥儿有通信往来，一月里好几封，无话不谈，关系亲近的不得了。

只不过怕家里人恼，他从不敢多说。

而这些年，亭钰也一直在跟珩哥儿学算学，信里厚厚的一沓纸，便是卫珩出给他的题。

“卫大哥与我说了，待做完了这些算术题，后面就可以学几何了，你晓得几何是什么不？算了，瞧你这傻样儿就知道你没听过，哈哈哈哈......”

宜臻被他好一通嘲笑，当时匆匆瞥了眼那题卷，又觉得里头的问题真有意思。以前从没见过，也不知道这样古怪新奇的事情，都是如何算出来的，亭钰写在题卷上歪七扭八的符号，又是什么意思。

她好奇的很，又出于内心隐秘的骄傲和不甘心，不愿意拉下脸问亭钰，是以月中按照惯例写问候信的时候，就没忍住，难得在信中提了这件事儿几句。

结果珩哥儿下一封信来，便是连带着一小匣子书，和好几份算术题。

那些书一看就知晓是自己誊写的，里头的内容全是在教算术，满纸不认识的符号，亭钰当年也得过，告诉她这几本并不十分难，不过学个趣味罢了。

然后......然后宜臻就觉得很自卑。

她心里想自己好像也并没有这么笨的。

自小到大，连父亲都说，她在念书上有很大的天分，一篇文章不过读了一两遍，就能通通背下来，几乎能够过目不忘。

在念书这一条道上，莫说大哥哥二哥哥和亭钰亭盛，便是连府里头向来以聪慧著称，谋略见识远胜过男子的二姐姐，都比不上她。

可如今她才发觉，父亲都是诓她的。

她只是背书快些，像算学这样的科考内容，根本连贪玩的亭钰都比不上。

“这都是基础的内容，后头还有好多呢，等你认完了数字，学完了基础代数，便要学基础几何，代数和几何学到后头，还有稍难一些的概率。”

亭钰兴致勃勃，说的话，宜臻一句也听不懂。

但她能听出来，亭钰他显然对卫珩推崇的很：“我与你说，卫大哥是真了不得，他真的懂好些好些东西，我敢说，他手里头的许多玩意儿，连皇帝也没听过没见过，你别听人说什么卫大哥游手好闲，不过都是些眼界低的小人偏见，卫大哥只不过懒得像那蒲大鹅一般四处显摆罢了，不然，这天下谁都比不上他。”

一句话，把天子连带自己亲娘都骂进去了。

宜臻戳戳他脑门：“亭钰小儿，你可长点心罢，这么大人怎么还这般口无遮拦的，圣上也是你可以随意编排的？要是让父亲听见了你今天这话，看他不打断你的腿。”

“打便打呗。”

少年轻嗤一声，“反正如今也不过是个空壳子在强撑着罢了，这世道如今乱成这样，再过几年，还不知道这天下姓不姓周呢。”

“亭钰！”

“你放心。”他摆摆手，“我只在你面前说呢。”

“况且，哪怕这世道再乱，咱们都能平平安安的。四姐姐，你可千万别难过，卫珩好着呢，日后你就能知晓了。”

......

日后的事儿，宜臻如今或许能猜到一些，却并不敢多去细想。

若是可以的话，她甚至期望自己一辈子都不必去想。

这世道如今确实是风雨飘摇，乱的很，关于大宣的将来究竟会如何，并不止亭钰在她面前提起过。

父亲提过，大哥哥无意间吐露过，二姐姐也说过，每个人都说的不一样。大哥哥觉着，大宣实力雄厚，待天灾过去，依然能屹立中原不倒；父亲觉得，酆王还是太心急，不懂蛰伏，这时候就急匆匆地开了站，不过只让大宣出一阵乱子罢了，在天下太平之前，他们一定要保全自身。

而二姐姐说，如今的天子太过优柔寡断，又好大喜功，再这样下去，必定惹出大祸，现下救大宣于水火的唯一法子，便是太子继位。太子手段果决，行事严明，正是这世道需要的做派。

这些话，自然不是他们跟宜臻说的，而是宜臻从自己幼弟亭詹嘴巴里听到的，他年纪小，爱藏爱钻，又得祖母宠爱，一躲在哪个旮沓听到些话，就跑回来和最亲近的四姐姐学舌，导致宜臻莫名其妙的，就知晓了好多会使得人下牢狱的话。

伯爵府这么多人里头，唯独亭钰，从头至尾，不知道在她耳旁提过多少次，大宣活不长，怎样也活不长。

“它从根子里就烂透了，如今这场面，并非一日之功，是几代累积下来的，最终无可奈何爆发了，才导致这结果，这样大的趋势，并不是换几个皇帝，出几个名将就能解决的了的。”

也不知道连论语也背不齐全，成日里只关心打铁炼铜的亭钰，是从哪儿听到这么一段条理清晰的朝堂分析的。

“是卫珩跟你说的？”

“你甭管是谁跟我说的，反正你别跟着二姐那一帮人瞎闹。”

少年瞪着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圆葡萄眼，板起脸故意唬她，“不然到时候被砍了头，我可不救你。”

宜臻懒得搭理他。

“我跟你说认真的呢，你少跟二姐一道儿，你瞧她，一手钓着太子，一手钓着三皇子，费心讨好太后，又和大长公主家亲近的不行，你说她是要干嘛呢？四姐，咱们可是本分人，少和她们一道玩，不然被牵扯进党争里，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宜臻本来也和二姐姐亭霜不亲近，但看着亭钰这副横眉瞪眼极严肃的样子，还是没忍住，好奇道：“二姐姐与太子关系好，我知道，也见过她与大长公主府里的永平郡主一块儿，但谁与你说二姐姐还钓着三皇子的？我一个和她一起长在内院里的都不知道，你是从哪来听来的这消息？”

亭钰小少年再次语焉不详：“总之你别管......”

“我怎么不管？你脑子这么笨，听风就是雨的，被人诓骗了可怎么好？”

“你脑子才笨！”

“懒得和你争这个，我只问你一句，这些事儿，是不是卫珩告诉你的？”

少年眨着眼睛，不说话。

那就是了。

宜臻微蹙眉，嘀咕道：“奇怪了，他一个爱研究算题的果农，消息怎么这般灵通？”

“谁跟你说卫大哥是果农了？”

“你自己瞧从江南运来的那一车果子，一大半儿我都没见过。每一次一说有什么新品类的蔬果，都是他曾经送来过的，舅舅都没做到这样，要说那些果子粮食不是他们卫家自己种的，我都不信。”

“本来就不是卫家种的。”

亭钰嗤笑一声，“是卫大哥自己的产业。”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着呢。卫家，一个军州事罢了，若不是父亲提拔，说不准如今还在霁县里折腾呢。卫大哥的本事，多少个卫家加一块儿都比不了，那些蔬果粮食不过是顺道儿种的罢了，我在里头还有一层股呢。要把真家伙拿来来给你瞧，保准吓死你。”

宜臻拧着眉毛瞅他。

“怎、怎么了？”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事儿？”

她眯起眼睛，“你这几年，野的不行，若不是还有我给你兜着，早被夫子和爹娘打死了。亭钰，你告诉我，你跟珩哥儿，是不是在算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

“我可告诉你啊，这世道乱的很，什么倒买倒卖的产业，最不安全，多得是货砸手里，钱收不回来的人，又万一在路上遭遇些什么，最终赔的个血本无亏，我看你哭不哭。还有啊......”

“知道了知道了，您说的我都牢记在心，致死不忘，四姐，我今天和季师傅约了去取刀，就不跟您唠了啊，晚上回府给您带东风楼的栗子鸡，再见嘞。”

......

亭钰和卫珩究竟在做些什么，亭钰不想说，宜臻也不多问。

她相信卫珩那样聪明的人，绝不会带着亭钰走向绝路。

这么些年，虽然他们书信规矩疏离，但许多大事儿，都是卫珩提点着她做的决定。

譬如当年亭詹从柳姨娘肚子里生下来，被祖母当做是大伯转世，一出生就抱到了自己屋里去，宠爱非常，也因此十分看重柳姨娘，甚至都越过了母亲。

祖母年纪大了，行事越发任性，孝字当头，母亲只能忍。

那时候，府里所有人都觉着，他们二房几个嫡出的孩子，定看不惯那生生压过了他们的妾生子。

却没料到，宜臻对这个庶出的弟弟尤其好，要什么给什么，舍不得说一句重话，若说是捧杀，也不是，她也教亭詹事理，带着他见世面，真真儿像个温柔关切的亲姐姐。

是以亭詹长到如今五岁多，和自己姨娘并不亲近，反倒老爱跟在四姑娘屁股后头，甚至有次三姑娘寻四姑娘麻烦，他像个小炮仗似的就冲了上去，狠狠踢了自己亲姐姐一脚。

这张本该是柳姨娘手里最打的出去的牌，如今却生生被笼络到了宜臻身边儿。

满府里，谁不说一句四姑娘有本事呢。

但事实上——

“既然已经出生了，纵使内心里有再大的不甘愿，也要好好待他。平日里顺着宠着，若做错了事，也少些打骂，多劝导，你要让他知晓，你是世上待他最好的亲人，这对你没损失的。你日后也记住，但凡能做成朋友的人，都不要因一时情绪处成敌人。”

这是亭詹刚出生，宜臻八岁时，从江南寄来的信。

她读的似懂非懂，却下意识地朝着他说的方法做。

许是幼年时在柴房度过的那几日太难忘，少年为她打架抢棉被，省口粮喂她吃，背着她步入山林的记忆如今都还清晰可见。

宜臻对卫珩，向来有种盲目的信任。

所以哪怕这些算术卷子再难再烦，卫珩说有用，她就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桌案边，一题一题地写完了。

从早晨写到了傍晚，连晚膳都没用。

宜臻瞧着纸面上填的满满的字迹，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

正在半青在一旁劝了第四遍，她起身打算用膳的时候，琼音忽然急匆匆地从外头掀了帘子走了进来，微微一福身，面带焦色：“姑娘，出事儿了。”

“你说。”

“夫人派人托来口信，说是让您这几日，千万别回府里，好好呆在别庄养病，若老太太或是大太太派了什么人来请您回去，也千万拖延些日子不许回府。夫人说，委屈自己受些寒凉也好，抑或是使了从前的法子装病，总之无论如何，都要在这别庄里呆到下月中旬，否则......否则她就再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宜臻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语气很冷静：“府里出了何事？”

“还不知晓，太太派来的人没说。我再要问，他就直接纵马走了，骑得飞快，老张也赶不上。”

屋内静悄悄的，沉默了片刻。

宜臻把手里的笔轻轻放回笔架上：“半青，去取前日在玉秀坊做的那件天青色长衫来，琼音，你去，把我的小剑和手镯拿来，让老张准备好马车。”

“姑娘！夫人再三说了，您不能回府，咱们现在都还不知晓情况......”

“人多显眼，咱们要是都不在，难免让人起疑，这样，你和半青都留下，让小枣跟着我去。”

“可是......”

“倘若真的有人来，便让思绿装作我的样子，她身量和我相当，声音也学得像，只说发了疹子，轻易不会露馅的。”

“姑娘！”

半青和琼音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夫人嘱咐的这样要紧，定是府里出了大事，她既让你留在庄子上，咱们就好好呆着养病，你现下私自回去了，万一遇上什么事儿，奴婢真是玩死难辞其咎！”

“不会有那么严重的。”

“可是姑娘.......”

“你放心罢。”

宜臻自己去拿了镯子戴上，垂眸检查着镯子里的针和药粉，“我不回府。”

“我就去轩雅居找人问问府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万一有个好歹，我也好及时寻人来帮忙。咱们要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才是过的不安生。”

“那万一......”

“万一要是祖父或者大姐姐身边的丫鬟来请我，你便说我上后头的长音寺斋戒祈福去了，长音寺离这儿远，他们一时半会儿寻不着的，”

少女戴上帷帽，把小剑别进腰间，眉目淡淡的，语气十分平静：“倘若我真出了事儿，那也没法子，连轩雅居都护不住我，这庄子更不可能了。走罢，去喊小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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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宜臻并非不愿意听从母亲的话。

只是过往无数次经历都证明了，祝二太太在管家算账上或许是一把好手，但在应付大事儿时，永远都是先想着要往后躲藏避开锋芒，或者多花些钱财息事宁人。

可能自小九牧林氏给她的世家教养就是，不论是何境地，最重要的还是要先护住家族的名声，万不能让外头的人看了笑话。

而在宜臻眼里，这样的行事作风，与其说是息事宁人，倒不如说成损己利人。

没有一次真的带来什么好结果。

也因此，她吃够了教训，现下比起听母亲的话坐以待毙，她更愿意先去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越早知道事情的状况和内里真相，才越早想得出解决办法。

用卫珩提点过无数遍的话说就是：

不论处于什么样的情况中，不论你是个什么身份，一旦事有不妥，永远都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要等着别人来救你。

某些时候，宜臻心里头其实挺明白，为何亭钰如此推崇卫珩。

府里的夫子也好，武师傅也好，甚至是前些日子班师回朝战功赫赫的周栾大将军，都没有得到过亭钰这样的盲从和尊重。

因为他确实是有本事。

这么些年，宜臻把卫珩的信件一封封珍藏放好，时而拿出来一瞧，又或者心浮气躁时一字一句誊抄，并不因为如何旧情难忘，睹物思人。

而是信里的许多话，当时读不觉得，后头却愈发感到是金玉良言。

她长到如今，豆蔻之年，时常觉得，自己想的念的，和同龄的姑娘们都不太一样，和母亲舅母这些长辈们也不太一样。

她好像浮在空中，隔着尘世好远，又好像随波逐流，沉没在平头百姓里走街串巷。

许多些念头，和母亲说不懂，和亭钰大姐姐无法说，便只能诉诸纸端，寄到远在江南的杏花雨林里。

而每每收到的回信，信纸上寥寥几句，规规矩矩，却总能解了她的心头之惑，让她下决心择了一条道走。

宜臻之所以成为如今这样的宜臻，不是出于府里长辈，也无关于夫子和教养嬷嬷，而是因为这十年里一封封打江南来的信。

珩哥儿说，既然周身没一个明白人，你就把自己当成大人来瞧。

既然府里头没一个多看重你的人，你就自己看重自己，自己给自己挣命。

珩哥儿又说，孤立无援又实在寻不到人的时候，可以大胆去找他。

宜臻是信的。

......

祝二太太在京郊庄子的地道，当初是宜臻合着一起画的图，从地窖深处往外挖，挖了足足有一里。

因挖的长，整条道狭窄的很，宜臻爬出地道口时，衣衫上已经蹭了不少泥灰。

不过这地道的出口设的很妙，往前多走几步，便到了善德长公主名下的一座别院后头。

且正对着别院的马厩。

事实上，善德长公主从未来过这京郊别院，与宜臻也并无任何私交。

可别院的秦管事，却与宜臻身边的马车夫张守关系甚笃。

原是前次驸马亲妹来此借住时，正值大旱缺粮，秦管事拿不出可招待的粮食蔬果，急的焦头烂额，毕竟那些子贵人可不管世道如何，不称心如意了，便要拿底下人出气。

迫不得已之下，只能到近处的其他庄园别院借粮。

可当时大家日子都过的难，只有宜臻松口借了。

而派去送粮的人，正巧是张守。

后头几次来往，都是张守出的面，一来二去的，关系自然就亲近了许多。

秦管事的一位内侄女，前些日子刚和和张守的次子订了亲，因而现下，他们也算半个亲家的关系。

今日，张守送了两口袋粮食来，道自家庄子里的马出了纰漏，可伯爵府明日行宴，催庄子内的藏酒催的紧，只能向他借辆马车行走。

这样举手之劳又回报深厚的小事儿，秦管事自然没有不应的，笑容满面地收了粮食，便立刻吩咐了人去套马。

半刻钟后，京郊的田埂小道上，驶出了一辆样式普通的四轮马车。

也是巧，宜臻刚行至大道，就迎面正撞上了伯爵府派来接她的人。

两个丫鬟，一双婆子，还有六七个佩刀护卫，真是好大一个阵仗。

那一双婆子宜臻还认得，面长吊梢眉的那个，是祖母身边的乔嬷嬷，祖母一贯看重的很，圆脸笑眼的那位，是大伯母身边的陪房敖五家的，是大伯母的左膀右臂。

这两尊大佛凑在一起，只为了接她回府，宜臻心下有了数，知晓这次的事儿，或许比她想的还要严重许多。

敖五家的见到这辆在这时刻匆匆而过的马车，心有疑窦，但瞧见马车上长公主府的旗帆，到底不敢如何放肆。

一想到大太太的吩咐，她一咬牙，还是起身拦在马车前。

张守一开始径直往前，临头要撞上了才拉疆绳，马蹄高高扬起，几乎就要踩在人面上，敖五家没料到这马夫如此大胆，被马鼻喷出的气息吓得发颤，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

马车的车帘被打开，露出一个小丫鬟的面，眉毛倒竖，瞪着眼，语气十分不善：“作死啊！这么大一条道不长眼睛呢，你是哪家府上的，说出来与我听听，我今日倒要去与你们主子论一论，竟然连长公主的马车竟也敢拦！”

这丫鬟如此不给脸面，敖五家反而松了口气，连忙爬起了身，躬身赔笑道：“姑娘对不住，着实对不住，老婆子腿脚不好，方才被哪里来的石子一绊脚，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与我一般计较。”

丫鬟俯视着她，面上满满都是嫌弃：“腿脚不好就少些出门子，直直面儿地冲上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又是哪家来碰瓷儿的呢，到时候也不晓得要泼多少脏水在我们主子身上，行了，我们主子事儿多着呢，可别再碍着挡道了。”

“哎，哎，您先行。”

目视着长公主府的马车渐渐驶远，敖五家的方才还卑微讨好的神情，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眯眯眼，对身旁的乔嬷嬷道：“应当不是，那马夫和丫鬟，以前都没瞧见过，事出突然，若真是五姑娘，应当还来不及做这样周全的准备。”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二老爷如今出了这等子事儿，还是小心些好，一个不慎，全府上下都要被连累。这府上，你平时瞧着五姑娘不声不响的，最好相处，实际上最精怪的就是她了，府里头其他姑娘的心眼子加起来，也没她一个人多。”

说五姑娘心眼子多，敖五家的是相信的，但要说府里头其他姑娘比不上她，她就不是那么认可了。

不说别的，就她们太太底下大的二姑娘，满府里谁又能比得上她出息？

这么些年，被太后当成亲孙女儿看待，又与永平郡主玩的好，太子爷跟三皇子更是比赛似的往二府里送东西，连老太爷临去前都说，整个祝府，日后最有出息的怕就是她们二姑娘了。

五姑娘往日也不过就仗着伯爷的嫡女身份有些体面，如今伯爷出了这档子事儿，日后还不知如何可怜呢，跟二姑娘更是比都不能比。

乔嬷嬷瞧见了敖五家的眼底的不屑，倒也没说什么。

她伺候祝老太太几十年，见惯了事实，看人向来准的很。

不知为何，她总觉着，二太太膝下那见谁都带三分笑，软面团子似的五姑娘，要比惊才绝艳的二姑娘和更让人看不透，如今老太太因为五少爷，铁了心下这样不留情面的决定，她劝了几句劝不动，心里总觉得惶惶的。

“咱们也莫在这儿停了，还是快些赶去庄子吧，这事儿可耽搁不得呢。”

“好，走罢。”

.......

宜臻今日带出门的丫鬟是小枣，是她来庄子休养后在路边捡来的，敖五家的没见过，正常的很。

不过小枣能壮着胆子，把这场戏演的如此好，确实宜臻没料到的。

马车驶远后，她抬起眸，冲后怕的小姑娘弯了弯唇，嗓音柔和：“你这样便很好，也不用怕什么，凡事你姑娘给你兜着你呢。”

小枣瞧着姑娘温柔如水的眼眸，一下子所有的紧张与忐忑都消失了，心里头想，姑娘是她的救命恩人，又待她这般好，日后无论姑娘吩咐什么，便是赴汤蹈火也要做。

不过还好，目前来看，宜臻还没有落魄到要她去赴汤蹈火的地步。

他们出门的时辰并不算晚，到达内城门口时，天尚还亮着，马车上挂的又是长公主的标识，城门守卫没怎么盘查，就大手一挥放行了。

马车一路行驶，车轮滚滚，最终停在了东巷的一家茶楼后头。

十年过去，这轩雅居依旧如常，不过翻修了几次，店面瞧着更精致了些。

并且在京城西街和中巷都开了两家分店。

轩雅居的老板，和卫珩是有些渊源的。

这些年，卫珩给亭钰寄送些什么不能在明面上露的东西，都是直接运到轩雅居这儿来，而后再让亭钰自己来取。

可以说，这儿就是他与亭钰的秘密据点。

而宜臻会知道这个秘密据点，是因为有一年，卫珩寄了封极重要的信件给亭钰，可亭钰要出门前，正好被父亲撞上了，还因为逃学被好打一顿，别说逃出□□出府去取东西，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还下不了地。

那样重要的信件，交由身边的丫鬟小厮去取，亭钰不放心，更何况轩雅居的老板只认他的脸，见不到他的面，无论是谁来，都不会把东西交出去的。

除非这个人是他亲妹子，祝宜臻。

宜臻自己不知晓，但自打卫珩决定要把轩雅居的据点透露给亭钰起，就交给了东家两幅画像。

一幅自然是亭钰的，另一幅确是宜臻的。

“他们两人，无论谁来，都可信。”

轩雅居东家当时得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后头稍打听一下便知晓，祝府的五姑娘，正是卫珩少爷的未婚妻。

那一切就说的太明白了，那日东家等了亭钰三日，左等不到，右等不到，便在街面上瞧见出门来逛的宜臻时，把她请了过去，糊里糊涂说了一通话，而后才把那信件交到她手里。

宜臻听得似懂非懂，但到底算是明白了，若有什么信什么东西不好通过明面上寄出去的，便可以托到这里来。

也知道了为何卫珩远在江南，却对京城的消息那么灵通。

因为和轩雅居东家背后的东家，便是卫珩。

她有时候都觉得，母亲真不应该担忧卫珩“没办事，没上进心，成日里游山玩水瞎胡闹”，反而应该担心他太有本事，太有野心，也太高深莫测了些。

马车刚落在轩雅居后门口，便有警醒的看门伙计迎了上来，笑道：“客官，不知您是......”

宜臻直接递给他一道令牌。

他先是一怔，而后很快鞠躬哈腰：“贵人您稍等，小的这便去请掌柜的。”

管这后院门的，一向是轩雅居东家的心腹，他在这地儿呆了三四年，前头能拿出这令牌的，一有季连小国公爷，二有伯爵府的公子，再便是皇商成家的大少爷，这位面生的姑娘，从前从未见过，他须得好好禀报，万不可莽莽撞撞便把人往东家面前带。

东家正在最上楼的包间里待客，听闻是一位年轻姑娘拿来令牌来了，微微一愣，似乎非常惊讶的模样，半晌才道：“哦......哦，这样啊，我与客人还有些话说，你暂且等着罢。”

包间的门被阖上，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门才被再次打开。

掌柜的极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领人上来罢，就说我今日腿脚不便，不能出去见她了。”

伙计觑了眼东家走的稳稳当当，康健的不能更康健的腿，摸摸鼻子，低头老老实实地应是。

宜臻在茶楼后院处等了好一会儿，就在她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还是得再想想其他出路的时候，那伙计忽然下来了。

“贵人，我们掌柜的这几日腿脚不便，不能出来见，他请您入楼一叙，不知您是否愿意赏脸？”

“你带路罢。”

腿脚不便这样一听便知是胡编乱造的假话，宜臻是不会相信的。

但有求于人，姿态只能放低，她随着伙计进了茶楼，往二楼走去。

到了最里头的一间包厢前，伙计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道抬高的熟悉男声：“进来罢。”

是上次宜臻见到的那掌柜的声音没错。

许是这包厢还有些隐秘，小枣被拦在了门外，那伙计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为难的很，显然也不是他可以做主的事儿。

小枣急的不行，她虽来到五姑娘身边没几日，却也学过世家大族的规矩做派，知晓不论如何情况，都不能放姑娘一人呆着。

不然话传出去，是要坏名声的。

“姑娘......”

“你就在外头等着罢。”

宜臻却没如何反对，视线和语气都淡淡的，“左右都到人家地盘，你跟不跟着，也没多大差别。”

她推开门，径直进了屋内。

轩雅居的包间布局，十年来一如那模样，外间与里间分开，中间用实木屏风隔开，便是光影绰绰，也瞧不见里头的场景。

轩雅居的东家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正在外间坐着，桌上已经备了一桌席面，瞧见她进来，起身招呼她入席，态度热情却并不谄媚，还专门介绍了，这茶是今年新进贡的庐山云雾，稀罕的很。

宜臻没心情再走一番寒暄的流程，只瞧向他，神色很认真：“金老板，这茶等来日我空了，再请您好好吃上一壶。但我今日来的匆忙，是有急事要问您。”

金老板握茶壶的动作一顿，轻咳一声，语气似有些不同寻常，但仔细一听又觉着没什么：“您有什么要紧事儿，只管问，看在卫公子的面上，金某也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问你，你可知伯爵府这几日出了何事？”

“哦.....这个，不知您说的是哪个伯爵府？”

宜臻微微蹙眉：“自然是祝府。”

“唔，这满京城里，倒是也有许多祝府.......”

要是还瞧不出这掌柜在推诿，宜臻就真是个傻子了，她拧拧眉，语气已经淡了下来：“全宁伯府的祝府，我出身的那个祝府，京城长雨街16号的全宁伯爵府祝府。”

“.......”

掌柜的默默抿了口茶。

“既然金老板不愿意说，那我便不打扰了。”

她直接站起身，半点不想在这里多耽搁功夫，动作果决地就往外走。

金掌柜跟着站起来，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为难的很。

事实上，他自然不是不愿意跟她说，毕竟这些消息也不算什么机密事儿，若是往常宜臻来，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如今贵客就坐在屏风后头，他没听到任何指示，也不知对方是个如何章程，也就不知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就在他眼睁睁看着祝五姑娘就要推门出去的时候，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金掌柜松了口气。

“停下。”

......宜臻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屋门前。

屏风后的男声是极陌生的，低沉的，还带几分漫不经心。

“你信不信你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宜臻往后退了两步。

转回头，警惕地瞅着眼前遮的严严实实的红木屏风：“你又是谁？”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

那男声懒洋洋的：“我要说我是即将救你于水火的如来佛，怎么，你要拜一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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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在这似嘲非嘲的懒散嗓音中，宜臻瞬间恢复了冷静。

她扶了扶裙摆，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一手端起茶杯，一手用茶盖轻轻拨开浮在上方的茶沫，那姿态是说不出的优雅和怡然。

尽管始终都没喝下去一口。

少女弯着唇，语气轻柔，婉转动人：“若是您真能救人于水火，莫说拜一拜，便是金元银宝，宜臻也亲手供上。日后烧香拜佛也好，束发修道也罢，都惦念着您。”

伶牙俐齿。

卫珩挑挑眉，心底里头冒出这么四个字。

他抿了口茶，微垂眼眸，视线正巧落在屏风左侧的开口处。

这屏风摆放的位置很有技巧，要是想从外间往内看，除非贴着缝隙，否则最多只能瞧见砖墙一角。

但要从内间往外，就能清楚地瞧见外间的角角落落。

十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太长。

如今也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姑娘，身量还不太高，梳着稚嫩的垂挂髻，发髻里只插一根素银簪，面上干干净净，一点儿妆饰都没有。

小姑娘身着浅色的印花彩绘山茶纹褙子，裙摆上还有未擦去的泥土，双手正搭在膝上，神情乖巧，乍一瞧去简直无辜的不成样儿。

若非那双黑葡萄眼还圆溜溜地转着，卫珩倒真要以为她是个胆怯温顺的闺阁少女了。

他今日其实本也没想着要如何为难这小丫头的。

方才伙计上来报时，也只是一时兴起，想试试她是否真的就这样傻，竟敢单枪匹马地就随着人上了楼。

结果没料到，这姑娘不仅上了楼，还十分配合地就把丫鬟留在外头，自己独自进了屋，整个过程毫不拖泥带水，连声反驳抗拒都未有。

心大不设防到如此地步，卫珩也是第一次见。

若放任她在外行走，怕是没半刻钟，就被人用一只糖葫芦给钓走了，被人卖到偏僻山里头做童养媳，还咬着糖葫芦乐呵呵地给人贩子数钱呢。

教了她这么多年要机警，要戒备，要放着点儿人，真真儿都教到狗肚里子去了。

宜臻不晓得屏风后的人正在心里头训着她，只是听他久不出声，到底还是有些着急，忍不住提醒道：“这位公子，你可知长宁伯爵府究竟出了何事？”

事实上瞧不见面，宜臻也不知晓对面究竟坐着何人。

但听声音年轻的很，喊一声公子应当没错吧？

卫公子在屏风后头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今日早朝，你父亲触怒天子，被剥爵贬官了。”

宜臻蹭地一下站起来：“你说什么！”

“上月下旬，御史中丞杜咏思参了中书省参知朱鞍一本，里头细数了朱鞍六大罪状，包括贪污受贿，私卖官爵，酗酒屠弟，孝期荤腥不断，僭侈逾制，宠妾灭妻，条条都是可以被关进牢狱的死罪。”

他放下茶杯，抬了抬视线，“朱鞍在朝中结党营私，罪证凿凿，天子今日早朝大怒，一连处置了中书门下二三十人，都与朱鞍有关。”

“而你父亲与朱鞍交往甚密，早年替他安置外室的旧事，也被言官一连翻了出来。那外室后来生下一子，被朱鞍接入府中做了贵妾，十分受宠，正是朱鞍宠妾灭妻的罪证之一。”

“你父亲当年所做之事，虽说不是什么牵家带口，砍头赔命的大罪，但毕竟撞在了这当口，不可能不受牵连。其实早些定罪也是好事，不然日后捕风作影的，反而会越拖越糟糕，如今只是剥了爵位，被贬斥去黎州做通判，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卫珩一句一句缓缓道尽，话音落下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屋内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响。

透过屏风的缝隙，可以看见小姑娘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旁，垂眸盯着自己的鞋面瞧，睫毛遮住了那双葡萄眼，看不清是个什么情绪。

但面色依旧平静的很，没有丝毫波澜。

片刻，宜臻抬起头，凝视着眼前的实木屏风，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这已经是转圜过的结果了。”

卫珩微微扬眉，“实际上，你父亲犯的远不止这一桩子事。他私下里帮着朱鞍卖官鬻爵，私做假账，就连那外室，也是他打扬州寻来的瘦马，为了攀附朱党而送与朱鞍的敲门礼，这一桩桩一件件，真要清算起来，他死罪难免。”

“......”

宜臻想，她爹处处谨慎，行事周全又圆滑，平日里麻烦事能不沾边就尽量不沾边，真会牵扯进这样的党争里头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应当......是会的。

正因为爹爹行事周全，才越容易在私下结交高官，中书省执宰里头的副相，在爹爹眼里，确实是个稳妥又低调的好靠山。

他一直觉得，酆王盘踞在南疆，虎视眈眈，大宣必有一场动乱。

而自从祖父去世后，伯爵府圣宠渐淡，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依旧只是个工部侍郎，天子对祖父和早逝大伯的看护与旧情，都加在了二姐姐身上。

日后若真发生什么动乱，没点儿靠头，很容易便被人拉了做顶头的炮灰。

宜臻知晓，以父亲的性格，私下里寻其他的出路，是必然的抉择。

若真如眼前这人所说，爹爹已经触犯了如此多的律法，那被贬去地方做通判，确实已是值得万幸的结果。

只是，既然朱鞍已经落马，天子又大发雷霆要彻查，又是谁在背后帮爹爹转圜操作？

隐瞒这么多条重罪，可不是一般人一般手段能办到的。

她抬起眸，微微眯眼，仿佛要透过这实木屏风看清后面的人：“所以，是你帮了我父亲么？”

屏风后杯盖轻响，片刻后才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嗯。

“你为何要这样帮我父亲？你究竟是谁？与祝府有何渊源？我可认得你？”

“你就当我是看在卫珩的面儿上罢。”

宜臻抛了几个问题，对方却只解释了一句。

且似是不愿意多聊这话题，随口说完后，便转到了另一件事儿上，问她，“你如此急匆匆地往这儿来，是不是祝府的人等不及要接你回府了？”

“你又知晓了？”

“你父亲被贬谪到黎州，想来消息早就下到了府里。既然是贬谪，一众妻子自然都是要跟随的，但黎州那样的地方，一旦去了，怕是不好活。可祝府的情况，你应该最是清楚，你母亲有多想你留在京中，其余几房的人就有多想把你送走。”

......是。

宜臻清楚。

当年父亲袭了爵，其余几房的人内心有怨有羡也有不甘，这几年一直就看二房不顺眼的很。

而祖母，因为亭詹实在亲近她，太听她的话，已经几次惹得祖母不快，她其实内心里头很不情愿亭詹与自己接触，怕这个孙子被笼络走了。

所以，倘若这次她能随着父亲一起去黎州，祖母应当也十分乐见其成的吧。

不过其实去黎州，也没什么的。

宜臻垂下眼眸。

总比孤身一人在这深宅大院里活着来的松快。

小姑娘睫毛一垂，卫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挑挑眉，问：“你听过黎州没有？知不知晓那是个什么地方？”

“我只晓得它在巴蜀之地。”

“是在巴蜀，却是临着苗疆的巴蜀，黎州处于两地交界，乱的很。且如今苗疆被酆王占着，酆王是出了名的好女色，他这人荤素不忌，不论是妇人还是闺阁小姐，只要看中了便抢回去做妾室。黎州如今所有妙龄少女都战战兢兢，轻易不敢上街，你母亲许也是想到了这个，才不愿你随之前往。”

宜臻就又沉默下去了。

她倒不是害怕，而是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若是可以，她并不想做那个被人护着的，而是张开臂膀去护住母亲她们。

“天子调令下的急，你父亲后日便要出行了，你现下既已入了城，便回府里去再瞧你父母兄弟几面罢。”

“可我母亲......”

“你母亲把你藏在外头，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便是你不随着父兄同行，日后也可派了护卫送你前去，这样的事儿，避是避不掉的。你只管回去罢，我自有办法让你祖母允你留在京城。”

宜臻眨了下眼，语气很静：“你为何要这样帮我？”

“你就当我是瞧在卫珩和亭钰的面上，旁的也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儿。老金，送她下去吧，顺便把那东西给她。”

侯在一旁的金掌柜应了声是，推开门，笑眯眯地冲宜臻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姿态虽恭敬，却也不容拒绝。

屏风后的人，听他语气话风就知晓平日里必定说一不二，行事果决的很，宜臻心里清楚，哪怕自己有再多的问题想问，也是待不下去的。

她随着掌柜的起了身，一步步朝屋外走去。

只不过迈过门槛时，她忽然回过头，凝视着屏风上的木纹，缓缓道：“你愿意这样帮忙，我很谢谢你。我不知道你后头究竟布了多大的局，但知道你本事肯定远不止这些。我爹如今这样，咱们也实在算不得门当户对了。可当初祖父结亲，是为报恩，如今若祝府还拿捏着这桩婚事，倒更像是你来报恩的。”

她顿了一顿：“所以，这桩婚事，你若是不想再续，千万别顾着面子情不提，那婚书信物都在我这里，祖父临去前交与我了，我随时可以拿来与你换。”

“当然，你要换，也最好趁早换，不然事到临头了再悔，怕是两家都不好交代。咱们既结不成亲，也千万别结成仇了。”

.......

说罢，她也没再等他回应，转回身，迈出门槛走了。

背脊挺直，脖颈修长，语气那样柔，姿态却这般傲。

噢，原来认出他来了。

真是伶牙俐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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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打屋子内出来后，宜臻便跟着金掌柜下了楼。

她那久居江南，今日也不知是何缘故竟现身在京城，却始终藏头露尾高深莫测的果农笔友说，有些要紧的东西要给她，因而金掌柜正七拐八绕地带着她去取。

宜臻一个闺阁少女，平日里出府本就不如亭钰自由，除却上次被金掌柜请进来，这几年便再没进过轩雅居。

所以自然无从知晓，原来这茶楼的底下，竟还有一层暗室。

后厨的小院儿内，推开柴房的门，有条通往地下的楼梯道，因为是在地下，光线暗的很，必须得举着灯盏进去。

宜臻提着裙摆跟着金掌柜往下走，一步步踩的很稳当，丝毫闺阁娇小姐的胆怯和畏缩都没有，也完全不担心对方会把她领到什么黑黢黢的地道囚牢里去。

真真儿没半点儿心眼子。

但卫珩倒也是误会宜臻了。

她平日里其实警觉的很，之所以今日如此不设防，纯粹是因为轩雅居的东家就是卫珩的人，茶楼也是卫珩的茶楼。

几年书信来往，她对卫珩有足够深重的信任，自然爱屋及乌，也愿意信任金掌柜。

若是换了常人，宜臻这时估计连匕首都握好了。

不过这地下的密室倒也不算太宽敞，区区两间书房的大小，四面都摆了红木高柜，柜子上开了数百个小抽屉，略有些像医药堂里的百子柜，只不过抽屉略大些，上的锁也非寻常样式。

金掌柜走过去，顺着灯光摸到了其中一个抽屉，也没拿钥匙，只在锁把上胡乱按了按，锁就自己开了。

宜臻微微一挑眉，忽地就忆起了幼年时卫珩送与她的那只机关锁木箱子。

也是这样的，不用钥匙，按着锁面上的铜圈便可以自己开扣，她到如今还在摆弄，什么好的珍贵的物件儿都往里头塞。

从样式上看，眼前这只机关锁要更复杂一些。

倒真是卫珩一贯的高深做派。

金掌柜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个匣子，端详片刻后，便爽快地交给了宜臻：“祝姑娘，您收着这个，里头的东西十分要紧，必要时宁可毁了，也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宜臻郑重其事地接过匣子，没有立即打开，反而把目光落在了他后头的高柜上。

“这是咱们平日里取放物件儿的地方。”

金掌柜笑眯眯，拿火把照亮了柜子上的锁门，“这上头安的是机关锁，每只木屉上的锁都不同样儿，给您的东西，一般都是放在这只木屉里，第三排从左边起数第六只。日后您若是着急要，直接拿着令牌吩咐伙计带您下来取即可，您瞧，开锁时，锁上的七只铜圈须得转成这样再按扣。”

宜臻微微有些好奇：“这四面柜子，放的都是不同主人的东西吗？他们也都这样自己下来取？”

可少说两百个木屉呢，若每个抽屉都的主人都能自行来这地下密室取，这地方还有何隐秘可谈？

“自然不会。”

金掌柜笑着摇了摇头，“后院这头，日夜都有人守着，一般也进不来，只有手持令牌的熟面孔，伙计才会接待。”

“可这么大四面柜？”

“其余都是主子放机密要件的，便是有其他的物件儿，也是老夫代收代取。您放心，这地儿机密的很，这么多年，往来这密室的也不过一掌之数罢了。”

宜臻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左右藏着的也不是她的东西。

丢了也不是她心疼。

“这些锁是主子特地从江南制作好了送来的，精细的很，转错一次，里头的机关便会自动启动，到那时整只木匣子都会引火烧尽，所以这图案您可得记牢，开锁时也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转错了。”

转错一次便要引火**，看来真是很要紧机密的要件了。

少女微微颔首：“我记得了。”

她抱着木匣跟掌柜出了茶楼，街面上灯火阑珊，天都已黑尽了。

宜臻仰了头朝上看，只见二楼最内的雕花木窗是打开的，月色与灯火中，还能瞧见窗边影影绰绰的一个身影。

也不晓得是不是她那南边儿的果农亲戚。

不知为何，宜臻忽然有些怅然。

明明只有不到几人高的距离，她却觉得自己离他好些远，幼年时可以躲在他怀里偷吃糖栗子的小哥哥，一下就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救命恩人。

想见你便可见你，想不露面便不露面，疏疏离离的，风轻云淡的，从头到尾牵着你的鼻子走，你却不得不听，甚至还要感激涕零。

从今日起，卫珩便是卫珩，再没有珩哥儿，也再没有喂她吃鸡蛋羹的亲兄长了。

少女收回视线，正要上马车时，院子内忽然又有一个青衣小厮疾步奔来，喘着气，把手里的一只信封交到她手里。

“祝姑娘，这是我们主子让给您的信，他说您回府后，把信给祝老夫人，一切自可迎刃而解。”

宜臻微微一怔，接过信，信封上干干净净，没有丝毫墨迹：“只给祖母吗？我可以瞧瞧吗？”

小厮脸上就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好罢，我知晓了，我不看就是了。”

她顿了一顿，想到了什么，又道，“你回去提我带一句话给你主子，就说我提的事儿，希望他能仔细考虑，趁早商量妥帖了，对咱们两家都好。”

观言不晓得是何事，也不得多问，便只热情地笑脸相送：“哎，好，奴才定把话带到，祝姑娘您慢走。”

祝宜臻走后，观言转身上楼，一五一十地把这话转告了主子。

卫小少爷正倚着窗看夜景，听罢，什么也没说，只微微垂了眸，视线落在被风吹起波澜的茶面上，语气平淡：“我知道了。你下去罢，黎州那边，亭钰怕是也要过去，你让弘曹多看顾些。”

“至于祝宜臻，就让小草留在京城吧。”

“送到五姑娘身边？”

“送去老太太院里。能留下便留下，留不下也不用多费心，祝府好歹有些老侯爷留下的底子，贸然动线安插新人，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反正那团子如今也是初一二的年纪了，行事还有些章法，虽然日后寄人篱下难免不如往常，但以她那样精怪的性子，想来总不会让自己吃亏就是了。

卫珩抬眸望向窗外，目视那车轮滚滚驶出东巷，微挑眉，把杯子里的茶水直接喂了兰花根。

给那小丫头煮新摘的庐山云雾，却把去年的陈茶丢给他，这老金也真是本事了。

......

马车在路上行了两刻钟，才到达长宁伯府的街巷。

哪怕是大白日，伯爵府一众角门侧门也尽关上了，围墙外散着未扫的几枝残叶，让这深宅大院平白多了几分树倒猢狲散的冷清。

长宁伯府这些年一直都不算太太平。

自从五年前祝侯爷去世，祝二老爷袭爵之后，祝家仿佛一下失去了大半的气运，祝二老爷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些年，丝毫往上挪动的迹象都没有，三老爷外放任地方官，从这头调到那天，就是回不了京。四老爷更不用说了，依旧是职方司的芝麻小官，成日里花天酒地不着家。

若说祝府还剩下半分气运，那也都攒在祝二姑娘柔嘉郡主身上了。

可即便她在圣前再有体面，也不过是个姑娘，除非入宫做了高位娘娘或是嫁了皇子妃，否则再得太后宠爱，也只是让伯爵府面子上好看些罢了。

而今，长宁伯被削爵贬谪，黎州那样的地方，基本可以断言是再无翻身的余地了。

小枣叩开角门时，看门的婆子原本还板着张脸，下一刻瞧见自马车上下来的五姑娘，就跟瞧见了鬼似的，吓得话都哆嗦了：“五姑、姑娘，您怎么自己回来了？”

宜臻抚平衣摆下的褶皱，嗓音清柔：“庄子那边的蜜瓜熟了好些，今日刚采了新鲜的，我带回来给府里尝尝。”

“那奴婢去、通报老太太。”

“不用忙了。”

少女弯弯唇，眼眸里仿佛盛了一泓温柔的水，“我待会儿自己去给祖母请安便好。不过这马车是别人家借来的，庄婆子，你去喊些人来把瓜果卸了，分到各院里，好叫人快些把马车还回去。”

“哎，好、好。”

庄婆子手忙脚乱，一边吩咐人卸瓜果，一边暗自朝门边一个拾柴丫头打了个眼色。

顺便还在心底叹了三叹。

平心而论，五姑娘其实待他们这些下人很不错，性情温和，从不刁难，还体谅下人，满府这么多主子，也就五姑娘一个记得她这看门婆子的名姓。

若非大太太耳提面命下了死命令，她倒真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瞧见。

如今......真是可惜了。

宜臻没瞧见庄婆子脸上的可怜和惋惜，就算瞧见了也不会放在心头。

她带着小枣径直进了府，往母亲的院中去，至于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会不会向自己主子禀报，又会如何禀报，她并不在意。

碧汀堂离冬角门也就半刻钟的距离，约莫是天子的调令实在下的急，院内这会子乱糟糟的，满是散开的箱笼和疾走的丫鬟婆，祝四太太也在，不晓得和母亲在说什么，但可以瞧出母亲脸上的神情是极阴沉的。

“夕夕？”

碧汀堂正院屋前，祝二太太震惊地望着步入院内的女儿，拿手指着她，浑身发颤，“你，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祝四太太瞧见宜臻，也是一愣，而后拿帕子掩了面，藏住唇边的笑意，矫揉造作地叹道：“这孩子，怕是听到她父亲的事儿，心里头担心，急急地赶了回来呢。二嫂，你也莫太伤情，不管如何，如今二哥平平安安的，一家子还能团聚，就是最大的福分了，黎州虽偏僻了些，到底还有亭钰和宜臻这两个懂事孩子陪着你呢。”

“你给我住嘴！”

这么些年，祝四太太没少在口舌上拈酸吃醋挑纷争，却从没有一次让祝二太太发这样大的火，她的眼底仿佛凝了寒霜，疾言厉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我告诉你，二房再如何，也没有你这个庶子媳在这里挑舌说嘴的份儿！”

这话实在不留情面，祝四太太怔在原地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面红耳赤地一甩帕子，道：“我好心宽慰人，竟还被当做驴肝肺了！既然二嫂这样看我，我又何必在这里拿热脸贴冷屁股，左右被贬谪的也不是我家老爷。”

临走前，她还是气不过，丢下不冷不热的一句话：“祝家好容易挣下的一个爵位，如今生生被二哥作没了，与其在这里与我过不去，二嫂倒不如想想要如何跟祝家的列祖列宗交代罢！”

祝二太太被她这一番话激的肝疼，面色铁青，胸口上下起伏，但到底因为有更要紧的事儿在，没跟她多计较，而是转过头，气急败坏地把女儿拉到一边，质问道：“你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是派了人去让你别回府吗！你怎么反而急匆匆地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爹如今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

少女垂下眼眸，“就是知道了，我才回府的。”

“你还有脸说！”

祝二太太已经气得没边儿了，“你知不知晓黎州是个什么地方？那就在南疆边上！你知不知道酆王是个什么人......”

“母亲，您说的一切，我都知道，甚至比您更清楚。”

宜臻打断她，语气又轻又平静，“可即便是如今我想尽法子藏在了别庄内，又怎么样呢？我总也不能在京郊过一辈子。日后你们启程去了黎州，天高皇帝远，祖母一样有办法把我送过去。母亲，您自己心里头也明白，只要祖母想，我怎样也躲不过的。”

祝二太太心头一颤，后头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让女儿躲在京郊，本就是想不到办法中的办法，她自己也清楚，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日后她与老爷去了黎州，就留夕夕一个在京里头，还不是任打任骂，鞭长莫及。

只不过还留一丝侥幸罢了。

“要不然，把你送去你外祖家，扬州虽比不得京城，好歹也是繁华之地，你外祖母又一贯爱你的很......”

“天子下了调令，我本就该随父亲往黎州去的。若是留在京城，由祖母教养，尚还说得过去，要真是久居外祖家，再被有心人翻出来，轻易就可扣上一个不尊圣旨的罪名，到时候又参父亲一本。去扬州，我倒还不如随你们往黎州去。”

“......”

祝二太太沉默下去，好久都没再说话。

片刻后，她问：“你是如何知晓这事儿的？是老太太派人去接你了？还是你大伯母？上午才传出来的消息，他们手脚倒真是快！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的，一个老封君一个笑面佛，还真以为她们是什么好的，结果在这关头露出狼尾巴了......”

“母亲！”

宜臻蹙眉喝止她，“你胡说些什么呢。”

还在院子里头，非议长辈的话就这么大喇喇地喊了出来，母亲也真是气糊涂了。

“咱们进屋说罢。”

她扶过母亲的胳膊，“趁这会子祖母还没派人来请，我还有好些话要告诉你呢。”

-

“你说什么？！”

东厢房内，祝二太太只差没把手里的茶杯砸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女儿：“你说卫珩？”

“嗯。”

宜臻避开她的视线，“您也知道的，小时候我和卫珩被掳走，刺客其实是冲着昭华郡主去的，卫珩当年救了昭华郡主一命，昭华郡主记着这恩，自然愿意出手相帮。只不过她如今不在京城，便只能托了惠娘娘写信。”

那封信，宜臻最终还是拆开看了。

因为并未封口。

并未封口就意味着，卫珩无所谓她看不看，祖母拿到时，定会以为她看过了。

既然这样，她为何还要老老实实地闭目塞听。

信是惠妃写的，信上有惠妃私印，且卫珩既然敢拿出这封信来，就一定不会在这方面作假。

惠妃在信里说了，她与宁王妃未出阁时是手帕交，祝五姑娘又于昭华郡主有救命之恩，被宁王妃视若亲女，那便也是她亲女。她在宫内无法照看，只能托了老太太多上心些。

信尾处，还特地问了如今祝三老爷外放到何处了，大公子念书如何了。

不长不短的一封信，表达的意思大致便是：留宜臻在京中教养，她可帮祝三老爷调任回京，在祝大少爷的科举仕途上出些力。

惠妃出身曹国公府，育有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与皇贵妃共掌凤印，她说的话，有时比皇子还有分量些。

祖母不会不考虑的。

宜臻不能把信给母亲看，也无法透露卫珩如今的本事，便只告诉她，一切都是托了昭华郡主帮忙。

不论是她打听到消息后留在京城，还是父亲免去的牢狱之灾，都是昭华郡主出的手。

而归根结底，都是卫珩帮的忙。

祝二太太蹙着眉：“圣上今日早朝才下的调令，昭华郡主远在琼州，如何一日之内便使了惠妃帮忙？”

“调令虽是今日才出的，参朱鞍的折子却上月就到了圣上的案头，宁王那样的本事，想必早就料到了这结果，是以早做准备也正常。”

“......这倒也是。”

祝二太太真是五味陈杂。

她几日几番波折，几块大石头沉甸甸压着，眉头就没舒展过，如今知道小女儿不必跟着他们去黎州受苦，心里头到底好受了一些。

可一想到这是往日里最看不上的卫家小少爷帮的忙，又觉得别扭非常。

半晌，她叹口气，扶了扶宜臻的鬓角：“如今你父亲这般，我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不管这事能不能成，母亲都备份大礼好好谢谢他......那卫珩肯这样帮忙，说不得真是个良配也不一定。”

是啊。

可再是良配又如何呢。

宜臻抱紧了怀里的木匣子，不声不响地垂下眼眸。

给她寄果子，寄算题，帮她动了大人脉求人，看着多殷勤多热心呢。

可是一见面就训她，连面都不肯露。

她都那样说出了要退亲的话，用那样低的姿态，委曲求全示弱又示好。

按照话本里写的，卫郎不愿意的话，就要掀帘而出，泪水涟涟道：你把我当做何人了？我卫珩从不做背信弃义之事，这婚，我便是死也不会与你退的。

但是也没有。

哎，是良配。

只说不定不是她的良配呢。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晚了这么久。

昨天晚上停电了，抱着电脑去楼下便利店枯坐到四点，由于噩梦般的蚊子大军，只写出了几百个字，早上七点又要起来上班，我真的好努力在补了TT

以后只要空闲一点了，我就会尽量多写一点的，感谢所有忍受我不稳定更新的小天使们了！

第26章

关于卫珩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多久。

宜臻跟母亲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让母亲莫再耽搁功夫，先把临行前的琐事都处理了才最要紧。

左右不是真的马上就要启程，等祖母那里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也还有工夫继续说话儿。

母亲此次随父亲前往黎州就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嫁妆单子里头一些不那么要紧的铺面庄子，田契地契，甚至好些过时不用的首饰摆设，都要早些处置了换成现银，不然他们在黎州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倚靠，空手空脚地去，怕是连性命都活不好。

更何况祝二太太打心底里觉着，满库房的器物摆设留在府里头，就夕夕这么一个小人儿看着，谁知道最后会落到哪个黑心肝的手里呢。

便是折价变卖了，也不要便宜那些子佛口蛇心的中山狼。

......

这时辰，父亲正在外院和门客商议要事，不好去打扰，至于亭钰，他正在越州游学，府里已经去了信，越州离黎州就隔着两府一州，他收到信后直接从水路走，怕是比父亲还要早到些。

唯一可惜的便是大姐姐了。

她月初正好随大姐夫前往金陵探亲，也不知这时刻到了何处，一时半会儿连信都收不到，更别说赶回京城。

不过母亲在这事儿上倒是看的极开，只说大姐姐前往金陵的路上，因为舟马劳顿惊了胎，怀相有些不好，见了面也是伤心，倒还不如在书信上诉诉衷肠。

宜臻便觉得也是。

趁着母亲在院子内分派事务，她坐在窗边，借着烛光，开了卫珩给她的小木匣。

木匣子本就不大，匣壁又厚，里头装不了多少东西，不过一卷羊皮画，一只样式古怪的项链，还有一盒雪人桃酥。

宜臻最先尝了那雪人桃酥，一口咬下去酥脆松香，甜口的很，竟完全是她的喜好。

事实上，除非是府里已经摸透了她脾胃的厨子，外头的桃酥，很难得有这么贴合她的口味的。

因为她的口味实在是异于常人，古怪的很。

早些年写信时，她就曾经与卫珩提到过，倘若是菜品，譬如什么糖醋小里脊，咕噜肉，羔烧白果，她是一口都咽不下去，尝到一丝甜味便犯恶心。可若是酥饼果酱这些，她就喜欢不要命地往里头加糖，一般人都觉得甜腻的，她反而觉着刚刚好。

那时候，她本意是想让卫珩哥哥给她再寄些糖来的。

在那月上旬，卫珩弄出了一种糖霜，状如细沙，色如白雪，绵软清甜，因还在试验中，产量并不多，便只给宜臻送了一小罐子，没一会儿就吃完了。

九岁的宜臻尝过之后，真是惊为天人，趋之若鹜，好想再要。

因而未到月底，便巴巴儿地写了封信去问好。

结果卫珩什么糖霜都没寄，反而只回了本书和一封信。

信上淡淡道：还是平日里吃太饱。

言下之意就是说，她这样的富贵小孩儿，自小没饿过，自然不晓得粮食的珍贵，才挑三拣四的，没得白矫情。

宜臻那时虽然委屈又伤心，但心里头其实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没想到到头来，他还是记住了自己的口味。

少女垂着眼眸，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半晌，她才把这盒桃酥放置在一边，打开了那卷羊皮画。

——就说卫珩怎么平白无故地送幅画给她，原来不是画儿，而是一幅地图。

图上画了南疆、巴蜀与一部分琼越，正中央处恰好是黎州。

羊皮卷展开来很有些长度，卷轴背面另绘了一副更细致的黎州附图，里头不仅描绘了地形气候，还标明了地方上几家大族的势力分布。

其中有家的名头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宜臻知道这是卫珩的习惯，画了红圈的便表示是个好的，与他应当还有些联系。是在告诉她，若有实在没法子的要紧事儿，可以直接去寻这家帮忙的意思。

这是极珍贵，极用心，极好的一卷地图。

宜臻揉了揉眼睛，觉得心里头有些小感动。

珩哥儿可真是个好人。

她想，日后哪怕做不成夫妻，她也会把他当作大恩人瞧的。

小姑娘又捡起那条项链。

项链做的十分精致，一个小小环扣一个小小环，连起来就是一条如绳子般柔软易卷曲的金链子，可挂着的东西又实在古怪，像是个厚实的圆盒子，个头大的比之长命锁也不遑多让。

上头雕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挂在脖子上，十分不好看。

宜臻拧着细眉叹息，看来十年未见，卫珩的品味又差了不少。

正当她打算把项链先收起来时，手里却不知道按到了什么机关，挂着的扁圆球忽然“嗒”的一声，弹开成了两半，把她吓了好一跳。

冷静下来后仔细一瞧，才发现弹开的是盖子，剩下一半的表面上，刻了一圈长长短短的刻度，还有细针在表盘上不停转着。

这样式十分眼熟。

让宜臻一下想到了前些日子亭钰刚到越州时，在信中极兴奋地提到了一种叫怀表的事物。

说是可以随身揣着，上头的机关还是永动的，只要带着怀表，随时都能知晓时辰，怀表将一个时辰细致精准地分成了六十份，实在是方便的很，简直就是神物。

只是他又说，那表里头的机械十分精细，便是连卫珩大哥，花了无数心血和银钱，如今也只得了那么一只，所以不能给她寄来玩玩了。

此刻，屋子内静悄悄的，宜臻瞅着掌心里滴滴答答转着的指针，听着耳旁烛火燃蚀的声响，忽然觉得有些想落泪。

夜风拂过庭院内的矮树，叶子飒飒作响，为这灼热的夏夜带来几分凉意。

她把怀表放进匣子里藏好，打算等后日父亲母亲启程了，再去轩雅居把东西还回去。

无功不受禄，这样珍贵的物件儿，卫珩给了她，她自己心底都害臊。

这么些年，她没给卫珩带去点好，没有报成恩，反而一直在劳烦他。

小姑娘难过地垂下眼眸。

她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小麻烦精噢。

......

等到老太太院里派人来请四姑娘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宜臻换了身干净衣裳，拾掇好自己，随祖母身边的大丫鬟荔枝往寿安堂去。

荔枝性子温柔，往常和半青处的最好，心里自然也偏向五姑娘。

一路上细细提点她：“今日二老爷的消息下来后，老太太伤心了好一阵儿，念及五姑娘您还在京郊庄子里头，晌午后便派了人去接您，只是没想到您竟先回来了。”

“这会子五少爷和大太太也在寿安堂，大太太是方才才来，说这番去了黎州，也不知何时能再见，所以一得知您回来，就匆匆地去大厨房熬了碗您最爱吃的杏仁粥，送到上房来。结果没想到刚放下桌，就被五少爷抢先吃了。”荔枝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其实五少爷那么点儿大的人，什么都不知晓，心里头却是最念着您的，今日午觉后起来，还一直缠着问五姐姐呢，若是知道您要往黎州去，怕又得哭上好几通了。”

宜臻知道荔枝的意思。

是想让她拿亭詹作筏子好留在府里。

祖母一向最宠爱亭詹，平日里就没有不应的要求，倘若亭詹哭闹着非要五姐姐留下来，祖母未必不会心软。

但是没必要。

她弯弯眉：“亭詹如今也要进学了，日后搬到外院去，总不能还这样赖着姐姐们，这个年纪，总要让他学着自立些。”

荔枝一怔，倒也没再说什么，只笑了笑：“也是呢。”

心下却是感叹五姑娘稳的住。

出了这样大的事儿，说话依旧和和气气，温温柔柔的，眉眼不动一下，看不出心思深浅。

这份气性，满府里也只有二姑娘能比得过了。

正这样想着，前头小道折角，就忽地走出几个身影。

说曹操曹操便到，领在最前头的女子，正是她方才在心底里念叨的二姑娘。

二姑娘向来是不同一般闺阁女子的。

府里其他姑娘都在抚琴绣线时，唯独她钻在老太爷的书房内，捻着棋子，高谈阔论，她自小聪慧，熟读兵书，老太爷曾说过，这么多子孙里，只有亭霜得了他真传。

二姑娘今日穿了一身雅致的青绿色长袍，踩着木屐，头发在脑后高高束起，一副风流名士的打扮。

在她身侧，是大长公主膝下的永平郡主和忠孝侯府的嫡长女宋菀妙，后头跟着的则是四皇子和太子爷，个个都是身份煊赫的王孙贵族，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的，此刻却都随在二姑娘身后，一副听任差遣的模样。

祝亭霜看见迎面而来的少女，挑了挑眉：“五妹妹？”

宜臻微微一顿，上前福身道：“二姐姐好。”

而后一一向永平郡主和两位皇子行了礼。

若说这府里有谁是宜臻最不愿遇上的，那一定是二姐姐。

倒不是有多么刻薄难缠，而是她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跟着，每一见面都要行许多礼，问个好都耽搁好多功夫。

今日都算是好的了。

太子和四皇子略微点了头，永平郡主处事温和，也微笑着回了一礼，至于宋菀妙，她无品级身份，宜臻便只屈身福了福，可对方一贯是个清高的性子，轻飘飘地扫了宜臻一眼，连个平礼也未回。

问了好后，宜臻便退到一边，等他们先行。

她并没有像方才遇见的四姑娘那样，问二姐姐要往哪儿去，做些什么，也半点不提为何两位皇子会到府上来，甚至连多寒暄的意思都没有，只恭谨地低着头，态度内敛，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这倒是让他们略有些惊讶了。

“你身子可大好了？”

祝亭霜问道。

少女颔首，微垂着眼眸，神情宁静又乖巧：“已经好了。”

“你今日回了府，是送行，还是要随二叔一块儿启程？”

宜臻就一下没有回。

她晓得这个二姐姐是没有恶意的，因为她志向大的很，并不屑于在祝府这一亩三分地里折腾。

大伯母算计的那些子事，二姐姐也向来是不听不管不闻不问不掺和。

所以宜臻不喜大伯母，却对二姐姐没什么意见。

只是今日她问的这话，就让她一时不晓得如何回答。

说送行，或是说一起前行，都不太好。

说不知道，也不好。

就有些让人为难了。

宜臻垂着睫毛，任性地在心里头抱怨道，何必这样问呢。

“祝姐姐何必这样问呢。”

那宋菀妙轻轻嗤了一声，“圣上下的调令，如何能不去，难道还要抗旨不成。”

她的面上还带几分嘲意：“周栾大将军在北疆戍边，不知流了多少血汗，有些人却在朝堂里卖官鬻爵，要我说，去黎州也是便宜了他们，倒不如通通都送去北疆，也让他们体会体会戍边将士们的寒苦。”

“菀妙。”

永平郡主不赞同地蹙了蹙眉，“人家与你无仇无怨的，何必说这些话落脸面。”

“表妹这话没说错。”

太子抬了抬眸，面无表情，“有胆子做，便要有脸面认。将士们在北疆戍边受苦，大臣却在京中做朝廷的蛀虫，这是我大宣的耻辱。朱鞍如今已经下了牢狱，死罪难免，祝二老爷去了黎州，是圣上看在祝老尚书的面上，望他能戴罪立功，莫要再犯这些错处了。”

......

当着宜臻的面，说这样的话，不论放在哪个场合，都实在无礼了些。

且字字诛心，打在人的脸面上，若是一般的小姑娘，此刻说不准已经落了泪。

但宜臻从头至尾没有反驳过一句。

静静地站在一旁，微垂着眸，不能更柔顺。

她心里头清楚的很，他们不是不懂看脸色，也不是不会顾全大局保重脸面。

只是被贬了职的祝二老爷，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压根儿不值得全脸面。

更何况当年，祝二老爷是捡了亭霜父亲的便宜，这才袭的爵，这些年却对亭霜没半点看护之情，实在让他们这些友人瞧不上的很。

忍不住便要说话刺一刺。

唯有永平郡主，觉得这样冷言冷语地对待一个小姑娘，也实在过了些，蹙蹙眉，道：“都这时辰了，再晚些听香居就要落锁了，咱们还是快些去，莫要在这儿耽搁功夫。”

祝亭霜微颔首，径直朝外走去。

方才他们说话时，她只在旁边冷眼瞧着，不和太子一块儿指责宜臻，也不偏帮自己亲妹妹，神情淡淡的，如高山上不可亲近的寒霜，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事实上，宜臻是不是难堪，是不是想哭，根本就不值得这些人费心。

反正整个伯爵府，他们也只瞧得上亭霜，其余那些子，连摆在台面上和他们说话的分量都没有。

脚步声渐渐走远，遥遥的还能听见谈笑声。

月光透过树枝，在台阶上落下破碎的影子。

宜臻抚平衣袖，睫毛盖住眼眸，神情平静：“走罢，别让祖母等久了。”

珩哥儿说，打不过人时，便要学会忍。

怎样也要忍。

谁让自己没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27章

宜臻到寿安堂的时候，果然见到了大伯母和亭詹。

寿安堂坐落在仪门内，正中三间正房，丹楹刻桷，庭院开阔，是祝府最气派的一处居所。

月光落在院子里，把青石阶照的如水般粼粼。

五少爷祝亭詹正在堂屋前玩走圈，他这个年纪，正是精力充沛，人嫌狗憎的时候，跑的满头大汗也不肯歇，直到大伯母拿栗子甜糕来，哄着他吃，他才消停了一小会儿。

这会子，大伯母又蹲在亭詹身边帮他擦汗，眼里满满都是无奈：“出了这么些汗，夜里可别再贪凉踢被子了，不然明日起来受了寒，可有你好受的。”

亭詹扭着身子，专心致志地吃糕点，并不把她的话放进耳朵里。

只不过大伯母也不在意，依旧细细拿帕子擦他额间的汗，神情极温柔，动作极细致。

宜臻其实知道大伯母张氏为何这般疼爱亭詹。

她膝下无子，二姐姐与她又不贴心，祝府这样的人家，改嫁是不可能的事儿，她便一直都想着要过继个男孩。

亭詹如此得祖母宠爱，又一直有“大伯转世”的歪称，她爱屋及乌，自然把亭詹当做最好的选择。

虽然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父亲定不会同意，但祝大太太心里头清楚，只要说动老太太，亭詹也愿意接受她这个母亲，二弟的意见，有时候并不太要紧。

只是目前来看，亭詹......

“五姐姐！”

小男童一把挥开大伯娘给他擦汗的手，像只健壮的小老虎蹬蹬蹬跑过来，兴奋道，“五姐姐，你不生病了？”

“已经好了。”

宜臻微微俯身，拨开他额间被汗染湿的毛发，语气很温柔，“都这个时辰了，你怎么还不去歇息，大晚上的这样闹，扰了祖母怎么办？”

“祖母也没歇息。”

亭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祖母在里头念经，我在院子里玩，不吵她的。”

他又说：“五姐姐，庄子里好玩儿吗？你什么时候可以带我也去？”

“不好玩。庄子不比府里，蚊虫多的很，往来的也都是些跣足褐衣的庄户人家，你去了是要受苦的。”

“这样噢。”祝亭詹就略有些失望，“大伯娘还说，庄子里舒服的很，五姐姐你是去躲懒的呢，原来又是骗我的。”

宜臻抬起眸，望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张氏。

对方脸上没有半丝被拆穿的尴尬，依旧慈眉善目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和善的笑：“宜臻可别怪大伯娘，我若不这样说，他又哭着喊着非要去救他五姐姐了。亭詹这个小魔星，你也知道，闹起来谁都劝不住。”

“他打小就是个难缠的精怪。”

宜臻弯了弯唇，道，“只是亭詹，你如今都五岁了，是大孩子了，日后可不能再这么泼皮耍赖的。”

“我才没有泼皮耍赖。”

亭詹极不服气地瞪眼，“就是大伯娘骗我。”

“好，我知道了。那下次倘若祖母也同意，我便带你去庄子见识见识好不好？但现下都这样晚了，你该跟嬷嬷回屋去歇息了。”

“我能明日就跟你去庄子上吗？”

“明日不行呢。”

宜臻摸了摸他的脑门，“父亲后日便要去外地上任，这两天忙的很，五姐姐要帮着母亲收拾箱笼，等日后空闲一些了，再带你去。”

“父亲要去哪个外地？去很久吗？”

亭詹好奇道，“也带我去吗？”

“想来是要去很久的罢。不过你现在还太小了，等你大些了再说。”

“那五姐姐你呢？”

他有些担心，小手抓紧了她的裙摆，“五姐姐也不去对吗？”

“应当是不去的。”

“不过也可能要去。”

她唇畔的笑意很浅，“现在还不知道呢。”

“你可千万不去。”

亭詹忽然生气起来，“五姐姐你要是去了，我就这辈子再不理会你了。”

院子里静了一静。

“好。”宜臻微微弯眉，没去瞧前方张氏惊疑不定的眼神，只揉揉他的脑袋，嗓音柔和又轻缓，“那五姐姐一定不去。”

......

“去不去的，难不成还由着她自己定？”

月影绰绰的寿安堂院子里，张氏皱着眉，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五丫头这话说的，倒叫人摸不清了。”

她身旁跟着的大丫鬟丝祺向来最知道她心思，闻言即刻道：“黎州那样清寒未开化的偏僻地儿，任谁选都是愿意留在京中的。可这留不留的，最后还是得看老太太，老太太若铁了心不肯留，那圣上下的令，连二老爷都没法子，又何况五姑娘呢，想必五姑娘也是不晓得事儿的严重。”

丝祺笑着道：“又不是人人都如我们姑娘一般，在御前都有那样的体面的。”

这话说的在理，张氏心下微松，想到引以为傲的女儿，眼底也跟着露出几分笑意来。

其实对于她来说，宜臻随不随二房去黎州，在利益上并不太打紧，不过一个姑娘罢了，就算留在京城，最多也就是公中多出份嫁妆，又能费多少心呢。

按照她一贯的菩萨心肠，还应当是要劝着老太太把五丫头留下来才对。

可亭詹实在是太听宜臻的话了。

只要有宜臻在一日，亭詹就唯她马首是瞻，指哪儿打哪儿，听老太太都没有这么听的。

也不晓得五丫头究竟给他灌了什么**汤。

宜臻若是留在了府里，亭詹永远不可能被过继到她膝下，哪怕真的死缠烂打过继了过来，也不过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就如同现在一般，虽然人是养在老太太府中了，心却牢牢向着二房嫡系。柳姨娘当初拼着难产生下亭詹，这么些年了没得过他几句热乎话，反而是林氏，被他当成亲娘，什么好东西都往碧汀堂里搬，成日跟在宜臻和亭钰后头跑。

老太太估计也是顾虑到这些，午前才松了话头，顺波顺澜地同意了把五丫头送往黎州去。

张氏望着堂屋，神色复杂，似叹非叹：“五丫头也是倔的很，倘若一开始就顺了老太太的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未必就不能留下来，偏偏自己个儿回来了，又迟迟不来请安，非得长辈派了人去请，如何不让老太太恼呢。”

这会子已近子时了，亭詹老早就被奶嬷嬷带了去歇息，因老太太还在小佛堂里诵经，轻易不得扰，宜臻就在堂屋里等了半个多时辰。

张氏原先倒是还陪着她坐了一会儿，后头实在熬不住，便先行离开了。

离开前，她回头望了望堂屋内静静坐着的少女。

背脊挺直，侧影秀丽，哪怕是被老太太晾了这么久，也忍得住不多问一句，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面上依旧不见半分焦躁。

她蹙蹙眉，尽量无视心里的那股子不安，扶着丫鬟的手离开了这院落。

她就不信了，这五丫头还能滔天不成。

.

——五丫头不能滔天。

但她能逆天。

祝老太太晾了她一个时辰，就连身边伺候着的人都忍不住打了哈欠，五姑娘脸上却还是没有半分倦意。

她这段时间在京郊庄园休养，没有那些子规矩拘着，也不需要向长辈请安，日日都睡到巳时才起，精神头不能养的更好。

等到老太太终于搀着丫鬟的手出现在堂屋时，宜臻立马起身，恭恭敬敬行了礼：“祖母。”

祝老太太在上座坐下，搭着扶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也没看她，语气淡淡的：“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让你来？”

“宜臻回府，本该先来向祖母请安的。”

少女依旧屈身行着礼，姿态十分柔顺乖巧，“但宜臻心急先去见了母亲，还要祖母亲自派人来请，是宜臻失了规矩，自愿领罚。”

悄悄这话说的！

若真因为这个罚孙女儿，那她还成什么人了。

自老太爷去后，祝老太太便成了府里的老封君。这几年在府里养尊处优，说一不二，第一次被个小辈拿住了话头，眼神霎时就锐利起来：“怎么，五丫头，你这是在怪我？”

“宜臻不敢。”

“我看这世上就没有你不敢的事！我吩咐了乔嬷嬷去庄子上接你，处处给你准备妥帖，你反倒好，让几个丫鬟们借口去庙里祈福，自己偷摸个回来了，五丫头，在你心里，我还能如何害你不成？”

老太太的话丝毫没放软，一字一句指责的诛心，屋内伺候的都是些心腹，却大气不敢出，静的只闻风声。

“我知晓祖母定不会害我。”

好半刻，少女柔柔的声音才在唐屋内响起，“虎毒尚还不食子，祖母一贯慈悲，宅心仁厚，便是对外头的流浪猫狗都有几分怜惜，又如何会害自家子孙呢。宜臻只是......听说了父亲的事儿，心里头着急，又怕擅自回府祖母怪罪，才不得已瞒了府里。”

她抬起眸，忽然问：“祖母，我能不随父亲去黎州吗？”

今夜本就是要谈这事儿的，但祝老太太没料到她会问的如此直白，倒是怔了一怔，“......这是圣上下的调令，如何是你想不去就不去的。你今日既回了府，瞧着面色想必身子已经好透了，也省了耽搁行程的麻烦。”

老太太没让她起来，宜臻便还屈着身：“我见识少，什么都不懂，自然听长辈的。只是，母亲很不愿我一同去，她说黎州天寒地湿，我幼时生过大病，身子一直有些弱，在黎州怕是更难调养。且那地儿临着南疆，酆王的行事作风，想必您也听说过。母亲四处打听了，人家告诉她，倘若京中还有长辈在的，姑娘家即便不随行，以尽孝的名义留下，圣上也不会多怪。祖母，母亲让宜臻问您，我留在京中可不可行？”

她说这话时，姿态是彻底服软的，虽看不起神情，嗓音里却带几分可怜和哀求，无助的很。

祝老太太端着茶盏，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叹息了声，语气软了许多：“你父亲是因犯了事儿才被削爵贬官，与寻常的调令不同，一着不慎，就会牵连旁人。五丫头，祖母须得为整个祝家考虑，你父亲丢了你祖父你大伯拼命挣来的爵位，我不怪他，可倘若如今为了你一个便连累了满府的人，那祖母便是祝家的罪人。酆王行事确实荒唐了些，可咱们祝家毕竟有些名头，想来他也不敢如何的，再说四丫头也跟着去呢。明日祖母让庄嬷嬷开了库房，你尽挑些补品药材去，不怕的。”

这话说的很在理。

大公无私，毫无可以指摘之处。

宜臻屈着身，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起来罢，因你后日便要启程，今日我也不留你多说了。黎州到底苦寒，这会子叫你来，便是有份行礼要给你。”

祝老太太示意身边的庄嬷嬷把一小沓纸交给孙女儿，“这些你拿着藏好了，日后去了黎州，到底是个倚靠。”

是几张田契和一处铺面。

都在黎州。

宜臻没去过黎州，无从判断这几张契纸究竟价值几何。

可从地点来看，在这关头拿出来，足够体现老太太的用心和看护之情。

但是宜臻没有收。

“我用不着这些个。”

少女把契纸递还给了庄嬷嬷，“祖母，母亲真的不愿我去黎州，我要是真去了，她怕是会伤心一辈子。”

祝老太太便是有再好的脾性，被一而再再而三地驳回话头，这会子也忍不住皱了眉：“这是圣上下的令，又岂是你说不去就不去的？五丫头，你还要祖母抗旨不成！”

“宜臻绝不敢有这意思。”

“只是今日回府之前，惠妃娘娘托人给了我一封信。”

宜臻说，“送信的人嘱咐了，一定要交到祖母您手里。”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缓步向前，低眉顺眼地呈到祝老太太面前。

“祖母，请您瞧一瞧。”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我，在后台操作失误，下一章发了个重复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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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惠妃是当今宫里头牌面儿最大的一位主子。

因皇后早逝，后位一直空悬，这么些年，她作为四妃之一，与贵妃娘娘一同执掌凤印，在后宫握有极大的实权。

且比之膝下空虚的郦贵妃，还育有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很得皇帝看重。

如今最得皇帝宠爱的五皇子，便是她所出。

惠妃娘娘写的信，即便是宜臻不说，祝老太太也会一字不落地细细看完。

愈发深的夜色里，周遭都是一片寂静，不闻人声，唯有庭院内的桂枝叶在夜风中飒飒作响。

祝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眼神有些不好，只是这信又无法轻易给了旁人让人念，便只能高高地举在手中，微眯着眼，神色有些复杂难辨。

老实说，大房二房三房，三个儿子中，她最看重的是嫡长子，最疼爱的是小儿子。

更何况三老爷外放出京多少载，就算回京述职，也是寥寥数日，这么些年，越发成了最想最念也最愧的一块心头肉。

可孙子一辈中，她最宠的却是二房的庶子亭詹。

因了寄禅大师当初的嫡长子转世一说，亭詹甫一出生，就被抱到了寿安堂，被老太太当做眼珠子心肝肉地宠大，就算如今告诉她不是，情感上也难以割舍。

而惠妃的信中，提到的正正好是她最放在心上的两个子孙。

这叫祝老太太如何不动心，如何能拒绝。

她抬起眼，审视着厅堂中还乖巧站着的孙女儿，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这信真是惠妃给你的？”

“是。”

宜臻轻声道，“祖母若不信，也可请了人亲去问的。”

“那倒不必了，再如何，你母亲也不至于在这事儿上做手段。只是我老了，耳聋眼花的，竟不知你母亲还与惠妃有这般交情。”

虽然宜臻道这信是惠妃托人给了她的，信里也说是受了昭华郡主的托请。

可惠妃是什么样的人物，宜臻自小在祝府长大，在哪样的交际圈子，与昭华郡主有没有往来，祝老太太清楚的很，自然认定是二媳妇在背后使的力。

二媳妇是九牧林氏世家大族出身，与惠妃有些交情，也不算太稀罕。

只是祝老太太不明白，林氏既能说动惠妃写了这么封信来，为何不直接拿上头的条件来与她谈，非要这么大费周章的，平白耽误了时辰。

少女垂下眼眸：“回祖母，母亲并不晓得此事，惠妃娘娘说，是昭华郡主心善，念着旧情，这才拜托了她多照顾宜臻的。”

祝老太太半阖着眼，单手盘着佛珠，老神在在的，面色平静非常。

其实心里头为难的很。

京官被遣往地方就职时，妻妾子女须得跟着——这规矩前朝并没有，还是本朝.祖爷定下的。

原是当年一连出了一位冀州地方官仗着天高皇帝远，在地方上另置妻室的糟心事儿，原配嫡妻击鼓鸣冤，而后竟一头撞死在城墙上.太.祖大怒，下令彻查此事，结果是越查牵连越多，光冀州就揪出好几位两头置家的官员。

后来不得已，太.祖就定下了这么一道规矩。

但这规矩也只是口头一提，并未写进律法里，可严可松的，全看个人自己。

就如宜臻所说，留她一个姑娘家在京中，并不算什么大事儿。

便是圣上知道了，看在祝老尚书的面上，又有代父尽孝做由头，也不会多么深究。

之所以今日上午张氏提议要把五丫头从庄子上请回来，好叫她跟她父亲一块儿去黎州时，老太太没有反对，一确实是考虑到亭詹，二也是因为，宜臻在她心里头并没什么分量，对老太太来说，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

结果话都铁铮铮地说出口了，五丫头忽然就掏出这么一封信来。

如今竟是不答应不行，答应了又自打脸面，让威严惯了的祝老太太如何开得了这口。

“我晓得祖母为难。”

厅堂中忽的响起少女清亮的春嗓子，宜臻又行一礼，轻声道，“毕竟圣旨难违，因为宜臻一人就连累了整个祝府，便是宜臻自己也不愿。”

祝老太太捻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一只眼皮。

“不过惠妃娘娘说，若是日后有人拿了这做罪名，她必在圣上面前活动说话，绝不让连累府里......自然，祖母若实在觉着不好，也千万别为了宜臻勉强自己，宜臻不怕去黎州，只是怕去了后母亲思多念多，愁绪结肠，身子又不好。”

这便算是给了台阶下了。

堂屋内静了好片刻。

老太太把信纸放置在一旁，闭上眼眸，一副倦得很的模样：“你先回去罢，这事儿我须得想想。”

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但这便是同意了。

......

祝老尚书虽已逝世，因老太太还在，圣上并未收回赐下的府邸。

夜间走在青石小阶上，望着皎洁月色，听着丛间蟋鸣，是这富贵府邸难得的寂静好景。

宜臻停了下来，站在青石阶上望着不远处的客院。

这院子因离得远，已经好久没人住了，此刻院门紧闭，只能瞧见墙内探出来的一枝杏枝。

她记得上一次住了人，还是好些年前卫珩随他父亲入京时。

到如今，也有十载了。

祝府内院是怎样的地方呢。

大伯父早逝，大伯娘一个寡妇，素日里吃斋念佛，慈眉善目看着最慈悲不过，心思却是最深，时不时挑上几句，就教的母亲在老太太面前里外不是人。

四伯娘是庶子媳，最爱攀比，日常便是和母亲过不去，连带着三姐姐也爱与她过不去。

至于母亲，守着世家大族的规矩，最爱脸面，私下里抱怨连天，到了外头却总是吃亏，有时还要宜臻出面去替她争。

祖母......祖母就更不必说了。

自小到大，这府里其实都是没有人护着自己的。

宜臻知道。

有些时候，譬如像今日出了这事儿的时候，她就会想，倘若没有卫珩，自己会成个什么样子呢？

幼年时或许会被大伯娘哄了去，日日只晓得吃糕点，不念书也不练字，对外头的世面一无所知。

稍大些便只和三姐姐攀比争抢，眼睛里头什么都瞧不见，只晓得在这府里头打闹。

如今更没任何法子，只能随着父亲往黎州去，既让母亲忧心，自己也懵懵懂懂的，一辈子一望就望到了尽头。

倘若没有卫珩。

她如何也不会是如今的宜臻。

可卫珩又凭什么这样帮她呢？

当初受了恩的是她祖父，这些年得了好处的是她自己，卫家不欠他们家的，卫珩也不欠她的，这恩越积越多，到最后如何还的干净。

“......小枣，我当初救了你，你可曾想过，要如何报答？”

回到屋内，丫鬟上前来给她斟茶，宜臻忽然就抬头这样问她。

小枣不晓得她为何这样问，惊惶之中又扑通一声跪下了：“姑娘、姑娘大恩大德，小枣永世不会忘的。那日半青姐姐叫我签了契纸，小枣就心甘情愿把命卖给姑娘了，日后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姑娘，为姑娘赴汤蹈火，便是叫小枣此刻立马死了，用命还恩，小枣也不会有一句多的话。”

.......

噢。

宜臻蔫蔫地垂下眼眸：“我知晓了，你下去歇息罢，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了。”

那她总不能也把命卖给卫珩罢。

总不能也去伺候卫珩为他赴汤蹈火罢。

倘若卫珩叫她即刻去死，她肯定也是不甘愿的呀。

倘若卫珩也遇上个什么难事恰好需要她帮忙就好了。

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在所不辞的。

“姑娘。”

刚合上的门忽然被扣响，屋门外传来大丫鬟红黛略显惊慌的嗓音，“姑娘您睡了吗？”

宜臻挑了挑眉：“进来吧。”

红黛是几个大丫鬟里性子最沉稳的一个，能让她慌成这样的，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果然，还不等宜臻问，她立刻就跪在了地上：“姑娘，卫公子派人来请您。”

少女微微一怔：“哪个卫工子？”

“卫珩少爷，他派了人来传信，说是有急事相求，希望您能随他出府一趟。”

“这样急的事？是什么？”

“传信的人没说，只说着急的很。”

“传信的人在哪儿？”

“......就在院子里。”

卫珩派来传信的人是平誉，估计也是念及宜臻下午刚在轩雅居见过他，比较有可信度和说服力。

平誉赶路赶的满头大汗，也不知是怎么混进的府里，一见到宜臻出来就在院子里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说有实在着急的事儿，希望五姑娘能随他走一趟。

这个时辰，几乎已经是丑时了，让一个还未出阁的闺阁少女出府去见自己的未婚夫，简直是荒唐至极的请求。

是个有脑子的姑娘都不可能答应的。

而祝宜臻恰好又是非常有脑子的那种姑娘。

所以她当然......答应了。

不知什么原因，没带大丫鬟红黛，反而带了小枣。

换了身衣衫做男公子打扮，绕过平誉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迷晕的看门婆子，从角门处悄悄出了府，踩上马车，疾驶向皇城西边的水月寺。

水月寺是一座尼姑庵，坐落在白云山脚，寺庙不大，往来也无多少香客，平日里清净的很。

若不是因宜臻的大伯娘十分信佛，在京城许多寺庙都捐过香火钱，她也不会知道有这么一座尼姑庵。

可即便是她再见多识广，她也完全不知晓，这水月寺里，居然住着卫珩的母亲！

先不说卫珩的母亲为何会在京城，她记得三年前，卫家的母就因病去世了，当时母亲还让她写了封吊唁信去，也因为守孝，卫珩正巧错过了当年的秋闱，得再等三年。

那这水月寺里，住着的又是卫珩的哪个母亲？

“没有旁目前，就是少爷的亲母。”

平誉在前方引着路，脚步急促，还喘着气，“祝姑娘，这事儿来的突然，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可夫人现下身子有些不好，临去前最后的心愿便是想见您一面，少爷这才命奴才急急地请了您来......少爷，祝姑娘到了。”

宜臻一直盯着路，没注意前方的情形，因平誉陡然止住的脚步也连忙停下，且方才走的急，骤停之下差点没摔了。

“你回来了正好，把这药煎了。”

前方传来一个极熟悉的嗓音，清清淡淡的，还带几分倦意，“剪了后别忘了把药渣处理好，莫留在寺里。”

平誉应了声是，立即小跑着到院子里，拾柴生起火来。

把宜臻丢在脑后不管了。

还是他主子偏过身来，自己问道：“哪个是宜臻？”

少女下意识抬起头，椎帽前的纱被夜风拂起好几道浮纹。

因隔着椎帽，眼前的景象影影绰绰看不太清晰，只能望见一个高大颀长的玄衣身影。

“对不住了五姑娘，这么晚把你请出来。”

他的目光落向这边，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是母亲十分想见你，生为人子，实在做不到无视她临终前最后的愿望。”

明明只比亭钰大了两岁，应是还在变嗓的年纪，嗓音却沉沉的，听不出半分少年气。

和下午在轩雅居里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宜臻顿了顿：“可是令堂，不是三年前就......”

“具体的事儿我之后再与你细说。”

对方朝她伸出手，“你先与我来，我母亲，可能等不了多久了。”

若不是脚下有水滩，她定会拒绝这只手。

只是，少女沉默半刻，很快就搭住他的手臂，稳稳地迈过脚下的水滩。

夜风朝面吹来，椎帽糊在脸上，裹住口鼻，宜臻觉得，自己从对面看，样子一定丑的很。

更何况此刻，卫珩离她不过半尺多的距离。

也不晓得那一刻心里头究竟是怎么想的，她竟莫名赌了气，抬起手直接揭开了面前的纱罩。

所有的影影绰绰都变成了耳聪目明。

......

宜臻曾经想过无数次卫珩如今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与幼年时那个精致昳丽又不爱笑的小哥哥究竟会有多大区别。

现在看来，也没有很大区别。

只是相貌变得更有棱角了些，在月色里轮廓分明，眸色很深，仿佛藏了一汪深潭，可视线落在她眼底，自上往下，是她从未在旁人身上见到过的寥落和寡淡。

仿佛和看一件物品没有任何区别。

果然。

她垂下眼眸，迈腿步入屋内，不知为何竟然莫名有些委屈。

果然不是她的鸡蛋羹和木头鸭小哥哥了。

就如大姐姐所言的，男人说变就变了。

你再怎样寻也寻不回。

第29章

从小到大，打从弄明白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起，宜臻就从未去设想过，自己见到卫珩母亲时会是个什么景象。

这让人如何去想呢？

三年前她方才九岁，关于自己日后出嫁的人生大事儿，永远只想到坐上花轿为止。

上花轿之后的，譬如婆家的请安规矩，丈夫的妾室品性，婆婆会不会研磨刁难儿媳，在她那样的年纪，全都不是值得放进脑子里认真思量的正经事。

而还未等宜臻再长大些，卫珩母亲就因病“逝世”了。

母亲当时还叹息道：虽说门面小是小了些，好歹嫁过去不用伺候婆婆，光这一点就不晓得要舒心多少。

毕竟她自己就在祝老太太那儿不知道受过多少委屈，对媳妇熬成婆的艰难有过深切体会。

所以，既然“婆婆”已经去了阴司天人两隔，宜臻又何必要平白无故地想婆媳见面的场面呢。

在她心里，她和卫珩日后会不会成婚都不一定呢。

“你不必怕，我母亲只是想见见你，或许还有些话想嘱托。她性子最和善不过，绝不会让你难做的。”

少年顿了顿，垂眸望着她不安的神气，又重复了一遍，“你别怕。”

宜臻眼见着他推开了屋门，一副让她进去而自己就要远离的模样，虽然竭力忍住了，眼里依旧冒出些许惊慌，“可我，我一个人进去吗？”

“母亲说只想见你一人。”

卫珩顿了顿，“她不许我进去。我在外面候着，一有不对你便大声喊我，我听得见。”

少女沉默了半刻，心里头其实很想再磨蹭一会儿，又不敢在这关头拖延。

“你可不可以在门口等？”

她下意识攥紧了卫珩的袖口，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借口，“我是偷跑出来的，若是被府里发现了派了人来追，你守着屋门，也不怕人擅自闯了进来。”

卫珩不晓得她为何对自己有这般深重的信任，连屋门口健壮挺立的带刀侍卫都信不过，非死心眼地觉得他才是武力值最高的那一个。

不过这等子小事，卫珩没有理由拒绝她，很爽快地便点头答应了。

在小姑娘要迈脚跨过门槛时，又认真地道了句谢谢。

小姑娘扭过头，回了他一个干净的微笑，以示宽慰。

到这时，卫珩才发现自己养大的姑娘就是好，最起码够聪明。

关键时刻不叽叽歪歪地问东问西，既然决定了要大半夜的来就无条件地信任到底，这份果决，委实让人很有好感。

尤其是卫珩这种人，对旁人避如蛇蝎的许多古怪性子都能接受良好，唯独不喜欢人有一个蠢笨的脑子。

宜臻虽然还算不上是多聪慧的姑娘，至少也算不得笨了。

成长环境那般糟糕，他远在千里之外，仅凭几封信就把她培养成如今这样，真是很不容易的。

拥有好几年育儿经验的卫珩如是觉得。

......

卫珩此番上京，是瞒着家里的。

连特地去往越州寻他的祝亭钰和在京城大本营的季连赫也不清楚。

他离家的理由和祝亭钰一样，都是游学。只不过祝亭钰是真游学，而他到达延陵后便立刻改了道，从水路入京。

因为要来亲自查一桩事儿。

他母亲的死案。

三年前卫夫人离世，对外都宣称是罹患重病，药石无医。

实际却是因为中毒。

因卫成肃的侧室白氏难以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越发钻了牛角尖，在心底妒狠起正室夫人来，所以特地寻了一个卫珩和卫成肃都不在的晚上，给夫人送自己做的衣物。

那衣物上沾了剧毒，触及皮肤不用多久便会全身溃烂，脉塞而亡。

白氏手段狠毒，自己大概也没了活意，最终拿着这毒粉和卫夫人同归于尽，等到卫珩赶回到府中时，便只来得及看到母亲置于棺材内的尸身。

果然是全身溃烂，样子可怖，看不清脸。

卫小妹哭的几乎昏了过去，卫成肃也是大发雷霆，整个卫府一时之间是昏天暗地，没个安定。

唯有卫珩，从尸身入殓到来年扫墓，从头至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他半点不相信，这会是母亲的尸身。

白氏那样贪生怕死的人，连幼子生痘都不敢亲自照顾，会因为嫉恨就选择与母亲同归于尽？

这借口怕是骗傻子呢吧。

再有，那毒药名叫蚀骨粉，乃是宫中秘药，稀罕的很，白氏一个低等舞坊出身的妾室，如何能拿到这样的毒药？

她真要和母亲同归于尽，早就该动手了，也有的是方法，实在很不必这样大费周章。

唯一能让卫珩想到的非得用这毒药的理由，便是为了混淆死者身份。

全身溃烂后，面部相貌和皮肤上的特征都再找不出来，谁能认得出那具尸身是不是真的卫太太？

可如果母亲没死，又是谁把她带走的，为何要带走她？

是发现了她“前朝余孽”的身份？

那外祖父和小舅又为何相安无事？

背后的人能拿得出蚀骨粉，又把局做的天.衣无缝，找不出丝毫证伪的实际线索，想必来头和手段都非同一般。

母亲常年深居简出的，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有联系？

一个又一个谜团，绕成复杂又虚无缥缈的一个局，困在卫珩心中。

他查了整整三年，终于在今年六月，探出了一点端倪。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卫珩亲自上了京，做了最周全的准备，果然，进京第二日，他就顺着那条线索人的踪迹和惠妃给的信息，找到了母亲被藏的居所。

是京城白云山脚下的水月寺。

他没猜错。

而把她从霁县掳走又藏在寺庙里的人，正是当今天子。

他也没猜错。

当年皇帝下江南微服私访时，偶然遇见了出街买簪花的母亲，而后便有了一段露水情。

再往后，因为母亲怀了身孕，而皇帝却早已拍拍屁股回了京，外祖父迫不得已，只能将她低嫁给卫成肃。

这么些年，卫珩一直不得卫成肃待见，便是因为非他亲子。

只是没想到十年过去，皇帝再一次下江南，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破缘分，竟又与上山礼佛的母亲相遇了。

此刻早已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母亲唯恐避之不及，不愿与他再有任何交集，但身为帝王，唯我独尊惯了，不过一个女子而已，想要便一定要得到手。

由不得她愿不愿意。

后头的事儿，也不用再如何细说了。

卫夫人被关在这寥落的山林尼姑庵内，避开人世，每日里做的最多的便是念经诵佛，为儿女祈福，以及，迎接圣上偶尔的“临幸”。

她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想死不能死，担心会连累娘家和两个孩子，只能被迫对于一个色.欲熏心的男人曲意逢迎，生不如死。

终于，在卫珩找到她的前一刻，她彻底解了脱。

贵妃不知怎么，也查到了皇帝这个“宫外姘头”的居所，气势汹汹地派人来算账，扬言要替圣上“清清那些妖言惑众的狐媚子”。

卫珩赶到时，卫夫人已经被生生被打去了半条命。

大夫说，就算有灵丹妙药，也只能吊最后这几个时辰了，有什么后事，趁着这功夫早些交代完全了最好。

卫珩便问母亲还有什么心愿。

卫夫人笑道，临去前能再见你一眼，我最大的心愿已了。若是可以的话，我还想再见见你那未婚妻祝五姑娘，我有些东西想给她。

.......

“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来，母亲究竟哪里犯了他们的。”

寂静的夜晚寺庙内，少年挺身而立，望着高山之上皎洁的月亮，语气淡淡的，“平誉你说，我母亲哪儿做错了？”

平誉在他身旁低着头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这世道谁当帝王，本与我无关的很。”

卫珩垂下眼眸，嗓音淡的仿佛能被风吹散，“可这样的帝王，当着当着，对于天下人来说又有什么意思？”

山野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都难得闻见一声。

平誉只恨自己怎么没聋，竟然听见了这么惊世骇俗的话。

万一日后主子回过神了要灭口，第一个要灭的便是他。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厢房的屋门被打开了，一个身姿纤细的姑娘缓缓走了出来。

“卫公子。”

她避开他的视线，低垂着眉眼，声音轻轻的，却很稳，“您节哀。”

他们都晓得这是什么意思。

平誉在庭院内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卫珩静静站在原地，风带起他的衣袍，月光拉长他的身影，在这样的夜色中，显得分外寂寥。

他问：“母亲有没有话要你带给我？”

“卫夫人说，让你立刻回霁县去，再不要管她的后事。不出半个时辰，自会有人来替她处理身后事，不需要你操一点无用的心。”

“她希望你心里的母亲，不是如今的她，而是三年前那个因病逝世的卫夫人。”

宜臻顿了一下，又道，“她说，她知晓你从不肯听她的话，但这是她此生最后的心愿，恳求你听哪怕一次也好。”

“所以，她也不肯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是。”

望着少年寥落的身影，宜臻有些不忍，几乎是强撑着说完了最后几句话，“她说她不是你母亲，你母亲早入了卫家的墓地，所以不管她日后被葬在哪儿，都不许你去查去看，只远远忘在脑后对她便是最好。”

这三年的人生，对卫夫人来说是耻辱和悲史。

她希望在子女心里，自己是完美无瑕的一个母亲，干干净净地去，不带一点脏污名声。

而非作为皇帝藏在外头的外室，被有名分的侧室活活打死，既玷污了这座尼姑庵，也玷污了嵇家的门楣。

她不愿。

“好。”

卫珩垂下眼眸，轻轻扯了扯唇角，“我知晓了。”

然后就真的很乖的，也不问母亲和宜臻说了什么，也不擅自迈步进入屋内，抬起腿，径直朝院门走去。

“先送你回府吧。”

走到院门时，他忽然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来，神情平静，“今日这样晚请你来，实在抱歉了。”

“没有什么好抱歉的。”宜臻走上前去，“这些年，你帮了我许多忙，我还欠着你数不完的人情呢。日后你再有什么需要人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

言罢，她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手腕，把刚刚得到的手镯子往上拨了拨。

这是卫夫人给她的，说是她打娘家带来的传家宝，很有些年头了，希望她能好好收着。

念及方才与卫夫人的那一场谈话，宜臻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她觉得卫珩这么善心，说不定都是学了卫夫人的。

这一对母子，不管是哪一个，都好的让她觉得羞愧。

不知不觉马车已经行到了祝府外街，卫珩送她一直到角门处，临别前，宜臻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忍住，多了一句嘴：“卫公子，那婚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是长辈订下的婚事，我没资格退。”

少女愣了愣。

她整个人都藏在宽大的斗篷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脸蛋小小的，椭圆的，在月光下白的就像一只面团儿。

“小团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俯视着她，眼眸里的情绪很淡，让人感到一种摸不透的辽阔。

“从今日起，”

他说，“你卫珩哥哥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卫珩：这婚事，你死也退不了了。

第30章

宜臻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只怀表还给卫珩。

当天夜里，她怔怔地盯着少年的眼眸盯了半刻，被那里头的空阔和寂寥镇住，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直到卫珩朝她微微颔首，打算告别时，她才忽的反应过来，扬起一口着急的小奶音：“卫珩小哥，你可千万先别走，你等我半刻钟！”

而后不等卫珩回答，就嗖地转身，蹬蹬蹬往角门内跑。

顺便不忘留下一句小声又严肃的嘱咐：“小枣，你在这儿看着，莫要让人走了，否则你也不要回来了。”

卫珩就站在离她起跑点不过四五步远的地方，闻言轻轻一挑眉，不知道该当作听见还是没听见。

但小姑娘已经跑远了。

披在身上的斗篷有些大，随着她奔跑的动作四飘八荡，还差点绊了脚，她干脆揪住斗篷往身上一裹，把自己裹成一个黑茸茸的团子。

从背后望去圆滚滚一团，让卫珩忽然忆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动物世界里看见过的一只猫头鹰幼崽，扑腾着翅膀走的笨拙，脑子还不太灵光。

真是形神具备。

神似猫头鹰的祝姑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角门后回廊里，卫珩收回视线，正好对上一个小丫鬟瞪的圆滚滚的杏眼。

是祝宜臻的丫鬟，好像叫红枣还是大豆，也不知道哪根筋出了毛病，正一眨也不眨地死盯着他。

“谁教你的规矩？”

明明是句问话，少年的语气却如他的神情一样寡淡。

小枣一听见规矩两个字就发颤，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旁边的平誉立马站出来斥责道：“谁教你的规矩，你们祝府里，奴才都能这样没礼没节地直直盯着主子瞧了？”

小丫鬟顿时软了膝盖，哭丧着脸，扑通一声就在地上跪了下来。

而后嘭嘭嘭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这是思绿姐姐告诫她的。

“姑娘从来不冤枉好人，不论你被旁人冤屈了什么事儿，她都会允你自己先解释解释，明明白白说清楚了，姑娘自会去给你查。当然，若是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你，一开口便要问你的罪，那你辩解再多也是无用，老老实实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说不准还能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宽恕你几分。”

思绿其实也教的没错。

只是小枣自小被父母养的木讷羞怯，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晓得如何去审时度势看眼色，根本就分辨不出来，什么情况是不许她说话的，什么情况又是给她解释的机会的。

她这样的榆木脑袋，很惨，正巧是卫珩最厌烦去交流的那一种。

若不是骨子里还带着几分现代人的思维情感，他此刻都不会叫她起来，干脆让她自食其果，在地上跪到她主子出来算了。

于是宜臻跑的面颊红扑扑，怀里不知道揣着什么东西，急匆匆从府里奔出来时，就看见自己的丫鬟小枣站在老远老远的地方，耷拉着脑袋，和拉着马车的马大眼对小眼，不晓得在做什么。

不是让她看着卫珩吗，她怎么跑去看马了？

不过此刻也没工夫追究这个。

宜臻踩下台阶，举起手里的木匣子：“卫珩小哥.......”

“你可以喊我哥哥。”

卫珩打断她，“或者大哥哥，或者大哥，或者哥，都随你。”

宜臻的思绪一下就被他带偏了，好奇地问：“为何偏偏不能喊小哥？”

“你非要喊也能喊。”少年语气平淡，“只是很像一个砸糕小妹在喊她隔壁家的卖货郎而已。”

“......噢。”

宜臻没有接触过处州的砸糕小妹和卖货郎，不晓得那里的称呼是怎样的，便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卫珩的建议。

她把手里的木匣子举的更高了一些，仰着头道：“卫珩哥哥，这是......”

“你缺不缺丫鬟？”

小姑娘一愣：“啊？”

“日后你要是缺人使唤，就去轩雅居找老金，他手底下人多，有身手好的，有特地学过厨掌勺的，有能诊脉下毒的，也有会唱曲跳舞的，我算你成本价，百两银子一个，你尽可以拿着银子去买。”

大概是和卫珩书信来往久了，思维方式也莫名被他带跑偏，这么长一段话听下来，宜臻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说自己不需要跟他买丫鬟，也不是困惑自己为何要找他买丫鬟，而是——

“凭什么这么贵呀？”话还未来得及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京城二品大员一年的俸钱还不到百两呢。”

虽然她祖父还有七百石俸料，一千二百亩职田和二百八十两的仆役钱，可实打实发到手里供自己散花的现银，确实只有九十二两并八十贯。

朝中二品大员的年俸银子还买不起一个丫鬟，卫珩还不如去国库里抢钱算了。

卫珩挑起眉头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你晓得我卖给旁人是多少价钱？”

“多少价钱？”

“祝亭钰当年买四海花了五百两，长木换了京城中街的一间铺面，老金在那儿开了第二家轩雅居。还有个叫三花的，对方加码加到两个武平实职京官的空缺，才撬动老金的嘴。”

四海是祝亭钰的贴身小厮，行事极妥帖周全，面面俱到，能识文断字，还懂些武艺，跟在亭钰身边四年了，若不是有他，亭钰不晓得要多挨父亲多少顿打。

长木是季连赫的账房先生，宜臻没见过，但听亭钰提起过，说是在季连赫那样毫无章法的挥霍和胡闹下，他的账房先生依然把国公府的产业经营井井有条，甚至还越发鼎盛，真是个了不得的人才。

至于三花。

那是惠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宜臻只在宫宴上见过一回，听说很得惠妃娘娘看重，连眼高于顶的二姐姐也说她是个有本事的。

那旁的什么都不比再说，这便已经是最最难得的了。

毕竟打从出生起，她就没听见二姐姐夸过多少人。

可宜臻不太明白的是：“这些人这么厉害，你留着自己用不是更好，为何一定要卖出去？”

不说别的，单论季连赫手里的账房先生，就远远不止一间铺面的价值了呢。

做这样亏本的生意，压根不像是卫珩的行事作风。

“我自然也心痛。养了几百个孩子，付出不知道多少心血，才能出几个拿得上台面的，你当我愿意送出去？”

少年揉了揉眉心，“但是没法子。这世上有的生意，五关银钱，你非做不可。”

宜臻就沉思好一会儿。

“所以我也是非做的不可生意吗？”

她忽然问，似乎十分懵懂地眨了下眼睛，“而且我只要一百两这么便宜。”

这样比较下来，她好重要噢。

难道真的如话本里写的那样，卫郎光是和祝姑娘鸿雁传书，就被祝姑娘的才华和蕙质兰心所吸引，而后终于见了面，便因为祝姑娘的美貌一见倾心了？

从卫郎这些年不求回报的给予付出来看，倒是真的很有可能的。

“只是你的丫鬟有些蠢笨。”

少年垂眸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我实在心疼你。”

“......”

“又想到你毕竟穷苦没银钱，看在咱们这么些年的交情的份上，我可以破例一次，发发好心吃点亏。”

“我也不是那么穷苦的！”

宜臻有些气恼，“母亲也给了我两间铺子，每年的进项可不少呢，几百两的银子，我怎样也都拿的出来的。”

“嗯。”

卫珩漫不经心地颔首，但看神情完全就没把她的所谓“进项”放在眼里，“那点银子就存着罢，日后还能拿着给自己买些零嘴儿，小小年纪，别做个大手大脚的败家子。”

“......”

宜臻以前怎么没发觉卫珩说起话来这般气人呢！

她在心底郑重其事地思索半天，也还是没思索出能够反驳回去的有力话语，只好自己又默默地把气给咽回去。

只是卫珩告诉她惠妃身边的大宫女居然是从他手底下出去的这件事儿，到底还是让她觉得有些震惊。

还有点儿茫然。

她其实想不明白，这样大的机密，卫珩怎么就这般轻易地说与了她？

是因为她看起来就是个稳妥的姑娘，很值得信任么？

“是因为听了你太多事儿。”

少年淡淡扬了唇，这是今天夜里，宜臻从他脸上看到的第一个有弧度的笑，“你在信里，把自己所有底儿都往外掏的干干净净，我觉着，若是你对我一无所知，也真的太可怜了些。”

他说：“我这样的良善人，实在看不下去。”

......

宜臻什么话都不问了。

再问下去便真的要气死了。

她把手里的木匣子抬得更高，直直伸到他面前：“这个，你收回去罢。”

卫珩瞥了眼木匣子里的东西。

是他今日刚给她的怀表。

他蹙蹙眉：“不要还我。”

在收礼的事情上，宜臻向来很有原则，坚持道：“不行，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你南来北往的，戴着它比我......”

“戴什么戴。”

少年面无表情，眼底却流露出几分嫌弃，“这么丑的样式，我死也不会戴的。你要是也嫌丑，给祝亭钰，别拿我当借口抵赖。”

“......”

宜臻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生气。

她顿了顿：“那这个要多少银子？我给你银钱买下来。”

虽然卫珩嫌弃它丑陋，但宜臻心里头明白，这怀表是极稀罕的东西，绝不可能就这般轻易地送来送去。

“你要真觉得亏心，就给我抄几篇金刚经。”

卫珩淡淡抬眸：“我不缺你那两间碎布头的钱。”

“不是两间碎布头，是布庄！很大的布庄！”

宜臻真是要气死了，也不想再和他说话了，把木匣子往自己怀里一抱，裹着披风就扭身往角门内跑。

连句告别都没说。

留给卫珩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放心，我娘亲给我备了好些嫁妆，我日后怎样也不用你的一分一毫！”

......

怎么有人送礼也送的如此讨人嫌呢。

祝宜臻真是不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31章

树影斑驳，月明星稀。

祝府墙角探出头的杏结了满枝的果子，沉甸甸往下坠，在清明月色里平白为这盛夏增添了几分硕果累累的秋意。

祝宜臻抱着那只怀表一路赌着气回到自己院里，因为走得急，杏枝还撩到了发髻，银步摇在半空中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红黛正在院中看门，撑着扫帚，心不在焉。

她已经忐忑不安地等了几个时辰，好容易等到自家姑娘的身影，却见对方从屋内拿了什么东西后，又旋风似的跑了出去，怎么喊也不应。

她又是担忧又是害怕，在院子内焦急地不停打转。

这会子终于又望见姑娘回来，连忙起身迎出去：“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宜臻停下急匆匆的脚步，抬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径自朝屋内走了。

“小枣，去煮壶羊奶来。”

她吩咐道。

睡前饮一杯羊奶的习惯，还是从卫珩那儿学来的。

因为从前宜臻睡得晚，向来爱在晚间一边晾头发一边读些闲散杂记，不知不觉就三两杯茶下肚，越到就寝时反而越清醒。

她偶然有一次在信中提及此事，卫珩便说，倒不如把茶换成奶。

助眠，强身健体，对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有好处。

羊奶味膳，最初始宜臻是喝不惯的，好在后来新买了一个丫鬟，自小是在牧区里长大的，十三四岁时才辗转流落到京城，对去羊膻味很有些法子。

这个丫鬟便是红黛。

红黛性情温和，行事却雷厉风行很有一套，把底下的小丫头管教的规规矩矩的。

不过三年时间，她就从一个扫洒的促使丫头升为主子身边最得看重的大丫鬟，宜臻是真的十分信任她。

往常，煮羊奶的活都是红黛专负责的，因她煮出来的味道最好，浓郁又香甜，最得宜臻的口味。

唯独今日例外。

红黛望着自家姑娘一步未停的背影，愣了愣，片刻后忍不住红了眼眶，什么话也不说，只抹干净眼泪，直直便在院内跪了下来。

这举动把小枣都唬了一跳，几乎想伸出手去扶了。

可心里到底还记着方才那卫公子的小厮斥责她没规矩的话，左右为难之下，不敢再多瞧一眼，只能战战兢兢地去小厨房煮羊奶。

姑娘有饮羊奶的习惯，在别庄里时，她也给半青姐姐打下手煮过几回，好歹知道火候和用料。

羊奶是新鲜刚产的，要用隔水的双层锅煮，加杏仁煮至沸腾再降温，反复三次，最后搅入白糖霜和玫瑰花粉。

等到小枣好容易煮好了奶端出厨房时，发现红黛竟然还在院中跪着。

屋内点了灯，姑娘正倚在窗边看书，在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侧影，脖颈修长，姿态娴静，仿佛对庭院内的景象一无所知。

小枣纠结了好片刻，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端着奶进了屋。

“姑娘，羊奶晾的差不多了，您可要现在尝？”

“先放那儿罢。”

宜臻其实没有在看书，只是倚着塌在端详手里的怀表，眼神困惑，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听到小枣的话，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也完全没有要喝羊奶的胃口。

今日一连发生了太多的事儿，件件里都掺杂着卫珩，她心里头此刻百般情绪萦绕着，也不知对他是感激多一些，同情多一些，还是恼怒多一些。

月色清华，风送清笳，院中的树影在笳声中随风晃动，在凉阶上留下道道斑驳。

少女倚窗沉思了好久，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你去把红黛喊进来。”

屋子里就小枣这一个丫鬟，方才一直没有人让她做事，她就只木讷地守着那壶羊奶，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旁的。

听到姑娘这一声吩咐，心下立刻松了一口大气，劫后余生般地行礼出院子里去了。

不晓得是为何，每每在姑娘面前，她便总紧张的很，连眼睛也不敢多眨一下。

若有旁的姐姐们在还好些，方才只有她一人，她觉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好在现下总算可以把红黛姐姐给喊进屋了。

可是——

“姑娘。”

身姿窈窕的大丫鬟进屋后又直直跪下来，额头抵着地面，凄风苦雨道：“奴婢知错了。”

宜臻抬起眸，静静地凝视了她半刻，神色未改，语气很平静：“你是由他送进府的，还是进府之后被他收买的？”

这个他是谁，宜臻没有明说。

但红黛心里一清二楚。

“奴婢是......是卫公子送进府的。”

她俯趴在地上，嗓音微颤，“奴婢幼时在草原上遭过一场劫难，是卫公子救了奴婢，教了奴婢半年的规矩，就把奴婢送来了祝府。”

“他把你送来祝府，是想让你做什么？”

“奴婢不知。”

红黛的声音已经哽咽了，“奴婢在姑娘身边伺候了四年，从未和外头有过联系，卫公子也从未吩咐过奴婢做任何事。今日是卫公子的仆从已经硬闯入了府中，又说有极要紧的事儿，只望见姑娘一面，奴婢不得已只能答应。姑娘，奴婢......奴婢不敢有二心，也从未背叛过姑娘。”

宜臻弯弯唇，语气极淡：“你还要如何背叛我呢？对我来说，你欠卫珩一条命，已是最大的背叛了。”

确实。

早在她到五姑娘院里的时候，上头的嬷嬷便拿来了名册要她把前尘都道清楚。

名姓籍贯自不必说，还有往事纠葛，未尽的恩怨，都要一一记录在册。

她隐瞒了卫公子与她的救命之恩，就像隐瞒了随时会从背后射来的一支冷箭，万一哪天卫珩携恩图报，让她做些什么对祝府不利的事儿，她是做还是不做？

若不是担心这些，姑娘又何必让底下的丫鬟把过往旧事都记录在案。

红黛一个字也无法反驳，认认真真磕了头，忍住泪意：“奴婢知错了，任凭姑娘如何处置奴婢，红黛都毫无怨言。”

姑娘最不喜底下人犯事了后在她面前落泪，要是哭哭啼啼的，三分错也会变成十分。

事实上，她在祝府里伺候了四年，姑娘从未苛待过她，逢年过节也都惦念着她，整个祝府里，没有再比在五姑娘手底下做事更舒心的。

红黛这个名字，还是姑娘帮她取得。卫公子于她有救命之恩，姑娘却于她有再造之恩。

她如今才明白过来，当初卫公子遣人送她入祝府时，从未说过要让她隐瞒前程，是她自己自作聪明，才落得如今这情境。

“你下去罢。”

五姑娘似是倦了，揉了揉眉心，不愿再多说什么，“听说你嫂子过几日便要生了，妇人生产，总要有个亲近的人在一旁帮忙才好，你回去搭把手，等家里空落些了再回来。”

红黛伏跪着的身躯微微一颤：“是，奴婢知晓了。”

宜臻的视线又落回到手里的怀表上，转了一面摩挲着侧边的转纽，神情静静的，瞧不出任何情绪。

.......

“卫珩亲启：

今日方得知一事，难以按捺，特来信征询。我身边有一丫头红黛，听说你与她有救命之恩，四年前特将她送至祝府，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如今她成了我身边最得看重的大丫鬟。我今日才知晓此事，于我来说，此事严重的很，你或许不知晓......”

“卫珩亲启：

不知近来可好，令堂一事，切莫太过记挂在心。她与我说，一切于她反而是解脱，让你很不必为此悲痛怀疚。另有一事，我身边的丫头红黛，不知你是否知晓......”

“卫珩足下：

匆匆一面后，久未寄信，不知你近来如何。京城如今入秋，气候渐凉了，倘若通州也是如此，初秋最易受寒，莫忘添衣......”

揉掉。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桌案上已散落了十几个纸团子。

全是宜臻写废了的信。

从一开始的怒火中烧，措辞强硬，到最后越来越瑟缩，扒拉扒拉写了一长串，也不敢提到红黛的事儿。

单从那越发颓软的字迹，都能看出她的没底气。

全因宜臻越写越觉得，卫珩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是责怪他当初救了红黛，还是责怪他后头给红黛找了祝府这去处？

从那丫头的话里听来，他也从未指使过她做什么，指责卫珩倒不如怪自己查不清楚了。

宜臻自小长了一双好眼，看人最准，是好是歹日久天长的，怎么也瞧出了几分。

红黛伺候了自己这么些年，处处妥帖，从未有过失职的地方，若说她真怀着什么坏心思，那是不可能的。

说不准，卫珩当初真的只是好心，送了个丫鬟来给她煮羊奶呢。

谁让她自己专写了封信去抱怨羊奶味膻，喝不入口。

就如卫珩所道，她在信里，把自己所有底儿都往外掏的干干净净，难不成到头来，还能责怪收信的人太贴心？

少女置笔不再写，把最后一张信纸揉成团，倚窗托腮，轻叹了口气。

心里一时是父亲的调任，一时是卫珩母亲临去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遗言，只觉惆怅极了。

最终还是小枣终于没忍住，揉揉困倦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姑娘，羊奶都凉透了，要不要奴婢再去热一回？”

宜臻不答她的话，也没去管那羊奶。

她瞧着院内如纱如雾的月色，好半天才轻声问她：“小枣，你家里可给你订过娃娃亲？”

小枣一愣：“订过呢。只是......只是后来又退了。”

“为何退了？”

“那时闹饥荒，他家粮食都被贼人偷去了，就来我家借粮。可饥荒年头，粮食那样珍贵，自己家都吃不饱，爹地自然不肯往外给，他母亲心中生了恨，怨怪我们见死不救，连半袋粮食也不肯借，就撕碎了婚书，直接退了这门婚事。”

宜臻微蹙眉：“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家就逃荒来了京城。”

小姑娘耷拉下脑袋，“再没见过了。”

因为半袋粮食就毁了婚书，这样的事儿绝无可能在官宦人家里头出现，宜臻以前自然没听过。

可今日听了，倒也不觉得有多么稀罕。

市井小户的半袋粮食，乡绅地主的几亩土地，与大家世族的官爵千金，又有什么分别呢？

一旦牵扯到紧身的利益，世族怕是比农户们还要撕扯的难看些。

日后卫珩与她，也不知如何天上地下，身份颠个儿，这婚事今日他说退不了，日后未必也退不了。

年少时总纯挚些，经历世事多了，又怎知他不会遇上那半袋要命的粮食呢。

少女起身，解下肩头的薄毯，语气柔和：“既已成往事，就莫记挂在心，去了旧的才能有新的来。你是个有造化的，爹娘不在，日后我替你瞧着眼，你大可放了心，这院里的丫头，就没一个在婚事上亏了的。”

小枣有了上次的教训，不敢再随意磕头，只诚惶诚恐行了礼：“谢姑娘，姑娘大恩大德，奴婢永世不敢忘。”

“你们这些小丫头，不过就爱说些好话来哄我罢了。”

宜臻淡淡一弯唇，“谁知道嘴里有几句真话呢。”

“行了，你也下去罢。”

在小枣开口前，她挥了挥手，“这会子没什么胃口，这壶羊奶你端下去，不拘倒了或是热了自己用，都随你。”

小枣在宜臻身边呆的久了，越发明白为何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便是连她爹地曾经做工的地主家小姐，都整日里攀着要去世家大族里做丫鬟。

原是主子手底下随便漏下的几点好东西，就是外头见也见不着的。

更何况五姑娘这样从不苛待打骂下人的好脾性主子。

能碰上便真是百般运气了。

......

小枣退下去后，宜臻倚着塌，连发髻也未卸，便困倦地眯了眼。

半梦半醒间，她又想起了今夜在山上寺里，卫珩母亲与她说的话。

“珩儿看着淡淡的，谁也不放在眼里，其实最是重情，若是真上了心，就没命儿地把心肝也掏出去待人，自小我最怕他的便是这个。”

“他打从生出来，便比旁人要聪慧些，想的做的，便是连他外祖父也掺不得手，我不怕他庸碌没出息，唯独愁他性子太独，有仇必报，一点儿亏也不肯吃，日后总要遭罪。”

“这镯子是我娘家祖上传下来的，这串儿是他生父放在我这里的，今日本该都给了他，可我不给他，给你，日后若有不好......日后他和他生父间若有不好，我盼着你能劝劝他。上一辈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他很不必牵扯进这样的纠葛里。”

那镯子是个极普通的木镯，只在镯身上雕了几只兰花，也不是什么稀罕的木材，因为年头久了，还显得有些陈旧。

摩挲了许久，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那玉牌就珍贵许多了。

白玉质，凝润通透，牌体规整，双面剔地阳纹，一面雕以祥龙穿花图样，一面上部竖书“万寿无疆”，下饰古纹。

宜臻刚拿到手时，差点没吓得摔了。

念及方才卫夫人说的“生父”，她心里头隐隐有个猜测，却因为这猜测实在是骇人的紧，到底没敢再想下去。

毕竟以她的见识来看，卫珩几乎可以说是这世上最有本事的人之一，如今立起来的那些个皇子皇孙，没有哪个比得上他。

史书上幼年时流落民间，而后成就大业的皇帝，也并不只有一位。

倘若......倘若真是她猜的那样。

日后整个大宣，怕是都要天翻地覆了罢。

.

宜臻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去后，卫珩在祝府的角门处静静站了半刻，而后上了马，扭身朝来时的方向行去。

尼姑庵仍是静静的，只隐隐可望见山下逐渐靠近的灯火。

想来是那人受到了消息，这一刻才派了人来善后罢了。

少年轻嗤一声，收回视线，直接破门而入。

上一辈子，他甫一出生父母便离异了，生母出了国，很快又组建了新的家庭，几乎没有他见过几面。

他所感受到的所有的母爱，通通都是来自于卫夫人。

她或许软弱，或许愚笨，骨子带着封建的传统思想，不懂抗争和自立。

可这么些年的悉心照料，在卫珩心里头，早已把她当做了自己真正的母亲。

母亲的尸身，他是不会留在这尼姑庵里任人糟践的。

她那样干净纯善的人，来这世间匆匆一遭，受尽了苦楚，却并未享到多少福，若是死后还不能让她落个清净，他如何配做人子？

她定不愿埋入卫家祖坟，可那皇帝更不配祭奠与缅怀她。

倒是随意寻一处山间野林，自成一冢，也不用立碑，干干净净地来，清清白白地去。

于母亲而言，便是最大的欢愉。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真的抽不出空来，欠的章节后面会慢慢补回来的。

第32章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一首诗只抄了一半，窗外就起了风，带来扑鼻的草木花香，闻起来惬意的很。

今日明明是大暑，午前却忽然下了一场雨，整个热意便降了下来，这会子穿着纱衣，都能感觉到手臂处被雨丝沁过的凉意。

宜臻撂下笔，将宣纸晾在一旁，任风吹平纸上未干的墨迹。

而后卷下衣袖，起身吩咐道：“摆膳罢。”

这是前朝诗人于长安写的一首七言，诗中极近溢美，道尽了都城的繁华盛景。

而后大宣建朝，虽迁都京城，可经营至今，也不逊前朝旧都长安。

天子脚下，便是京城的九品芝麻官，都比外任的县丞吃香许多。

只是，若骨肉分离，久不能见，寄人篱下似的独个儿长在别人手底下，那即便再繁华，又有何欢喜呢？

圣旨已下，秋分前，祝二老爷必要到任上就职，从京城往黎州，路途遥远，拖家带口的如何也要行上一两月，若是行程中再遇上些什么耽搁了行程，无法及时就任，那就真是抗旨的罪过了。

是以祝二老爷当机立断，决定轻装从简，大暑之后便启程南下。

而今日就是大暑了。

一年之中天气最炎热的时头，在这时刻奔波去西南，还不知路上要吃多少苦楚。

这两日，整个二房都陷在离别的愁绪中，便是连竹篱居的丫鬟们，都低眉垂眼的，没个笑脸。

当然，满心眼里愁别离的只是祝二太太而已。

对于那些姨娘庶子女们来说，更多的还是对黎州苦寒的惶恐与惧怕。

听说四姑娘在屋里头已经哭了好几通，日日都可以闻见杯子碎裂声，闹着非要她姨娘也去求老爷老太太，好让自己和五姑娘一样留下来。

三少爷则一声不吭，面如寒霜，瞧谁都是阴阴郁郁的，让人怕的不敢多看。

确实也是，他与五少爷亭詹同是二房庶出，偏偏同母不同命，五少爷一出生就被抱到了老太太屋里，如珠如宝地养大，宠的比嫡出的亭钰还要张扬些。

如今亲父调任，也因了老太太的缘故，不必跟去黎州。

而他呢，论身份比不得亭钰，论得宠比不得亭詹，书读的再好又有何用，还不是要随父亲前往任上，在那苦寒之地吃苦受难。

只他比他亲姐姐又聪明几分，知晓这时候再哭再闹也无用，还不如装乖讨好了父亲，日后未必不能再科考入京。

可与同母弟弟的不同境遇，到底还是让他对自己亲娘生了恨。

柳姨娘被这一双儿女折腾的越发憔悴，又惦念着老太太屋里的幼子，熬夜收拾着细软行当，精神头看上去并不比祝太太好多少。

这满房的糟乱与愁苦之中，唯有祝宜臻不动声色，面色如常。

打从祝二老爷被削爵外放的调令传下来，到如今，她一滴泪也没流。

举手投足还是如往常，请安问礼时镇定自若，仿佛一点儿也不把父亲的遭遇放在心上。

有下人们在私底下议论起来，都说平日里五姑娘看着最心善慈悲不过，到了关键时刻，才瞧出几分真性情来。

二老爷出了这样的事儿，还只顾自己，面上半点哀容没有，实在是太冷清自私了些。

宜臻垂眸，全当没听见。

事实上，她不是不惶恐的，也不是不伤别离的。

只是父亲后日便要启程，对她来说，与其拿这时日来落泪伤情，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去安排行程。

她这两日，先是帮着母亲打点了府中上下未尽的事务，将管家权移交给祖母院里的乔嬷嬷，而后再拿昭华郡主做借口，将母亲手里打算置卖出去的田产地契，铺面股东，都一股脑儿搬到了轩雅居去，让那儿的东家开个公道价。

这还是轩雅居那头自己派了人来说的。

“卫老爷的调任下的急，听闻府上打算趁早处置了在京城的产业，这么多田地古董匆匆出售，一时半会儿的只能折价卖了，想必姑娘自己也心疼。我们主子说，祝姑娘若是寻不到合适的买主，可以将东西都送到轩雅居来，金掌柜定会给您开个公道的价钱。”

“或是祝姑娘要信得过我们主子，也可签了契纸，将铺面田产给了金掌柜代为经营，虽说每年要抽一成的利，总也绝不会让您吃亏就是了。至于那些子药材摆件，若是姑娘觉着放在府里不放心，主子正好在京城有个空院子，可租了给您用，那儿日夜都有人看守着，绝不会让您的东西少了一丁点儿。”

那传话的仆从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主子还说......说便是您有法子斗得过祝府里的穷亲戚，也少把心思花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上，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练几张大字，多写几道算题，整日里陷在鸡零狗碎里，脑子只会越来越不灵光。”

他说完后，把头埋的更低了些，一副任打任骂，绝不反抗的老实样儿。

宜臻没打他也没骂他，这话虽不客气了些，个中道理却说的极是。

且听完对方摆到她面前的这两个法子后，她极想选第二个。

尽管还要让出去一成利，可卫珩手底下的掌柜都是什么人物？

让金掌柜帮忙经营，别说一成利，便是三成利宜臻也愿意屁颠屁颠地送过去。

少女搭着桌面轻敲手指，沉默着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叹口气：“我知晓了，替我谢谢你们主子，明日我就派人将东西送到轩雅居去。你让你们掌柜的看着给个价就好了，毕竟是我们着急出手，便是价钱稍低一些，也无妨的。”

虽然，宜臻打心眼儿里想选第二个法子。

但她知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选。

占卫珩便宜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母亲那儿又该怎么说呢？

又拿昭华郡主出来当借口吗？

可不过一次不得已的救命恩而已，难道还真值当郡主这样费心？

母亲又不是傻子，如何能信。

便是母亲会信......

——宜臻也不愿这样说。

明明就是卫珩花的心血费的人力帮的忙，凭什么轻轻巧巧地就要安到别人头上去呢？

这样对他太不公道了。

宜臻没有等到第二日，当天夜里，她就顺顺当当地说服了尚还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母亲，将要置卖的行当都送到了轩雅居。

金掌柜会做人，有分寸，并不看着宜臻的面子上开高价，也没有故意压价占便宜，最后收回来的银票，不多不少恰如其分，让宜臻松了口气，祝二太太也很满意。

至于库房里的物件儿，全搬出去是不可能的，那样动静闹得太大，估计连老太太都要遣人来问。

她就只挑了些值钱的，稀罕的，最遭人惦记的，一部分换成现银，一部分搬到了自己屋内，剩下的便听天由命，能守住多少是多少了。

不过短短两日之内，能折腾出这么一个结果，祝二太太已是觉着十分满意。

她看着女儿递过来的一匣子银票，忍不住又落了泪：“我的夕夕长大了，比你姐姐本事还强些，日后娘亲不在身边，你自己个儿在这深宅大院里过活，万不能如往日一般逞强......”

是的。

宜臻要留在京城的事儿，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由祝老太太亲口发过话了。

大房和三房是如何震惊任何不信暂且不说，为了此事，连祝二老爷都在百忙之中专门来抽出空来问了小女儿一通。

宜臻把跟母亲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又重复了一遍，半真半假，听不出任何端倪。

祝二老爷摸着胡须沉默半晌，面色沉沉的，也瞧不出什么情绪来。

“卫家那小子，是个有本事的。”他低声道，“往日还是我小瞧了他......这样也好，好歹日后你有个依靠，也让你母亲心里好过些。”

宜臻想，父亲应是猜出了几分真相罢。

毕竟他身在局里头，最是知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得到这样轻轻放过的好下场，绝无可能仅凭运气。

只是如今木已成舟，他再神机妙算，也无用处了。

能保住命不下牢狱，便是最好的结果。

......

.

大姐姐和亭钰都不在府中，父亲又一贯端方，与儿女们都不亲近，宜臻便只用应付母亲的眼泪，说着说着，自己也被自己的好话劝服，倒也不觉得如何伤感了。

这两日里唯一让她有些惊讶的事儿，便是二姐姐来找了她。

对于宜臻来说，这真是太稀罕的事了——

大暑之后的第二日清晨，她早早便起了。

因午后父亲便要启程，所以天还没亮，整个二房便是一副喧闹之景，四处都在收拾行程。

宜臻还未走到母亲院中，就在竹篱居外的青石小阶上迎面撞上了二姐姐。

祝二姑娘今日又换了一身打扮，月白的广袖流仙裙，白底蓝纹的凤头履，发髻高束，从清晨的雾气里缓缓行来，就如月宫里的广寒仙子，高高在上，清冷不可及。

自小宜臻便觉得，二姐姐和府里其他姐妹们都不太一样。

不爱花不爱粉，哪怕逢年过节，衣裳也都是月白浅藕，发饰简单，冷冰冰的不似闺阁里娇养的姑娘。

祖父说她胜若男子，宜臻是赞同的。

母亲说她目下无尘，眼睛里头瞧不进人，宜臻也是赞同的。

可不论二姐姐如何聪慧如何清高，那都是二姐姐自己，宜臻从未多关注一眼，多干涉一丝。

她觉着人来这世上短短一遭，就活那么几十年，能管好自己便已经是很难得的事儿了。

也正因为如此，她怎样都不明白，为何总有些人那样的空闲，自己的事儿不说，旁人的也时刻放在心里，看不顺眼了便要来插上几手。

“五妹妹。”

清晨的薄雾中，广袖女子的嗓音清如泉水，清凌凌的，正正好落在宜臻脚跟前。

对方垂着眸，嗓音平静，“听祖母说，你与惠妃有些交情？”

祖母会把自己的事儿告诉二姐姐，宜臻并不稀奇。

毕竟二姐姐自小便能随意进出祖父的书房，连朝堂上的政事祖父都愿意与她讨论，祖父去后，祖母自然也爱屋及乌。

惠妃来信这样大的事儿，如何能不与她商量。

但宜臻并不答话，只屈膝行了礼：“二姐姐好。”

祝二姑娘并不在意这份礼。

“我本不欲与你多说，许多消息你摸不着，不知道要比知道更好。可如今你既已留在了府中，有些事儿便不是你一人的事儿了。”

她的神情淡淡的，语气里也带几分漫不经心，“惠妃如今势大，你托了她来说话，祖母确实不能不应，可一朝得势，不代表一辈子得势，你长到这个年纪，是该学学这些道理了。”

小院子外静了片刻。

少女弯弯唇：“二姐姐说这话，我不明白。”

“你现在不明白，回去琢磨琢磨也总会明白。今日看在祖母的面上，我劝你一句，有些人还是远着些好，你以为自己靠了多大的背景，实际上不知道怎么被人当做棋子使呢。”

这话说的倒好笑了。

“宜臻从未觉得自己靠了多大的背景。祖母若是真觉得为难，不答应便是了，惠妃娘娘只是看着昭华郡主的面儿上顺手帮个小忙罢了，便是驳了她，也不会如何的。”

宜臻是真的觉得啼笑皆非。

亭詹都能留下来，她一个女儿，不随父亲去任上，难不成真的就如何为难了吗？

求祖母留她这个孙女儿在京中，还要专门托惠妃娘娘写信，让外人列了条件来跟亲长辈换，本就是十分荒唐的事儿。

一般人家都恨不得赶紧扯块遮羞布盖上才好，他们反倒还真有脸拿这个来说嘴了。

果真是如同卫珩所说的，这世上有的人，你都无法想象能无耻到什么理直气壮的地步。

祝亭霜蹙蹙眉：“我忙得很，没有空在这儿与你掰扯这些，你若真固执至此不肯听劝，我也懒得费这个功夫。只是惠妃膝下的两个皇子与太子关系如何，想必你自己也清楚的很，日后要是落得跟你父亲一样的下场，莫怪我没提醒过你便是了。”

说话便说话，劝告便劝告，哪怕二姐姐语气再坏些，宜臻也觉着无所谓。

可一言不合便要扯上自己父母，便真是讨厌投了。

有那么一刻，“我父亲下场再如何，也比你父亲好些”这话都要脱口而出了。

但最终她还是忍住了，觉得自己这样的好姑娘，不能如此刻薄。

小姑娘眼眸微抬，脑海里浮现出卫珩那副懒洋洋的，万事万物都看不上眼的神情，学着他的语气，淡淡道：“惠妃不能一辈子得势，难不成二姐姐就真觉得，太子可以？”

祝亭霜没在意她的话，却真的是被她的神情给惹到了，语气微冷：“我是好心提醒你，宜臻，你不听便不听，没必要非得和我辩驳这个。”

而后也没兴致再谈，拂下衣袖，直接迈步离开。

错身而过时，还留给她一个孺子不可教的可悲眼神。

宜臻便觉得有些无趣。

卫珩说，世人总爱装高深，知八分时，非要装作他知道十分，说不过人时，便要假装懒得与人多说。

仿佛这样自己就真的厉害了起来似的。

其实不过都是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惠妃靠不住，太子又如何呢？

卫珩早说了，整个朝廷，压根儿找不出一个眼界宽阔些的皇子。

便是连百官嘴里文韬武略最出众的太子，眼睛里头盯着的也不过就是那个位子，至多再瞧一瞧北边的鞑子罢了。

可大宣如今最要紧的，不是北境，也不是南疆，而是四起的洪旱地啸，上奏也不敢报实数的饿殍流民，贪腐不断的京官地方官。

太子看不见这些，看见了这些的底下官员也不敢告诉他

因为太子骨子里就没有卫珩聪明。

世人总爱装高深，知八分时，非要装作他知道十分。

可卫珩不是，他是知道十分，还非要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宜臻想着，又惆怅地耷拉下脑袋。

若卫珩能这样装一辈子就好了。

这样，就只有自己知晓他有多厉害多好多了不起了。

别人都不知晓。

别人都不与她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33章

宜臻从小就是个爱吃独食的姑娘。

许是被三姐姐争抢怕了，但凡得到什么爱的好东西，她都要自己个儿牢牢地藏着，不肯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

若是哪日里见到她大方地把吃食玩具分出来，那必定是她已经吃厌玩厌不想要的了。

真要是她爱在心头的东西，她是一丝儿都不愿意给人碰的。

就像那个木头鸭，亭钰求了她这么些年，宜臻也没给他多瞧一眼。

祝二太太打小便觉得小闺女这一点坏性的很，说了不知道多少次，骂也骂过，罚也罚过，甚至有一回还上手打了，小姑娘依旧我行我素，屡教不改。

如今大了还好些，幼时简直霸道的很，拿了东西蹬蹬蹬便跑，一股脑装进自己的机关箱子里，又把箱子塞进床榻，拿小身子死死压着，任凭谁来都不理。

这世上这么多人，估计也只有卫珩，能让宜臻心甘情愿地把好东西从兜里掏出来给他。

倒也不是真的就如何情深意重，难忘救命之恩，而是自小到大的相处经历，已经让宜臻生出了一种盲目信从：卫珩是这世上最富有，好东西最多，出手最大方的人。

她送他一分，对方随手就还她十分，不论哪次，反正从来就没有让她吃亏过。

因此不论卫珩写信来要什么，她都给的痛痛快快，欢欢喜喜。

不明真相的旁观者都觉着她实在是太愚善了些，便是季连赫那个死忠卫珩党，都明里暗里劝过她多回，道她日后定会被卫珩这个人精给骗个精光。

只有宜臻自己知晓，占便宜的那个人，每回都是她而不是卫珩。

他吃了亏，却不说话，任旁人拿他取笑说嘴，半点不介怀。

正是因为卫珩这样好呀。

她才想把他藏起来。

像小时候藏蜜饯玩具，长大了后藏金银地契，藏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儿好处都不给旁人瞧见。

只是卫珩不是蜜饯枣子，也不是京郊外的几十亩地。

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比她还要聪明许多的人，怎么可能就木木呆呆地任她藏呢。

宜臻抱着那只已经被摩挲的老旧的木头鸭，转了下发条，看它在榻上吧嗒吧嗒走的笨拙。

而后一下摔在软被上。

世人都贪恋风光，享受羡艳，男子期望官爵加身，红袍走马，女子则期望嫁得佳婿，琴瑟和鸣。

最好还是要家世出众，头角峥嵘的翩翩君子，好让往日闺阁里的姐妹们都羡慕，称赞这是个如何了不得的金龟婿。

唯独祝宜臻，恨不得自己在旁人眼里再落魄些才好。

这样就没人会来羡慕嫉恨她，也没人要觊觎她的好东西。

极小极小的时候，宜臻就想，倘若这世上没人再发现珩哥儿的好处就好了。

他便只永远是她一个人的小哥哥了。

母亲带她去庙里拜佛，她跪在蒲团上，捧着小手许愿道，希望这世上除了她，再没人喜爱珩哥儿。

可是后来长大几岁，她渐渐意识到，自己这样想实在是太自私了些，便退而求其次，又期盼着珩哥儿只对她一个人好。

直到如今长到十三四岁，经历了许多世事，旁观了无数冷暖，偶尔忆起幼时在佛祖面前许的愿，小姑娘自己都觉得啼笑皆非。

青丝三千，一晃许多年，她却再没做过那样稚气的美梦了。

......

.

父亲启程的这日，正是瓜月里最热的时候。

马车轮子在干燥的路面上滚动，连扬起的尘土都带着离别的哀愁，缠绵在木辕上，不肯落下。

宜臻一路送到了城门口。

倚着母亲的膝头，叨叨絮絮念了许多。

二房带到黎州的行李，一大半都是宜臻帮着打点的，越打点她越发觉，卫珩给的那张地图，是真真儿起了大用。

黎州的气候，吃食，风土人情，还有与京城大不相同的应酬规矩，还有要如何打点其中的官场关系。以及什么在京城是珍稀，在黎州却是平常。什么在京城随处可见，在黎州反而成了千金难求的稀罕物，她都一一再说了个清楚。

前两日事务多，忙的脚不沾地，祝五姑娘还能稳住情绪露出笑面儿，这会儿真到了离别时刻，和母亲独处着，宜臻早已红了眼眶。

到底，她也还是个豆蔻的小姑娘呢。

最后还是祝二太太生把她赶了下去，强硬道：“别再送了，到这儿便很是足够了，你快回去罢。”

祝二太太前头掉了整整两日的泪，拉着宜臻的手心肝长心肝短的，在这一刻却难得显出了几分为母的坚毅，不愿让儿女再为此忧心。

“该说的都已说尽了，便是再有什么，日后来信也是一样的。京城到黎州相距甚远，你还能跟到头不成，听娘的，再送也是徒惹伤心，回去罢。”

今日启程，二房行进的十分低调，祝府里其余人都只送到了门前，老太太更是道年纪大了，不忍相送，连院门都未出。

她心里其实还生着气，怨次子弄丢了老太爷辛苦挣来的爵位，莫说是送行，便是昨日里祝二老爷亲去荣寿堂辞行，她也未出来见过一面。

往日里高朋满座的祝伯爷，如今被削爵外放，一路行至京郊，也唯有几个幕僚相送。

足可见世态炎凉，人心淡漠。

宜臻下了马车后，并未真的回去，反而俯身从地上捧了一抔土，用手帕细细包好，行至前头，举手递给了父亲。

“故土难离，此行远去，我知晓爹爹心里必不好受。可女儿也相信，总有一日，您能让这泥尘荣归故乡。”

祝二老爷神情晦涩，将帕子小心放进怀里。

他望着眼前不知何时已亭亭玉立的小女儿，长叹一声：“宜臻，你是个懂事的姑娘，这些年，是爹爹没有尽到看顾的责任。日后，爹爹娘亲都不在府里，凡事只能你自己掂量记挂，二房在京中的庶务，还有亭詹，爹爹都托付给你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至于卫珩那边......卫珩那边，你自己看着些，爹爹知道，从小你就比你母亲有数，对你，爹爹是极放心的。”

对宜臻，父亲母亲，大姐姐，甚至亭钰，都是放心的。

......

虽然幼时也任性，性子独，爱娇爱闹，啰嗦又缠人。

虽然渐渐长大了，骨子里还是固执倔强，轻易听不得人劝。

虽然不似大姐姐与母亲贴心，什么事儿都去寻母亲说话，也不似亭钰会取巧，总是惹的母亲捧腹，哭笑不得。

但宜臻还是个乖巧懂事的姑娘。

自小到大，除了幼时被拐那次，她几乎从未让父亲母亲多操过一份不必要的心，受过一点儿不必要的累，养到十三岁，比看上去最能干的宜宁还省心。

如今想来，大约是因为她弄不懂的问题，做不好的事儿，通通都麻烦了卫珩，在卫珩那里得到了最好的答案。

那些向父亲无法说的话，不好提的要求，反而在信纸上能够写的顺畅，几乎就把未婚夫当成第二个爹使。

宜臻尚还记得自己换牙那一年，因为说话漏风，不爱张口，就没了命地写信，三两天就往江南寄一封，但握笔不稳，跟描大字似的写一两句话就费一张纸，偏偏字又没学全，一只信封里厚厚当当的，塞满了连篇的错句和瞎胡闹的画儿。

有次大姐姐瞧见了，还问她怎么把练字的废纸也给人寄去了，气的宜臻差点哭了。

可卫珩从没有嫌她烦，反而还耳提面命地要她多念书，多练字，看书也很不必只看诗集和女诫，多读些史书和游记才是开拓眼界的正理。

宜臻书房里的古籍，十之七八都是卫珩寄来的。

她一直都觉得珩哥儿是世上最心善的大好人。

且珩哥儿只比她大了两岁余，字却写的比她好许多，宜臻除了听夫子的布置描大字，闲暇时还爱仿着他的字写。

卫珩幼时学的是楷体，字迹端方，越长大反而越潦草，劲挺肆意，锋芒毕露，在大家名帖里找不着一副十分相像的。

宜臻私底下笑称他写的是自创的卫体，学了这么几年，到如今也能仿出七八分神韵，旁人不仔细瞧，还真分辨不出来。

最了得的一次，是季连赫生辰，宜臻捉弄心起，仿着卫珩的字给他写了一篇言语真挚，感人至深的贺文，与卫珩平常措辞淡淡的文风大不相同。

可惜季连赫这个大老粗，读了数遍也看不出端倪，吓得半死，一连往江南快马加鞭发了三封信问卫珩是不是中了毒箭受了刀伤生了重病身子快不好了，才在临去前性情大变特意给他留这么一个念想。

卫珩只回了他两句话：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乐此生。

遥叩芳辰。

......话又道远了。

总而言之，宜臻是个十分懂事的姑娘。

这种懂事，日日见时或许不如何，离别之时细细忆起，才让祝二老爷越发愧疚起来。

他满腹言语不知如何说，最终也只拍了拍小女儿的鬓角，轻声叹息：“爹爹这便去了，日后你自己要警醒些，若是实在觉着在府里寄人篱下的难熬，便来黎州寻爹娘，无论如何，爹娘总护着你的。”

宜臻本就是想跟着去黎州的。

黎州再寒苦，也总比寄人篱下成日里与人做戏强些。

只可惜母亲不愿，听卫珩的话风，他也是不愿。

依了母亲是不让她忧心，依了卫珩是信他的谋划与好心，信他必不会害她。

少女颔首，掩住微红的眼眶，俯身福了一礼：“我明白的。”

静默了一会儿。

沙尘卷着柳儿，蝉鸣混着马啸。

“爹爹珍重。”

“行了，就送到这儿，回去罢。”

......

灼热的尘泥与蝉鸣里，少女侧身而立，望着那滚滚远去的车轮，以目相送，直至再也瞧不见马车的影子。

风把她的青绿衣衫吹起层层波澜，在越发显得纤细弱嫩。

自今日起，她就真真儿的是一个人了。

宜臻想。

姐姐嫁至他家，爹娘亲弟远去黎州，珩哥儿又回了江南。

看似好像满府亲戚姊妹，可以日日闲话家常，实际上，她就似个孤鬼，独个儿活在那深宅大院里头，也不知能活多久。

**

其实孤鬼也有孤鬼的好处。

最起码不必应付多舌多事的亲戚，只这一桩，便少了不知多少桩让人烦心的庶务琐事。

二房启程去黎州的第二日，宜臻就提出了要搬院子。

跟老太太亲提的，也不多说什么，只道自己想要搬寄春居去。

祝家府邸前身是成王旧居，占地其实大的很，但好些院子都离主院远得很，再加上祝府人丁本就不是如何兴旺，是以便都渐渐荒废在原处了。

寄春居便是其中一间。

寄春居坐落在祝府东南角，既不近正院，又不近街市，因地处偏僻，又久未修缮，院门已许久未开过。

上一回住人，还是当年卫成肃携子寄居在祝府的时候，

粗粗一算，到如今也有十来年了。院头檐角上都积了不少灰，仔细探了探，还能看见一只蛛网。

这样的光景，与五姑娘原先住的竹篱居简直是天差地别。

且这地方不仅偏僻，又因旁边就是梅林，后头正对着山，是以要比旁的地儿都阴冷些，说实在话并不适宜住人。

本来么，莫说是寄春居，便是宜臻提出要搬到旁的稍差些的院子，老太太都是不能答应的。

父亲去了外地，唯一留在府中的闺女就立刻移了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个祖母如何苛待亲孙女儿呢。

可也不知怎就那么巧，二房老爷刚离府的那日傍晚，老太太的外孙女儿戚夏云就正巧从庆元府行船到了京城。

老太太不肯送二儿子，却派了最得力的嬷嬷去码头上接外孙女，到府上后心肝肉似的抱着哭了好久，唯恐自己伤情的还不够。

也幸而祝二老爷已经行远了不知道，否则该有多心寒呢。

至于宜臻，她向来是没有指望便没有失望的，心里面上半丝波澜也无，规规矩矩全了所有的礼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儿来。

戚夏云的母亲，是宜臻的二姑母。

听说这位二姑母原是庶出，但因她姨娘是祝老太太最贴心的贴身丫鬟，又难产死了，便被老太太抱过去记到自己名下，视若亲女般养大。

戚夏云幼年时也在祝府住过几月，很得老太太的宠，待她比待自己亲孙女儿还亲厚些，唯独也就二姑娘亭霜能比几分。

如今再来祝府，是她母亲病了，无力管教家事，又忧心女儿无人教养，才特地把她送过来，让外祖母代为管教。

更何况她如今十三四了，和宜臻一般大，正是该谈婚嫁的好年纪，养在京城，也方便相看人家。

老太太一生就养了一个女儿，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再疼再爱不过，对戚夏云自然也是爱屋及乌。

若要让外孙女儿住的远远的，晨起走好长一段路来请安，有什么动静也看护不到，她自然不能答应。

可这祝府上下，地方虽大，离主院近的却是数得着数的，适宜住的都住满了，叫谁挪都不像话。

正当老太太想着是不是要把嫁出去的宜宁空下来的院子腾给戚夏云时，祝五姑娘宜臻却忽然站了出来。

“老太太是知道我的，自幼身体便不大好，前些日子又中了暑气，在庄子养了好些时日，大夫说，我这病，须得离了人静养，越僻静处越适宜，可若是又去庄子上，不仅老太太不放心，孙女儿自己也不敢。刚巧昨日我路过寄春居，觉得那处院子僻静的很，坐看右看，再没有更恰当了。”

少女低眉顺眼，言语温和，“老太太，竹篱居再好，离母亲的院子那样近，日日对着，住久了也免不了触景生情，生了情又哭一通，郁结难解，满腹离愁，何苦来哉。”

“正巧云妹妹来了府上要常住，虽我搬走了，院子也不用闲置，拨给了她正是两全其美，再好不过的事儿。只日后孙女儿请安要是来晚了，还盼老太太能宽容我些。”

一句一句，有条有理，自己就把话给说全了，无一不妥帖。

可见并不是故意耍小性儿拿乔，而是真心要搬院子的。

老太太沉吟片刻，到底还是舍不得宜臻亲自递过来的台阶，叹口气，颔首答应了。

她道：“你既是身子不好需得静养，日后就不必大清早起来了。只逢年过节时，若身体还算康健，便与姐妹们一道来我这儿说说话，也不拘什么礼不礼的，养好了身子才是最要紧。搬院子的事儿，你更不必着急，寄春居毕竟久不住人了，修缮也需要时日。如今你父母都离了你，伤心是难免的，你若真忍不得，便让云儿与你一同睡，晚间说说话，也是姐妹和睦的理儿。”

姐妹和睦是什么理儿，宜臻自己明白的很。

她亲姐姐宜宁若是探亲回来，瞧见自己的院子被指派给了一个来府上借居的表小姐，不定心里怎么起火呢。以她的性子，直接跟老太太闹起来都有可能。

虽说出嫁的女儿，管不着府里院子的指派，可祝宜宁又不同，她出嫁的时候，专门去求了老太爷，并不要公中的嫁妆银子，只求能把娘家的院子留给她就好，老太爷洒然一笑，嫁妆银子还是照给，院子也答应留给她了。

大姐姐出嫁后，母亲依然会派人时不时打扫她的院子，摆设陈列都与她做姑娘时一模一样。

可如今老太爷去了，老太太就是府里的老封君，说一不二，脾气拗起来，不认老太爷的话也是有的。

到那时，老太太与大姐姐，不论是谁争赢了，脸面上都不会太好看。

为了避免这样的坏事儿发生，宜臻极善解人意地就自己主动给老太太寻到了更好的台阶。

五姑娘住的竹篱居，是原先从二太太的院里扩出来的，阔朗宽敞，离上院正房极近，可属姑娘里头最好的一处院子。

宜臻如今能这样痛快地就让了出来，连老太太自己都觉着惊讶。

更痛快的是，五姑娘嘴上刚说了要迁居，第二天午前便收拾好箱笼搬到了新院子。

老太太特地遣了人来问，她只说，昨日便早派丫鬟婆子们来这处打扫干净了，寄春居虽许久未住人，屋舍倒也还齐整，只稍稍把外墙修缮修缮即可，费不了多大功夫，倒不如早些搬出来，双方都便宜。

戚夏云是个极会做人的表小姐，尽管长途跋涉晕了船还未缓过起来，却依然拖着病体亲自来道了谢，送了宜臻她自己亲手打的好几条络子，四只云锦香囊，并一盒香膏。

礼虽不重，却很贴心，绣活针脚细密，图样精致，看得出是用了心做的。那盒香膏，说是她家那边的偏方，夜里点燃了，对解暑安眠最有效用。

宜臻微微有些惊奇，因为那盒香膏，闻起来味道熟悉的很，她之前用了两三年。

都是卫珩寄给她的，只不过那时他只告诉她是防蚊虫的凉膏，让她熏在蚊帐上用。

且后来因为他又寻到更好的防蚊虫香，就再也没给她寄过这个了。

卫珩愿意主动给宜臻寄过来的东西，总是好用的，不论是新膏还是旧膏，都大大地救了夏日里极招蚊虫咬的祝五姑娘。

她当时还给大姐姐送了一点儿，结果连带着大姐夫的小舅娘都来问她这膏子是从哪儿寻来的，可还有多的，能不能帮她再买些。

宜臻去信给了卫珩，卫珩说香膏是他药园里制出来的，外头买不着，用料虽不昂贵，但极难量产，所以成品不多，她若用完了还可以再给她寄几盒来，别人要就真没有了。

如今戚夏云也拿出了这香，倒是让宜臻怔了一怔。

戚夏云继续道：“你别看这个香膏瞧上去拙实了些，其实好用的很。听说里头有一味药材，是从蒲甘运回来的，便是蒲甘也产的不多，所以我家里虽有香膏的方子，一年也就得那么一小点儿，姐姐你先用着，若使得好，我再托家里想法子送些来。”

宜臻很想说很不必的。

这香膏她早前每年夏天都能收到不少，后来卫珩又寄了新的来，她用了觉得更好，就把十几个木盒子都搬到了大姐姐那儿，让大姐姐走人情，至于她自己，颇有一副喜新厌旧瞧不上这些子俗物的豪爽架势。

大姐姐最爱戳着她的额头教训她：“”得亏了有卫珩这样的土财主给你东西败，不然我看啊，整个伯府都养不起你一只金鸡蛋。”

可是这些实情，宜臻要是真跟戚夏云说，那就成了极不给面子的炫耀和嘲讽，戚夏云脾气再好也要羞愤恼怒的，以后都不要再见面说话好了。

是以宜臻笑意盈盈地收了香膏，又让丫鬟去库房取了坛她去年刚用秘法酿造的梅子酒，算作回礼。

这礼也不重，但戚夏云收的很高兴，亲亲热热地与她又说了一番话，在日头完全落下前，总算是拖着病体离开了。

宜戚夏云是庆元府生人，卫珩长于越州，都在江南地界。

臻问了她许多关于江南的事儿。那边是如何的青石板桥，如何的烟雨蒙蒙，小姑娘好奇的很，也向往的很。

有时候听人说起，竟然还有几分类似于近乡情怯的畏缩。

许是因为在她内心的最底处，她一直都想着，自己以后是会嫁去江南的罢。

......

不过此刻也不知道了。

宜臻搬院子只用了半日，修缮院墙也只用了一日不到，只要老太太发了令，麻捣黄泥与砖瓦石灰一运来，伙计们三两下就修整好了。

连小厨房都早早放满了柴火。

到夜间时，原本还萧索破旧的寄春居，已经大变了样子，占地虽不太大，因为临着梅林，倒也颇有些雅致。

正头的堂屋自然是空着待客的，西厢一间作小厨房，一间作书房，一间还空置着，东厢房的三间屋子全都连通了，只用一架大屏风隔开了最里头的架子床，中间摆了张大桌案和美人榻，最北间的屋子则用来作了茶室，一床焦尾琴置在黄花梨琴架上，熏香燃燃，意境悠然。

此刻，东厢桌案上尚有摊开的游记古籍，几只笔洗一只盛着墨水，一只养了只红尾小鱼，尾巴一甩，在桌面上留下几滴水珠。

宜臻绞干了头发，正要倚榻读游记时，小枣忽然敲了屋门进来。

“怎么了？”

“姑娘，奴婢方才整理箱笼时，从您那件藕色的袄子里发现了这些。”

小枣掌心托着一叠厚厚的纸，惴惴不安地递到她面前，“可是哪儿放错了？数额并不小呢。”

没有放错，宜臻一眼就认出来了。

契纸，还有银票纸。银票足有一万两，契纸分别是母亲嫁妆单子里实在舍不得出手的两间繁华地带的铺面，京郊的那个庄子，还有一百亩良田。

小姑娘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静静地凝视着那叠契纸和银票，泪水氤氲在眼眶里，嗓音闷闷的：“你先出去罢。”

那件藕色的袄子，是去岁生辰母亲亲手缝制的，宜臻并不舍得大狠穿，平日里都好好放着，若不是此次搬院子，也不知许久才能发现这些。

不用猜都明白，这些肯定是母亲留给她的，知晓当面给她她不肯要，才偷偷塞在了箱笼里。

宜臻眨眨眼，用力眨去眼睛里的泪。

可旧的刚去，新的便立刻冒出了头，最后连成泪线，一颗一颗砸在桌案的笔洗里。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这份悲伤，红尾金鱼在清水瓷缸里跃了一跃，溅起好几圈水花。

虽然，母亲处事不够圆滑，考虑不够周全，为了面子非要逞能，每每都是她和大姐姐帮忙收拾烂摊子。

虽然，母亲啰嗦爱念，一下是打扮太素一下是衣裳太旧，成日里对她就有说不完的不满意，总要拿她与二姐姐比，盼着她能成为祝家最大的富贵，好给自己挣一个面子。

虽然......虽然有好许多虽然，但是在这世上，也唯有母亲是真正殚精竭虑地、不求回报地为她打算和谋划，把她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倘若母亲陪在她身侧，哪怕什么都不做，她都觉得自己是个有靠山的孩子，是有娘亲可以依赖的娇小姐，而不是如今孤立无援委曲求全还要强颜欢笑的祝五姑娘。

宜臻其实很少哭的。

就算是那日京郊城外，在父亲面前，她都生生地把泪水给逼回了眼眶里，用最让至亲放心的姿态送行，回到府中，行事依旧妥帖，礼数无比周全，让人一点空子都钻不了。

只有此时此刻一人独处，她才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哭的稀里哗啦。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十三四的豆蔻小姑娘而已。

还是在父母膝头撒娇的年纪。

“哭的时候要抬头哭，千万别低头。”

脑袋后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尾调微沉，像夺命魂铃一般骤然响起，把宜臻吓出了一个鼻涕泡。

她扭回头，连眼泪都未擦干，呆愣愣地盯着身后的少年。

粗布麻衣，头上顶着个大大的草帽，遮住大半张脸，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倚在窗边，衣裳膝头还打了个特别规整的补丁。

唯有那熟悉的下颚曲线，和微抿的薄唇，才能让人认出他小卫公子的身份。

宜臻揉了揉眼眶，冒出口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哭的时候不能低头？”

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屋子里，嗓音甚至还带着哭腔。

因为哭的时候要抬头哭，眼泪才不会掉下来。

一低头，皇冠就会掉。

——这种话，卫珩是疯了才会说出口。

他顿了一会儿，才道：“因为鼻涕泡会吃进嘴里。”

那一瞬间，宜臻只差没从桌案上搬起笔洗砸他了。

“抱歉。”

卫珩小少爷难得有一次是自己主动道了歉，大概也是觉得对一个小姑娘说鼻涕泡，确实太没风度了、

他看着小姑娘通红的眼眶和脸颊上挂着的泪，想了一想，说：“如果你真的害怕，不愿住在祝府里，可以随我一起去江南。”

宜臻擦感眼泪，低头闷闷道：“你别开玩笑了。我怎么随你去江南？”

私奔吗？

祖母会打断她的腿的。

“装病吧。”

少年的语气十分淡定，“装重病，请太医来看，都说不能见风不能多行不能经常见人，须得小心静养，然后找个像你的丫鬟，易容打扮成你的模样，替你在床上躺两年，你就把值钱的物件儿都带上，随我去江南，做个书童小厮管事都可，游历山川，增长见闻。”

宜臻情不自禁随着他的话想去，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潇洒自在地在外行走，见识大好河山的景象。

她太心动了。

“但是不行的。”

小姑娘垂下眼眸，“我不敢。”

“被发现的话，祖母会打断我的腿的。”

卫珩抬眸瞥了她一眼：“胆小鬼。”

宜臻撇撇嘴，不和他争辩这个。

也是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想起来要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如何进来的？穿成这样做什么？你不是早就回越州了吗？”

少年转了转脑袋上的草帽，语气淡淡：“有事要寻你说，翻窗进来的，掩人耳目，今日回。”

祝五姑娘如今已经很习惯卫小少爷的言语方式了，蹙着两只秀气的眉毛：“你若有事要寻我的，大可以派人来通传一声，或者托人送信来，谁教你就这样闯进人家屋子了的？”

但明明是她占理的事儿，却不知为何越念越小声，脑袋低垂着，一副很怕他的模样。

“我再有半个时辰便要启程了，来不及通传，送信太费工夫，倒不如直接来就与你说了。事出从急，实在抱歉。”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启程？

启程回越州吗？

那非要来寻她说的，一定是很要紧的事儿吧。

难道是父亲又出事了？

一下子，宜臻旁的什么都不追究了，咬了咬唇：“你说罢，我什么都能承受。”

卫珩不知道她究竟又想到了哪里去，摆出这么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你什么都不必承受。”

少年单手叩着窗棂，“我今日来，一是告诉你，西南那边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父亲去黎州任通判，黎州知州叫纪高谊，与卫庄人情往来不少，也认得亭钰，你父亲在他手底下就任，过的会比在京城还顺心，你不必为此担忧。二是你给我记住了，京城水深，皇家尤甚，往后几年风雨飘摇的......站直了，别耸肩耷脑的，我与你说正经事。”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把手并在两侧，直起身，仰脑袋瞅他。

两只圆溜大眼睛湿漉漉的，睫毛粘了几根在一起，楚楚可怜......楚楚可怜。

卫珩咽下要继续教训她的话，叹口气，缓缓道：“皇家水深，且个个作死，不论你祖母你二姐是怎么做事的，你都少掺和，尤其离太子远着些，免得被他拖累的连身家性命都不保不住。离惠妃也远着些，她联系你你也少搭理，她这个人野心太大，想法太多，偏偏手段又不够，注定活不长久。离大长公主远些，庄子隔得再近也别去。还有，你最好离季连赫也远些。”

他顿了顿，“免得被他带偏了，脑子都不太灵光起来。”

宜臻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困惑道：“那我离谁都远着些，我就没有伙伴了。”

“书籍是聪明的小姑娘最好的伙伴。”

“你不是说我蠢笨的不行吗，我又不是聪明的小姑娘。”

“那就多和书籍做伙伴，努力长聪明些。”

......

宜臻不太高兴地鼓起脸。

少年勾了勾唇，把草帽往下一压，语气平淡：“或者你要是实在寻不到人说话，可以给我写信。”

“卫庄有最快的马，最灵慧的信鸽，最矫健的骑手，你在信封上打个圈，走的会比皇帝的八百里加急御信还快。”

“你为什么这般厉害？”

“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厉害呢？”

小姑娘蹙着眉，又问了一遍，带几分困惑，几分惆怅，还有一点点不安，“你好像打小就懂得比旁人多，多很多。想做的总能做成，不想做的也比许多人都做的好，卫珩，你说为什么有的人打一出生就厉害？有些人就笨呢？”

比如算题，比如什么力学天文学，她怎么都学不好，琢磨不明白。

可卫珩就厉害的不行，连风是怎么吹得都知道。

“你已经很聪明了。”

前方忽然传来少年懒散的嗓音，“我之前是诓你的，其实你一点儿都不笨。”

“只是你还太小了。”他说，“等你再长大一点儿，就会变得与我一样聪明。”

宜臻知晓这定是卫珩安慰她的话。

但卫珩肯拿这样的话安慰她，她竟然觉得有些快活。

“你回去了之后，便一直在越州了吗？”

她仰着头问，声音软软的，“好久都不会来京城了吗？”

“说不准。只不过马匹走的慢，从江南至京城花费功夫太多，若非出了不得已的事儿，我确实没必要刻意入京一趟。”

“......噢。”

那就是有好久都不会见了。

就算她顺顺利利嫁人，至少也要等过了十六呢。还有三年。

宜臻想了想，老半天冒出一句，“我的丫头红黛......”

“我早年救过她一命。”

少年答的坦然又随意，“她在卫庄呆了几个月，本意也是想留她的，但终究还是悟性太低，正巧你写了信来，说喝不惯羊奶，就干脆把她送过来了。”

“送出来的时候我就与她说明白了，从此恩怨了清，不必心怀旧主，想必她还是没领会到。不过这几年她对你也还算忠心，再培养个得心应手的大丫鬟并不容易，我的建议是不要因为这些往事纠葛就意气用事，我若真要在你身边安插眼线，绝不会放这样愚笨的。”

“......噢。”

其实她也就是吓唬吓唬红黛，给她一个教训。

没有真的要怎么样的念头的。

但是这样的话，此刻说出来就有些示弱的意思，显得她怎么胆小怕他似的。

所以宜臻勇敢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静了半刻。

风拂过窗棂，落入屋内，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

夜间有虫鸣，此起彼伏的，处处彰显着寄春居的冷清与萧索。

“我该走了。”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包不知是什么东西，放在宜臻手边的桌案上，而后揉了揉她脑门，笑意淡淡，“日后有难处，尽管与我说，许多在你看来天崩地裂的大事儿，在我眼里或许只是抬抬手就能帮的小忙，所以你千万不用藏着瞒着，让自己吃不必要的苦头。”

“......好。”

“既然既然搬到了寄春居，就少管些旁人的眼光，自己怎么舒心怎么来，有缺什么少什么，也不必与府里的管事婆子太纠缠，自己使钱去买，或是去寻老金，他都能帮你寻来。不要怕银钱不够使，你卫珩哥哥最多的就是金银钱票，不必为他省那些子没用的东西。”

“好。”

“我回了越州，会吩咐人多送些古籍游记给你，空闲无趣时可以多看看，这几年寄人篱下，是有些难熬。日后等一切局势稳妥了，我再来接你。记得离不该碰的人都远些，一不小心被人算计了，我在江南鞭长莫及，一时救不了你，那就真是糟透了。”

“我记住了。”

“好。”

少年把头顶草帽摘下来，扣在她脑门上，压住她所有的视线。

宜臻只听见窗户吱呀一声，再把草帽子抬起时，眼前已经没有了卫珩的身影。

只留下淡淡一声：“别整天净想着瞎玩儿，多读书，多做题，日后有你玩的时候。”

“我走了。”

然后就真的走了。

一句正经的道别都未说，甚至也没听她的回答，粗布麻衣的修长背影很快消失在梅林间，屋子内静悄悄的，仿佛方才从来就未闯进来过这么一位贵客。

小姑娘攥紧手里的草帽，举着手站在原地望窗外，望了许久好片刻，才收回目光，小心翼翼拆开了手里的包裹。

是一包南瓜馅泥糕，一只不知道是开什么锁的小钥匙。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缺了银钱寻金掌柜，多少他都有。

寻金掌柜其实就是寻卫珩。

多少都有，便是多少都愿意借给她。

宜臻又要落泪了。

卫珩是个大好人。

好的说不尽的善心大好人。

“姑娘，您怎么了？”

来送宵夜的丫鬟站在屋门边上，手里还托着盘杏仁羊奶，惊诧又瑟缩地望着她红肿的眼眶。

以及脑袋上方那顶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宽大草帽。

“无事。”

宜臻把草帽和包裹都放进柜子里，轻声道，“羊奶端下去罢，让红黛再煮一份，今日不要杏仁了，多加些薯圆和豆子。”

“是。”

草帽里头还挂了块巴掌大的暖玉呢。

她未婚夫真是个富有的大好人噢。

作者有话要说：以上是阿淳全部的存稿了TT

这周她每天都会多写一点的。

第34章

大好人卫珩走后，宜臻琢磨了好几日那小钥匙的用处。

最终还是无奈放弃，打算日后再写了信去问他。

只是卫珩那样的脾性，送时不肯说清楚，想必就是打算瞒着她了。

那么十之**也不会在信里告诉她。

她未婚夫真是个好难琢磨的少年噢。

祝五姑娘撑着脑袋叹气。

.

宜臻在这里想着未婚夫卫珩的事儿，却不知府里的人也正在想着她。

五姑娘向来是个八面玲珑的笑团儿，有一副府里所有姑娘里头最讨人喜欢的好脾性。往常，祝府下人都削减了脑袋想去竹篱居伺候。

可是如今倒好了，祝二老爷出了这样的事，五姑娘又自己搬去了寄春居这那偏僻地，眼看着一副败落的景儿，众人自然是唯恐避之不及。

便是连原先在竹篱居管着扫洒浆洗的粗使婆子，一月里都去了三四个。

半青，思绿这些贴身丫鬟们气的不行，赌咒发誓说定要他们好看，宜臻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我早说院里用不了这么些人的，多养着也不过是白费银子散家财，何必呢。翠榕，我记着你老子娘都在外头罢？你回去问问你娘愿不愿意进府里来做活，月例吃住就按府中定例来，年尾再另给她冬夏衣裳两套，并一吊钱。”

翠榕连忙跪着谢了恩：“这样好的事，她如何能不愿呢，平白得了一个好差事，我娘怕是做梦也要笑醒呢。”

寄春居不大，扫洒整理的事情，底下的小丫头们便能顺手做了，翠榕的娘进来，也不过是干些浆洗摘菜的活计。

能吃饱穿暖，还能给家里添些进项，她自然是千恩万谢，比府里头那些养大了心的老婆子不知顺眼了多少。

更何况，五姑娘如今鲜少与府中他人往来，素日院子里清净的不行，自己都只管自己的，少有口角争执发生。

这样的日子，和在京郊庄子清闲养病时也没什么大差别。

其实按照祝府的规矩，姑娘们都是要上学的，及笄之后才不用继续往下读。可因为宜臻身子不好，大夫专门嘱咐了要静养，不可太过伤神，老太太便额外开恩，许她自己在屋里读书练字，每月给先生交三回作业便好。

这日里，日头渐渐落下了，宜臻在屋内练字。

她练字读书时向来不喜人在旁伺候，几个丫鬟们便凑作一堆，在西厢屋里打络子做针线。

翠榕的娘柳婆子正好抬了一筐子鸡蛋和两只鸽子进来，在院子里烫毛拾掇。

红黛瞧见，忍不得多问了一句：“不是说今夏天儿热，鸡蛋缺的很，连大厨房都捉襟见肘了，你怎么还收了这样多的鸡蛋来？”

刘婆子手下活计不停，笑了笑：“倒也没有那般缺，我今日寻空儿去村子里走了一遭，每家每户都收几个，不一会儿便凑够了一筐，许是大厨房只在城里头寻买，才缺呢。”

“他们素日里采买惯了的，如何不知道该去哪儿采买，不过是拿话搪塞我们罢了。”

思绿放下剪子，冷哼一声：“本就是咱们份例里的东西，如今倒还要我们自己使钱去买了，一个鸡蛋值多少铜钱？大厨房难道就真抠嗦成这样了不成。我说这府里惯会捧高踩低的，往日里瞧着不错的那些，一个个都是势利眼！”

前些日子，宜臻想吃个清炖鸽子汤，小枣去大厨房要时，对方却是推三阻四，一会儿说鸽子没有，一会儿说柴火不够，一会儿又说忙着备老太太的膳，只不肯应下。

小枣便说拿几个鸡蛋回去，好给五姑娘做碗鸡蛋糕当晚膳。

对方又是有一千个话头来推脱，什么天热蛋不好产，花大价钱也难采买，又什么昨日表姑娘生辰，摆宴用了好些鸡蛋，早就不够使了。

总是就是不肯给，最后也只塞给小枣一把小葱，一块豆腐，态度敷衍极了。

也幸而是小枣去大厨房要，不然换做思绿这般脾气大的，只怕当场便要上去扇耳刮子了。

半青也气，但好歹言语上克制了些，只说：“且看着吧，那些眼皮子浅的，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呢。”

姑娘脾性温和，如今更是越发低调起来，不愿多生事端，听了禀报后，倒也未生气，更没有要计较的意思，自己吃下了这亏。

她让红黛另开了柜子，从装碎银子的箱子里头取了大几十两银子出来，单独记了账，给柳婆子去外头走动采买。

她们姑娘自小养的娇，如今住在这偏远小院里，时常要食材要冰炭的，与其费功夫与大厨房和大管事纠缠争执，倒不如自己走私账去外头买，想要多少买多少，也省得受气。

也亏得姑娘有门路，七八月那个时节，连冰这样的稀罕物都能寻到卖主，每日一筐送进来，比鸡鸣还准时。

思绿气不过了，最后连姑娘的月例银子和日常份例都不肯去领了，只管拿着柳婆子买回来的食材，在小厨房给姑娘备膳。

宜臻知道这事儿闹出来，大家情面上都不好看，却只当没瞧见，默许了思绿的做法。

泥人还有三分脾性呢。

她卫珩哥哥随手吊在草帽里的一块暖玉就是几千两，和核桃仁一起随意裹在灰布里的砚台就是四大名砚之一，冬日送炭夏日送冰，都是一大筐一大筐的上等品。

她见识过的好东西多了，当谁还真的稀罕这一二两的月例银子不成。

她不去拿月例，也没见管事儿的大伯母派个小丫鬟来送一次。寄春居十几日不去点菜端饭，大厨房就从未和老太太禀报过一句。

可见都是不把她放在眼里，觉得她这个五姑娘再没必要敬重的了。

那又何必要与他们嚼那些没用的舌根呢。

左右闹出来了，也是他们自己没脸。

宜臻听了卫珩的话，放开了手脚花钱，只管自己舒心最重要，反正她在金掌柜那儿买东西，对方都是拿最低的成本价给她。

一开始，宜臻也犹豫过，推拒过。

可是金掌柜是这样说的：“姑娘可千万别与我客气，这些产业都是公子置办的，收您银钱已是理亏，如何敢再多收呢。”

“可是你们这里卖给旁人......”

“那是旁人，与姑娘又是不一样。姑娘是我们公子的未婚妻，日后嫁与我们公子，这些东西早些用晚些用，又有何区别呢？便容许我说句最不好听的，日后若是姑娘真不嫁我们公子了，那也是我们公子平白耽搁了姑娘的年岁，赔您再多东西，都是应当的。”

宜臻......宜臻竟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只不过虽然心底觉得有那么丁点儿道理，却也不能真的平白拿人家的东西。

给银子金掌柜不肯要，她就只好送旁的物件了。

什么自己酿的梅子酒，自己抄的佛经，千辛万苦找到的古籍，亲自去庙里求的平安符，宜臻隔三差五就送到轩雅居去，极客气地说是为了感谢金掌柜这些时日的照拂。

虽然金掌柜并不喝酒，不爱看游记，也不敢戴那金贵的平安符。

所有的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最终都寄到了江南。

卫珩一路行官道南下，边游历边走，等终于回到了卫府时，已经入了秋了。

府里堆了不知道多少纸佛经，攒了不知道多少平安符，还有好几只镇宅压凶的辟邪符。

他沉默片刻，把那叠符纸一张张压平，给京城的小姑娘回了一封信：

“你要再把时辰都浪费在烧香拜佛上，信不信我打折你的腿。”

宜臻收到信后，气了一小会儿，又忍不住写道：“你家的掌柜不肯收我银钱，我又不想做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不烧香拜佛，又该准备什么礼回你呢？”

当月月底，宜臻就收到厚厚一个包裹。

里头装满了题册。

另附一纸，上头写着：今冬生辰，静待佳礼。

意思便是，宜臻若能在他生辰前把这些题都给作完，便是送与他最好的回礼了。

财大气粗卫珩。

冷心冷肺卫珩。

不解风情卫珩。

宜臻郁闷极了。

她把刚刚画好的踏雪寻梅图给揉成一团，在画纸上描了只憨态可掬的猪。

咦，真像卫珩。

......

总而言之，虽然“远离尘世”，在府里受尽了冷待，但因背靠着这么一座谁都不知的大山，宜臻反倒过的比以往痛快自在许多。

有时候她也想，嫁得金龟婿嫁得金龟婿，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不过世人眼里的金龟婿，往往都是高门贵子，身份煊赫者，而宜臻却觉得，卫珩这样最好。

他从不会像旁人那样，把她当做一个“女子”看待，也从不把她当孩童忽悠。

在他眼里，她是一个和季连赫、亭钰、金掌柜一般无二的人。

她觉得很快活。

便是日后他有了自己真正心爱的姑娘，不愿遵循这桩婚事了，宜臻也愿意与卫珩做个纸笔上的交心好友。

不怀一丝怨怼和记恨。

就是，也许有时候会有些遗憾罢。

……宜臻真想知道，这世上能让卫珩倾心，与他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我就说他们贪了罢！”

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思绿气愤的嗓音，“一篮鸡蛋多几十文，一只鸽子多几十文，一罐子盐又多几十文，这样几十文几十文算起来，一月里还不晓得要贪去多少呢！贪墨我们的银子，苛待我们的膳食，也不知他们的厚面皮是如何长的！”

原来是柳婆子从外头买了食材进来，几个丫鬟们正围着她问价钱，不问不知道，一问，与大厨房给的价不知道差了多少。

思绿都快气死了。

五姑娘的花销虽从自己的私账上出了，她们这些丫鬟却依然还领府里的份例，平常要煨个鸡蛋都不肯，原来竟是占了她们这么多便宜！

“其实未必就有这么多。”

红黛倒是理性几分，“柳婆子是寻了自己相熟的乡户人家，一家一家零散着去收的，大厨房采买的量多，未必就有这样的功夫和耐性。再有，他们也不止对我们如此，前些日子零露去给大厨房煮糖水鸡蛋，也是另给了鸡蛋和柴火钱。”

“这年头，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你没见大太太如今管着家，却日日愁眉苦脸的，这季的秋衣，拖到如今还未发，想必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呢。”

思绿蹙蹙眉：“怎么就这般捉襟见肘了起来，一季秋衣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账面上都支不出了么？若是府里真的山穷水尽，大太太怎么还敢照着旧例来？”

这便是祝府最让人叹息的症结所在了。

自从老太爷去世，侯府成了伯府，又到如今削爵去职，进项是越来越少，偏偏管家的都不肯舍了体面，非要打肿脸充胖子，各项开支依旧照着往常的定例来，可不正是卯吃寅粮，入不敷出么。

“左右我们是管不着这些的。”

红黛心里头有数的很。

他们姑娘如今已经十三四了，至多在府里呆个四五年，便要嫁去江南。

祝府如何，他们管不了，不敢管，也没必要多管。

说的苛刻些，便是姑娘嫁去了江南，正经娘家也在黎州而非京城，何必要去管这些隔房的叔伯婶娘以后是怎么过日子的呢。

他们又不是没有儿女。

正这样想着，院门外就传来几点动静，风拂草木，飒飒作响，还有姑娘家的细声软语，随着脚步声愈来愈近。

“五妹妹，你可在里头？我们来瞧你了。”

红黛连忙放下手里的物件起身：“定是二姑娘三姑娘他们来给姑娘贺寿了，你去告诉姑娘，我去开院门。”

今日是宜臻的生辰，但因为不是大生辰，不用大摆宴席，又因她最不喜麻烦应酬，便干脆“卧病在床”，自己吃碗长寿面也就算了。

但是没想到，往常来往不深的姊妹们今日竟然都约一块儿来给她祝寿了。

除了几个堂姐妹，还有表姑娘戚夏云，都带来生辰礼来，一样样摆在桌上，衬着红纸，确实也显出几分喜庆。

祝亭霜送的是一方好砚，祝宜嘉送了一只样式老旧的珠钗，底下的妹妹们也一样，要么送笔墨纸砚，要么就是绣品首饰。

唯独戚夏云心思巧一些，给了她自己亲手调的一盒香，并一张调养药方。

宜臻一一收下了，倚着床头，唇色苍白，细声细气地道了谢，说两三句话咳嗽一声，十分的病弱体娇。

“怎么养了这么久还不见好？”

祝亭霜微微蹙眉，语气清冷，“如若不然，便让太医来看看。免得日久天长地拖着，小病反而拖出大病来。”

宜臻虚弱地咳了咳：“之前母亲也请太医来看过的，都只说静养便好，昨日是不小心吹久了风才如此的，二姐姐不用担心。”

虽然上次在亭间小路里的对话算不得愉快，但祝亭霜如今对这个妹妹的印象暂且不太坏。

最起码自从上次警告过她之后，她就再未与惠妃联系过，也从不接惠妃抛过来的橄榄枝，看来还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小姑娘。

是以这次宜臻生辰，她也难得来了，还送了一方价值不菲的砚台。

“这最早先还是御赐之外，是皇上赏给太子的，后来太子又转赠......这是什么纸？”

说至一半，祝亭霜忽地停下来，目光落在桌案上写到一半的临帖上，却不因为那字，而是因为那纸。

触感柔滑，质地白细，她提笔在上方写了一两个字，只觉得半点凝塞之意都未有，写起来竟是难得的舒服畅快。

于是这么一写，她就又看见了桌案上的砚台和墨，砚台是极好极好的歙石砚，墨锭也是松烟墨中的上上品。

这样好的墨，连她都不肯大狠磨。这歙石砚，若她眼力不错，应是连花钱也买不来的名砚，比之她那只御赐名砚更稀罕。

还有多宝阁上那只小碗，床帘旁挂的玉，随意散在美人榻上的古籍......乍一瞧无一物什起眼的，但细细端详了，才发现十之七八都值得琢磨。

祝亭霜的目光落到了床上。

小姑娘半倚着身，唇色淡淡，面色苍白，唯有一双圆溜的眼眸能看出她往日的聪慧与灵动。

其实单论相貌，府里长的最好的是三妹妹宜姗，宜臻如今还未完全长开，在姊妹里并不十分出挑。

她以前从未多注意过这个堂妹。

因为觉得府里的这些姊妹，眼界见识不过也就那样，注意了也只是白浪费时间而已。

可打从惠妃来信那件事儿后，祝亭霜就渐渐觉得这个五妹妹不似她表现出来的那般简单。

今日瞧见了她屋里这大场面，她心里的警觉和怀疑就更多了。

祝宜臻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她觉得自己须得好好弄明白。

祝府是祖父的心血，祝亭可霜不想自己殚精竭虑，费心谋划了之后，却被这些短视好利的蠢货毁了精心铺就的大局！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35章

只不过这样的事儿，要问自然是不能当着人问的。

祝亭霜蹙蹙眉，暂且按捺住了心底的疑惑和想要质问的冲动，摆出一贯的淡面色，挑了张椅子坐下来：“这纸瞧着不错，从前似乎未见过，也不知是哪儿产的，又叫什么？”

宜臻既然敢摆出来，就不怕人瞧见。

就如卫珩曾经与她说的，有些东西，你拼命掖着藏着怕人发现，使也使不痛快，还不如干脆不用。

要么就大大方方摆出来，任人怎么怀疑怎么质问，都不要去管他。

左右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来头正当光明正大，自己玩的快活就够了，何必非要给旁人一个交代。

宜臻从床上下来，初秋微凉，红黛给她披了件外衣，又去关了北窗，听得少女清亮的嗓音在桌案旁响起：“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应是江南那边产的罢，送来的时候就只说是纸，也没有旁的名字，二姐姐要是觉着好，我这还有一些，让红黛去书房寻给二姐姐带走便是了。”

祝亭霜微微蹙眉。

她自小出入皇宫，二公主与她情同姊妹，太子是她至交好友，她屋里连圣上御赐之物都不知几何，想要什么纸没有？

这话说的，仿佛她眼皮子与她们一样浅似的。

祝府里其他姑娘当成宝贝的玩意儿，在她这里可不值钱！

“这纸确实是好呢。”

不知何时，连戚夏云也走到了桌案前，轻声赞叹道，“我自小到大用的纸也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品相的。臻姐姐，你可知它是在江南哪片儿的哪个铺面买的？待我日后回了庆元府，定要去做常客。”

宜臻微微抬眸：“我也不知。这原是我母亲的一位南面儿亲戚送上京的年礼，当时没立即开了，不知晓它的好处，用它时已是六月，离年节过去好久，也就没再去信细问。”

“这样啊。”

戚夏云的脸上流露出几分遗憾，低落道：“那真是可惜了。”

当然不是这样。

南面儿亲戚就是卫珩。

这纸就是卫珩自己造的新纸，因工序繁琐，产出不多，如今只有他自己和宜臻在用，还未曾流到市面上过。

所以江南根本没有一家这样的店面。

任凭戚夏云怎么寻，也是寻不到的。

但好在这位表姑娘也没有多问，只惋惜地笑了笑，便说起自己带的香膏和调养方子来了。

“上回我回去，三姑娘与我仔细提了，我才知道是自己孤陋寡闻。原来臻姐姐早就不用那膏子了，我在臻姐姐面前白卖弄一通，臻姐姐顾着我的面子没说破，还给了我一坛子梅酒，倒叫我脸红的不行。”

她说着，果真红了面，极不好意思地低头嗫嚅道，“这调养方子也不是多珍贵的东西，只因我幼时体弱，母亲特地寻一个游方道士开的，用了几年，还算有点效用，也不知晓臻姐姐看不看得上眼。”

宜臻弯弯眉，极淡的唇色衬的她嗓音都娇弱了几分：“戚妹妹很不必如此，你的心，我一直都知道的。”

却不说自己究竟看不看的上这调养方子，也不解释那香膏一事。

戚夏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头的话，怔了一怔，片刻后才冲她一笑，终是不再继续说了。

不知为何，宜臻总觉得，这位表妹妹待她也过分好了些。

从方才她与其他姊妹说话的措辞神态来看，瞧的出她并不是多么软和的性子，主见有的很，处事圆滑，极少在言语上吃亏。

可偏偏对她就是一贯附和，从不气恼针对，吃了挂落也不介怀，反而继续若无其事地捧场奉承。

仿佛她真是什么极重要的人似的。

便是连二姐姐，都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呢。

这让宜臻多少觉得有些惊奇，也不免多了几分疏远和防备。

因为不论戚夏云是善意是刻意，她都不想与她扯上太亲近的关系。

卫珩说过的，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最好与祝家其他几房都少些联系，越疏远越安全。

她不知道尘埃落定要到什么时候，又为何要与亲戚们越疏远越好，但自小的经验告诉她，听卫珩的话，一定不会错。

说实在话，祝宜臻是比季连赫还要忠实的卫珩党呢。

.......

虽难得几个姑娘结伴一块儿来庆贺五姑娘生辰，让这寄春居热闹了好几分。

可因宜臻身子不好，众人瞧着她苍白的面色和单薄柔弱的身躯，到底也不敢让她多费心神，只说了一会儿话就都告辞离开了。

和三姑娘一块走的是四房最小的七姑娘祝宜榴，今年才六岁，与宜臻平时接触不多，只知道这是个性情温柔的堂姐。

回院的路上，她没忍住，开口问：“三姐姐，为何祖母不让亭詹去给五姐姐过生辰？”

为何今日她们几个姊妹会破天荒地一起来寄春居，是因为早上去祖母院里请安的时候，正巧碰上了戚夏云在和老太太说五姑娘生辰一事。

老太太便叫她们都一块儿来瞧瞧五丫头。

当时，五少爷亭詹也听见了这话，哭着喊着非要跟着一起去看五姐姐。

可老太太没让他去，说五姐姐生了病，他年纪小，一旦过给他就不好了。

祝宜榴走出去好远，都还能听见五弟的哭闹声。

“祖母当然不愿。”

祝宜嘉冷笑道，“祝宜臻那丫头鬼的很，谁知道亭詹到了她那儿，又会被哄成什么样儿。”

“那五姐姐怎么也不去看亭詹？我今日还听见他说，自从五姐姐搬出竹篱居，就再没去看过他了。”

祝宜臻搬离竹篱居，到如今也有了两月多。

她深居简出，外头送来的聚会帖子一概推拒了，也鲜少与府里的姊妹兄弟来往。

旁人也就算了，连亭詹这样她从小疼到大的亲弟弟，她也不来瞧一眼。

“这有什么稀奇的。”

祝宜嘉轻嗤一声，语气嘲讽，“你以为她还真有多疼五弟不成？我告诉你，她这个人，从心到肺管子都是凉的，面上瞧着笑面团儿一个，心里还不知藏着多大的算计呢。”

不得不说，祝宜嘉虽然冲动易怒，说话做事从未有过分寸，但在对自己老对头宜臻的了解上，却要远远高于向来以聪慧著称的祝亭霜。

祝二姑娘到如今，还把宜臻当成是一个眼皮子浅，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吃里扒外的蠢货呢。

众人都走后，唯独她留了下来，蹙着眉，兴师问罪。

问宜臻这屋里的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宜臻微微一怔，而后才笑了：“有祖上传的，也有自己买的，也有旁人送的，二姐姐可是看上了哪一个？要是不打紧，只管拿去便是了。”

“你若问我，我一样都瞧不上。”

祝亭霜面色微冷，眼神极淡，“但我要知道，这些玩意儿，究竟是谁给你的，为何要给你，让你去做什么事，他对祝府，究竟有什么目的？”

“二姐姐，你说这话，我不明白。”

“你不用与我在这儿装傻，也不用像上次一样胡搅蛮缠非要说赢我，说实话，我对你在做什么想做什么并没有丝毫兴趣，也无甚功夫去管。”

她垂下眼眸，平淡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警告，“只是你一日未嫁出去，就一日是祝府的女孩儿，言行一旦失措，整个祝府都会被你连累。祝宜臻，不论你拿了别人什么东西，承诺了别人什么，都给我还回去，祖父辛苦打拼下来的基业，不可能由你们二房这样任意败坏。”

疏阔的屋子内静了片刻。

少女解下身上披着的外衫，挂到屏风旁，也没去看祝亭霜，声音极温柔：“二姐姐，我是祝府的女孩儿，你也是祝府的女孩儿，你为何会认为，我的言行比你要紧？”

“呵，五妹妹，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跟我装疯卖傻？祝府能有今天，我在其中花了多少心血。旁的不说，若不是我在圣上面前说好话，你以为你父亲能性命无虞地去外地做官？你还能留在京中，你们二房能落得如此轻松的下场？”

祝宜臻弯了弯眉，尽管笑意很淡，语调却依然平和：“我父亲能性命无虞地去外地做官，或许是因他向来懂得明哲保身，或许也是靠了我们家自己走动的关系，但一定没有二姐姐你的事儿。”

祝亭霜发觉这个五妹妹总有办法气的人发火：“祝宜臻！我是在好心给你指明路，你不要不识好歹，善恶不分。你们二房......”

“我们二房并不欠你的。”

少女打断她，抬起眸，目光静谧，“二姐姐，我们二房从来就不欠你，不欠大伯的，也不欠祖父。若真要认真算，是你们欠了我们的。”

“......你真是，疯魔了吧？”

“当年卫珩的外祖救了祖父，祖父许出去一桩儿女亲事，他曾亲口对父亲说过，只要我应下这桩婚事，侯府爵位日后便是亭钰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祝宜臻......”

“而祖父之所以许下这样的承诺，是因为大伯本来就因坠马受伤，无法再有子嗣，这爵位，便是不传给亭钰，也只能传给亭钰。”

“.......”

“后来大伯去世，是为救圣驾，出行并非我父亲安排的，刺客也不是父亲派去的，与我们二房又有何干？父亲本来做官做的好好的，眼看着前途一片大好，却因为莫名袭了爵，被圣上不喜，从此仕途再无进益。”

“祖父离世前，怕你们孤儿寡母吃亏，把体己大半都给了你们。我母亲当家管账，为了撑起伯府的体面，不知贴出去多少嫁妆钱，白了多少根头发，其中辛苦，想必这些时日大伯母也体会到了。但这几年，我母亲可曾与谁抱怨过？”

“从朱鞍出事儿，到我父亲被指派去西南，在其中奔走出力的都是我们二房自己的亲戚，不知花出去多少银钱，托了多少关系。二姐姐，连惠妃都插不上手的判决，你觉得你说的话，在圣上面前能有多少分量？”

她弯起唇，瞅着她，语调轻轻的：“当时冷眼看着，过了头却巴巴儿地来领功，二姐姐，你这样，可不是什么君子行径。”

一句又一句质问，不带停歇，祝亭霜只觉得像几耳光响亮地打在脸上。

打的面颊生疼，却又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二姐姐，二房从不欠你们的，你实在很不必以一副救命恩人的模样与我说话。这屋里的物件，你若真有十分喜欢的，可以与我直说，左右不过是一些摆设而已，我就是送你了又能如何？”

“我说了你这些玩意儿我压根看不上！我倒是要问问你，你从哪来来的银钱，哪里来的亲戚，能置办的起这么一屋子的东西？”

宜臻收起唇畔浅浅的笑意：“我自己的屋子，我自己的家底，与你又有何关系？”

“二姐姐若真看不过眼，去报官就是了，但凡查出来一件儿是偷的或者抢的，我都任凭衙门处置。”

“祝宜臻.......”

“我身子不好，大夫说了须得静心休养，今日已耗了太多心神，我就不和二姐姐你多聊了。”

她直接开了门吩咐道，“半青，你送二姐姐出去，这地方偏，路难走，扶着她些，别摔了。”

“是。”

祝亭霜没动。

站在原地，微眯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祝宜臻。

在半青上前试图为她引路时，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语气冷冽：“滚开。”

气氛一下陷入了凝滞。

宜臻觉得有些烦躁。

还有些没劲儿。

她突然后悔起自己当初为何不直接答应了卫珩的提议，乔装打扮随他离开京城游历山河。

再怎样辛苦也比在祝府里和这些人虚与委蛇，反复纠缠来的畅快。

果然如卫珩所说，这个世间，最麻烦最讨人厌的，便是自以为是的要命，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的蠢人。

她这个二姐姐，便是这些蠢人里的翘楚。

正在这时，屋门外的院内忽地响起了一个熟悉的惊讶嗓音：“二姑娘？”

“你还未走吗？”

宜臻偏过身，看见了俏生生站在院内的戚夏云。

似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对方还冲她极亲近极友好地笑了笑。

“我找不着我的荷包了，所以一路回来寻一寻，原来是落在臻姐姐的院子里了呢。”

她把手里的荷包挂回腰间，仿若无意地开口道，“二姑娘，正巧要吃午膳了，老太太说今天请你也去呢，你要不要与我一道走？”

臻姐姐。二姐姐。

对比着实太鲜明。

因有旁人在，祝亭霜很多话一下没法儿说出口，顿了一顿，最后还是从宜臻移开视线，淡淡应了声“好。”

“那臻姐姐，我日后再来寻你说话。那香膏子你若用的好，别忘了差人来与我说一说，我那儿还有许多呢。”

宜臻弯弯唇：“好。”

却再不多说别的什么了，静静目送他们离开，目光犹如一道极温柔的春风，把所有示好和试探都挡在外头。

不软不硬，明明温和至极，却始终无法让人接近。

离开寄春居前，戚夏云最后回眸望了眼院子里的宜臻，忽然觉得有几分失落和无力。

未来的皇后，原来在这时，便已经这般难讨好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36章

戚夏云是活了两辈子的人。

她到如今也不明白，为何眼一闭一睁，自己就从落满霜雪的祝府旧院中，回到了十三四岁时的江南闺阁。

她自己还是她自己，只不过从寡妇变作了豆蔻少女。

父亲还未被斩首，母亲也好好的，姊妹丫鬟都是十几年前的模样，周遭景致熟悉又陌生。恍若做梦。

戚夏云费了好久，才明白自己并非在梦中，而是回到人生过往，又重新来了一遭。

许是老天爷也可怜她，不忍她就那般孤零零地下了地府罢。

上辈子，她所嫁非人，年纪轻轻便做了寡妇，膝下连个子嗣也未有，说到底，还是因为双亲早亡，无人为她筹谋亲事，才落进了那样一个狼虎窝儿。

这一世，她既重来一遭，必不能让戚家如上辈子一般，站错了队。

父亲忠心耿耿为君，却反而被旧帝下令斩首，母亲不堪受辱，自戕吊死在房梁上，她被姑母算计，嫁给了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被婆婆研磨了好几年。

直至后来天下大定，她表姐姐做了皇后，祝府被新帝重新赐了侯爵，外祖母亲自派人来接她，才算是脱离了苦海。

多亏了新帝。

是的，新帝。

上辈子，她刚嫁入虞家才刚一年，西北统帅卫珩大将军就彻底反了。

卫珩手里握着整个西北的兵权，在草原上威名赫赫，光凭名字就能把鞑子吓得跪地求饶。而后挥兵南下，与琼州宁王两面逼京。

从头至尾不过几月时间，宣朝已呈溃败之势，宣帝自己主动退了位，也不知之后是死是活。

新帝立朝为恒，年号景和，册封发妻祝氏宜臻为妻。

便是戚夏云的表姐姐。

上辈子，她尚还活着时，新帝已平定了藩邦之乱，收复南疆，将疆域往北拓宽到月钩山，战功赫赫。又减轻徭役赋税，兴修水利，大办学堂，在百姓心底有极高的声望。

不过，除却治国功绩，大多百姓更爱谈论的，反而是这位帝王的风流轶事。

新帝即位几年，偌大的后宫里头，依然只有一位发妻皇后，底下臣子写了不知多少选秀奏折，他都只当没瞧见。

哪怕这位皇后，多年下来只为他生了一个公主。

真真儿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用情那般专一，也不知皇后上辈子，究竟攒了多少福气。

虽然那时，街头小巷里还隐隐流传着另一种说法。

说是如今的新帝，其实在外头还有个红颜知己，名叫祝亭霜，前朝时便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了，还是皇后的亲姐姐。

新帝即位后，本想纳她为妃，可祝二姑娘性子刚烈，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愿入那宫墙大院与姊妹共侍一夫。

她立下承诺终身不嫁，游遍名川大山，作下诗篇无数，颇受天下士子的追捧，人人谈起她，都尊称一声祝先生。

一个在龙椅上治国□□，一个天南地北洒然自在。

明明相爱，却终生不得相见，这样的风流轶事，在街巷里传的越发热闹起来。

戚夏云却觉着未必是真的。

上辈子，她也入过宫墙，见过帝后。

那时她已与许翰藻和离，被外祖母带入宫中觐见皇后，也有一层托皇后帮她相看婚事的意思。

毕竟说起来，她嫁入许家时，许翰藻已经奄奄一息在床，新婚五日，便撒手人寰。

她尚还是清白之身。

她入宫那天是初春，天寒料峭，宫人们说，皇后正在御花园陪小公主踢团球，戚夏云随着外祖母到时，才发现天子也在。

小公主如今刚满三周岁，正被她父皇抱着去够枝头上的小球，发髻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有她欢快的笑声：“父皇，再高些！再高一些！”

皇后，她久未谋面的表姐姐宜臻，就站在一旁的亭子里，浇花喂鱼，宫装华贵，一举一动皆是优雅。

年月过去许久，戚夏云已经记不，清当时祖母是如何带着自己过去请安的，又具体说了什么。

她印象最深的，不是皇后身上价值千金的狐裘，也不是最后赐给她的那些金银珠宝。

而是她们退下时，小公主正好接到了自己的团球，快活地朝自己母后跑去，一把扑在她腿上，正要开口喊，就被天子拎了起来。

“别闹你母后。”他说。

天子少年立业，二十七八便荣登大统，即位至今，也不过而立之年。

他身着玄衣便服，眉宇淡淡，一边把小公主护在臂弯，一边与皇后说话。

“午膳用了什么？”

“听红黛说，你觉得那青豆做的太酸了是不是？不如明日换个御厨，你尝尝江南的口味吃不吃得惯。”

“亭钰今日猎了一只鹿，晚间就让他歇在宫里，咱们好备了架子烤肉吃。”

“今日可吃了药？”

......

因几年前的一次大病，皇后那时身子已不大好了，初春时节，宫人们都换了春装，唯独她还披着大氅，身形纤瘦，皮肤苍白，脖颈间的经脉清晰可见。

她抬起头，冲他弯了弯唇：“早起时就都吃了。”

“苦不苦？”

“再苦的药，如今吃久了，哪儿还尝的出苦味呢。”

皇后伸手拨了拨小公主额间的胎发，嗓音柔软，“我只求你不要在寒冬腊月地带她去找什么圣诞老人，让她陪着我喝苦药就好了。”

天子面不改色：“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卫珩的孩子，自小就要学会见世面。”

小公主转过脑袋，奶声奶气：“父皇，什么是世面？”

......

再往后的话，便听不清晰了。

她随着宫人拐了个弯，离御花园越行越远。

世人都说，皇上和皇后有的只是面儿上的夫妻情分，他心里头真正放不下的女子，只有祝先生一个。

可但凡见过帝后相处的人，想必都不能信这样的传言。

那样柔软的眼神，唇畔虽淡却极真实的笑意，怎么可能只是表面的夫妻情分？

因自己一生过得孤苦，又见惯了世间太多貌合神离与假仁假义，难得见着这样一对伉俪，免不了唏嘘感叹几分，心下羡艳，暗自祝福。

只是，好景不长。

也不知老天爷是不是就见不得人幸福顺遂，景和五年，皇后薨逝了。

天子停朝三日，奏折一封未批，据说他在皇后的福宁宫里呆了整整三日，无人知晓他在里头究竟做了什么。

三日后，天子恢复早朝，从卫氏旁支里过继了一个孩子，立为太子。

便是此后终身都不再娶的意思。

景和十年，天子微服私访，却在琼州失去了踪迹，只留下一封奏折，命左相祝亭钰为摄政王，辅佐太子即位。

那一年，也是戚夏云离世的年份。

等她再睁眼时，便回到了二十年前，她尚在江南闺阁之时。

如同上辈子一样，母亲缠绵病榻，提出要送她去京城外祖母处。

但如上辈子不同的是，她答应了母亲。

启程上京，在没落的祝府深宅子里头，见着了年轻时的皇后。

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眉目清丽，神情温柔，言语间没有半丝锋芒，仿佛就是个再容易亲近不过的姑娘。

可不论唇畔笑意有多柔和，眼眸都是淡的，触过去只是一片虚空，再疏离不过。

与她相比，这时候盛名满京华的祝二姑娘祝亭霜，就让人不太瞧的上眼了。

锋芒尽露，生怕别人不知晓她有多聪明似的，自以为城府深，可眉头一皱，就把所有算计都摆在眼底了。

对于历经沧桑的戚夏云来说，祝亭霜太透太清楚，太没有肚里材，她不信像卫珩那样的人，会弃珍珠要鱼目，摆着自己未婚妻不管，爱上一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祝亭霜。

她想，不管如何，自己这辈子的计划，便是要在新帝发迹前，率先向他投诚示好，把戚家纳入他的羽翼下。

只是新帝手底下能人太多，而父亲向来平庸，就算投了诚，也不见得能出头，倒不如她来京城，先和未来皇后处好了关系，日后随她一起到漠北，替她挡下那剑。

避于皇帝的羽翼之下，又于皇后有救命之恩，这一世，她，戚家，总不会落得上辈子那般惨烈的下场了罢？

戚夏云想的很好，也付诸了行动。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未来皇后早在年少时，便已经如此难接近讨好了。

且不论后头的计划能不能成，她连第一步都未能迈出去。

秋日天微寒，戚夏云走在梅林小路间，蹙着眉思索自己应该怎样才能让这个表姐姐相信自己的诚意。

送东西？

不成，方才去祝寿时又不是没瞧见，臻姐姐满屋子的好东西，什么没有，有卫珩那样一个未婚夫，她送什么想必对方都是瞧不上眼的。

陪说话？

也不成，皇后的性子，喜静不喜闹，她要是日日去叨扰，不仅讨好不了，反而还会惹得对方生烦。

那还有什么法子......

忽然，戚夏云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梅林枝节最茂密的后头，隐隐传来一对男女的说话声。

女声十分熟悉，不论是说话的语调，还是泠泠的嗓音，一听就知道是二表姐祝亭霜。

可那男声......微沉，清冷，十分陌生，又好像十分熟悉。

“我早料到我那五妹妹不会说实话的。”祝亭霜轻嗤一声，“与其在她身上费那闲功夫，倒不如我自己去查了。”

“用不用我帮你？”那男声道，“如今祝府正处于风口浪尖，多少人瞧着，不能因为她一个没脑子的蠢货，就毁了祝老爷子辛苦打下的这么一大份基业。”

“谁说不是呢。”

“你人在府里，又与她是姊妹，这种事儿并不好掺和，还是我来查吧。我倒要看看，你这堂妹是找了什么靠山什么背景，竟敢这般肆意妄为，不顾尊卑。”

祝宜臻的靠山和背景？

不就是卫珩吗。

交谈声到此已经停住了。

戚夏云屏住呼吸，往一旁侧了侧身。

梅林里渐渐走出两个人影。

女子是祝亭霜没错，至于那个男声......废帝？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时间是每天12点。

少的两章之后会补回来的。

第37章

前世，卫珩造反之时，宣朝皇室就已经乱了。

先是太子逼宫，弑父自立，而后登基不过五六月，就被惠太妃和国师逼退位，成了废帝，被囚禁在灵园里，生死不知。

而那一支差点使祝宜臻丧命的心口箭，就是废帝亲手射出的。

那一箭，逼得卫珩提前举兵自立，屠杀大宣几万精锐，使废帝手下势力损伤十之七八，而后被惠太妃和国师赶下皇位。

也是那一箭，让臻姐姐元气大伤，失了一个孩子，终生离不得医药。

可就算如此，她也不过多撑了几年，便撒手人寰。

那支偷袭箭，是几年后在漠北才射出的，表姐姐早已嫁给了卫珩，腹中也有了一个男婴。

应该不是当前的事儿才对。

但戚夏云总觉得，既然二表姐和废帝已经盯上了臻姐姐，就不可能什么动作都不做，轻易放过。

她依稀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外祖母家好像确实是发生了什么的。

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

戚夏云掩身在拐角处的枝杈后，望着前方走远的两个身影，微蹙着眉，脑子里仿佛闪过什么影影绰绰的线索，却又始终抓不住。

罢了，既然她记不清，想必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大不了这段时日她多看着些二表姐，等真要发生什么时再见机行事吧。

只是，她究竟该用什么样的借口去接近宜臻表姐呢？

要是太过热情奉承，对方又不是傻子，心里定会起疑的。

可要是慢慢来，循序渐进，以宜臻表姐的性子，怕是要费上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被接纳认同呢。

秋风卷起满树林的飒飒声，在脖颈肌肤处拂起一阵瑟缩。

戚夏云又回身瞧了一眼梅林旁的寄春居，看到有丫鬟财大气粗地背着一大筐银骨炭进入院内，彻底陷入了要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出手相帮的愁绪之中。

她这样诡异荒唐的经历，说与谁听，想来都是不会相信的罢。

......

——其实也不一定。

她若真能找着途径和卫珩坦白铺陈，卫珩十有**是会认真对待她的话的。

只可惜，上辈子卫珩在她心里头留下的印象太过威严和凶残，就算借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直接去寻未来的天子。

对她来说，还是先搞定皇后比较稳妥。

对于卫珩来说，他不是没想过，这世上还会有和他遭遇相同的人，但也只是想过便罢了，并没有生起要寻“同乡”的兴趣。

毕竟人心难测，就算真的能寻到，也不知是福是祸，何必呢。

此时此刻，他正在江南筹谋科考一事。

为何之前他急着回越州，也是为了参加今年的秋闱。如今乡试放榜，他名列桂榜之上，名次算不得太高，但也考中了举人。

十六岁中举，也算是少年举人，更何况还是在江南这样的科举盛地。

整个卫家都是一片喜气洋洋，卫老太太还在府里摆了场小宴，逢人就夸她这一次便中举的大孙子。

“若不是因为母孝，他三年前就要去考乡试了，好歹拖到如今，总算是中了举。我总说我那儿媳妇没福，拼命生下这样好的一个小子，却早早撒手去了，享不到儿孙福。不过她如今在天上，看到珩儿这般出息，也能安心了。”

卫珩微挑眉，沉默不语。

读书对他来说，其实再简单不过的事儿了。

上辈子他是高考状元，双修两个专业依然保持着全系绩点第一，这辈子不过考个举人，压根算不上什么需要头悬梁锥刺股的艰苦作业。

理科天才卫小爷在诗赋上或许弱些，却也并不会像祝亭钰那般偏科，策论更不用讲，完全是他的强项。

自小到大，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他就没让人操心过学业上的事儿。

在这样风雨飘摇的大宣，做官不一定好，甚至还会多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幼时卫珩读书，只是为了让外祖父和母亲放心，不至于太干涉自己。

但自从知晓母亲去世的真相后，他就知道，这科举，自己一定要考。

宣朝如今的皇帝周邺，正值壮年，倘若一直到寿终正寝，还能活好久。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宣盘踞中原好几代，苟延残喘的，未必不能再拖上几十年。

可卫珩并不想让他活这么久。

甚至连死，都不想让他死的太痛快。

既然这朝代迟早要亡，倒不如让他来做催化剂和最后的刽子手。

.

这一日，卫珩接了越州知州陈年的帖子，在会风馆饮酒商谈造纸一事。

等他到了会风馆，才发现他参加乡试时的主考官也在。

主考官姓羊名德庸，字景行，当年科考之时，乃是榜眼，如今在谏院任谏议大夫，生的浓眉大眼，仪表堂堂，一眼瞧去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很是年轻。

也极没有架子。

卫珩走上前尊称老师时，他是亲自下了座来扶的。

“原来你就是卫珩，果真如陈兄所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犹如嵇康再世。”

羊德庸此人，平生最向往率直任诞的魏晋之风，极追捧嵇康。

能用嵇康再世来评价卫珩，已经是极重极重的称赞了。

看来除却卫珩确实有一副惑人的皮相外，陈年在他面前也说了不少好话。

此时，陈年作为中间人，忙将人请进来，笑道：“我知道你现在定然不解，也是事出突然，我来不及与你说清。是这样，景行在我这儿瞧见了你那新纸，喜爱的很，又听闻造纸的就是今年的举子，非要见你一面才罢休，我想着今日正好有约，便把他也带来了，你可千万莫怪我唐突。”

卫珩点点头：“不会。”

陈年与卫珩交情很深，比之他父亲更盛。

却并不是因为官场上的事情，而是出于私下里的生意往来。

越州虽处于江南繁荣地，如今这世道，官却并不好做。乡绅结党，流民四散，知州瞧着虽是最大的地方官，也不敢如何得罪底下的小官和乡绅地主。

陈年被调任至越州时，任的是通判，既不愿与那些剥削百姓，行贿如常的官员同流合污，也不愿做个一事无成，得过且过的聋瞎子。

正巧在这时，他遇上了卫珩。

他知晓卫珩的小舅在大宣与南洋间往来，最初只想着也掺一份海外生意，但渐渐的，随着卫珩那头越来越多的赚钱主意冒出来，一个烧瓷方子就能日进斗金，他如何能不动心。

这些年，也正是因为有了陈年的庇护，卫珩才能展开了手脚去铺路。

尽管平白就分出去了不少成利，他还是觉得十分值得。

毕竟官场上的人脉，一个连着一个，以陈年为基石，黎州的纪高谊是一个枝节，这会儿子的羊德庸也会是一个枝节。

当年的新瓷和药业，需要用到陈年，后来的白糖和棉花，陈年一个人吃不起，又找了昔日同窗纪高谊。

而如今的造纸和制盐法，便是连纪家都不敢担，偏偏又想来分一杯羹，兜兜转转之下，就拉了羊德庸进来。

谏议大夫，在往年至少也是任直隶州的主考官，偏偏今年来了越州，又和陈年、纪高谊都是旧相识，秋闱之前，陈年就与他谈过这位主考官的喜好与文风，还拿来不少旧稿与他做参考。

而乡试放榜之后，卫珩未去鹿鸣宴，羊德庸身为主考官，竟不避嫌，与他约在这会风馆设私宴。

若说只是为了那新纸，卫珩半点儿不信。

是以酒还未热好，他就直接吩咐平誉拿出了今日带过来的一袋子盐。

袋口一解，就能瞧见里头的细小颗粒，色泽晶白，形状均匀，捻起来一尝，咸味浓重，并不苦涩，羊德庸在京城尝过的御供的精盐，都没有这样的好品质。

这成品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让他一下不知是喜是悲，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卫珩知晓他在为难什么。

盐铁，在任何朝代都是管制之物，私自贩盐若被发现，不死也要脱半层皮。

倘若他提纯的盐能巧妙融入宣朝目前有的粗盐里，且成本低廉，那羊德庸还能运作一番，借着他父亲早年任盐铁司的关系，开出几条暗线来。

可这盐的品质好成这样，一旦流出去，怕是连皇帝都要惊动了，怎么可能瞒得住人？

“要拿出去售卖的是粗盐。”

卫珩把酒斟满，垂眸望着布袋里的精白颗粒，“这是精盐，产量不多，方子也不会卖。”

羊德庸一怔：“那你拿它来......”

“只是拿来与老师瞧一瞧罢了。”

少年淡淡一笑，“究竟如何，还是等日后。”

“日后或许便有大用了。”

......

卫珩如今十六七，还未行冠礼。

一眼瞧去，就是个凤表龙姿的俊朗美少年。

可不知为何，寥寥数语之后，羊德庸总有些怵他。

这样的少年气势，他只在一人身上见到过，可对方出身高门，千尊万贵地养大，卫珩如何能比？

——偏偏就是能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他主动提及了卫珩延请名师一事。

“你往后还有春闱，如今的先生也不过是个举子，如何能教你。正巧，孙老前些日子致仕，正打算在江南定居，不妨你随我去拜访他老人家？”

孙老，京城孙家的老太爷，曾任帝师，官至宰相，可谓是清流士子的领袖。

如今已到了七十高龄，上书辞官时，皇帝再三挽留，最终还是无奈准了奏。

若卫珩真能被孙老太爷收作关门弟子，莫说科举进士，日后一入朝，一大半清流文官都是他的推手和后盾。

只是古代极重师恩，师生关系有时比亲父子还来的紧密。

若是可以的话，其实卫珩并不想通过这种方式去走关系。

他微一扬眉，到底什么都没说，只不动声色地颔了首。

见是一定要见的，能不能成便再说吧。

.......

天色渐渐暗了，宴散时已至酉时。

卫珩并不嗜酒，两个时辰下来也只饮了不过三杯，与陈年和羊德庸比起来，眉目要清明许多。

出会风馆时，他第一眼瞧见了邱涵煦和徐侪那一帮人。

都是今年的士子，还都是霁县出身，有中了举的，也有没中举的，约莫是同乡的约了一起来摆宴喝酒，好巧不巧，正正撞上了卫珩。

其实卫珩也收到了他们的帖子，但没应，只说不得空。

不得空的原因......

“原来卫兄是与人有约了。”

说话的是一群人中年纪最小的邱涵煦，今年不过四十五，正是傲气最重的时候，语气似嘲非嘲的，“难怪不得空呢。”

羊德庸身为主考官，他们自然都是认得的。

便是有人不认得，旁人一说，也就都知道了。

这一下，看卫珩的眼神都有些不对起来。

毕竟一个主考官，一个考生，放榜后第三日便私下设宴，难免不让人多想。

且旁边还有一位陈年。

谏议大夫和知州，都不是他们能惹的人物。

但其中有些落榜的考生，免不得就要认为卫珩是走了后门行了贿，眼神落在他身上，都有些不善起来。

卫珩没管。

也懒得搭理邱涵煦的挑衅和不忿。

当年季连赫他有耐心“教导”，如今却没有这样大的兴趣和功夫了。

只淡淡一点头，便与陈年他们道别各自上了马车。

徐侪他们本以为这样迎头撞上，卫珩免不了要好一通解释，闹得打了，传出去名声更不好听，说不得连举子的身份都要被撸下来。

可没想到，前后不过几瞬的时间，人就直接行远了。

他们想再要兴师问罪，都寻不到人。

“这样畏首畏尾仓皇潜逃的模样，定是走了后门的。”

邱涵煦啐一口，“真乃我霁县士子之耻。”

徐侪蹙起眉，望着远去的马车，淡淡道：“放心罢，没点真才实学，只靠着汲汲营营的下作手段，多早晚要露出真面目来。”

.

是的，多早晚要露出真面目来。

卫珩的真面目就是，一个不懂怜爱小姑娘就晓得折腾远在京城的未婚妻的没有感情的出题机器。

回府后，观言正好拿了祝五姑娘的信和包裹来。

包裹里是几本闲散杂文古籍和话本子，他拆开信来一看，满满当当几页纸，写满了自己如今是如何的悠闲自在，还长高了一些些，只是游记话本又读完了，他若还有的话，她拿这些新的和他换。

卫珩换给了她好几本题集。

也是新的，从前宜臻没做过的。

“冬瑾。”他的视线透过窗子，在院内一扫，蹙眉问道：“那只南瓜呢？”

正在沏茶的丫鬟动作一顿，低声道：“今日午前，严姑娘来寻过您，您不在，她见着那南瓜觉得喜欢，就拿走了。”

“她喜欢就拿走了？”

少年轻扯唇角，语气平淡，“冬瑾，这是我的院子。”

“奴婢拦了，可严姑娘实在喜爱的很，当时......当时大小姐也在，说不过只是一个南瓜，您不会在意的......”

是。

不过一个南瓜而已。

但是那个南瓜，是他从无数个南瓜里挑出来的形状最漂亮，大小最合适的一个。

已经雕了一半，只差一个马头，就能完成一座漂亮的南瓜马车了。

他本来是打算送给宜臻那个小崽子当做生辰礼的，免得她再在信里挠心挠肺地问他南瓜马车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能不能画出来给她瞧瞧。

好了，现在南瓜马车被恶毒的继母和心地不好的姐姐给抢走了。

卫珩垂着眸望向院子里空落落的那一片地，沉默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这会儿子可能有点儿烦躁。

“兄长！”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一个豆蔻年纪的小姑娘踩着欢快的步伐跑了进来，把手里提着的篮子递给他看：“你瞧瞧我今天摘得果子。莫大娘还送了我好几截藕，咱们明日让厨房做藕夹吃好吗？”

这是卫珩的同母亲妹。

因为自幼体弱，稍有不慎便是风寒发烧，抵抗力极差，所以打她会走之后，卫珩每日都让她出院子锻炼身体，好增强体质。

卫珩盯着篮子里的那几节藕看了一会儿。

然后捡起来。

递给她一块银子。

卫游双困惑地看着她。

“这几节卖给我，你想吃的话，再去跟莫大娘要几个。”

“......啊？”

卫珩已经拿着那几节藕进了屋子。

“南瓜马车其实长得并不太周正。”

“也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灰姑娘才瞧得上眼。”

他继续写道：

“你晓得闹海的那只哪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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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卫游双其实是有些怕自己这个兄长的。

幼时她极爱哭，因可怜她年纪小小就要日日吃药，母亲从来都是耐心哄她劝她，不敢责备，便是连向来肃正的父亲，都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满府里，唯独她亲兄长卫珩，从不顺着她。

她不肯吃药，闹脾气打了母亲几下，兄长就把她赶出院外，也不许人来抱来哄，也不许她自己走回来，只让她在大太阳底下站着，站的饿极了，才放她进屋。

她有时非要他的新玩具，只要一闹，他就从来不肯给，非得一个三岁稚童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才行。

自小到大，卫游双没有一次哭泣是打动过她兄长的。

任凭她嚎的多么大声流多少眼泪，卫珩都是冷眼看着，半丝儿心软和动容也没有。

所以幼时母亲还在世时，她每日里最害怕的就是兄长下了学回府。

因为那样就意味着她不能再在母亲怀里痴缠耍赖了，兄长要开始教训她了。

有一次她被教训的狠了，破罐子破摔，直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你根本不是我兄长，我兄长才不会这样对我！你凭什么罚我，大夫说了，我身子不好，不能挨骂......”

“你身子不好，母亲比你更不好。”

少年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耍泼，语气淡淡，“卫游双，要是再让我瞧见你把药倒进茶壶里，你信不信我把整壶茶都灌进你嘴里。”

卫游双不敢反抗，却又实在不忿，抽抽噎噎小声道：“母亲说我已经很听话了，旁人家的孩子，像我这样的年纪，都没有我懂事......”

“卫游双，你回不回去睡午觉？”

面对她的哭诉和辩解，卫珩什么都没说，只问了这一句。

但幼小的卫游双，分明从他淡淡的眉目中，瞧出了“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世魔王少在我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轻蔑与无视。

然后把她赶回榻上，就算睡不着也非逼着她闭上眼睛。

闭着眼睛抽噎。

......总而言之，卫游双到如今也不晓得比她懂事听话的旁人家的孩子究竟是谁。

但她彻底明白了，她兄长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间酷吏。

所以这会儿子，卫珩随手塞给她一只银子，让她自己再买莲藕，她也不敢拒绝。

接过银钱后愣了一会儿，就真的乖乖去邻居莫大娘处买莲藕做藕夹了。

.

卫府的宅子买在处州清河畔，是一个三进的院子，边上住着的都是和卫成肃差不多官职的地方官员，邻里间常有往来。

虽然卫成肃清高自傲，不知变通，往往几句话就能得罪无数人，邻居尤甚。

可因为有卫珩时不时送去的新鲜瓜果，又有嘴甜的卫游双，邻里关系倒也还算和睦。

譬如隔壁的莫大娘，身为膝下只有两个儿子的判官夫人，平时里就极照顾卫游双这没娘的可怜姑娘。

处州与京城不一样，京官里官宦子弟多的很，可处州地处江南，文风极盛，有好些地方官员，其实都是科举出身。

他们无法像世家子弟那般挥掷千金购地买宅子，却又不愿堕了声名，大多都择在僻静风雅处居住。

是以年复一年的，清河畔就逐渐多了一条极特殊的巷子。

读书人多，官员举子也多，外人都笑称一句文源巷。

卫成肃搬过来了才发觉，文源巷内传说顿顿鱼翅燕窝的官员女眷们，都还是要自己成天串门行走，换瓜换果换布料头。

不过，等到卫游双终于和莫大娘聊完，又抱着几节莲藕回府中时，却听见兄长的院子里隐隐传来一个女声。

她越走越近，行至院门，才发现那说话的人竟久未见面的严姐姐。

青衫素净，不施脂粉，一双眼睛带着笑意，似乎会说话。

江南女子多灵秀，可自小到大，卫游双就从未见过比严姐姐还好看的姑娘。

“双双回来了。”

对方也瞧见了她，弯弯唇，“正巧，我今日也把你的药方子带来了。”

“我又要换药了吗？”

“也不是，只是你的身子骨已强健许多。就像卫大哥说的，是药三分毒，如若没病没灾，还是少喝些好。我这回去铳县，在那儿瞧见了一种药材，最适合你泡药浴。所以才写了方子给你试试。”

卫游双下意识去瞧卫珩。

自打母亲去后，她吃药的事儿，都是兄长在管的。

连严姐姐都是兄长给她找的大夫。

那年冬天，她受了寒，在床上烧了好几日，石先生好容易救回来，却说往后还需要细细调养，得每日换着方子喝药敷药按摩。

兄长就给她找了个女大夫，方便出入诊脉，也好护住女孩儿家的名声。

严姐姐的祖父在宫里做过太医，最善调理妇人之病，又只有严姐姐这么一个孙女儿，便传得她一手好医术，比之许多男大夫也不遑多让。

但是，因为卫游双怕卫珩。

所以哪怕大夫说了得如何如何，她第一反应还是要去先征得了兄长的同意。

没瞧见如今，便是连严义愔写了新的药方子，都不去寻卫游双这个正主儿，反而先来找卫珩。

但卫珩对她的药浴方子没什么兴趣。

闻言只是抬了下眸，淡淡道：“嗯。”

卫游双搞不清楚兄长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那我今日便开始泡吗？”

“三日泡一次……”

“先放着罢。”

卫珩打断严义愔的话，擦去刻刀上的藕汁和碎屑，站起身，“明日石先生要来给你诊脉，到时候再说。”

石先生也是个大夫。

还是那种宫廷太医们最瞧不起的江湖游医。

可他偏偏妙手回春，什么疑难杂症到他手里，都比旁的大夫容易三分，连严义愔的祖父都对他十分推崇，更何况她自己。

若不是石先生天性洒脱，天南地北地四处游历，没个定性，卫珩也不会花高价请她来府里帮忙调养了。

说到底，卫珩不信任她，卫游双这些年的用的药方子，都是让石先生先看了，写出个大概，再让她来仔细看护。

在卫珩心里，她其实不过就是个护士而已。

严家老太爷虽然做过太医，却也只是太医院里的一名小太医，几十年了也不过只给些京官宫婢诊脉。

在平常百姓眼里是极了不得的人物，在官宦人家看来只是平常。

是以哪怕卫珩说话这般不客气，严义愔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不敢争辩任何。

不过她的性子，本身就是极其内敛谦虚的。

卫游双更加没在意，把手里提着的筐篮继续提到面前给兄长看：“我把银子给莫大娘了，她没要，但是又给了我一些莲藕。”

“让人放厨房罢，明日再烧。”

卫游双站着没动，她瞅着他手里已经雕刻出一双脚的藕节，有些好奇：“兄长，你要雕什么？还是马车吗？”

她这样一说，旁边的严义愔就想起了什么似的，垂眸轻声道：“卫大哥，有件事儿我忘了与你说。今日午前我来送过药，正巧你不在。”

卫珩挑了挑眉。

“我看见院里有个南瓜，雕成了马车的模样，瞧着灵秀又有趣儿，便说了句喜欢。没想到……当时大姑娘也在，就伸手塞给我了。”

“你把那只南瓜马车拿走了？”

卫游双惊呆了。

上次她手顺去摸了摸，一不小心把南瓜上的藤给拔断了，差点没被兄长说哭，还被罚着去种了一大碗的南瓜种子。

严姐姐直接把南瓜给端走了，兄长不得揍死她么？

......那倒也没有。

卫珩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

说了声知道了就没有再继续追究，反而还让人去厨房里拿了几个新摘的南瓜给严姑娘做伴礼。

严义愔本还想就着他正在雕的莲藕再聊些什么，可卫珩已经拎着那一筐莲藕和他妹子走远了，说是要去隔壁给莫大娘送莲藕的银钱，临走前还礼貌道了别，面上瞧不出半点愠怒和责怪，仿佛真的不把那只南瓜马车放在心上。

卫游双被他领着走出去好远，终于没忍住，问：“兄长，你为何不责备严姐姐？”

“要给她留面子。”

少年语调不紧不慢，“不然日后不好相处。”

“既然这样，你从前为何不给石先生留面子？”

“石先生与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卫珩想了一下：“我听说，祖母最近有给父亲娶续弦的意思。”

卫游双就很困惑：“那和严姐姐有什么关系？”

“你没发现她最近时常出现在我们府里？”

卫珩平静道，“我觉着她说不准是看中了父亲。”

……

卫游双惊呆了。

“真的？”

“我觉着是。”

“那父亲……可是严姐姐……好吧。”

结巴结巴好一会儿，卫游双住了嘴，郑重点点头，“我以后知道了，我一定和她好好相处，绝不给你和父亲添麻烦。”

尽管，她兄长是个铁石心肠说一不二的酷吏。

可她兄长其实也极聪慧极有本事，这么些年，她吃药看大夫的，不知费了多少银钱，那些上好的药材和补品，放到寻常的六七品小官家里，早就拖垮了一整个家了。

可兄长总能拿出来，父亲和祖母还以为都是小舅舅给的。

卫家不过两代为官，家底不厚，平时府里发的月钱，其实就只够买几包点心和糖，但每到年节时，她从兄长那儿收到的红封，都大的吓人。

大的她压根儿不敢告诉旁人，憋得十分难受。

所以，兄长说的话，她都是信的。

而且父亲总归都是要娶续弦的，娶别人倒不如娶严姐姐了。

严姐姐人那般好，嫁来她们家，应该不会像白姨娘那样成日挑事不安生罢。

对于严义愔要嫁给她爹做续弦意事，卫游双丁点儿怀疑没有，完全不觉得她兄长是在诓她的，一路都沉浸在对往后日子的沉思之中。

至于满嘴瞎话成日里坑蒙拐骗心如海底针的卫珩。

——卫珩正在琢磨如何才能让自己的哪吒变得高级一些。

藕不如南瓜好雕，三头六臂的小人雕出来，小小一个，看上去并没有之前的南瓜马车威风。

他觉着就这样送去作生辰礼，不太妥当。

祝宜臻小崽子毕竟如今孤苦伶仃一个人，铺子田地都卖出去了，万一哪吒到祝府的时候，因为路上的颠簸已经腐烂了，小崽子可能会委屈地哭瞎在京城。

卫小爷沉思了许久。

最终招招手，招来观言，让他去金铺定做几只首饰。

他记着哪吒是有武器的。

一只乾坤圈，就用纯金做罢。

风火轮可以用宝石。

混天绫......混天绫就不要了，这么小一截藕，做个符合尺寸的混天绫，瞧起来有点儿像碎布头。

不如换个金箍棒好了。

至于藕节那么多洞，倒是可以往里面塞宝石做内衬。

沉甸甸一只，金银环绕，看上去总算是有了些牌面。

卫小爷又想了想。

招手叫来平誉，吩咐他去定做了一只宝石镶金的莲花底座。

他觉得很满意。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TT

阿淳觉得她根本没办法按照固定的时间更新，她只能跟你们承诺一天一定会有一更的，之前漏下的两更一定会补上的。

感谢所有被我鸽了一次又一次还追文的仙女们，超爱你们！！！

第39章

卫珩是一个非常自傲，甚至自傲的有些傲慢的人。

这与他前世的经历有些关系。

自小被捧着长大的孩子，自然就有些以自我为中心。

再加上天赋又高于旁人，做什么都比旁人容易三分，免不得就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吊炸天的龙傲天，再没人能与他相比。

从小到大，在卫珩身上，极少极少有半途而废的行为发生。

做一件事情，倘若第一次失败了，他一定会去试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

促使他坚持下去的，并非所谓的什么毅力和钻研精神，而是他就固执地认为，他那么厉害那么叼，怎么可能会有别人完成过自己却做不到的事儿？

不可能的。

所以他上辈子学的明明不是物理，没有搞过农业，极其讨厌写作文。

但穿越之后，他依然在科举上出了头，空闲时间自己架铁锅做实验，折腾出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攒下几百亩田地，里头种的都是大宣未曾普及的耐操粮食和珍稀药材。

还不怕死地养了许多马匹和死卫。

他如果从现在开始折腾，认真地折腾，那不颠覆整个大宣，最起码也能把江南一带搅得天翻地覆。

可卫珩并不认为他的这些成就是因为他的努力得来的。

明明在这其中，他花费了不少心血，付出了许多汗水，才十五六的年纪，身上就已经伤痕无数，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

同龄人都还在老老实实地进学，唯独他一心多用，殚精竭虑。

但卫珩坚持认为，他不努力，就算他努力，他的成果也和他的努力没什么太大关系，纯粹只是因为他很叼。

天生基因就决定的那种他很叼。

因为他这么叼，所以他的眼光也是最好的。

许多年前，祝宜臻还极小极小的时候，卫珩就一眼挑中了她。

他觉得这只小崽子一看就乖巧又机灵，比其他崽子看上去都顺眼。

倘若一定要有那么个婚约，倘若一定要找个姑娘相敬如宾，倘若一定要繁衍子嗣，传宗接代。

那么比起日后要成婚之时，再去临时找一个安分守己，不惹事不越界的妻子，又或者被硬塞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卫珩宁愿多花些心力，自己抚养一个合眼缘的未婚妻。

他不需要去找穿越的同道之人。

他可以自己培养一个。

这么些年，祝宜臻小崽子在那样乌七八糟的成长环境里，依然能长得如此健康茁壮，卫珩觉得自己有很大的功劳。

虽然，这只小崽子也并不完全是按照他想好的方向长的，叛逆期一阵又一阵，其实不太听话。

但卫珩坚信自己眼光肯定极好。

既然当初能一眼瞧中祝宜臻小崽子，那么不管她怎样歪，也一定是世上最讨人喜欢的姑娘。

哪怕随着年岁渐长，有许多人都推心置腹地与他说过，这些年来，祝家越发势弱，祝二老爷掺进朱鞍那浑水里，早晚纸包不住火，难逃一死，祝家那个郡主，与皇室走的那般近，却偏偏看不清形势，日后也必定会有大劫。

这样的亲家，并不适合他。

祝五姑娘出身这样的府邸，家世不显，麻烦事儿又多，着实配不上他。

......等等等等。

卫珩一句都没听见耳朵里。

反正他挑出来的崽子，一定是最好的崽子。

就像如今，他做的哪吒，也一定是最好的哪吒。

在那些子俗气的生辰礼里脱颖而出，独占鳌头。

这只漂亮的哪吒一送出去，祝五姑娘一定会感动的涕泗横流，写几页信纸来向他倾诉自己内心的感激涕零和心悦诚服。

——卫珩打心眼儿里这样觉着。

.

卫游双在知道自己兄长雕那藕节是为了要送给京城的祝姐姐做生辰礼时，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去问了。

她问兄长，未来嫂嫂会不会喜爱这样的生辰礼。

卫珩说会。

一边往哪吒的脖子上套乾坤圈。

卫游双听了后，暗自想了想，十分高兴地点头说好。

然后跑回院子里，拿了自己种的几只芋艿过来，让兄长一起帮她带了去给未来嫂嫂。

“这是我自己亲手种的，我极喜欢，还没舍得吃，兄长你替我送去京城给祝姐姐，让她好做糖芋苗吃。”

卫珩真的替她送了。

其实生辰礼送到京城时，宜臻的生辰已经过去了。

但这也是以自我为中心的，龙傲天卫小爷的一个傲慢习惯。

他送生辰礼抑或是别的什么礼，并不在意对方什么时候能收到礼物，反而更在意自己送出去时是个什么日子。

只要他的心意到就好，对方能不能感受到这份心意。

无所谓。

......

把生辰礼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的第二日，卫珩终于腾出空来对付抢走南瓜马车的恶毒继母和无脑姐姐了。

恶毒继母他决定先放一放，毕竟石先生没来诊脉之前，都还需要用到严义愔这个护士。

万一她心有不忿给卫游双的药做手脚，针灸时施错了针，那就有些得不偿失。

在还需要用到一个人的时候，卫珩一般不会多生事节。

再有，严义愔的祖父是个好大夫，于他母亲有恩。

母亲说过他从前多次不要诊金地给她开药方子，还替她瞒住了未婚先孕的丑事。

看在母亲的份上，卫珩对严家的容忍度极高。

这么几年，严义愔在替卫游双调养身子时，多次踩过卫珩的雷区。

卫珩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严义愔不晓得祖父和卫家的纠葛，还以为这是他待自己特殊。

心里免不得想这又想那，描摹出了一万个话本故事来。

但其实卫珩的待人习惯是这样的：

倘若是亲近的人，譬如卫游双，譬如季连赫，一点儿做不好，他就要责问，要纠正，要让他们欲生欲死敢怒不敢言。

但他可以忍无数次。

倘若是不那么亲近的人，譬如严义愔，不论她做错了什么，他一个字都不会指责出口。

而一旦对方犯的错不断累积，终有一日触到了那条容忍底线，他还是一个字都不会指责出口。

直接弄走。

铡刀落下，不带一点儿征兆，她可能到死也不会知道自己究竟犯了哪条罪。

......好，话又说回从头。

恶毒继母要先放一放，无脑姐姐却很好对付。

卫大姑娘卫游惠，庶出之女，其姨娘不过是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一个丫鬟，只是因为卫成肃子嗣稀少，嫡庶间并没有那般分明，才在府里看上去有了几分体面。

这位大姑娘蠢虽蠢些，却也懂得瞧眼色，她姨娘更是识时务，从前并不会来招惹卫珩和卫游双。

卫珩不用脑子都知道，不可能是严义愔只说了句喜欢，卫游惠就死乞白赖地非要把他的东西塞给她。

想来肯定是被严义愔推在前面当盾牌了呢。

是以卫珩也没做的太过火，没打她，没骂她，只是搅黄了她正在谈的婚事，甚至还好心地让祖母又帮她重新看了几门。

个个都是品性忠厚的正直之士，唯独长相可能有些寒碜，家境有些贫寒。

突然遭受了这么一场变故，卫大姑娘不知所措，哭了几宿，眼睛都要哭瞎了，才终于悟到自己究竟得罪了谁。

她极珍重地给卫珩道了歉，说日后再不敢了，涕泗横流，只差没跪下来磕头求饶。

这事儿方才过了。

卫游双见他这么正儿八经地去对付一个大姐姐，自然认为那南瓜马车很要紧。

而那南瓜马车又是兄长本来要送往京城作生辰礼的，想来那过生日的一定更要紧。

于是就道：“兄长，你别担心，我想你对祝姐姐的心，她日后一定会晓得的。如果她知道你这么看重她的生辰，就算没有了马车，也一定很快活。”

卫珩沉默片刻，淡然道：“我并不看重她的生辰，她的生辰与我无关紧要。”

小姑娘眨眨眼，瞅着他不说话。

“我主要是要让人知道，我卫珩的东西，哪怕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南瓜，也轻易不能动。”

“......噢。”

静了一会儿。

“兄长，你说祝姐姐收到我送她的芋艿了吗？莫大娘说，再过几日，就要坏了。”

“那就坏了吧。”

卫珩漫不经心，“几个芋头而已，她自己在京城也能买。”

如何比得上他的哪吒呢。

“但是那是我亲手种的......都四五日了，祝姐姐应该收到了罢？”

——是的收到了。

远在京城的祝宜臻，这日收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里头有几本书，几本写满字的小册子，几张图纸，还有两个小盒子。

书的封皮很熟悉，一看就知晓是卫珩新出的题集。

小册子和图纸，是一些零散的地图和资料，都是关于大宣边疆的，卫珩在信里说她太空了，成日里瞎玩不好，托她帮忙画张疆域图。

宜臻撇撇嘴，觉得自己并没有瞎玩。

但是既然他都这样求她了，她就顺手画一下，给他个面子也行。

至于那两个小盒子——

那两个小盒子很高级。

是用紫檀木做的，壁身上雕了极漂亮的锦鲤与花叶图。

瞧上去就价值不菲。

宜臻小心翼翼地打开来。

一个盒子里装着三只芋头。

没剥皮，没洗过，混着泥土躺在里头，朴实无华。

另一个盒子里放着一截干瘪的藕节，周三好几处都发黑了，藕身上还套满了乱七八糟金银首饰。

非常......不是很好看。

宜臻瞅着这两个盒子里的物件儿沉思了许久。

好半刻过去，她最终还是先把手伸向了衣着华贵的藕节。

但在她正要把藕节身上的金银首饰拿下来瞧瞧时，忽然“咔嚓”一声——

几只发黑的藕节细手莫名其妙地就被她扯断了。

然后是腿和脑袋。

“哪吒是一只藕身莲座的神仙，脚踩风火轮，手持乾坤圈，三头六臂......”

宜臻的目光在信纸上顿了顿，又转向小木盒里七零八散的藕节。

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以为，这是送给她吃的。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我又晚了TT

第40章

卫珩。

对不住。

我今日收到你的生辰礼了，可情急之下使大了力道，不经意把它的手脚拉断了。

日后我再也不会如此莽撞了。

......不行。

这样说不好。

好像显得她真的很莽撞似的。

卫珩。

对不住。

我实在不晓得，这藕雕没涂漆，竟会这般容易散，因此一不小心，手脚动作稍大了些......

不行。

这样说更不好，好像反而在怪卫珩自己没处理好藕节似的。

宜臻提笔站在桌案前，对着信纸，认真地思索着自己究竟要如何措辞，才能既赔了罪，表达出心底的愧疚，又点明此事只是意外，她平时并不是这样冲动的惹事姑娘。

思考了好许久，最终她决定——

她得把此事瞒下来。

左右这只哪吒长什么样子，她都已经看到了。

而藕节这样的菜蔬，不刷漆不额外处理了，本就保存不长久，就算她今日不弄断，卫珩收到回信时，它自己也该发黑放坏了。

她不说的话，卫珩一定发现不了这糟心事儿。

何必还要把这样的悲痛告诉他，平白惹的他难过一场呢。

宜臻左思右想，真心实意地觉得，实在很不必如此。

于是小姑娘费劲儿地把藕身上的金银首饰和内衬都给扒拉了出来，好好安置好，又把那只四零八散的哪吒给埋进了院子里的梅花树底下。

还给它敬了一杯梅子酒。

她可真是个随机应变懂得取舍的聪慧的姑娘噢。

祝宜臻快活又自得地想。

况且这样阴奉阳违的“忤逆”，其实她自小到大已经做过不止一回了。

如果说，放到后世里，卫珩是个傲慢的中二少年。

宜臻就是个叛逆的问题少女。

从极小极小的时候起，问题姑娘就老是把中二少年气的无语凝噎。

那时候卫珩还未摸清小姑娘刨根问底的品性本质，给她出算题，出的都是些种柳树，卖鞋子，喂猪放水塘的老套算题。

年幼的，天真无邪的宜臻就很困惑啊。

她写了好厚一封信去问，为何越州要在街道旁种柳树，还要种那么多，为什么京城的街道旁都不种柳树。

为何王大娘要去卖鞋子，既然买鞋子每次都是亏本的，那还不如在家里种地。

为何猪吃的那般多，虽然她知晓猪确实吃得多，但一个时辰就要吃两盆，还没有养到两百斤就一定会先撑死了。

为何为何为何。

卫珩说你不用管为何，把题给我写完就了事了。

宜臻一下太生气了。

她倔强地回信道：我才不要写。

她说既然卫珩哥哥你出的题本身就是错的，为何还非要逼迫她答这种不对的题。

她不要写。

她就是不写。

......

从此以后，但凡卫珩给她出算题，都必定要把题目上的人物关系细细描清楚，要符合常理，要逻辑清晰，要贴近小姑娘对这个世间的正确认知。

总而言之，卫珩出一道题，比宜臻算一道题要费更多更多的功夫。

但是他只能面无表情地吃下这个暗亏。

不然他能如何呢？

他总不能真的用□□和冷漠去应付一只崽子对着世间的困惑和好奇吧？

做家长，不是这么做的。

既然这只崽子是他自己挑中的，他哪怕是被烦死，也只能好生养大。

譬如有一次，小崽子忽然写信来问他，穿耳针疼不疼。

卫珩没有穿过耳针，但他科学地思考了一下人的耳垂厚度和毛细血管分布，提笔回她：不疼。

没过几日，小崽子就写了一封长信来责问他了。

说卫珩哥哥骗了她，不是好人，真的太让她失望了。

令人失望的卫珩面无表情地吃下了这个暗亏。

后来越发长大，祝宜臻渐渐懂事起来，不再与小时候一样胡搅蛮缠。

但依旧坚持自我，是个固执且固执的问题少女。

最头疼的时候，卫珩觉得自己是管不了这个熊孩子了。

不如放任她茁壮自由成长。

而后犹豫着犹豫着，又花出去不少心血和精力，把她满脑子的困惑揉碎了掰开了和她讲清楚，只求她能明事理，眼界更开阔些，莫要和旁的宅院女子一样，总爱在些细枝末节里纠缠。

明明自己已经把自己困死在一座宅子的后院里了，抬眼往上望就是四四方方的天空，却还觉着自己能想出那些子整死妾室和庶子的计谋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儿。

卫珩不想要宜臻这样。

他不想把她捧在手心宠着，嘘寒问暖，予取予求；也不想把她妥善地珍藏在金屋里，谱写一段霸道帝王与小娇妻的欢喜姻缘。

如果只是为了成就这么一段姻缘，他还不如干脆就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何必自己费心去给小崽子“醍醐灌顶”。

他更想牵着她和她并排着走，就算有时她撒欢儿地跑，跑到他前头去也无妨。

或者有时走不动了，拉着他的衣袖说等她一等，也无妨。

而在样的事情上，宜臻从来都做的很好。

所以，哪怕是她倔一些，不听话，有反骨，卫珩都无所谓，有所谓的也都忍了。。

倔强又聪慧的姑娘这世上有许多。

但祝宜臻只有一个。

这一点，卫珩心底里太清楚了。

......

总之，生辰礼的事儿，就这般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宜臻没多提，卫珩也不会细问，毕竟就那么一只藕节，问也问不出口。

.

这月初，宜臻总算是收到了母亲和亭钰给她写的家信。

是他们离开京城去黎州后的第三封。

母亲说，他们如今极好，万事顺遂顺心，亭钰也请到了合适的先生，让她千万不要牵挂，只要管着自己便好，有什么委屈的地方，只管写信来。

亭钰说，五姐姐要是住的不顺心，就来黎州，他如今本事大的很，可以让她在黎州横着走。

还有大姐姐，大姐姐因为身子重，不得舟车劳顿，只能留在金陵养胎，但是这些时日，不知写了多少信给宜臻，让她放宽了心，在府里千万不要忍让，大不了等她回了京，直接把她接去侯府住。

韶光年华，在这僻静清冷的寄春居住着，正因为有了这些信件，她才觉得快活许多。

哪怕是秃秃的梅枝，都能瞧出几分料峭的春意。

但是可惜。

哪怕她已经住在了这僻静清冷的寄春居，深居简出犹如避世的尼姑。

依然有人不肯放过她。

还不止一个。

过了年，宜臻就虚岁十五了。

再有一年，便可以及笄取字，婚嫁之事也要开始提上日程。

这年的年节，对于宜臻来说，父母兄弟姊妹皆不在身边，冷清的可怕。

她照着礼节去给长辈们请了安，守岁，说吉祥话，便又成为了深居简出的带发尼姑。

亲戚们来拜年走年礼的，除非迫不得已，宜臻极少露面。

反正她如今身上已经有了婚约，未婚夫卫珩最清楚她的情况不过，还怂恿她装病装的更重些。

那便也不怕有了个病秧子的名声，日后会嫁不出去。

卫珩的人品，宜臻还是信的。

他那样走一步就算十步的人，绝不会在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悔婚之前，就怂恿她做一些余患无穷的事儿。

但是，这时候的祝五姑娘，年纪尚小，心思尚纯，哪怕再聪慧，也绝不会把人往那般深重的黑暗处想去。

她也就没料准，这世上有些人，为了自己的私心和猜疑，会宁愿以八百换一千，做到那般狠绝的地步。

正月初三，天气渐暖，湖面上的冰都已经渐渐开始融化了。

京城早停了雪，但梅花正盛，从窗户望去，耀目至极。

宜臻难得来了几分兴致，吩咐丫鬟准备大氅，打算亲去梅林剪几支红梅做盆景。

只是不巧，还未行至梅林，就在半路上碰见了三姐姐祝宜嘉。

对方也是过来摘梅枝的。

到底是难得的新春佳节，祝宜嘉再与她不对付也没摆出不好的脸色，而是问她要不要一起。

宜臻想了想，点了头，弯唇道：“好。”

梅林与寄春居隔得极近，走过一个池塘便到了。

梅林的梅花开的正盛，不到半个时辰，宜臻便剪了一篮。

往回行时，路过那个池塘，她还在想，上次从金掌柜那儿买来的白瓷瓶正合适，颜色素净，无暇无斑驳，用来插红梅.......“噗通！”

背后的力道来的猝不及防。

狠狠的，精准的，用尽全力的，仿佛惊惶失控，又仿佛破釜沉舟。

宜臻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谁推的自己，人就已经彻底失重，狠狠砸向了冰冷的水里。

“五妹妹！”

“来人啊，快来人啊，五妹妹落水了！”

冰寒的湖水冻的人几乎就要失去知觉，视线模模糊糊的，恍惚之间，宜臻能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人捞了起来，抱出湖。

有那么一刻，宜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而当周围传来极不正常的，细细碎碎的嘈杂声时，她的整颗心已经开始往下沉，而后彻底陷入冰寒。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欠你们三章了我知道。

待我周末回家拔完最后两颗智齿，我一定，一定，一定补！回！来！

第41章

究竟是为什么会被这么拙劣的计谋给圈进去呢。

昏昏沉沉之时，宜臻想了许久。

其实从头至尾，她都是有意识的。

只不过身子不受意识掌控，无法让自己睁眼说话，也无法阻止反抗，只能任人宰割。

在湖里的时候，她就能感觉到自己被一个陌生的人救了，从对方的身形和力道来判断，应该是个男人。

一个陌生的男人。

周围的嘈杂声一直没有断过，从丫鬟婆子，到主子大夫，七嘴八舌慌慌张张，扰的人脑壳生疼，偏偏又没有力气蹙眉教训。

直到帘帐外传来祖母威严的嗓音：“行了，都挤在这里做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屋里静默了片刻。

半晌，老太太的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疲倦和无奈：“辰哥儿，你随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而后是一道低沉的男声：“是。”

算不得太熟悉，也算不得太陌生。

但听到这声音的那一刻，宜臻一下全明白了。

.

“姑娘，药煎好了。”

初春的气候尚还料峭，连枝头的露水都带几分寒凉，有鸟儿从枝头扑翅而起。

也不知道是被小枣掀帘的动静惊到了，还是被露水凉住了脚。

好在寄春居里炭火烧的足，一进屋就能感到融融的暖意。

像小枣这样天生体热的丫头，哪怕已经换了春衫，经过一番折腾，额间也出现一层薄薄的汗。

她把药端到桌岸边，顿了半刻，才轻声道：“姑娘，方才老太太院子里来了人，说请您用了午膳后去上房一趟，老太太有事儿要与您商量。”

宜臻正在练字，闻言微一挑眉，只是淡淡说了声知道了。

她几日前落了水，湖水冰寒，身体娇弱的少女，在湖里生生冻的昏了过去。

当日晚间更是发起热来，昏昏沉沉的直到昨日下午，才算是退了下去。

可尽管烧热是退了，身子却还未好全，没见着这样暖和的天气，屋内的炭火都还跟不要钱似的拼命烧着呢。

少女身上穿着加了绒的小袄，唇色苍白，安安静静地站在桌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只是因为病未痊愈，手腕使力时微颤，落到纸上的字也再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小枣不是一个爱道人是非的丫头。

往常，每当半青和思绿她们咬牙切齿说着府里这儿不好，那儿不公时，她从来都是懵懂又茫然地在一旁，只管听，半句多的话也没有。

可是这一回，听到老太太传来这样的吩咐，哪怕是连最老实的小枣，都忍不住替她们姑娘觉得委屈起来。

姑娘生病的这几日，府里除了表小姐戚夏云来的勤些，旁的人，在最开始那日瞧了一次后，便再没来过了。

甚至连派底下的丫鬟婆子过来嘘寒问暖问候一句，这样的面子情都不肯做。

结果她们姑娘昨日才刚退了热，今日上房便传话来要她去商量要事。

究竟是有多要紧的要事儿，才让他们忍心这样这样折腾她们姑娘呢？

便是真的有要紧的事儿，为何不能派个心腹妈妈过来说了，偏偏非要姑娘亲自去。

哪有亲祖母是这样当的？

小枣皱着眉，心里情不自禁也存了和思绿姐姐她们一样的不忿和难过。

不忿的是老太太和其他几房的行径。

难过的是，她们姑娘这样好的人，偏偏托生到了这样的人家里，父母兄弟都不在身边，无人出头，只能这样受人折辱。

小丫头轻轻叹了口气。

宜臻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端起药碗全咽下了，连眉毛都未动一下。

也没有要小枣递过来的蜜饯。

她不觉得苦。

她只觉得啼笑皆非。

打从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刻起，无力感就迎面袭来，四处包裹着她，严丝合缝，找不到出口。

宜臻已经想了很久了，无数种法子，无数条路，但凡是能想的，通通想全了。

最终她发现，没有一种法子她是做的到的。

没有一条路她可以走。

她不想嫁给蒲辰。

但是她找不到办法。

祝五姑娘落水，又被祭酒家的嫡次子救出湖的事儿，如今已经传遍了整个祝府。

毕竟救五姑娘的可是三姑娘的未婚夫——这样大的新闻。

当时，蒲公子抱着五姑娘出湖的景象，不止一个丫鬟瞧见了。

年轻的小姐公子，浑身**的，衣裳都贴在了一起，和肌肤相亲又有什么区别？

谣言越传越烈。

一开始，说的还是五姑娘不小心落水，蒲公子刚好经过了，情急之下才下水救的她。

到后来，慢慢就变成了五姑娘和蒲公子有说不清道不清的关系，是两个人相会时做贼心虚，才惊慌落的水。

而如今，连“五姑娘和蒲公子相会正巧被三姑娘瞧见了，三姑娘一时气急，就推了他们下水”这样的话都传出来了。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怕是祝府外头，传的还会比府里头更热闹些吧。

但是宜臻没有吩咐人去阻止一句，仿佛自暴自弃，任其生灭。

因为她知道做什么都是无用。

倘若只是三姐姐，或是二姐姐，她还能破罐子破摔，与她们撞个头破血流，大不了两败俱伤。

可是太子，一国太子要对付她，她能有什么法子？

造反吗？

宜臻轻轻扯了扯唇角，垂下的眼眸里全是嘲讽。

方才，她是在给父亲和大姐姐写信，把事情的原委都一清二楚写了告诉他们。

免得到时候木已成舟，她吊死在房梁上，父母亲人还对此一无所知，只能从旁人嘴里听到些乌七八糟的假话。

那天的事儿，宜臻如今已经全部理顺了。

她自己心里本就有些数，中间戚夏云还来了一次，告诉她生辰那日，她亲眼看见了二姐姐和太子在林子里说话。

二姐姐说，要好好查探一下她的五妹妹。太子说你只管放心。

戚夏云究竟怀着什么目的来这样与她示好，宜臻不知道。

但她知道，对方几乎不可能是在胡编乱造地瞎说。

其实整件事说起来，就是二姐姐觉得她身上秘密藏得深，挖不出来，想质问清楚时，却又被她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一气之下，直接寻了自己最大的靠山太子商量对策了。

太子回头一查，或许是真的查出了些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查出，但不管查没查出什么，他都不能让二姐姐的托付就这样无疾而终。

不能在心上人面前失了自己一国储君的体面。

所以，他一动手就干脆闹个大动静，把她直接毁了，好给二姐姐邀功。

反正在他们那些人眼里，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就算摁死了，也不值得多瞧一眼。

三姐姐和蒲辰大约也是他们阵营里的一个罢。

三姐姐不想嫁蒲辰，蒲辰也不见得有多愿意娶三姐姐，且说不准还想借此攀上太子这座靠山，可不就是一拍即合的一丘之貉么。

宜臻用脚指头想都能想的明白。

所以才觉得好笑。

她究竟是哪里碍着了他们的路，才值当这一个个的合起伙来对付她？

少女行至窗前，望向头顶上方窄小的一片天空，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其实她第一封信，写给的人是卫珩。

大前日刚醒来时，口述着让红黛写的，连夜送到了轩雅居去。

她把事儿的经过都与他一一写清楚了。

说说停停，中间顿了好几次，只有红黛听见了她不易察觉的哭腔，带着鼻音，带着听天由命和破釜沉舟。

她说这计谋其实拙劣的很，可越拙劣却越摆脱不了，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好的应对法子了。

她说其实她也没有那般笨，只是三姐姐那日演的是真好，从头至尾安排的也好，她竟没有发现一丝不妥......好罢，说到底，其实还是她太笨。

她说卫珩哥哥噢，我可能不能嫁与你了罢，但是你得信我，我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我绝不会做出这样狼心狗肺的事儿。

她说卫珩哥哥，你可千万别就讨厌了我，从此江湖路远，再见我还当你是最好最好的知己和哥哥。

说到说着，嗓音沙哑，红黛几次以为她们姑娘要哭了。

可是一直到最后，少女也没落下一滴泪来。

这封信，大前日夜里就送到了轩雅居，当时金掌柜说，已放最快的鹰隼送去了。

算算时辰，今日应该也已经到了江南罢。

也不知卫珩看见了这啰里啰嗦的信，会是个什么感受。

宜臻放下笔，语气很淡：“拿外衫来，我们去上房。”

“......是。”

.

往日这个时辰，正正好是用了膳午休的时辰。

哪怕祖母院里，也是静悄悄的。

可今日，宜臻一步入上房，就瞧见了许多人。

祖母坐在上首，右手边是大伯母和祝亭霜，左手边是祝宜嘉和祭酒夫人，也就是蒲辰的母亲。

而祭酒夫人身旁就是蒲辰本人。

他听到动静，抬眸望了她一眼，又匆匆垂下去。

那一眼有些局促，有些歉意，还有些自责。

只可惜他这一眼，没在宜臻心里留下任何波澜。

她淡淡地收回视线，径直上前给老太太请了安。

其实像蒲辰这样的年轻男子，原是不该出现在旁人家的内院深宅里，和年轻姑娘们同席而坐的。

只是今日情况特殊，两家又订有婚约，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宜臻请了安，静静地立在厅堂中央：“不知祖母今日唤我来，是有什么事儿要商议？”

祝老太太牢牢地盯了她半晌，才放下茶盏，缓缓道：“今日喊你来，所为何事，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有些清楚......”

“我不清楚。”

少女直接打断，屈膝行了一礼，垂着眼眸，嗓音平静，“还请祖母明示。”

......

整个厅堂都寂静了许久。

似是都没想到她竟然敢摆出这样的态度。

老半晌，还是一旁的祝宜嘉嗤笑一声，语气嘲讽：“事情都到这地步了，你也不必再强撑着与我们推诿演戏了。这桩婚事让给了你，也算是了了二伯娘多年的心愿......”

“了了我娘的什么心愿？”

少女抬起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漆黑的眼眸幽深难测，“又是什么婚事要让给我，三姐姐，你说清楚。”

“祝宜臻你.....”

“住嘴。”

老太太低呵一声，皱着眉，满是沟壑的脸上是毫不留情面的严厉和警告。

嘉姐儿的性子一贯骄纵，祝老太太心底自是清楚的。

若是往常也就算了，可今日还有祭酒家的当家夫人和公子在，决不能让她这样丢祝家的颜面。

祝宜嘉不忿地瞪了祝宜臻一眼，但到底是没再说什么了。

“宜臻，前些日子你意外落水，是辰哥儿出手相救，才让你免遭大难。如今蒲夫人和辰哥儿都在，你怎么连句谢也没有？”

开口的是祝大太太，嘴里说着责怪的话，面上却是笑着的，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在与她说笑而已。

宜臻的视线微微一偏，落在蒲夫人谭氏身上。

蒲夫人是他们府里三太太的嫡姐，祝宜嘉的姨母，因保养得宜，哪怕如今已经四十有六，看上去却和比她小了十岁的三太太差不多年纪。

此刻她坐在八仙椅上，姿态优雅，面色平静，望向祝宜臻的眼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而在她手边上的蒲辰，大概是已经平复好情绪，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冲宜臻一点头，一副“虽然我救了你但你很不必对我太过感谢”的淡然模样。

祝大太太还在继续说着：“只是你虽福大命大，这桩子事却已经在外头闹得沸沸扬扬，再压不下去了。老太太为了你的事儿，几宿几宿地睡不着，又与蒲夫人连夜商量了，这才定下了这么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前几日你还病着，我也就没急着寻你，免得你在病里也不安生，落下什么后遗症来。”

首座上的祝老太太终于开口了，缓缓道：“今日你身子既已经大好了，这桩婚事，就早些定下来，免得外头话越传越难听，因你一个，整个祝府未出阁的姑娘都被连累了，那才是大灾大难。”

宜臻垂下眼眸，睫毛在眼睑下划开一道沉默的阴影。

她的手藏在衣袖里，握成拳，指甲陷入掌心，越发明显的疼痛感，反而让她愈加清醒起来。

“你三姐把这桩婚事让给了你，是她顾念姐妹情，也是为了祝家和蒲家的体面，你心里要明白她的好，日后若是......”

“我竟不知道了。”

又是忽然打断祝老太太的话。

一片寂静中，少女抬起头，弯了弯唇，嗓音极温柔：“我要明白她的什么好？”

“宜臻......”

“是她推我落水，眼瞧着我在湖里挣扎却见死不救，还是她不想嫁蒲辰，就把歪心思动到自己亲姐妹身上，拿我出来替她顶锅，还是她和二姐姐联合起来算计我，变本加厉，毁我声名，把我推入虎狼坑？”

她静静地凝视着座上的祝老太太，“祖母，你说我要明白三姐姐的好，值的是哪一件？”

“你说什么呢！”

祝宜嘉再顾不得老太太的警告了，也不知道是为了掩饰心底的心虚，还是真的问心无愧，厉声喝道：“祝宜臻，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落得水，把罪名推到我头上来做什么？我何时算计你了！我肯把这桩婚事让给你保全你的名声，已经是看在姐妹情的份上了！”

“你把这桩婚事让给我，卫珩怎么办？”

宜臻偏过头，“这是祖父订下的婚事，我毁了声名不要紧，不能让祖父在天之灵，还背了忘恩负义的罪名。三姐姐，你把你的婚事让给了我，卫家那边，你替我去嫁吗？”

祝宜嘉一窒。

“还是说，你只想嫁给太子，不论是做妾做通房，与亲姊妹共侍一夫，都无所谓？”

这下子，连祝亭霜也坐不住了。

站起身来，冷冷地盯着她：“五妹妹，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太子也是你可以妄加非议的？！”

“我说三姐姐想嫁给太子，又不是说太子想娶三姐姐。”

少女的语调漫不经心的，“不然，你让三姐姐发誓，说自己这辈子这辈子嫁鸡嫁狗，也绝不会坐上小轿被抬进太子府，你看她敢不敢？”

“祝宜臻，明明是你惹出来的事，凭什么要我发这种无根无据的誓？你有本事，你就拿出证据来......”

“好了！”

上方传来祝老太太重重的责令声。

她望着祝宜臻，眼睛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臻姐儿，你说的这些，若是没证据，那就是在借着脾气，往你姐妹身上泼脏水。今日我念在你年纪轻不懂事儿，身子又未好全的份上，不与你追究，但你日后要是再这样瞎胡闹乱说话，我就要动家法了。”

宜臻轻嗤了一声。

“你竟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这桩婚事，换给你是你的福气。辰哥儿这般人物，哪里不比你前头的那个卫珩好？臻姐儿，你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便宜爱给谁给谁，左右我是不会要的。”

少女依旧彻底冷了面，语气冷漠，“这桩婚事，究竟是怎么算计来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府里的事，究竟为何会传到外头去，你们自己也清楚。”

“......”

“祖母，这婚事我不会应，我父母兄弟也不会应，我大姐姐更不会应。三姐姐既然不想嫁，就干脆把婚事退了，这样千方百计地赖到我头上来，说再多也只是白费功夫。”

祝宜嘉一下跳起来：“祝宜臻！你究竟.....”

“祝五姑娘，你究竟知不知道外头已经把话传成了什么样子？”

说话的是方才一直没开口的蒲夫人，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我们辰哥儿是男子，左右不过被人说几句。可你不同，你一个姑娘家，清清白白的名声毁了，日后就再难说亲事。”

她放下杯盏，笑了一笑：“莫说旁的，便是你方才提到的卫家公子，未婚妻传出这样的事情来，但凡男子气概重些，也未必肯应之前的婚约了。”

说了这么多。

只有这句话，真真正正地戳到了宜臻的伤口上。

一下又一下，精准又狠厉，瞬间就是鲜血淋漓。

“那我就吊死在这横梁上证清白。”

少女弯弯唇，视线一点点扫过厅堂内的所有人，语带嘲讽，一字一句说的清楚：“或是剃了发去庙里做尼姑，或是在家建个佛堂青灯古佛，终身不嫁。祝家的名誉，我祝宜臻绝不会连累到半丝儿，但若是要让我顺了那些人面兽心之人的意，绝无可能。”

“臻姐儿，你今日究竟是得了什么失心疯？阴阳怪气的，谁教你这样说话的！”

“我对鬼为何要说人话？”

宜臻摘下发髻上的钗子，手起钗落，直接在手腕上划出一道血口。

那动作果决又利落，血口又深又长，吓人的很，在这寂静无声的厅堂，甚至都能听见银钗刮过血肉的声音，一下把所有人都骇住了。

“我祝宜臻，幼时早就在鬼门关走过一回了，我不怕死。”

她任由血珠子连成线，从腕间滚落下来，染红了衣衫和地面，嗓音柔和又轻缓，“倘若卫家真来退婚，也不用外头传，我拿根绳子自缢在屋门口，以死证清白，绝不污了祝府一个指甲盖儿的声名！”

“祖母，这换亲的主意，您还是再好好想想罢，宜臻先告退了。”

......

整个上房的厅堂，静的如同一潭死水。

连丫鬟们战战兢兢的呼吸声都听得极清晰。

直到少女走出去好远，纤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祝老太太才回过神来，扶着椅子把手，心里又是惊怒又是恐惧，老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是真的没料到，素日里脾气最好，连话都从不大声说一句的五丫头，今日连句周旋推诿都没有，一上来就是这般烈性子，破罐子破摔的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此刻地上还有方才留下的血迹，映衬着青灰的砖石，刺目又骇人。

难不成这事儿，真是如五丫头所说，是二丫头和三丫头算计出来的？

三丫头对太子......一时之间，祝老太太只觉得脑仁儿更疼了。

偌大一个祝府，自从老太爷去了后，就再难管了。

再难管了！

.

宜臻提着一只血流不断的手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一下就把红黛她们给吓到了。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她们拿你怎么了？思绿，快去拿药和布条来，这是有多狠的心啊，怎么就下得了这样的手.......”

宜臻任由她们清洗撒药包扎，面色苍白，额间还有疼出来的冷汗，但一句痛也没喊。

直到伤口都处理好了，她沉默片刻，才小声问：“金掌柜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轩雅居那头倒是没消息来。”

红黛把金疮药和布条都一一放好，回道，“但今日外头来了一人，说是卫公子派他来的，有话要与您说。”

宜臻有些怀疑：“从京城到江南，往返再快也要小半旬，如今信怕是才到越州，怎的这么快就能派人来？”

“我也这样问了，他说卫公子如今在东昌府，他就是直接从东昌府赶来的。”

这样啊。

宜臻垂眸想了一会儿，点头道：“你让他进来说话罢。”

.

卫珩派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子，隔着帘帐，站在外头，毕恭毕敬：“祝姑娘。”

“你是卫珩叫来的？”

“是。”

“他为何不直接写了信来？”

“我们公子说，如今有人正盯着他，他若是写了信来，怕中途被人截走了，一时消息传不到您这，您着急之下就抹了脖子，便干脆叫我来亲自说了。”

......好。

好歹也是通了这么多年信的笔友。

看来卫珩还是了解她的。

宜臻轻轻握住手腕：“那他让你说什么？”

“我们公子让我与您说，他如今在东昌府有要事，一时抽不出空来。您想做什么，只管去轩雅居告诉金掌柜，或是写了信给他，他一概都配合您。”

少女顿了一下：“......我想做什么？”

“是。我们公子说，您若想好了要怎么处置，那就怎么处置，不用管难不难做，也不用管要如何做，只告诉了他，他自会替您办到的。”

......噢。

那究竟是，要不要退婚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42章

卫珩说让她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卫珩说不用管难不难做，也不用管要如何去做。

宜臻迟疑了许久，最终在天色彻底暗下去时，望着外头院子里影影绰绰的树影和月光，咬着牙信了。

二姐姐三姐姐她没法子，也下不了狠手。

都是一个府的姑娘，毁了其中一个，其余的就能好到哪里去不成。

就像这次，外头把她传的这般不堪，连带着其他几房姑娘的名声都不好听起来。

底下头几个连婚事都还未定的小妹妹们，怕是都要恨死她了吧。

宜臻垂下眼眸。

努力忍住心底的委屈和不甘愿。

她觉得，自己因为那等子小人伤心难过，是很没必要的事儿。

卫珩教过她一个道理。

说沉没成本不必去管，既然都已经成了追究不回来的代价，那再伤心再可惜也只是浪费时间。

倒不如把目光放到前头，想想将来要如何做才是正经。

将来。

宜臻想要蒲辰身败名裂，再没机会翻身，也再没那个熊心豹子胆，去祸害其他的姑娘。

……

“卫珩哥哥，你可否让蒲辰在上元节时，去清风馆一趟？”

“什么时辰。”

“卫珩哥哥，你可否把衣梅子也请去清风馆？”

“可以。”

“卫珩哥哥，我还想要他们两个好好煮一壶酒，彻夜长谈，可不可以？”

“可。”

卫珩在东昌府办事，离京城并不远，用了最矫健的矛隼送信，不过两日半便能有个来回。

这两日半，宜臻不间断的，一日两三封，统共一数，也送了有十几封短信。

卫珩的答复永远都是简短的一个字：可。

而后把事情办的妥妥的，让金掌柜跟她商量具体适宜的时辰。

宜臻一开始还有些忐忑，中间行进的越发顺遂了，才略微放下心来，但到最后，免不了又提心吊胆，思绪难安。

她搞不透卫珩如今究竟在做些什么，怎么连太子也拿他没办法，怎么她问他可不可以做的事儿，他都说可，半丝儿犹豫都没有，午前才答应的，晚间便能办好，效率高的让人觉得有些惶恐。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小姑娘越想越觉得不安，半夜里起身给东昌府寄去了一封信。

她其实写了许久。

写写划划，揉成团又展开来，不知费了多少纸，但最后落下的，也就两句话：

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

万事小心。

收到回信时已是两日后，宜臻正在院子里喂鸟，戚夏云在旁边与她说府里头的事儿。

说老太太气的不行，一直在等着她去服软，又把祝亭霜喊到院里说了好几夜的话，出来时，祝亭霜面色如常，老太太却不是很愉快。

说三太太和三姑娘吵了不止一通架，瞧得出来，三太太是极想挽回和祭酒家公子的婚事的，可三姑娘不愿。

又说到亭詹，最开始还天天闹着要来见五姐姐，后来被老太太硬拘在院子里，渐渐的也就忘了，成日里只记得要去放风筝，一副小孩子脾性。

说着说着，天上忽然传来一声鹰啸。

戚夏云一抬头，就看见一只鹰爪雪白的苍鹰从天空盘旋而下，直直冲着她们袭来，吓得她尖叫一声，抱住头缩在地上。

但什么都未发生。

那只鹰停在一旁的横木上，任宜臻把纸条解下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爪子。

戚夏云已经呆住了。

“这是我养的一只送信的鸟儿。”

宜臻笑了笑，“它不伤人的，你别担心。”

哦，对，这是矛隼。

这鹰是鹰中之王，飞起来速度比豹子还快，上辈子她尚且活着时，就听说新帝最爱养矛隼。

戚夏云从方才的惊惧中缓过神来，不好意思道：“是我大惊小怪了。臻姐姐，既然你有信来，我就不打扰你了，日后你若想寻人说话，随时都可来找我。”

宜臻冲她一弯唇：“好。”

虽然，到如今她还不知这个表妹究竟为何这么掏心掏肺地对自己。

但既然是对方主动示的好，她也没必要草木皆兵地都打回去。

戚夏云走后，宜臻拆了信，心里头还有几分忐忑和期待。

忐忑的是怕卫珩生气自己插手他的事儿。

期待是在想她插手了他的事儿，卫珩会有个什么反应。

结果信纸一拆开，上头就寥寥一句话：

你莫怕。

没了。

比她的去信还简单。

让宜臻足足看了半刻钟。

最后她面无表情地把信纸收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这样三个字，都能看的这么欢喜。

祝宜臻，你一定是前些日子病邪入体着了魔了罢。

......

正月十五，上元节。

东巷西街都张灯结彩热闹不断的好日子，今年却出了一桩子大事儿。

满京城的上等权贵圈子里都传遍了。

关于蒲祭酒家的嫡次子和八皇子在清风楼的“争执”。

据说上元节那夜，蒲小公子不去看灯，反而在清风楼会衣梅子呢。

——衣梅子京城有名的戏子，虽是男身，生的一副风流好相貌，比之女子也不遑多让。

结果两人在行那事时，正巧被八皇子撞上了。

这八皇子向来对衣梅子有几分心思，却一直求而不得，如今看到自己心上人与旁人缠绵，如何能忍住，冲上去便将蒲小公子拽拉下来，拳头跟不要命似的往他身上砸。

蒲小公子也是喝多了酒神志不清了，一时半刻没意识到打他的是皇子，竟然也跟着还了手。

两人在清风楼里打的不可开交，半座楼的人都跑出来围观。

那场面，真是可惜自己没见着。

但有人免不了要疑惑，前些日子不是说蒲小公子还和自己未婚妻的姊妹纠缠不清吗？怎么如今又多了个衣梅子，难不成这小公子竟是男女通吃？

传话的人说这你就不知道了。

蒲小公子真是个断袖，他也不敢大喇喇地说出来啊，蒲家还等他传宗接代呢。据说先前就是他未婚妻发现了他和那戏子间的龃龉，闹着要退婚，他们家一时急了，才将主意打到祝五姑娘身上。

也是可怜了五姑娘，好端端，就招惹来这么一场祸事。

好在如今蒲小公子闹出如此荒唐的事儿，这桩婚事便是不退也得退了。

两家人如今没了联系，总比往后成了婚，才事情败露结大仇来得好。

......

祝家和蒲家的婚事，退了已经有半月之久。

但祝府里依旧还是人心惶惶。

这么些日子，打从蒲辰与八皇子的事儿闹出来，满京城最惊惧的，不是蒲家，不是八皇子，也不是无辜被牵连其中的清风楼。

而是祝家。

当日宜臻在上房割腕立誓，要么以死证清白，要么就自己想法子，绝不给祝家带去半点污名。

她确实没给祝家带来半点污名。

可如今这结果，也让人太毛骨悚然了些。

祝老太太如今仍无法肯定，辰哥儿的事，究竟与宜臻有没有关系。

但一对上五丫头黑亮的眼珠子，她心底竟莫名升起一股寒意，有再多的话也质问不出口了。

祝老太太都这样，更别说余下的那些子。

除了祝亭霜心底还有几分数，剩下的人，譬如祝宜嘉，如今连走路都不敢靠近寄春居，夜里时常做噩梦，也是梦到宜臻掐着她的脖子来索命。

在她心里，这个五妹妹怕是比厉鬼还可怕些吧。

但是宜臻才不管她们怎么想。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留在京城，随父兄去了黎州，或是隐姓藏名的，和卫珩一起去游历山川该有多好呢。

不听卫珩言。

吃亏在眼前。

原来这句话竟是真的噢。

......

.

京城和东昌府虽隔得不远，但到底也还是有些路程的。

这年低没手机没网络，蒲家和八皇子的事儿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传开时，卫珩还正在处理那些缀在自己身后的尾巴。

全是太子派来的小苍蝇。

不算太厉害，却扰人的紧。

他如今之所以在东昌府，也是拜太子所赐。

两月前他还江南时，就已经有对方的眼线安插在身边，卫珩本不想打草惊蛇，可太子的人职业素养和专业水准实在不太高，跟看不清形势似的，步步把人把绝境里逼。

无冤无仇的，非要弄死才罢休。

卫珩一恼，随手处理了一两个苍蝇，但这点伤亡顿时引起了一国储君的怒火，几乎要把全部的重心都放到他身上。

眼线一个跟着一个派过来，半月时间里，刺杀就没断过。

卫珩觉得这样下去不太行。

倒不是怕对方真的会伤到自己，而是担心这种小打小闹会越闹越大，到时候牵扯什么不该牵扯的东西，就不那么愉快了。

毕竟东昌府这边，他有一个马场。

还有一个操练场。

人不多，一两百之数。

但全都是死士。甚至是死士中的精锐。

卫珩不能让自己一个疏忽和侥幸，就暴露这么些年费尽心血养起来的心腹。

所以他亲自北行，到了东昌府。

结果刚停了马车第一日，他就受到了宜臻小崽子委屈吧啦的哭诉信。

一句一句的，字也歪歪扭扭，乱七八糟。

可怜的要命。

就像今日收到的这封信。

小崽子说事情都解决妥当了谢谢你噢。

然后又说，事情都解决妥当了谢谢你了。

顾左右而言他，七拐八绕了大半张信纸，最后她才问：

事情都已经解决妥当了谢谢你。

那事情都已经解决妥当了，你还要不要娶我哦？

当然，以祝宜臻的性格，她自然不可能写的如此直白。

但卫珩瞥一眼就晓得她就是这个意思。

他瞅着信纸最下方画的一只乖巧的猪。

沉默片刻，微微叹息一声。

唉。

惨还是小崽子惨。

这崽子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打从投胎降世起，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他卷起信纸，放到储物格里。

罢了。

都这么惨了，他还是娶一下好了。

第43章

宜臻没有收到卫珩的回信。

整整三日。

她坐在院子里逗着不怎么灵慧的鹦鹉，觉得有些儿小惆怅。

最后一封信，因为写的有些厚，她怕风一大就把信纸给吹跑了，所以没有绑在矛隼的脚脖子上，而是直接转交给了金掌柜，托他帮忙递一递。

金掌柜就说最近盯着的人有些多，可能不能加急给她送去东昌府了，问她着急还是不急。

宜臻说不急。

慢一些也没关系，还是小心为上，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

是以，她其实也不晓得，自己那封信如今到了卫珩手里没有。

若是已经到了卫珩手里，卫珩读完了，心里头又会是个什么想法呢？

小姑娘既懊悔又惧怕。

懊悔的是，她明明只想问卫珩还要不要娶她，但写信的时候，也不知脑子里是如何琢磨的，七拐八绕，竟写的十分晦涩。

宜臻很担心卫珩读完了信，也读不懂她想问的问题。

惧怕的是，卫珩真的读懂了她的问题。

然后回她说自己并不想娶了。

毕竟这桩婚事，本来就是祝家报卫家的恩，而不是卫珩欠她的。

倘若宜臻不肯嫁，那就是祝家忘恩负义，没有良心，要被全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

但若是卫珩不肯娶，那最多也就是招人议论一两句罢了，怎样也怪不到他头上。

卫珩想不想娶呢？

宜臻觉得说不准就不想了。

虽然，蒲辰后头出了那桩子事，被全京城的人认为是好男风的断袖，也因此没什么人指责她不知廉耻。

但她和一个男子“搂搂抱抱”过，这是不争的事实。对于女子来说，名声上一旦有了污点，就再难洗干净了。

更何况卫珩好像打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对这桩婚事没什么兴趣。

小姑娘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到最后都快揪着鹦鹉的毛愁哭了。

卫珩要是真的不愿意娶她了怎么办啊？

她上哪儿再去找一个这么家财万贯视金钱如粪土又放任她四处撒欢儿不管的好未婚夫呢？

......

宜臻是看过许多话本的人。

什么江湖豪情的，儿女情长的，深宅闺怨的，花妖狐媚的，她都看。

不仅自己寻，还从卫珩那里搜刮来许多。

所以她**岁时，就知晓了和王生私奔的许六娘，知晓了飞上枝头嫁作皇子妃的平民女子杜白霜，知晓了这世间的士子读书人们，对情爱的幻想是个什么模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诗经也这样写道。

可是思慕，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念头呢？

怎么样才晓得自己是不是思慕一个君子呢？

宜臻不太明白。

她也不是没有手帕交，母亲尚还在京城时，也经常会带她出去赴宴，她也有几个交好的闺密姑娘。

只可惜，这些手帕交们，不是年岁比她大些，如今已经出阁了，就是随父兄去了外地。

没人能与她谈一谈这其中的感受。

也因此，等了足足五日还未收到回信时，宜臻决心要专注自己的事业。

——这也是卫珩教她的。

当年小宜臻还是个藏不住话的幼崽子，成日里担忧老是争执的父母，和二姐姐争锋相对的大姐姐，以及行事越发激进的祝府。

卫珩就对她说，左右你说了人家也听不进耳朵里，你倒不如专注自己的事业了。

小宜臻就好奇地问他，我的事业是什么。

卫珩哥哥告诉她，多攒些银子罢。

这样万一有一日，父母和离了，姊妹闹翻了，祝府被流放了。

她还能靠自己养活自己，不至于像她三四岁时养的那只西洋狗一样，看似千娇万宠，其实生死都由着他人来定。

宜臻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是以她这些年，一直在琢磨要攒些东西，而后千方百计地藏到府外头去，免得到时候整个祝府都被查封了，他们连周转的银钱都没有。

这么几年，也攒了好些许呢。

而这次卫珩不给她回信，她就干脆也堵了气不再继续写给他了。

抱着一堆古籍画册在书房，细细地描着边疆领域。

她祝宜臻可不是个忘恩负义的没良心之人，哪怕日后一拍两散了，答应过卫珩要画的疆域图，她还是会细细给他画好的。

......

.

正月过的极快，等到宜臻终于把那疆域图描好的时候，就已经是二月上旬了。

她还是没有收到卫珩的回信。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初春时节，气候已经暖了起来，府里丫鬟们都已换上了春衫，青翠轻便，遥遥望去，鲜嫩的如同雨后刚冒头的新笋。

这日，表小姐戚夏云来寄春居邀五姑娘一块儿出府逛逛。

她道下月便是她大堂哥的生辰，而自己生辰礼还未备，便想着要上街瞧瞧，京城的好东西，向来一定比庆元府的新鲜。

宜臻久居在院里，足不出户的，也想着趁天好出门放放风，对方这么一提，她也就欣然应允了。

她们出府的时辰，正好在辰巳之间。

许是今日的天确实是好，街面上除了本就开着的铺面，还有许多不大的小摊。

琳琅满目，热热闹闹的，让人瞧了心情就忍不住松快起来。

宜臻其实极少和手帕交们相约出府。

她的喜好与同龄的姑娘都有些不太一样，是以逛街也逛不到一块儿去，还不如就写了帖子约在各自府中玩耍呢。

好在今日与戚夏云一块儿上街，本就是为了打发时光的，她都做好了要在首饰楼里干耗一天的准备。

但没想到，这位表小姐一出府，竟就直奔着书坊去了。

也是噢。

要送给大堂哥的生辰礼，去首饰楼好似也不太适合。

她们在书坊里挑了一上午的文房四宝，宜臻还捡了好几本游记诗集。

其实她更想拿话本的，但因戚夏云就在一旁，她不好大喇喇地直接出手，只记下了书名，好让思绿日后再出来买。

但也不知戚夏云是为了与她展示亲近，还是心就真的如此大，居然当着宜臻的面，就捡了本《春海林》放进书匣里。

宜臻虽然没看过这书，但瞧着封皮上的图画，就晓得绝不可能是什么正经的故事集。

极不正经的那种。

她心底里头几乎是震惊的。

但是她什么也未说，面上平平淡淡，仿佛瞎了眼瞧不见。

挑完生辰礼后，正好是用午膳的时辰。

宜臻作为东道主，带着戚夏云去了京城有名的酒楼用了一顿午膳，她看得出戚夏云并不吃得太惯这些京味小吃，却一直极给面子地点头称赞。

这让她真的有些好奇了，自己与这位表妹妹之间，究竟是有什么她不清楚的联系，才让对方这么讨好自己？

.

用完一顿各怀鬼胎的午膳，她们又在街面上随意逛了逛，直到日头渐渐沉了，才打道回府。

只是马车行到一半，路过一间小铺面时，宜臻忽然让马夫停了下来。

红黛一直候在车边儿上，一见她掀车帘子，便知晓她要说什么，笑道：“姑娘，可是要奴婢去买些芸豆糕？”

“嗯，你去买，要多些，咱们拿回府里，也好分呢。”

戚夏云见着她这模样，倒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这竟是间卖芸豆糕的铺子？”

“其实是卖豆腐的，只是掌柜娘子是江南人士，做的芸豆糕与京城里其他的点心铺子都不太一样，我幼时无意间尝过一次，便一直记住了。旁人或许吃不太惯，我却觉得极合胃口。”

“噢。”

戚夏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连臻姐姐都说好，那我定要好好尝尝了。”

结果半刻后，只等到红黛两手空空地回来，无奈道：“姑娘，掌柜娘子，说今日的芸豆糕已经被一个客人都订完了呢。”

“让她现做些可好？左右咱们能等。”

“奴婢也是这样问的，可掌柜娘子说那客人要的量大，芸豆已经用完了。若是重新买了豆子再泡，便要明日再来取了。”

本来宜臻也并不如何想吃糕点的。

但偏偏恰好经过了这铺面，已做好的芸豆糕还热着，摆在蒸笼外，香气腾腾，又得不到。

她一下就产生了点钻牛角尖儿般的执念。

“我下去亲自与她说。”

“哎，姑娘？”

......

“便与那客人说说，匀我一些不好么？”

“我也不要多的，三两斤就好了，只过个嘴瘾呢，明日你做了新的，我再来订。”

“我多出些银子，好不好？”

......

掌柜娘子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

论理，祝姑娘是老顾客了，又一贯好说话，匀她三两斤，自然是没问题的。

只是今日早上来订的客人也是财大气粗，一瞧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面色淡淡的，浑身气势让人莫名有些瑟缩。

万一要是个脾性不好的，得罪了他，那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祝姑娘，这事儿我确实做不了主。要不您先进屋等一等，他想必过会儿就来取糕子了，您可与他商量商量。或是等会儿我就做下一批，我家的已经去买豆子了，我连夜给您赶工做了出来，您明早就能派人来取。”

“顾娘子，我就要三两斤呢。”

小姑娘眨了下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她，“左右那客人这会子也不在这儿等着，到时你就跟他说豆子不够，就差这么三两斤，想来他不会放在心上的。”

“可是祝姑娘......”

“顾娘子，我多出给你一倍的价钱哩。”

“祝姑娘......”

“便给她罢。”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散的嗓音，“都这样求你了，她要多少，你给她切去就是了。”

......

掌柜娘子已经笑着应了声好。

因终于解决了事儿，面上还有几分喜意，手脚麻利地就去分糕点了。

但宜臻却忽然僵住了。

这嗓音。

可真是熟悉噢。

熟悉的有些吓人呢。

她偷偷把手里那锭要“贿赂”掌柜娘子的银子给藏回到袖口里。

摆出一副极镇定极淡然的模样。

转回头。

前方约莫四五步远的地方。

站着几位年轻的男子。

最中间的那位身量最高，玉带玄衣，手里还提着把扇子。

他的相貌是俊朗的，神情却是淡的，抬起眸时，一双狐狸眼在日头底下流光溢彩。

而后眉毛一挑，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宜臻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少年淡淡弯起唇来，语气仿佛平古无波，又仿佛带着笑：“原是祝五姑娘啊。”

“好久不见了。”

金灿灿的，仿若要烧起火来的日头和云彩。

嘈杂的街面，人流不断，周身满是芸豆糕的香味和自柴火堆里升起的烟火气。

清风明月一般的少年，就这么肃肃朗朗地站在面前。

好似那些话本里，王生游湖归来，路过许府时，正好瞧见了下轿的许六娘。

又好似小桥流水，杜白霜在桥下浣衣时，衣衫忽然缠住了十七皇子的船。

四目相对间，她们忽地怔住了所有心神。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就是这样俗套的话本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44章

上一年，在卫珩悄无声息地翻进院子里，又神情寡淡地与她道了别后，宜臻就想过无数次，若是再见到卫珩时，自己会是个什么反应。

今日她总算是知晓了。

宜臻呆若木鸡。

宜臻惊慌失措。

宜臻落荒而逃。

离开之前，小姑娘还极镇定地应答了掌柜娘子自己要多少芸豆糕，仔细算好了府里要分的量，条理清晰，分匣明白，一斤一两也没少。

而后提着油纸包，抱着小木匣，对少年微微颔首，十分礼貌地道了一声谢。

少年说不用。

说完后，抱臂扬了扬眉，似乎是在等她后头的话。

卫小爷本就生的好。

年岁越大了，反而越招人眼起来。

热气腾腾豆腐糕点坊旁，一只杏花越过墙瓦，于春风的交缠与吹拂中，在少年肩头落下点点绯色花瓣。

美如冠玉，色寡愈艳。

至今宜臻也未想明白，卫珩为何能把那双狐狸眼挑的清冷又勾人。

她没想出来。

所以她从容不迫地落荒而逃了。

直至马蹄踩踏青石砖的哒哒声响起，车轮滚过碎石子，在视线里渐渐行远，卫珩才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他其实有些不太愉悦。

因为他觉得这只崽子有些忘恩负义。

这两三月，为了她的事儿，卫小爷不知跑死了几只骏马，飞累了几只猎鹰。

他在东昌府，一面应付着仿佛得了失心疯的太子，一面还要远程监控着，费尽心思安排人替她解决那位名叫蒲辰的憨皮。

他还送了她一只养的最好的矛隼。

还特地提早了几日进京，打算探望一下这只被生活毒打了的崽子。

还分了她好几斤的芸豆糕。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善心的笔友与未婚夫了。

在卫小爷的设想里，祝崽子见到他的第一刻，应是热泪盈眶，捂住嘴掩住激动的哽咽声。

而后扑上来......好罢，这年代毕竟不同于后世——而后抹抹泪，欲言又止，眼里仿佛有万般情绪，不舍又依恋地瞧着他。

就像紫薇见到了还未战死沙场的尔康。

但是没有。

这小崽子什么反应都没有。

仿佛紫薇已经改嫁他人，还有了五六七八个娃，尔康在她眼里，早已成为了一个早逝的前夫。

很冷漠。

身后有人忽然忆起什么，忍不住一拍掌，讶异道：“祝五姑娘，祝五姑娘......可是祝老尚书的那个祝？若是祝老尚书的孙女儿，那不正是卫兄你的未婚妻么？”

卫兄面无波澜地颔了首。

立马就有旁的人爽朗大笑：“这不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居然正正巧就在街上迎头遇上了，不愧是卫兄啊！”

“是啊，祝五姑娘瞧上去花容月貌，蕙质兰心的，卫兄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好福气嘛，有祝府这么一个亲家，还考什么春闱呢，卫兄你在娘胎里便已经一步登天了。”

......

一群人交口称赞，面带笑意，似乎都打心底里地为卫珩欣喜。

只是话有长有短，有好有坏，有些人嗓音里的酸涩和嫉妒，几乎都不用认真去辨别就能听出来。

一步登天的卫尔康连个笑也吝啬回，揉了揉眉心，语气困倦：“我接着便要去书斋，先就此暂别了，日后寻得时间，一定与诸位好好吃几壶酒。”

这帮人，其实卫珩与他们并不太熟。

只不过都是一同上京赶考的同乡，而昨日在京郊道上时，其中一人与卫珩遇上了，便极热切地邀他来一块儿赴同乡宴。

这些同乡与上回的霁县同乡不一样，霁县毕竟是小地方。

而这些士子，个个都是出身于江南越州的，有学识过人的清贫读书人，也有出身大家的豪门子弟，乱世里机遇是最说不准的事情，未来极有可能便出将入相。

卫珩只思索了片刻，便答应了。

他也没料到，竟会如此巧，青天白日的，在街面上就碰到了自己的未婚妻。

也幸而大宣的男女之防不如从前严重，不然若是旁人听见一群男子这么热闹地讨论着一个年轻姑娘，心底里都是要有想法的。

但即便是如此，卫珩也不愿再与他们聊下去了。

卫珩这个人，有个极其让人想不通的本领，便是无论他在哪儿，与什么人一块儿，说了什么样的话，都能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

这种本领，祝亭霜也有。

也不知是气场还是相貌所故，总之就是让人不自主地便想往他身旁靠。

早在卫珩七八岁时，他身边的小厮平誉就仔细琢磨过这个问题了。

到了如今，他也没琢磨明白。

所以不得已，只能归结于是天赋异禀。

因为天赋异禀，所以明明他家世不是最出众，口舌不是最伶俐，行事不是最高调，举人排名也不是最高，众人的话头却总是围绕着他打转。

祝五姑娘不过出街买个芸豆糕，就在一众越州士子里出了名。

也是多亏了卫珩这个好笔友。

.

当然，如今的宜臻还不知道这事儿。

她正抱着一匣子芸豆糕，在马车上颠簸着沉思自己今日遭遇的场景。

卫珩怎的忽就来了京城呢？

之前半点儿消息也没有啊。

不是说他如今忙得很，在东昌府与那些使绊子的仇人应付的很辛苦么？

难不成......

小姑娘垂着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难不成真的是来寻她退婚的吗？

怪道他今日居然难得的好说话，还让她从虎口里夺了食。

想来这芸豆糕，也是最后的临别赠礼了罢。

那早知道，早知道就多要一些了。

宜臻眨眨眼，努力忍住眼眶里的泪意，装出一副大丈夫顶天立地的坚强模样。

如果真是退婚......那就退婚罢。

左右她存了许多银钱，便是一辈子不嫁人，也能自己养活自己咧。

“陛......卫公子如今可也是来进京参加春闱的？”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女声。

宜臻微微一怔，在心底里头消化了约莫小半刻，才面不改色地抬起眼眸，冲身旁的人弯了弯唇：“许是呢。”

戚夏云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记着前世，卫珩也考中了科举进士，虽然名次算不得多高，却在殿试时被如今的天子看中，后来直接点了他去户部，不过短短几年，就升到右相的位置。

几乎可以算是本朝最年轻的宰相。

只是后来，据她得到的消息，某夜卫相入宫商议政事时，也不知说了什么，竟惹得天子大怒。

据说那日，延和殿内外所有候着的宫女太监们，听着天子的怒斥，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

而后不过半旬时间，卫相就被派去漠北了。

从一位少年权臣，变为了荒凉北疆的一位低阶参谋。

这样落差凤凰的差别，让所有人都以为卫右相怕是从此失了势。

可谁也没料到，这一调任，反而使得卫珩一步步握住了漠北的兵权，几年后举兵侵入京师时，简直就是势如破竹。

先帝这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不过你怎么知道他是卫珩呢？”

宜臻一顿，忽地笑起来，“......哦，是我糊涂了，你也是江南人士，与卫珩见过也不稀奇的。”

戚夏云这才回过神来，对上少女探究的目光，不知为何，手心已经开始发汗。

但对方恍若未觉，面上笑意盈盈的，还从匣子里拿了一包芸豆糕递与她：“你尝尝，这糕点味道好不好，与你在江南时吃的一样不一样？”

“我......”

戚夏云已经没有心神放在手里的芸豆糕上了。

见过不见过的，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扯的谎。

虽说她和新帝都是江南人士，可她自幼在庆元府长大，而卫珩是越州人，两地相隔并不近，她一个闺阁少女，怎么会无缘故地就瞒着府里去了一趟越州？

而卫珩有没有来过庆元府，她也不敢肯定。

万一没来过呢？

卫珩要是没来过，他们怎么可能会见过面，她又怎么可能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臻表姐或许不会多加深究，但只要她把这事儿跟卫珩一说，以卫珩谨慎的性子，几乎不可能不生疑。

卫珩要是生了疑，戚夏云就觉着自己完了。

上辈子，新帝的手段，她没亲眼见过也是听说过的。

连纵横荒漠草原几十年的鞑子都熬不住，更何况她一个娇弱女子。

戚夏云咬了咬唇，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回。

“怪道我早前就觉着奇怪呢。”

宜臻弯着唇，继续道，“我那寄春居天寒地僻的，戚妹妹也愿意天天来寻我替我解闷。我一直想着是不是戚妹妹瞧上我什么东西，原来竟和卫珩是旧识呢。”

宜臻没有在酸，没有吃醋。

她只是忽然开始怀疑起来，戚夏云不会就是卫珩派来盯着她的人吧？

不然怎么解释，这位表妹幼时与她并无多少交情，反而还与二姐姐玩的更好些，可过了几年再进京，一入府便频频与她示好，几次与她示警，还帮着她在老太太面前说好话。

毫无征兆和铺垫，令人不解。

若不是这姑娘天生心善，或是怀着什么更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卫珩派她来监视着自己的了。

毕竟她熟识的人里，也就只有卫珩有这样的本事。

“其实并不是的。”

面上瞧着镇定，其实内心早已战战兢兢瑟瑟缩缩的戚夏云终于开了口，拼命抑制住嗓音里的颤抖，语气有些艰涩，“这是......是我兄长吩咐我的。”

“......你兄长？”

若是她记得没错，戚夏云的兄长前年就得痨病去世了。

也是因为这个，她姑母悲恸之下，也跟着大病了一场，从那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太好。

“是，是我兄长。他曾在独峰书院念过几年学，知晓了卫公子的一些事儿，我来京城前，我兄长就与我说过无数回，说是卫珩日后必定有大出息，要我万不可得罪了表姐你。”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却已经是戚夏云能想到的最坦诚的理由了。

再真的，她说不出口，而且就算出了口，想必表姐一定觉得荒唐。

再假些的，莫说卫珩，便是连表姐都不会信，那倒不如不说。

少女低着头，不敢让宜臻看见她脸上的情绪。

方才叙说的时候，她竟又忆起了前世孤独逝去的景象，眼眶瞬时红了一半，强忍着才没让泪落下来。

所以有时，戚夏云是打心底里的佩服这位表姐。

若是自己遭遇那般多的波折与磨难，生离死别如家常便饭，想必早就崩溃了罢。

可是直到临去前，皇后的唇畔都是带着笑的。

轻轻吻了小公主的额发，睡的安详又宁静。

戚夏云能知晓这些，还是因为她尚在闺阁时，就有个手帕交，大宣覆灭后丈夫战死沙场，便进宫做了女官，正巧就服侍在皇后的福宁宫。

她说皇后去的那天，正巧是个大晴日，日头晒得很，蝉声扰人，可小公主在里头哭的撕心裂肺，都盖过了那聒噪的蝉声。

听的人都红了眼眶。

真是可怜哟。

这样大的福气呢，偏偏身子骨弱，竟享了没几年便去了。

那手帕交这样叹息着与她说。

......

宜臻不知晓戚夏云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是纯粹地好奇，沉默了一会儿，竟没有仔细追究，反而柔声问道：“你兄长知晓了卫珩什么事儿？有什么是与我能说的吗？”

戚夏云把思绪从回忆里抽出来，想了一想，才把上辈子自己知道的、在兄长离世前发生的、能说的事儿捡着说了几件。

她说完后，见表姐蹙着眉，一言不发的样子，又有些不安：“只是这都是我兄长与我说的，我也不知真假......”

“没事儿。”

宜臻笑了笑，“不论如何，我都知晓你没有坏心呢。这便好了，你若是有口难言，很不必与我说的那么细的。”

“我对臻姐姐你绝没有一点儿坏心！”

戚夏云一急，只差抬起手来发誓了，“我若是有一丝一毫害你的心思，便叫我立刻死了，天打雷劈剥皮抽筋才好！”

她如何敢对甄姐姐有坏心呢。

那都不用甄姐姐出手做什么，卫珩就已经把她给处置了。

她对卫珩的恐惧和谨慎，是深入骨髓的，连一丝反抗的念头也不敢起。

上辈子，连平都百姓都知晓，卫珩是个手腕果决，兵法诡谲的将才，被鞑子视作夜叉修罗。

可他不仅是乱世的枭雄，还是治世的英雄。

旧朝刚到他手里时，是一片狼藉的烂摊子，但他立朝不过几年，就让整个中原都恢复了生息，甚至越发鼎盛起来。

这样的天子，戚夏云觉得自己就算是重生千百次，也不可能对付的了。

所以立誓的时候丝毫犹豫也没有，满眼都是认真。

宜臻也被她狠绝的毒誓给听得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

“戚妹妹，你很不必这样，你放心罢，我信你的。”

左右她自己是瞧不出什么不对劲来了。

那就告诉卫珩，他手段通天，消息灵通，一定能查出些什么吧。

这事儿也关乎他自己呢。

——宜臻本是这样想的。

但她完全没想到，那样快，她就再次见到了卫珩。

在她还对着桌案琢磨着要如何写这封“久别重逢”的信的时候，思绿忽然敲了敲门，回道：“姑娘，金掌柜那头派了人来呢？”

......

“我们公子让我告诉您，几位老友都在京城，相约了轩雅居一聚，不知您愿不愿同去？”

“什么时候呢？”

“就是今日呢，戊时一刻的时候。”

宜臻提起自己的怀表瞅了瞅。

发现就是小半时辰后，天色正好全黑了，劳作的平头百姓们舍不得油灯钱，都已灭了灯入睡了。

晚间夜里，未出阁的闺秀，偷偷出了府和男子相约喝酒，这种事情，简直荒唐至极。

放诞不经。

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

宜臻蹙起眉，放下信，认认真真地回了句：

“好。”

“你在这里侯一会儿，我稍稍便来。”

“好勒，我们公子说不着急的，左右那几位都有空的很，便是多等一会儿也无法。”

“......好。”

宜臻不是真的有如何想溜出府玩儿的。

她只是被信纸上的那一首诗给打动的。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虽然这气候不需要烧红火炉，也没有丝毫下雪的迹象。

但她就是莫名地被这寥寥几句给打动了。

若是可以的话，她也想做个男子，和香山居士一般，做官野游，相邀清友，活的多痛快呢。

“上来。”

头上方忽然传来一道淡淡的男声。

宜臻从思绪里回过神，就瞧见面前的车帘已经被拂开，少年伸出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小姑娘愣愣地问了句：“在马车里饮酒？”

“人都在轩雅居等着呢。”

卫珩见她傻愣愣地不动，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宜臻顺着他的力道一迈腿，就被提上了马车。

车厢内装饰朴素，没有燃香，只是有许多吃食和杯盏。

小桌的中央，还摆着碳火架，几只薄薄的肉片躺在上方，不时发出嗤嗤的声响，宜臻竟然觉得有些腹空。

卫珩递给了她一只小碗和一双筷子。

“可是，咱们等一会儿不是还要与人饮酒么？”

少年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老是惦念着旁人，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他们这会子，说不准都已经自己吃起来了，你不用管。”

宜臻想不懂，为何卫珩的表现能这般自然呢。

仿佛他们不是十几年来只见过寥寥几面的未婚夫妻，而是相识已久时常见面的往年交老友。

她夹起一片烤肉往嘴里塞，但由于心神完全没放在烤肉上，一下就被烫到了。

“嘶”了一声，还差点把手里的碗给摔了。

身旁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宜臻觉得有些丢脸。

明明她就不是这样莽撞的姑娘的。

明明她往日也稳重的很的。

手里的碗忽然被拿走，又被塞进了一个新的。

“你吃这个罢。”

少年的语气极其自然，“这里头的都已经放凉了。”

“......”

“小......五姑娘？”

你才是小五姑娘。

她如今也不小了好不好。

有些和她年岁差不多的姑娘，都已经出阁了呢。

宜臻低落地垂下眼眸，那筷子搅动着碗里的肉片。

“卫公子。”

“......叫卫珩就行了。”

小姑娘原本想说的话又被堵在喉咙里，思绪忍不住跟着他的话头走：“可是你比我大几岁呢。”

“那就喊哥哥。”

“好罢。”

宜臻顿了顿，“卫珩哥哥。”

“你说。”

“你到底还想不想娶我了？”

......

整个马车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耳边只剩下烤肉的嗤啦声，油水冒着火星，香气腾腾。

话一出口的那瞬间，宜臻就后悔了。

她觉着自己真不该这样问。

明明只是想卑躬屈膝地征询一下而已，却莫名其妙变成了胆大包天的质问。

卫珩不会被她气死吧？

不会要打死她吧？

不会......

“对不起。”

嗯？

男人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懒散：“我以为你年纪还小。”

啊？

“既然你如此着急，好。”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

等一等。

他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呢，他怎么就知道了呀？

宜臻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里。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45章

就在宜臻有千言万语未道尽，却不知该如何与卫珩说的时候，车轱辘已经滚过青石地砖，绕过幽暗狭窄的巷子，很快到了轩雅居前。

茶楼已经阖了门，楼前小院里挂着两盏漂亮的五角灯，夜风送来春杏草木香，还有此起彼伏的蝉鸣。

长夜寂寥，月色清幽，无意间的一道风影，都能挑起人的诗性。

宜臻微微掀了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色，忽然想：倘若她是个男儿身就好了。

倘若她是男儿，就不必整日被禁在四四方方的府邸里，连在京城走一走就要求了长辈的应允。

倘若她是男儿，就可以山川大河，天南地北，洒然恣意。

如同卫珩一样。

卫珩已经率先下了车，冲车内敛着眉目不知在思索什么的小姑娘伸出手：“愣着做什么，再晚些酒都要凉了。”

少年的手十分漂亮。

手指修长，根骨的形状极好看，掌心的纹路清晰平顺，一瞧就是个有福之人。

是这么些年来，宜臻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双手。

她收回思绪，扶着他的手臂，踩下了马车。

“今日我们只饮酒么？”

“你若要吃菜，也随你。”

......好。

这回话乍一听，确实没什么毛病。

就是噎人的紧。

宜臻又问：“都有些谁呢？”

“季连赫，燕瑛华，你老师的儿子也在。”

“我老师的儿子？你是说林呈吗？我记着他是被他本家大爷接回去了，可是在本家过的不好了？”

“倒也不是，只是他大爷忧心瑨县地僻，寻不到好的夫子教导他，便将他托付给了我。”

“那他日后便是都在京城了是不是？”

“倒也不会，他毕竟祖籍是瑨县的，日后再怎么，也要回去科考。”

不知为何。

不知是今日夜色太美，还是风太温柔，卫珩竟然表现出了一副难得的好脾性。

一句一句答着小姑娘的话，语气是柔的，面上瞧不见半丝不耐。

宜臻不知为何。

但她觉得这份温柔如履薄冰，好似即将病死之人最后的回光返照。

又好似刽子手落刀前的怜悯和同情。

让她战战兢兢，让她小心翼翼。

她垂下眼眸，低声道：“哦，也是，他祖籍确实不是京城的......那你呢？”

“我如何？”

“你此番上京，也是为了春闱科考的么？”

“算是罢，还有一些旁的杂事要处理。”停顿了片刻，他又道，“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儿得办。”

“其实你若是不那么中意的话，也不必非要守着这桩婚约的。”

少女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毫无征兆，没头没尾，与前言全然不相连，仿佛只是一句一时兴起的玩笑话。

但里头的内容，便是淡定如卫珩，都听得难得怔了一怔。

她终于抬起眼，静静地凝视着他。

以一种无所畏惧的，胆大妄为的，又小心翼翼的姿态。

他们早就已经步入了茶楼内，大堂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桌椅都收起了，灯却还点着。

看的出来，应是金掌柜早关了门，特地腾出空来给他们的。

也因为空无一人，整个大堂安静的很，甚至可以听见楼上隐隐传来的谈笑声。

推杯换盏，你来我往。

约莫就是季连赫他们了罢。

但是宜臻空不出一点儿心思放在那上头。

此刻，她仰着脑袋，心在胸口里忐忑地跳着，眼不带眨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她说不出来此刻心里头的想法与情绪是什么。

她甚至说不出来自己究竟是期盼卫珩答她“好，那便退婚”还是“我中意你，我从不曾想过要退婚”。

她能看见少年怔仲了片刻，而后微微蹙起眉，面上神情一下就褪去了几分懒散。

她能看见对方垂下眼眸瞅她，因为眼瞳子是极浅的琥珀灰，视线落在人身上时，总让人觉得有些冷淡。

她能看见他薄唇微启，似乎是要说什么。

“我并不是要故意冒犯你的意思。”

那一瞬，心忽然剧烈跳了一下，不知为何，宜臻很忽然变得很着急，抢在他开口之前道，“我只是，只是觉得你若不中意、不欢喜的话，为了祖辈的恩情和承诺去守着这桩婚事，其实并不必要的。”

“你母亲临去前，给了我一只镯子和一只玉牌......她虽把东西给了我，却也只是暂时交由我保管，若是将来你寻到喜爱的姑娘，她也希望我能把东西转交给那个姑娘。”

“我答应她了。因为你外祖救过我祖父，你救过我，这样大的两份恩情，足够我为你做任何事儿，更何况只是保管两件首饰呢。”

“.......我说这些，是想你千万不要觉得，取消婚约就是违背了你母亲和外祖的遗愿。他们打心底里，都是盼望着你好的，你若是能寻到喜爱的姑娘，或是并不喜爱我，就千万别勉强自己。”

整个大堂寂静了好一会儿。

宜臻是真的鼓起勇气，破罐子破摔地把这些话说出来的。

她其实心里头难过的很。

因为如果让她自己选的话，倘若将来一定要嫁给一个人，她情愿嫁给卫珩。

不，千情万愿嫁给卫珩。

虽然，她年纪尚小，并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喜欢不喜欢自己的未婚夫。

但在落水之前，每当她想起嫁人，心里头都是高兴的。

她晓得卫珩不会害她，不会利用她，不会拘着她。

是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头，人品最最可信不过的。

从小到大，与她有关的所有人里，母亲是最爱她的，但卫珩是对她最好的。

正因为卫珩对她最好，救过她那么几回，轻描淡写的从不要酬劳和回报，她才不能仗着长辈们订下的一个婚约就坑害卫珩。

就算取消了婚约，她相信凭卫珩的本事，也一定能寻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和法子，保全彼此两家的名声。

少女说了一大堆，想了一大串，见对方还是面色平淡，没有丝毫反应，忍不住不安起来：“其实我心里头还想......”

“你心里头想？”

卫珩终于开口了。

挑着眉，视线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语气微嘲，“我怎不知你心里头还想了这么多？”

宜臻一愣。

她觉得卫珩这个态度，应该是在骂自己吧。

可是平白地为何就要骂起她来？她这般善解人意，不是应该爱都爱不过来的吗？

她仰着脑袋，眨了一下眼睛，极其乖巧：“你说话就好好说，不要骂我。”

“......我没有骂你。”

对上那双溜圆又无辜的眼睛，卫珩满腔的怒气一下被她浇下去大半，揉揉眉心，叹了口气，“我只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恨铁不成钢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爹盼望你心思多放在正道上，不要成日里琢磨那些没影儿的事儿。”

“我爹？”

卫小爷没答她，直接换了个话题：“我问你，你听谁说，我有了中意的，欢喜的姑娘的？”

“没听说。”

少年眯起眼睛瞅着她。

“真的没听说呀。是我自己想的，我想倘若你日后有了中意的，欢喜的姑娘......”

“祝宜臻。”他打断她说到一半的话，面色冷静，“我这么多年教你的道理，你都没听见耳朵里是不是？”

“......”

当然听进耳朵了。

他说不吃亏是福，不要什么都一味傻乎乎地往外给，捡了芝麻丢西瓜。

他说但凡做任何决定前，都要多从自己的角度考虑考虑，不然有时候你贴心百般地替人受了委屈，对方也未必领情。

他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辈订下的婚事，他没资格退。

他说自己如今已经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宜臻都记得。

可是怎么办呢。

“我总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就害你罢。”

小姑娘认真地望着他，“小时候，你救过我的命。那时候，你把抢来的饭菜都给我吃，自己饿着，那样冷那样累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把我丢在山里喂狼。如今长大了，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但是吃亏和让你过的更好，我情愿自己吃亏。”

卫珩救过她。

蒲辰也救过她。

蒲辰的相救让她觉得恶心讥讽，卫珩哥哥带着她逃离庄子的事儿，她却一直记到了现在。

甚至连当时他说了什么话，是个什么动作，都记得一清二楚。

宜臻有时候想，自己一定是心悦卫珩的罢。

喜爱的不行了的那种。

不然怎么关乎他的事情，她都记得那样清晰。

小姑娘低下头，睫毛盖住大半眼睛，鼻子吸了吸。

忍住泪意。

可怜的紧。

卫珩一句谴责也无法再说出口。

他再次叹了口气：“你什么都能，就是不该瞎琢磨你大爷的心思。”

“......我没有大爷。”

“怎么，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还当不得你的大爷是不是？”

宜臻有时候是真的闹不懂，卫珩一个江南人士，怎么说起话来，倒像是在京城长大的纨绔似的。

而且这会子，夜色越发暗了下去。

他们已经纠缠在这个问题上好久。

楼上的劝酒声都已经安静了三度。

说不准等不到宜臻上去，其他人就已经喝的醉醺醺，各自都要3了。

唯一陪着她耗的卫珩嗓音微沉：“人生在世，能活百年已算久，我若是不想要什么，天王老子也逼不得我。我若是想要什么东西，极想要这样东西，”

他顿了顿，视线微抬，眼神里带几分不羁，“砸锅卖铁我也要买回来、抢回来、骗回来，或者干脆毁了，让谁都拿不到手里。”

小姑娘怔愣愣地望着她。

“可你毕竟不是个东西。”

少年语气平淡，“所以我不能全凭自己心意，你若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迫你。我怕你不愿意，总想着待你再好些，说不准你就愿意了。”

“之前，话是我没有说清，对不住。”

也不用对不住的。

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做错什么。

就是或许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

比如她不是个东西这种话，乍一出口的时候，还是有点儿伤小姑娘的心。

但“怕你不愿意，总想着待你再好些，说不准你就愿意了”这句话，又是个什么意思呢？

宜臻敛着眉目，沉思了许久。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十分乖巧的笑来，对着少年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哩？”

没头没尾。

没脸没皮。

没羞没躁。

惊世骇俗！

倘若祝老太太在这儿的话，想必都要被这个孙女儿的话给气死了。

但是宜臻觉得自己连那样的话都问了出口，卫珩还认真答了，那问一句和问两句，又有什么区别呢？

还不如趁着今夜月色温柔，胆大妄为地全都问明白了。

“这件事儿从来都不由我定。”他说，“我从未打算过我要什么时候娶，要问你想要什么时候嫁，或是你母亲打算什么时候应允。”

“若是你今日就应下来了，那我明日就可抬着聘礼去你府上下定。”

“那可是我，我......”

“你不必着急。”

他忽地扬了扬唇，语调懒散，“你既然已经这样与我说了，我已经很明白你是如何想的。事情我这边会安排下去，等你及了笄，你府上就碍不着你了。”

“我本是想，等一切安定以后再做打算，我做的事儿并不如何安稳，你跟着我，多少都不安全。但我如今一想，这样的局势，你又呆在那样的府里，未必就比跟着我安全到哪儿去，倒不如我亲自看着了。”

“你今日能主动与我这样提，我很高兴。多谢你。”

......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明明是夜里，明明这话是用来称赞兰亭，但不知为何，宜臻就是从少年的神情里瞧见了这几个字。

她张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

只是脑子里因为卫珩的回答已经乱成了一锅浆糊，实在找不出一根清楚明白的线来。

“卫珩小儿，你可叫我好等！”

——正好这时，楼上传来一个豪爽的大笑声。

宜臻一抬头，就看见季连赫正趴在栏杆处，冲他们招着手，“酒都热了第二回了，你们总算是来了，快上来，我们方才说到了太子的这次变法，卫珩，你懂得多，你来与我们说说！”

原本凝滞的氛围总算是解开了。

小姑娘又失落，又仿佛松了一口气。

上楼时，她正盯着脚底板下的台阶瞅，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放在卫珩与季连赫的谈话上，忽然就感到耳畔游过一丝温热又熟悉的气息。

“宜臻，你方才能与我这样直接说，我觉得很高兴。日后你若有什么不懂的，想要知道的，自己或是旁人臆测并不确定的，都可来直接问我。我若是能答你三句，绝不会只说两句半。”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脑子转得快，有时候我未必知道你心里头在想些什么，若是我误会了你，或是你误解了我，平白生出些不必要的事端，对谁都是得不偿失。”

这是宜臻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卫珩叨叨絮絮，在一个问题上与她说了这么多话。

她竟然觉得有点儿欢喜。

小姑娘抬起一只眼皮，瞅他：“那我方才那样问，你不会觉着无礼的很，一点儿都不像个姑娘家吗？我祖母若是在的话，听到我与你说那些话，说不准都要那棍棒打死我了。”

“那是你祖母。”

少年眼神淡却很认真，“我与你祖母不一样。我希望你想说什么都能告诉我，不论你问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寂静了一会儿。

“好，我记住了。”

也许是自小和卫珩通信的缘故。

宜臻小姑娘的三观已经逐渐被这只后世来的妖怪给染指了，变得和这时代的许多人都有些不一样。

在卫珩眼里，自己几乎可以像男子一样活。

想外出就外出，想说话就说话，想看话本就看话本，甚至活的要比许多男子还恣意。

这是宜臻最中意卫珩的一点。

——卫珩尊重她。

......

宜臻随着卫珩一块儿上了楼，掀开帘帐，闻见了里头的酒香与烟火。

这是许多年前，她被人捉走的地方。

如今拆了外间与里间的隔墙，在中央摆了只宽大的矮几，上头架着两只小铜锅，炭火还在锅底下烧着，一锅红汤一锅白汤，咕噜噜冒着热气，矮几四周摆满了装着各式菜样的盘碟。

这是卫珩自己改良的古董羹吃法，汤料也都是他家的厨师一次次调出来的，味道极好，又能自己选菜料和蘸酱。

一个人吃时或许没意思，但人一多了，每每吃古董羹，都能吃的极开心。

只是这汤料毕竟是卫珩自己弄出来的独门方子，给了宜臻，还是理所当然，给季连赫，那就真是看在朋友的交情上了，季连赫并不愿把这方子外传。

自从给四皇子尝过一回而对方就成了甩不掉的牛皮膏药之后，季连赫就再也没有邀外人吃过古董羹。

今日难得摆上一桌，又都是久未谋面的老朋友，季连赫这小子开席不过半刻，就已经喝上了头。

他幼时就是一个长相虎虎的凶小孩，如今长大了，越发膀大腰粗起来，任凭卫珩嘲笑了他千百遍，也不肯剃他那一嘴的胡子，十几二十的青年人，生生把自己给折腾成了一个中年大汉。

与他不认识的人，必定会觉得他是个凶狠难说话的刺头儿。

只有宜臻这些了解熟悉他的，才晓得这家伙只是外表凶，内里其实憨傻的很，这么些年，不知道被卫珩骗了多少回，但下一回，依然半信半疑地凑上去，被卫珩绕的晕头转向。

也多亏了卫珩对他没存坏心，不然他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宜臻走过去时，季连赫顺手就递了一个小木碗给她，还有一只木勺。

还有一条小棉巾。

“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季连赫。”

宜臻把这些东西扔回去，怒目而视，“你不用每次都拿这些东西来故意激我。”

这确实是有缘故的。

主要是幼年时，季连赫第一次见祝宜臻时，卫珩照顾她的场景在他心里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他小时候一直闹不明白，明明是他先认得卫珩做兄弟，凭什么卫珩对祝宜臻总比对他好些。

他送他重金买下的古剑长刀，他蹙着眉问他脑壳儿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祝宜臻流着口水要吃糕，他就给拿碗拿勺。

这件事儿，让季连赫忿了许多年，至今仍然要与祝宜臻争锋相对。

若不是他心里头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祝宜臻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对卫珩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了。

还是一旁的燕瑛华给她拿了碗筷，笑道：“姐姐许久没见你了，卫珩今日与我说时，我还不信，没想到如今，你真长的这般高了。”

小姑娘有些好奇：“他与你说我了吗？”

“是啊，他说你如今已经长得十分高了，也极会说话，是个十分机灵十分漂亮的小姑娘。”

和一般的姑娘比，宜臻确实是个高个子，确实会说话，也机灵也漂亮。

只是她才不信卫珩这样的人，会说出这种话，瘪瘪嘴，只当燕瑛华是在哄她的。

不过她倒也没多追究，接过碗筷，伸手自己下了几片肉，便和燕瑛华说起旁的事儿来。

燕瑛华是宜臻的义姐。

——她自己认的。

没有经过父母长辈的同意，也没有向外公开称道，只私底下和宜臻过了礼。

且这几年，她确实就像个姐姐一般，嘘寒问暖，替宜臻谋划着这样那样的事儿。

宜臻的书画老师，便是燕瑛华替她寻的。

她老师松韫玉，当年也是大家出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年轻时，也是冠盖满京华的人物，只不过后来嫁了人，夫家渐渐没落了，她又不愿回娘家受人白眼，便一个人带着她丈夫的遗腹子过活。

当时正好，卫珩嫌弃祝府给宜臻找的夫子太没水准，便给燕瑛华写了信，托她替宜臻寻个靠谱的女先生。

燕瑛华就推荐了松先生。

松先生品性坚韧，又开明，教宜臻的不仅仅只是书画而已。

是她告诉宜臻，若是日后要嫁与卫珩，必定要早些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不必为了私通信件而感到害羞，反而要多写才是。

也是她告诉宜臻，身为女儿家，这世间已经给了太多的镣铐和拘束，所以自己更要活的潇洒自在，才不枉来此世间一遭。

松先生虽然早年丧父，孤身一人带着儿子，免不得要忍受许多非议和猜疑，却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不善的言论移了心志，反而活的极开阔，极洒脱。

所以这也是为何，几乎满京城的闺阁少女都羡艳祝亭霜，满京城的少年们，连太子都为祝亭霜的风姿所折服，觉得她心胸谋略堪比男子，极不流俗。

唯独祝宜臻，从来都是对这个二姐姐淡淡的，还有些看不太上眼。

因为她的短短十几载的人生里，见过的比祝亭霜更惊才绝艳的女子太多了。

松先生是一个，她义姐燕瑛华是一个，卫珩手底下掌管着清江楼的老鸨厍音韵也是一个。

有时候，正是因为卫珩身旁惊才绝艳的女子太多，她才觉得自己好像也并不那么起眼。

总是担心卫珩并不十分欢喜她，只是为了父母之命才遵守这桩婚事。

“......什么叫她只是个女子，女子怎么了？她又不上阵杀敌，又不拿刀使棒，若论计谋，西突厥那么多王子，还没一个比得上她呢。”

“可是鞑子......”

“都说了不是鞑子，鞑子那是京城东北边儿的，与西突厥可不相干，亏你还是季连大将军的儿子，怎么连北疆的形式也分不清楚。”

季连赫哽了一哽，半晌才郁闷开口：“以前总是鞑子在犯境，哪晓得还没几年，连西突厥那群崽子也嚣张起来了呢。”

对于活在安稳地带的平头百姓，甚至深宅大院里的妇人姑娘，只知道读书的文弱士子，平日里都是分不清北疆犯境的外族有什么分别的。

对于他们来说，北疆就是北疆，不论是东边还是西边，都是北疆。犯境的不论是西突厥还是鲜卑，那都是鞑子。

宜臻幼时也分不太清，后来她看的游记多了，又时不时帮着卫珩画疆域图，对大宣这些形势也就逐渐清楚起来。

若是不论朝堂政事，只论边疆战局，“熟读兵书”的祝亭霜绝对说不过宜臻。

“我不与你争辩这个，让卫珩说，他手里头不知握着多少情报呢，便是连北边的突厥，都有一支......”对上少年平淡的视线，季连赫一下止住后半句话，轻咳一声，含糊道，“总之你与我争这个，倒不如去问卫珩，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卫珩看不惯宜臻磨磨蹭蹭下肉的动作，抬手接过来，一片片滚了下水，头也未抬：“如今这个时候，没必要太关注西突厥的内政，不论是哪个公主哪个王子继承了汗位，握拳的都不是他们自己，太子有空研究这些，倒不如多看看自己的内政。”

“是啊，所以今日寻你来，就是要与你说说这变法。”

“变法？”

少年嗤笑一声，“这算得什么变法？不过改了几个官位罢了，你见如今朝堂上，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变化没有？”

“我也说呢，声势阵仗闹得这般大，可该欺压百姓的还是欺压百姓，卖官鬻爵的还是卖官鬻爵，天灾**他们不管，边疆动乱他们也不管，心眼子独独就放在朝堂那点权利上，这大宣，不亡也得亡了。”

“林呈。”燕瑛华一蹙眉，“祸从口出这话你不晓得吗？大局还未定，以后别再让我从你嘴巴里听见这些话。”

“要我说，林呈说的也没错，左右这里都是自己人，谁又会出去胡咧咧不成。太子如今真是越发糊涂了......”

他们争的正激烈，宜臻听在耳朵里，却悄摸摸皱了鼻子。

但并不是因为季连赫嘴里糊涂的太子和没半点用处的变法，而是——

“我想要些辣椒。”

小姑娘拉住少年的衣袖，小小声地恳求道。

“吃什么辣椒。”卫珩毫不留情地拉开她的手，“你嘴里的溃疡不想好了是不是。”

“已经快好了。”

小姑娘毫不气馁地继续拉上他的衣袖，“而且就吃一点点，不会有事的。吃古董羹怎么能不加辣椒了，这话当初可是你教我的。”

“我没教你拿命去吃。”

“就是一个溃疡而已，我又不是小孩儿，怎么就拿命去吃了......卫珩，你这是极野蛮极不尊重我的行为，你晓得吗？”

卫珩把调好的酱料碟递给她，语气淡淡：“你小时候不肯喝羊奶，是我非逼着你喝，你也骂我野蛮，但是你如今长的这般高，你告诉我，是多亏了谁？”

“......”

“你不肯做算题，不愿意跟着武师傅扎马步，是我逼着你做，你写了小半年的信说我不尊重你，但是你后来管着几十间铺面，攒了许多钱，一次也没被你那人高马大的三姐姐欺负过，你告诉我，是多亏了谁？”

“......”

“辣椒什么时候都可以吃，你非得不惜命。所以我得看着你，免得你这小孩心里头没点分寸，自己给自己找罪受，明白吗？”

“......”

宜臻静静地盘腿坐在蒲团上，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我觉得你这样很没道理。”

好半晌，她终于开口了，嗓音里还带一点不服气，“你就是在翻旧账，逼着我听你的，你这样，和那些横征暴敛的士大夫有何区别？”

“祝宜臻，就为了一碟子辣椒，你要这样与我吵是不是？”

“我没有要与你吵。”小姑娘倔强地抬起头，“是你要与我吵。”

“我吃不吃，是我自己的事儿，你可以劝我，但不能就这样拿了我的碟子，替我做了决定，还不让我反驳你。你这就是□□，是不尊重我的选择自由，这些都是你跟我说的，现在你自己反而做不到了，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

是。

是他的错。

一向能言善辩一句话就能把人噎死的卫珩在此刻竟然无言以对。

他忽然开始有些后悔起来，他究竟为什么闲着没事要去做一个思想家，给祝宜臻这小崽子讲什么自由□□与科学发展观。

甚至这辣椒，还是他养的船队去外面弄来的种子，花费了好些时间，一点一点种植起来的，当初，就不该给这吃什么都能上瘾的崽子。

对上小姑娘不羁而固执的眼眸，卫小爷顿了片刻。

而后伸手，把那一整碗辣椒油都放到了她面前。

“吃。”他冷笑一声，“你吃。”

小爷掏心掏肺的话不听。

小爷摸着肺腑的关怀不顾。

好，小爷给你自由，给你民主。

今日小爷就看着你吃，吃完之后疼死也好，疼活也罢，都不要到小爷面前哭。

一双嫩白的纤手忽然把辣椒碗推回来。

卫小爷挑了挑眉。

“我不吃了。”

小姑娘眨了下眼睛，极其乖巧，“我想了一下，我还长着溃疡呢，吃辣椒确实不好。”

“我方才只是为了和你说明，你那样的行为是不对的，你既然能听进去，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

静了半瞬。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大笑。

季连赫捧着肚子，连杯盏里的酒都洒了出去，那笑声极其嚣张。

“祝宜臻，我看太子就该派你去对付西突厥，你连卫珩都能气死，更何况一个突厥公主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噢。

这两天太忙了，舟马劳顿的，就连这章也是忍着刚拔完智齿的疼痛给你们码的。

唉，我欠了几章你们记住噢，阿淳有生之年，一定给你们补完。

以及，我看见有小可爱问节奏是不是慢啦。

因为我写文的习惯是这样的，我想写的许多细节，我会很细地写出来，但是很多琐碎的“升级过程”，可能就会直接一笔带过啦。

所以你们就会看见，卫珩小哥哥和宜臻小妹妹谈恋爱磨磨蹭蹭的半天还没娶回家，但事业线仿佛开了挂，一章就得道升仙了。

不过如果你们要是觉得节奏确实太拖沓了希望能加快一些速度的话，都可以像之前一样在评论里告诉我，我会斟酌着砍掉一些细纲嗒！

真的真的再次感谢忍受我不稳定更新的小可爱们！

爱你们噢~

第46章

季连赫的提议不无道理。

毕竟这么些年，从来就只有卫小爷气别人的份儿，没有别人噎他的理。

在口舌上，卫珩虽然话不多，可寥寥几句，也从来没有人能辩的过他。

能把卫珩气成这样，确实是祝宜臻的本事。

宜臻心里明白。

可她心里更清楚的是，自己和卫珩才是一边儿的。

季连赫这个挑拨离间的傻憨憨，从小就与她争锋相对，不怀好意，什么时候把卫珩拉到他自己的阵营里了，他就目的达成得意的不行了。

宜臻才不会让他如愿呢。

小姑娘咧了咧嘴，捞起一块豆花儿盛到少年面前，语气跟献宝似的，无辜乖巧又喜气洋洋：“卫珩哥哥，这豆花儿熟了，我给你捞上来，你尝一尝，我觉得好吃极了。”

“卫珩，她就是个精怪，每次惹了你，就赶紧拿这些话儿来哄你，你要是这次还被她给骗去，那就真是太逊了，我都不屑与你做兄弟。”

从来没看惯这场面的季连赫还在挑拨离间，一边坚持不懈地朝卫珩打眼色，期盼着卫珩能够立马就揭开祝宜臻的美人面皮，瞧见她里头的蛇蝎心肠。

但卫珩此刻正拧眉盯着小姑娘勺子里七零八碎的豆花儿，没空搭理他。

“卫珩你......”

“卫珩什么卫珩。”

对面的燕瑛华冷哼一声，抬手狠狠敲了他脑门一下：“嘴长着是给你吃饭的，不是让你成日里说瞎话的。可快闭嘴吧，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成日里在琢磨些什么，你们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小兔崽子，怎么，就巴不得自己人闹得越凶越好是不是？”

“怎么就叫我们了，燕姐姐，你怎么老把我跟季连归到一边儿去，你刚才可是瞧着的，我连嘴都没张一下嘞！”

“怎么，跟爷爷我划一块还委屈了你是不是？林呈，你个数典忘祖的孬孙儿，你忘了小时候是谁一把屎一把尿奶你大的了？翅膀还没硬呢就想跟爷爷闹翻天了......”

他们在那儿天南海北又不知争到什么地方去了的时候，卫珩已经接过了小姑娘捞过来的豆花。

一边蘸酱，一边跟她说起如今太子的变法和朝堂局势来。

直到他都说到太子变法如何如何瞎胡闹，与西南反叛的暴民如何如何相关的时候，季连赫与林呈才终于消停了。

林呈消停，是因为在仔细听着。

至于季连赫，他不甘心的很，拧着眉毛嘀咕道：“祝宜臻这丫头是不是给卫珩喂什么**汤了？还是下了什么蛊毒？怎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连随口冒出来的瞎话也听？”

燕瑛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讥笑道：“那是人家未婚妻，不听她的，难不成还听你这个傻憨憨的？”

“怎么就不能听了，我还是他兄弟呢，手足兄弟！未婚妻算个什么，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

这话一出，旁边已经被教训了一顿的林呈还是没能忍住，小声接了一句：“以卫珩大哥的本事，你断了他手足，他还能自己寻法子再接一条回去。但你若是要他不穿衣服出街，他不如直接杀了你呢。”

“......”

好罢。

这话说的极有道理。

向来以“牙不尖嘴不利”著称的季连赫无言以对。

沉默片刻，他仰头灌下半壶子酒，若无其事地哈哈大笑，而后极自然地接上他们正在谈论的话题：“所以我早说了，太子那样的人，眼睛里头根本瞧不见正经的大事儿，咱们可不能指望他什么......”

没得办法。

在祝宜臻之于卫珩这个问题上，季连赫曾经困惑不解，也曾斗志昂扬。

而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又屡战屡败，最终认清局势。

他是斗不过祝宜臻这个美人皮子蛇蝎心的精怪的。

尤其是在卫珩这个愚昧的周幽王眼里。

......

.

伴随着酒香和古董羹的汤水咕噜声，夜已渐渐深了。

此刻开了窗朝外瞧去，已经瞧不见多少光亮，街角矮屋轮廓不清，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轩雅居楼前的两串灯笼还点着。

宜臻看了看夜空里的月色，又瞧了瞧怀表。

离寅时只剩下不到半刻。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就谈论到了这么晚。

原来这样友人三两，酒肉相伴，月色作陪的时辰，总是稍纵即逝，走得飞快。

有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窗棂边上。

因离得近，宜臻瞧见了玄衣袖口处的暗纹，是几株墨竹，绣样精致，阵脚细密，也不知是谁帮他绣的。

那衣袖往上抬了抬，头顶上方便盖下来一道清淡的嗓音，在这寂静夜里，被夜风吹起道道波澜：“时辰的确不早了，走罢，我送你回府。”

少女在他的臂弯里抬起头。

从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瞧见卫珩隐在灯影之中的下颚与喉结。

不论是明暗，形体，亦或是意境，都极美。

宜臻是最喜爱画画不过的。

只是打从她开始自己拿笔画画起，她就几乎没画过人物。

一是嫌麻烦，二也嫌自己画的不好。

是以平日里绘的不是山水花鸟，就是边疆地图。

山水画讲究写意，边疆图却一定要很写实。

但如果是画卫珩。

她想了想。

如果是画卫珩的话，她觉得自己可以用极写实的画法，画出一个十分写意的少年凭栏远眺风流图。

夜风又起，拂过少年的衣袖，又勾起宜臻的额发，露出她整双圆溜的大眼睛。

少女弯唇露出几颗糯白的牙齿，微微颔首：“好。”

她这声又甜又乖巧，听得人心都软了。

卫珩的视线落在她咧开的嘴上，顿了一顿。

而后微不可闻地扬扬唇，抬手拍拍她的脑门：“不错。”

“咦。”

小姑娘没听明白，眼里浮现零星半点的困惑：“什么不错？”

“牙口不错。”

“......”

宜臻的牙齿是真的漂亮。

整整齐齐，又白又小巧，就像两排乖巧的小糯米方块。

这也是多亏了卫珩坚持不懈地要求她每日刷牙，且每次有更好的牙刷毛出来，或是弄出了更适宜的牙膏牙粉，就拿这只勤刷牙的小崽子做试验品。

但宜臻还是觉得有点儿委屈和生气。

哪有人夸姑娘家，是夸姑娘牙口好的？

这话从嘴里说出来，活像是骂人似的。

小姑娘扭了头去，并不太愿意理踩他。

“别瞧了。”

卫珩没注意这点小情绪，抬手合上窗，又把她发髻上松出来的簪子往里插了插。

而后一句话，就直接把她凭栏远眺的诗性说成了是小姑娘的好奇和玩心重：“日后有机会，再带你出来玩儿，今日闹得太晚，你该回府去了。”

小姑娘捂住自己被拉疼的后脑勺，恨恨地抱怨道：“我也不是总要你带的，我也有许多伙伴，我从前没生病时，一日里也能收到许多帖子，我自己也会出来玩儿。”

“好。”

卫珩点点头，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语气也极其敷衍，“你真了不起。”

“卫珩，你不要总这样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

“你。”

宜臻顿了一顿，努力肃起脸，表现出一副十分郑重的样子，“我已经长大了。”

“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

“所以你不要总把我当成小孩子瞧，我认真与你说的话，你不要总不当一回事。”

少年揉揉眉心，眼底已经浮现出几丝笑意来：“我什么时候不把你的话当一回事了？”

“什么时候......你这样一问，叫我怎么忽然举的出例子来？”

小姑娘皱着脸，费劲地解释，“可是你方才就没认真听，我说我有许多伙伴，你就说了不起......你看，我这样说出来，又好像听不出什么毛病，可是你真的是极敷衍的......”

“我明白了。”

卫珩打断她的话。

叨叨絮絮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楚，最后都要把自己说委屈哭了的小姑娘停下来，神情瞧上去明显有些烦恼。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弯着唇，弧度很淡，语气却很是难得的柔和，“你不是气我不听你说话，而是觉得我不尊重你，对不对？”

“......对。”

寂静了一会儿。

宜臻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一串话说下来，好像显得自己有些小孩子脾性，太幼稚任性了些，忍不住又开口解释道：“我也不是所有话都要你那样细致地听，只是我说出口了的，都是我想过了两三遍，真的想与你说的话。我想告诉你我也有伙伴，也能收到许多帖子，只是我不愿意时常出门而已，倘若我要想出去玩的话，也能寻得到人一块儿，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样不厉害。”

她也还是有点儿了不起的。

也有许多说出去能够让人羡艳的人脉关系。

虽然这些人脉关系，她从前从未对任何人炫耀过。

但是她不想自己在卫珩心里，是个紫藤菟丝子一样的姑娘，只晓得依附与他人，自己却没半点本事。

宜臻不想做这样的姑娘。

虽然，虽然以往总是麻烦他，可她确实有在努力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有本事，越来越能靠自己。

她想让他知道。

“好，我记住了。”

少年颔首，揉了揉她的发髻，“对不住，方才是我出了神，我一直知道，宜臻是个厉害的姑娘。”

宜臻眨了下眼睛。

“只是你也不必要把心里的话想两三遍再说出口，想到什么都直接与我说就是了，以后你说的话，我会仔细听的。”

小姑娘立刻弯了唇，唇畔陷下去两个涡：“好。”

如果说，懂得尊重是宜臻最中意卫珩的一点。

那卫珩最喜爱宜臻的一点，就是她很少自贬，不胆怯，不诚惶诚恐。

譬如方才的事儿，一般的姑娘，甚至连这时代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领燕瑛华，听到卫珩道了歉，又许下了这样的承诺，内心都免不了要窃喜，又会有些受宠若惊，觉得自己未婚夫这样应了自己，是“施恩”，是极“宽容”极“谦卑”的品行。

但宜臻不会。

她只会觉得，既然自己做到这一点，那么卫珩就也应该做到这一点。

她清清朗朗，明明白白地与你交流，能让你感受到，你是在与她“谈情说爱”，而不是在以庇护换“侍奉”，也不是在“临幸”什么弱小。

“我们现在就回府去吗？”

小姑娘偏过头，视线落在屋内喝的醉醺醺的几个人身上，犹豫片刻，“那他们怎么办呢？”

“看他们自己的，看样子酒兴还未散，让他们继续喝就是了。”

“可是燕姐姐......”

虽说在燕姐姐眼里，林呈和季连赫都只不过是弟弟。

但也就只有他们这些人知晓在燕姐姐眼里，林呈和季连赫都只不过是弟弟。

外人要是瞧见了这场面，亦或是听说了这场面，甚至只是捕点风捉点影，都不得扯出多么难听的词来呢。

燕瑛华如今算实岁，已经二十六了。

她是宁王爷最疼爱的独女，也是宁王爷最看重的下属之一。

身为一个女子，征战沙场，领兵打仗，不仅自己管着一队铁血女子兵，还能把那些征战多年的男儿将士们训的服服帖帖。

若说本事，宁王几个儿子加起来，也不如这么一个女儿。

可不论燕瑛华领兵打仗的本领有多出色，世人们最津津乐道的，也还是只有一件事儿：昭华郡主还云英未嫁。

身为一个女子，年方二十六了还未嫁得出去，谁知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毛病呢。

为着这事儿，宁王妃从一个深居简出的礼佛之人，成了满琼州最爱摆宴设局的一位高门太太，就是想给女儿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但也许是昭华郡主“铁血女将”的称号让那些男子们不敢接近，又或者是她“混迹于军营之中，谁知清白不清白”的名声让那些官太太们有了偏见，这么多年，宁王妃从来就没寻到过一门合适的亲事。

她瞧上的人家，不愿意娶；愿意娶的，她又瞧不上。

拖啊拖的，就拖到了如今这年岁。

方才喝酒吃古董羹时，趁着季连赫又兴致勃勃地炫耀起他新得的刀，宜臻就悄悄地试探过燕姐姐这件事儿。

燕姐姐潇洒地摆了摆手，笑道：“这有什么，我本也就没打算要嫁人。如今这样多好，吃肉喝酒，驰骋沙场，何必非要寻个人来拘着自己呢。”

话是这样说的。

可说这些话时，宜臻分明瞧见了燕姐姐神情里的落寞。

宜臻还是个姑娘家，不能给燕姐姐寻合适的人家，也不知道燕姐姐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毕竟方才这样的情形，她也不敢问深了。

可她想着，不论如何，都不能就自暴自弃不管不顾，女子的名声珍贵的很，便是真的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能就这样轻率地丢弃了。

卫珩能猜到她心里头的想法，蹙了蹙眉，淡淡道：“放心罢，王府的人就在楼外候着，我派人下去说一声，到了时辰，他们自会上来寻人回府的。”

“回哪个府里？”

“这我就管不着了，宁王在京城总有几处宅子，你问我，倒不如亲自去问她。”

......

宜臻没有问燕瑛华，并且最终还是乖乖地、独自地跟卫珩上了回祝府的马车。

燕姐姐那里，她很认真地去道了别，但对方今夜喝了太多的酒，眼神已然不是太清明，只胡乱点了头称知道了。

旁观的人一瞧就知道她是完全醉的。

好在由于他们即将下楼之时，昭华郡主就忽然开始耍起酒疯，抽开腰间的鞭子在屋子里四处晃荡，整个包厢内瓷器碎裂声不断。

卫珩实在是看不下去她这样糟蹋自己的东西，握住她的鞭子，直接让王府里候着的下人上来，把她给强硬地拖回了她自己府里。

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但无论如何——

宜臻担忧了好久的姑娘家的安全和声名总算是得到了保障。

她安安心心，欢欢喜喜地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只不过真当车轱辘滚滚地转，好容易赶到了祝府角门处时，她又情不自禁地低落起来。

“怎么？可是今天晚上季连赫又与你说了什么招你了？”

他们这会儿已经下了马车，就站在祝府离寄春居最近，也最不招人待见的西南角门外。

这样晚的时辰，门已经落锁，也没有人守夜。

但不论是卫珩还是宜臻，手里头都有这门的钥匙。

卫珩回过头想问什么时，就看见小姑娘耷拉着脑袋，沮丧又低落跟在他身后的模样，活脱脱一副被大黑熊挠了一爪子的模样。

他停下脚步，开口多问了一句。

“不是。只是......”她微顿，几瞬后才继续道，“只是我方才想，如果我是个男子就好了。”

卫珩微微扬眉。

“若是我是个男子的话，我就可以大摇大摆地随意出府，可以如同季连赫那样，说什么做什么也不管不顾，可以每日都如今日一般，约了相熟的老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到了深夜才回府。”

少女垂着眸，声音低落，“我有时候总想，我为何偏偏就投胎成了祝宜臻。倘若我要是个男子的话，我该要有多开心呢。”

角门外陷入了寂静。

这是一条长巷子，却并不住旁的人家，整条巷子两边只有两座府邸，一边是祝府，一边是前德安侯府的宅院，如今尚还荒废着没有被指派出去，所以并没有住人。

而祝府在这一面围墙，又只开了西南这么一处小角门，由于不连着街面，又不靠近主子们的宅院，这小角门凄清的很，平日里只有一个十一二三的小子和一个年迈的老婆子在守着。

婆子老眼昏花，小子玩忽职守。

而宜臻的寄春居就在这西南角门附近。

进出是极其方便的，一路从角门到寄春居，还不用经过夜里婆子们巡审的路。

所以她才如此安心地，极其大胆地，溜出府和卫珩一块儿去喝酒。

又如此安心地，极其大胆地，和卫珩就站在角门前说话。

“你放心罢。”

月色与树影中，少年垂下眼眸，面无波澜，嗓音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懒散，“有朝一日，我总会让你像这天下的男子一样活着，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不必顾虑到世人的言论，世人也不敢有言论。”

他仿佛在许什么了不得的承诺一般，凝视着青石砖上流水一般的月色，又重复了一遍：“有朝一日。”

宜臻忽然有些惶恐。

她总觉得这话牵扯到了旁的什么更大的东西，她不太知晓，但她有种隐隐的感觉。

“我不要你这样答应我。”她说，仰着脑袋，眼睛里波光粼粼，“我自己就会做到。我都同你说过了，我其实也是十分厉害的。你要信我。”

少年一怔，而后扬起唇，笑意淡淡，“好，我信你。”

但是我也会替你去做。

“卫珩哥哥，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儿。”

“你说。”

“我有些......有一点儿想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事儿？”

卫珩忍不住笑了：“什么什么事儿？”

宜臻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觉得他好像没生气，还带着几分鼓励的意思，就稍微松了一点心，继续道：“你总是好像很繁忙的样子，每日里都有许多事情要做，也不止是念书，也不止是经营，也不止是想做官，就是，就是我总是不太明日，你日后想做个什么样的人呢？是要做生意，还是要做官，还是又要做生意又要做官？可就算是这样，太子为什么又要对付你？大宣朝那么多又做官又私底下做着生意的人，他怎么都不管？”

......

巷子里又是一片寂静。

少年好久都没有回答。

“我不是想要探听什么的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做得太多余了，你也知晓我爹爹是怎么被贬去的黎州，他就是想着很多事儿，觉得自己都要做，可又不知道慢慢来，不知道收敛一些......”

“但是我想的事儿，或许比你父亲更多。”

卫珩忽然打断她，目光宁静，“我想做的事，到如今都还不够，并没有达到多余。”

“你猜的没错，我不止想做官，也不止想经营，甚至也不止又做官又经营。”

“我如今这样，已经算是收敛，算得上是慢慢来，倘若我真的放开了手脚去，不止太子，便是连如今的皇帝，都要出手来对付我。”

宜臻怔在那里。

她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好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更没能开口说一句话。

她只听见对方敛着眉目问她：“祝宜臻，我这样说，你怕不怕？”

怕不怕？

她应该是......

——不，还没等她开口。

还没等她自己开口，卫珩就已经眯起眼，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你怕也晚了。”

“你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出海驶到一半，就没有让你回岸的路。”

到这时，宜臻才找回自己艰涩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脱口而出：“卫珩哥哥，你不会真是在养兵？”

寂静无人的深夜，这一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特别响亮，把宜臻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连忙捂住嘴：“对不住......”

“你说什么了你就对不住。”

少年拉开她的手，蹙眉训道，“胆子大些，日后，你也是要跟着小爷一起造反的人了，再这么畏畏缩缩的，万一到时候真让你拿刀抹了老皇帝的脖子，你还不得先把自己吓死。”

小姑娘瞬间瞪大眼睛。

脑子里忍不住想了一下自己拿刀抹了老皇帝脖子的场景......不，她想不出来。

她才刚想到自己拿着刀进皇宫，手脚就开始打颤了。

但是等一下，她为什么要想这种场景？

她怎么就要跟着卫珩一起造反了？

“我能不能不跟着你一起......那个什么。”

小姑娘揪着自己的衣角，战战兢兢，“能不能这样，我暗暗帮助着你，你若是那个什么成功了，我就与你分一杯小羹，你若是失败了，正好我这些年，也攒了许多银钱和人脉，到时我偷偷把你藏了起来，咱们不论怎样，也能都活着。这样，你说好不好？”

“不好。”

“为何不好！”

“我卫珩，要么不做，一做便要做的最好，万一真败了，也绝不畏畏缩缩藏头露尾地活，还不如自己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

宜臻无言以对。

她本是个伶牙俐齿颇有些急智的姑娘，只是这事儿实在太大，一下超出了她能想到的范围。

卫珩陡然就把“造反”两个字迎面朝她砸下来，她脑子里简直一团浆糊，自己都还乱的不行，如何还能想出话来说服卫珩呢。

“可是，可是......可是你，不造反不行吗？”

小姑娘憋了半日，总算是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她极真诚地问，“你有那样多的钱，有那样多的地，还有一个极好的未婚妻，日后不论是乱世或者安稳盛世，都能活的十分好，为何一定要造反呢？”

卫珩静静地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少女就低下头去，睫毛盖住大半眼睛，只从抿着的唇可以看出，她不止一点儿忧愁。

过了好半晌，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来，认真道：“好，那我就和你一块儿......那什么的。”

她说：“但是我想，我爹娘养大了我，我即使不顾养恩，也不能辜负了这生恩。”

“所以我想了一个稳妥的法子。我想，不如我就病逝在祝府里好了。”

“......”

卫珩一抬眸，示意她接着说。

“我病逝了，那祝府和卫府的这桩婚事，也就自然而然地不成了，这样无论咱们做什么，做成了或是做败了，都不会连累到我母亲我爹爹，也不会连累大姐姐和亭钰他们......也不是，我觉着亭钰肯定早就和你是一边儿的了，他如今大了翅膀硬了，我也是管不了他了......”

脑袋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极低的笑声。

宜臻一抬头，就看见少年手握成拳头，掩着唇，笑声仿佛从喉间溢出来的，极其愉悦，又仿佛是见着了什么十分有意思的猴戏，觉得有趣。

“我只是逗逗你呢。”他笑着说，“你放心，不论我是成是败，我都会把你安置好的。小崽子你会活的好好的，长命百岁，徒子徒孙千秋万代。”

祝宜臻心底里刚刚升起的期盼一下子就被他这盆凉水给浇灭了下去。

极其沮丧地：“所以，你是真的要，那什么的对吗？”

“对。”少年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的发髻揉的一团糟，“我是真的要造反。”

语气就像说“我是真的要去给你买糖糕”一样轻松。

“宜臻，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你也在场，她临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你比我更能知晓，她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是，宜臻知晓。

卫珩母亲临去前，是弯唇笑着的，神情极其释然，姿态十分放松，仿佛对死亡这件事儿，怀着极大的期待。

仿佛之前只是一直被人强迫着才活在这世上，好不容易寻得机会去地府了，她极高兴。

“但是她在离家前，并不是这样的。”

宜臻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待着，认真听他叙说。

“我母亲的遭遇，我想你也猜到了一些。她年轻时，与人未婚先孕有了我，而后才嫁给的卫成肃，所以我和游双，只能算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宜臻点点头。

这个，从当日卫夫人对她说的那些话里，她猜到了。

“但是你知不知晓，我的生父，是谁？”

“是......”她顿了一顿，小心翼翼道，“我猜，是如今的天子么？”

少年勾了勾唇：“是。”

果然。

那日，卫珩的母亲递给她的那个刻着“万寿无疆”的玉牌，果然是代表这个。

小姑娘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若是，若是想坐上那个位置的话，其实也不用非得要造反的，直接去寻了皇上说明真相，他未必就不肯认你。你也知道，如今皇家的这几位皇子，都不是什么十分有本事的人中之龙，但你不同，你比他们都要出色，大宣只有到了你手上才有救。便是为了大宣，我想，皇上也会认你，甚至，或许他还巴不得认你这样一个儿子呢。”

“他做梦。”

“......”

少年轻嗤一声，眼底的情绪极其嘲讽：“小崽子，我与你说明白了，打从一开始，我就并不如何想坐那个位置，我只是想推翻了这没趣味的宣朝而已。”

“我要让他看着他自己，是如何亲手毁了这江山基业，让他愧对列祖列宗，让他在自责和痛苦中下阴曹地府。”

“当年他带给我母亲的折磨，我要千百倍还给他。”

宜臻小小声开口：“可是，你母亲或许只想你平平安安的。”

“我会平平安安的。”

他的面容一半隐在月色顾及不到的黑暗，夜风拂起他脑后的束发。

少年眼神锐利，语气不容置疑，“你也会平平安安的，你的父母姊妹，还有亭钰，都会平平安安的。”

“小崽子，你就顺着你自己想好的方向走，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管顾。”

“从今日起，你若想飞了，你卫珩哥哥带你走向最高处。”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在微博上说了今天早上要写个超级大长章给你们。

今天早上五点半的时候阿淳已经写到15983个字了！真的！但是总觉得后面感觉不对，还是先放一半出来给你们瞅瞅先，剩下等我改好了再和下一章一起放出来~

第47章

卫珩哥哥是很了不得的。

这个宜臻打小就知道。

跟牢卫珩哥哥总能捡到旁人都没有的好东西。

这个宜臻也打小就知道。

长到如今这样的年岁，多少次逢凶化吉，多少回避开歧路，多少日锦衣玉食，多次箱金银珠宝。

全是因为卫珩哥哥。

倘若这世上真有好运佛的话，那她的好运佛一定就是卫珩。

佛在她在，佛死她亡。

但宜臻宁愿自己亡，也不愿佛出现半点差错。

“从今日起，我便是卫珩哥哥你的党羽了。”

小姑娘仰头仰的有些发酸，便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青石阶上，斟酌着，试探性地问，“我许不许知晓一些，你如今或者从前的事儿？”

卫珩挑了挑眉：“哪些事儿？”

“什么事都行的。譬如你每日都在做些什么，又与谁往来，日后打算做些什么，若是哪日真的败了或是不好了，有没有为自己留些后手......总之都行的。”

宜臻忽然顿住。

因为她忽然觉着自己这样有点儿像空手套白狼。

可是她其实并不是想探听什么。

而仅仅只是因为，卫珩要造反。

造反这样大的事儿——虽然他自己说的满不在乎又轻佻随意，但这真的是极大极大极大的一件事儿。

——造反这样大的事儿，所有过程所有的举动，倘若她一星半点儿都不知道的话，她会忍不住多思多虑。

而后几夜几夜不能入眠。

就像好早之前，卫珩说他要随他舅舅出海一趟，或许往后两月都无法给她回信时，宜臻就是几夜几夜地睡不着。

一会儿想，万一海上起了大风浪船翻了怎么办，一会儿又想，到了南洋后，万一卫珩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抓去了如何办？

小姑娘乱七八糟地自己瞎琢磨了许多，最后卫珩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她却因思虑过度生了场大病。

她到了今日才敢把这事儿告诉卫珩。

“所以如今我并不想这样了。”

宜臻飞快地抬眸瞧了他一眼，又立马垂下，“虽然，我十分想知道的更清楚些，但若是你觉得不好说，可一定不要勉为其难地告诉我。我如今长大了，懂事了许多，也不会如同小时候那般不明世事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少年抬手拂去她衣袖上的草屑，嗓音缓缓，“只是整件事儿三言两语道不完，倘若听完全了，势必要耽搁你许多功夫。”

“我有许多功夫。”小姑娘终于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梨涡浅浅的，“不打紧，你怎样耽搁都行。”

她不忙的。

可以一直听，听到旭日东升也不打紧。

她与卫珩相识十多年，来往的信件可以垒好几个匣子，可见过的面却屈指可数。

每一次，宜臻都觉得极稀罕，极珍贵，极不舍。

倘若真能说到旭日东升，那就真是太欢喜了。

少女微微偏了头，几缕小辫垂在肩头，机灵又乖巧。

就像她瞧着你时溜圆的眼睛，狡黠又温驯。

卫珩静静地凝视她片刻，点了头。

“我三四岁时，小舅舅要下南洋去做生意，我与他关系极好，便把自己所有的家财都给了他。也不多，只是几间铺面和几百两银子，不过我小舅天生有些行商的主意，过了几年，他在南洋站住脚，与当地许多行商者都有了生意往来，也有了自己的船队，当年我给他的银钱，他都作了原始股，每出海一次，赚得的都不少，是以这股值越滚越多，我幼年时，说是躺着收银子也不为过。”

“我那时正是对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年纪，他便时常带了大宣没有的玩意儿回来给我，药材花草、古籍图纸之类的，也有许多新鲜的器具和玩物。后来再大些，我有了许多主意，便借了他的作坊与手艺人，自己也弄出些东西来，我小舅舅干脆把那个作坊给我了，那也就是最初的卫庄。”

“卫庄产出的东西，譬如药材香膏这些，这些年也渐渐充作了生意，赚了些银钱，但白糖精盐之类的种种，占利太大，卫庄不可能全握在自己手里。是以最初做瓷器生意时，越州的通判陈年和前皇商成家都跟着入了分子，而后白糖产出......总之，你若想知道京城哪间铺子是卫庄的，只管问那管事的有无工牌便好了，卫庄所有的酒坊铺子、青楼茶馆、庄园作坊，亦或是镖局商行，管事东家都有个工牌，玉底白字，刻着五个字的编号，你一瞧便知。”

宜臻想了想，问：“卫庄的生意做得很大吗？”

“很大。”少年微颔首，眸间露出几点笑意，“富可敌国。”

小姑娘眨了一下眼睛：“我从前听金掌柜说起过，你们卫庄也养人的，费了许多银钱，嗯，他说是许多许多银钱，可以买下好几个祝府的那样多。”

“因为我们如今不缺银子，就缺出息的、可用的人。庄子里的那些孩子，带了进来，都是连家带口一块养着的，教的费心，教的精细，年年花出去的银钱如流水，莫说是几个祝府，便是连买几个相府都绰绰有余。只是教出来的孩子也不一定都能用，不能用的那些，日后最多也只能做个丫鬟或是死士。”

“就像红黛那样吗？”

“当然不是。”少年语气淡淡，“打从她被送进卫庄的第一日起，像红黛那样的，我就知道，她是教都不用教的。”

“为何呢？可是她已经极有本事了？”

“雕一块朽木，白浪费功夫。”

“......”

宜臻忽然想生闷气。

“再朽木，也是你送过来的呢。”小姑娘瘪瘪嘴，“卫珩哥哥，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们祝府里的人都太没脑子了，闭目塞听，愚昧自大，所以不需要怎么费精力去对付，有个红黛这样的丫鬟护着我，其实也就够了？”

卫珩眼角微挑，不言语。

“好罢。”

她垂下脑袋，“那我知晓了，难怪每次我与你说府里的事儿，你都不太有兴致听。”

“其实祝府有不少极机灵的卫庄孩子。”

他揉了揉眉心，“且整个卫庄最聪明的女孩子，我放在了祝府。只是我觉得，她是哪个，你如今不知道，会比知道要更好。”

小姑娘咧出两个讨好的梨涡儿：“但是我想知道。”

“我不会告诉你的。”

“......”

噢。

好罢。

那算了罢。

宜臻乖巧地闭上嘴。

“总之，我们经营了十来年，也是前年尾才有了大动作，我与你这样说罢，我们的研发中心与总加工出品地点在越州卫庄，情报总局在京城，情报头子便是金掌柜，最大的兵马武器库在东昌府，内部的控制总枢如今虽然还在越州，但之后会慢慢迁移到京城，外部的支援点在西北，是西突厥的一支，具体是哪一支如今还不能与你说的太细，因为这合作关系不牢靠的很，你只要认为西突厥的都是坏人便行。”

“之所以把这些事务这样分散着安置在不同的地理位置，是因为我们如今实力还不够，若全集中在一处了，倘若朝廷真的非要与我们争个鱼死网破，结果一定不会极好看。所以如今先这么着，等日后各处渐渐都完善了，再整合起来，到那时，我们什么也不用再怕。”

......

月光下，街面上静悄悄的，只有夜风拂过砖瓦与枝叶的声响。

卫珩说的其实很清楚，把整个家底都透露干净了，几乎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刻意的信息模糊。

且他总是说“我们”，仿佛真的把宜臻也归进了他的党羽之中，这竟然让宜臻不自觉的有些欢喜。

可是——

“我听不太明白呢。”

小姑娘想了许久，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摇了头，“许多都听不太明白......但是有些明白。”

“有些明白就够了。”

卫珩揉了揉她的脑袋，“许多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日后你渐渐听的多了，就能明白透了。”

“......好。”

祝宜臻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姑娘。

尽管对着母亲，大姐姐，卫珩的时候，她知晓他们心里疼她，纵容她，不论她做了些什么，都不会真的与她计较，所以总会不那么谨慎多思，不拐弯抹角，想要说的事儿，直白了当地会立即说出口。

可小兽一般的直觉，还是让她能够下意识地止住某些不该冒出口的话。

悄悄藏在心里，从不冒冒失失地让人恼。

就像这会儿子，卫珩说你日后渐渐就能明白透了，小姑娘便点点头，再不刨根问底了。

她咧开嘴，就如同幼时那样，唇畔两涡旋儿，喜气又乖巧：“好。我如今已经知晓，我卫珩哥哥是极厉害的，往后要如何做，我心里头有了数，便也有了章程了。”

......

卫珩哥哥.日后是要造反的。

倘若成功了，就是九五之尊，万民敬仰。

倘若失败了，那便是万劫不复。

可不论哪一种结果，都是卫珩哥哥自己的选择。

是他自己想做的事儿。

只是她日后想做什么呢？

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我想游遍山河川流，”

曙光在天际渐渐铺出来，少女侧着脸，瞧着那隐隐的朝霞。

她在外边儿呆了许久，又被卫珩揉了好几回脑袋，头上的钗环都已松了，步摇微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想去越州，去黎州，去西北，整个大宣我都想骑着骏马走一走。而后和山昌先生一般，录下许多游记，我还可以画山河图，画长街百姓。”

“倘若有一天我下了地府转世投了胎，我期望世人记住的，不仅仅是祝四姑娘祝宜臻，也不仅仅是卫珩的未婚妻祝宜臻，而是游记的作者，书画大家祝先生。”

“卫珩哥哥，你说好不好？”

静了片刻。

卫珩说好。

小姑娘便微微笑了起来。

这时候的宜臻，从来未想过，这么大的愿望，会以那样荒唐的方式，那么快就实现了。

.

今年，因为几省旱涝，圣上特地开恩，将春闱延后了半月。

从二月上旬延到了二月下旬。

只是这年代消息传达不便，大多的的举子们依旧照往常进京赶考，十之**元月底便入了京。

也因了这缘故，这两月，京城的旅店、驿站人满为患，满满当当的都是进京赶考的学子们。

除了轩雅居。

轩雅居虽说是茶楼，占地却大的很，二楼也有不少厢房。

有些举子晚些到，寻不到可住宿的旅店，家底又富裕些的，瞧中了此处环境好，便说愿意“斥巨资”包上半月的厢房。

只是通通都被店家拒绝了。

像宜臻这样的，心里十分清楚，卫珩开这间茶楼，从来都不是奔着赚银两的目的开的。

可广大的举子们并不知晓。

一来二去，轩雅居东家竟然传出了一个清高自傲的名声。

然而更让人惊讶的是，这名声传出来后，茶楼的生意竟然越发鼎盛起来，许多读书人觉得，这才是视金钱如粪土，这才是气节。

卫珩有些头疼。

轩雅居秘密太多，事实上并不适宜太过拥挤的客流量，不然凭借金掌柜的本事，它不会在京城维持了这么多年恰到好处的低调。

但是偏偏，在这个时刻，因了这莫名其妙的理由，突然出了这状况。

事实上，京城不开放住宿的茶楼酒楼并不止轩雅居一家，却偏偏只有轩雅居出了这风头，若说没有人在背后使手段，莫说卫珩，便是连金掌柜都不信。

“只是既然都已做到这份上了，为何不直接动手？如此拐弯抹角掩掩藏藏，实在不是太子的作风。”

金掌柜摸着胡须，眉头紧皱，“便是直接了当跟他父皇上了奏，难不成皇帝还会不信他不成？”

卫珩垂下眼眸，翻了一页书，没开口。

周俟自然不会和宣帝上奏。

早在越州之时，他一波又一波地派了人来，非要与自己争个鱼死网破时，卫珩心里头就有些明白了。

——他母亲的事，就算周俟不是全知道，想必心里也是有些数的。

皇后早逝，还是难产而亡，太子自打降生起，便被抱到了郦贵妃宫里。

郦贵妃无子，而前皇后母族势弱，这么些年，他们就算没养出多少母子情份，也早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郦贵妃查出来的事儿，或许一开始还会藏着捏着，但绝无可能永远瞒着太子。

当时祝亭霜说要好好查查宜臻时，正巧是歪打正着，让太子发现了些端倪。

他跑去问郦贵妃，一下就什么都清楚了。

卫珩这个流落在外的民间皇子，他是除也得除，不除也得除。

好在，母亲去世之前，卫珩行事都低调的很，他手里头的生意和人脉线，牵扯太广，无数人都在出手帮他隐着。

是以太子和郦贵妃或许能查出一些浮在表面的势力，却绝对摸不准卫珩的命脉和真正实力。

“别管他了罢。”

少年揉了揉眉心，淡淡道，“左右只是一些跳梁小丑而已，与他们闹，没意思又费工夫，没必要。”

“是。”

“西北那边怎么样了？”

“阿史那固褚倒是动心了，只不过被他儿子拦住，我估摸着，他们这是有些想坐地起价的意思。”

“想坐地起价就不要给价了。”卫珩嗤笑一声，“几万斤粮食就换那么几匹马，还真觉得自己亏了不成，多的是突厥人想做这桩生意。你让索白直接去和阿史那合侓谈，他比他这个叔叔，可识时务的多。”

金掌柜也是一笑：“好，我这就吩咐下去。”

“对了。”

少年忽然喊住他，顿了片刻，到底还是把手里把玩着的东西递了过去，“这个，你派人送到祝府去。”

“可是公子......”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卫珩打断他，“送去罢。”

“......是。”

祝府离轩雅居并不远。

都在京城城门内，骑了马，不用半个时辰便到了。

可一直是到春闱放榜之后，祝宜臻才收到了卫珩送来的东西。

竟然是金掌柜亲自送来的。

“这是何物？”

“虎符。”

“什么？”

宜臻困惑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一块巴掌大小的横牌。

却也不是虎形的。

反而更像一只兔子。

为何叫虎符？

而且——

“卫珩给我这个做什么？”

“这是兵符。”

金掌柜叹口气，语气听上去有些不情不愿：“若有什么紧要的事儿发生，您升了信号弹，便会有人马赶来，再凭这令牌，您可以任意差遣公子手底下的人。”

.

金掌柜说这东西是虎符，其实没错的。

因为这兔子形状的令牌，本身就是他们的兵符。

整个卫庄，也就主子手里有那么一块。

之所以隔了这么许久才给祝姑娘送过来，便是因为，这样一只兵符，不知道牵扯了底下多少人与组织，主子说把兵符给祝姑娘，却不仅仅是只给了她兵符就行。

还要一一去信和画像，和下头许多人都吩咐妥当了，才好把令牌交到祝姑娘手里。

不然只凭一只令牌就能差遣卫庄的人，简直也太轻率了些。

金掌柜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他晓得主子把祝姑娘看的很重，这么些年，他也是一直在旁边瞧着的，除了祝姑娘，主子从来没有在谁身上费过这么多心血和精力。

只是，把兵符都给了出去，也实在太过离谱荒唐了些。

哪有一个做大事的，会把手里调兵遣将的权力，分给一个小姑娘？

最初听到这吩咐的时候，金掌柜都怀疑他主子是不是被下了蛊或是掉包了。

而且，一个小姑娘，陡然接到这么大一份礼，心底里想必也难安。

说不准，还会推拒了回来......

“只是这个要如何用呢？”

突然响起的清脆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金掌柜回过神，就看见眼前的少女举着手里的令牌，略微有些疑惑：“信号弹只有一种，瞧见信号的人，怎么知道要来多少呢？”

“什么？”

“我是说，倘若只是需要一两个护卫的小事儿，万一有许多人都瞧见了这信号弹，一齐赶了过来，如何办？”

宜臻是真的没想明白，“又或者，若是需要千军万马的大事儿，可来的人都以为已经有旁人去了，最终只召来了寥寥数人，又怎么办呢？”

宜臻能明白这令牌的用处。

只是这信号弹要如何分别，她方才自己琢磨了好一会儿，却还不是太清楚。

问这话时，少女神情坦荡，眼睛里头是干净的困惑。

瞧不见半点不安和受之有愧。

把金掌柜望的都怔了一下。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有些狼狈地回道：“您不用担心，这信号弹的动静并不大，只能让您身边的人瞧见，他们心里自会有数，若是实在把握不准，也会来请示您，而后再通知出去。”

“我身边的人？”

“是，不论您去哪儿，便是进了皇宫深院，身边也一直都会有卫庄的人跟着，所以您大可放心。”

小姑娘若有所思地点了头：“好。”

其实宜臻也不是真的有多么心安理得。

只是对卫珩给了她这兵符这事儿，她确实没什么太大反应，半点儿推拒的心思也未升起过。

因为她觉着，卫珩是卫庄的主子，给了她一只兵符，也还是可以调动手底下的人，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利益损毁。

与此同时，还保障了她自己的安全。

这样利己不损人的主意，机灵又惜命的宜臻小崽子向来都是不排斥的。

大不了，日后能自己解决的事儿，尽量都自己解决了，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动用这令牌就是了。

小姑娘心底这样想。

是以金掌柜一解释完，她便点了头，直接收起令牌，问起旁的事来：“今年春闱晚了几日，我听闻，之后的殿试也设在了三月十五呢。”

“是。”

金掌柜也不知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心情，只能掩饰般地捋着胡子，叹着气道，“便是后日了。”

——后日便是殿试了。

所以金掌柜近来才如此焦躁。

虽说，在这□□四起的乱世，戴这大宣的乌纱帽，并不是什么值得欣喜的好事儿。

但说到底，主子如今还在卧薪藏胆的蛰伏期，后日殿试名次排的越靠前，就容易留在京城，做个安稳的翰林京官。

卫庄如今正在往京城慢慢迁移，主子能留在京城自然是最好最好的，再不济，外放至开德河间府也行。

可不论如何，总也不能被派到西北黎滇之地罢。

然而，哪怕是到了此刻，离殿试只剩下两日，他家主子还在京郊外头种地，书是一个字也没再念，考题也丝毫不想押，全然没有其他贡士的上心。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金掌柜愁的眉头都快白了。

“您不必太忧心。”

宜臻瞧出了他眼底的焦躁，微微一笑，道，“我入宫赴宴过几回，也随着长辈们觐见过圣上，知晓他是个惜才之人，平时并不爱拘泥于四书之中，所以您放心，卫珩哥哥这般人才，圣上必会看重的。”

便是卫珩没有这样的人才。

圣上也要看重的。

既然卫珩敢参加殿试，就说明他对此事有极大的把握和信心。

宜臻非常了解他，也非常信他。

就像之前信他定能考中贡生一般。

前些日子春闱放榜，祝府里有不少下人都去瞧了，寄春居这边，因为想到要避嫌，动静不好闹得太多，便只派了身手最灵活的小枣去。

不过一个多时辰，小枣就极欣喜地赶回来，说卫珩正在考中的贡士名单里。

她话音刚落，院门便被叩相，原是祖母派了丫鬟过来，与她通报这个喜讯，也盼望她晚上能来上房，与长辈姊妹们一道儿，用一顿晚膳。

宜臻说自己身子昨夜又受了寒，实在不能离床赴宴了，还望祖母体谅。

这世上，哪有一直把脸伸出去让别人扇巴掌的到底。

曾经，她们仗着自己家大势大，不知奚落过卫珩多少回，明里暗里给过他多少次难堪。

而如今，卫珩考中了贡士，祝府却家道中落，在京城渐渐失去了声势，她们便又想捡回这段关系了。

才没有这样好的事儿呢。

最起码，在祝宜臻这里，绝对没有。

“我极不甘心。”

“你考中的贡士是你考中，你富可敌国也是你赚的银子，没托他们的关系，没受到他们一星儿指甲盖的援助，他们凭什么厚着脸皮坐享其成呢。”

“我知晓了，定是我往日太好说话了些，所以他们才觉着，我是个百求百应的弥勒佛呢。”

“真是太让人气恼了。”

“真是太太太让人气恼了。”

卫珩殿试那日，宜臻翻来覆去还是有些担心，旁的事儿都做不了，便只能倚着桌案给卫珩写信。

只是叨叨絮絮的，通篇不见一件正事。

最后一句，也不知是她赌了气，还是下了决心：“日后，若没有实在实在实在极要紧的事儿，我一点儿也不想与他们往来了。”

而当人将这封信送到卫珩手上时，他正好从皇宫大院出来，拒绝了其他士子们的酒宴邀请，上了马车打算回宅院里。

下属把卷成一团的信递给他时，他展开来，最先瞧见的就是这一句。

少年勾了勾唇，提起笔，仿佛批阅什么奏折一般，剑眉高扬，大笔挥下三个字：

做的好。

......

.

虽然今年，整个春闱都往后延了半月，但也算进行的有条理。

殿试的结果，如往年一样，是在三日之后放的榜。

身为卫珩的未婚妻。身为贡士卫珩的未婚妻，身为拥有一只矛隼的贡士卫珩的未婚妻，宜臻没有成为那个祝府里最早听到消息的人。

因为当时她正在上房被祖母训。

为什么被训呢？

因为祝老太太忽然发现这个孙女儿是装病的了。

“祝府哪里对你不住？你自己说，你父亲折腾出这么大的事儿，我可有苛待过你们二房一回？五丫头，你自己说说！”

高椅阔堂，梅香渐淡，衣着华贵的老封君坐在上首，眉目冷肃，语气里满是失望和怒意。

“你倒好，如今竟还装起病来，怎么，给我请个安就这么难受不成？祝府养你到如今，不论血脉亲情，也总有养育之恩，五丫头，你心里头，究竟还有没有点良知和尊长？”

宜臻跪在蒲团上，垂眸没回答。

她其实很不喜欢祖母唤她四丫头。因为祖母幼时是在潼川府路长大的，如今仍然没改掉那边的口音，每次喊她五丫头，听起来像糊丫头似的。

十分的让人膈应。

前些日子，贡士放榜，卫珩名列前茅，老太太派人请她去上房赴一场家宴。

说是其他太太姑娘们都到了，就只等她了。

宜臻觉得十分荒唐。

从头至尾，竟然没有人事先知会过她一声，临到了了，才匆匆派个小丫鬟过来请她去。

虽然她那时还未用晚膳，也并不如何困倦，甚至还打算搬了画架到院子里，好好画一幅夜景图。

可她就是心里头不顺畅，不高兴，不乐意。

她没有去。说自己病了。

宜臻知道，祖母定是不会信的。

但她也从未想过，事情过去好多日，忽然在今天早晨，她还正用着早膳，寄春居忽地就闯进来许多人，领头的是她二姐姐，身后跟着个她不认得的老者。

后来她才知晓，那是二姐姐特意面圣，向皇上请了旨，为她这个妹妹请来的御医。

何等的慈姐心肠，何等的关怀备至。

但一切在那些丫鬟婆子半劝半强迫地拉着她的手腕，让何御医给她诊脉，而后诊出一个“身体康健”的结果时，通通成了笑话。

宜臻到现在也还清晰记得，那时二姐姐瞧她的眼神，有些失望，有些怜悯：“四妹妹，我给过你许多次机会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宜臻并不是阻止不了御医给她诊脉，也没有柔弱到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那些丫鬟婆子推着走。

她若真要坚持起来，谁都挡不了她。

但是她并不想再装了。

就像卫珩所说的，何必把时间都花费在一群并不值得你花费精力的蠢货身上，何必与他们虚与委蛇，好似就生怕破坏了面上的情分。

这些人的情分有什么好顾及的？

直接给银钱，或者打废了打怕了，都比这样耗着来的省心省力。

卫珩哥哥说，宜臻，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是有思想，有本领的大象，他们只是眼界狭隘，随波逐流的蜉蝣。

不用与他们费脑子，要是烦了，直接摁死。

宜臻觉得她卫珩哥哥说的有道理。

.

宽大的厅堂，两边都摆满了座椅，姊妹姑嫂们都坐着，丫鬟们都站着。

唯独祝四姑娘一人跪着。

甚至若不是表姑娘亲手给她拿了一只蒲团，四姑娘便要直接跪在茶水还未干的冷硬石砖上了。

“我也奇怪呢。”

周身都是似嘲非嘲的看戏似的目光，少女忽地弯了唇，抬起头来，望着上首的祝老太太，嗓音极柔和，“祖母，父亲他不是您亲生的孩子吗？”

祝老太太一窒，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出去，茶水渗湿了半只衣袖，她没注意，怒斥道：“五丫头，你晓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你真是越发目无尊长了！”

语气极严厉，可仔细听，竟然能听出里头的一丝心虚。

只是此时此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都把目光放在了“胆大包天”的祝四姑娘身上。

“我只是在想，自小到大，无论我犯了什么事儿，母亲面上打我骂我，心底里却总是最疼我的那一个，替我兜底，替我善后，还忧心我往后会不会过的不顺心。所以我也一直以为，亲生母亲，大都是这样对自己孩子的，看来，应是我想错了。”

整个厅堂一片死寂。

坐在最下首的胆小鬼宜榴已经捂住了嘴，眼睛里头满是震惊。

五姐姐......五姐姐这竟是，在指责祖母不是慈母不成？

“这寿安堂，我这几月，已跪了许多回了。”

少女语气和缓，“第一回，是因母亲不想我随去黎州，您非要我去，后来，我拿了惠妃的信，和您做成了这桩交易。”

“第二回，是因为要搬去寄春居，我特地来和您请示，您说寄春居不好，我便说把竹篱居让给戚妹妹，您才点了头。”

“第三回，是府里姊妹几个联合起来算计我，逼迫我代替三姐姐嫁给蒲辰，一家子人坐着瞧我跪在堂中，就如同今日一般无二，压着我与二姐姐道歉，压着我应下那桩荒唐的婚事，只是最后，我没应。”

“这是第四回。”

宜臻是跪着的。

但背脊挺直，脖颈修长，目光静静地落在前方，带一点似讽非讽的笑意：“祖母，这么多回，您想一想，有哪一回，我是顺了你们的意的？”

......

一句一句，平平淡淡，却如同针刀一般，狠狠扎在人的心上。

血肉模糊，辨不清伤口在何处。

便是连祝亭霜都彻底怔住了。

她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前方的祝老太太

寿安堂这么些年，哪怕是上次四妹妹用钗环在自己身上划出了那么一大长条口子，她都没见祖母情绪这样外露过。

浑身发颤，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全落在了膝头，神情错愕又震惊，面上满是如梦初醒的失落和震怒。

“还有卫珩，您觉得，连我都从未让您如愿过，他又怎么可能会乖乖就听了祝府，听了您的吩咐？”

祝老太太手里的茶杯已经跌落到了地上。

在青石砖上滚落几圈，最终停在二姑娘的脚头。

祝亭霜正想伸手去拾——

“老太太。”

门帘被掀起，露出大丫鬟青烟的脸，她气还未顺，却满面欣喜，“殿试放榜了，二少、二少爷被赐了同进士出身。”

“你说什么？”

祝老太太一下站起身。

“奴婢瞧得真真的，是进了三甲，绝没错儿的。还有卫珩少爷，卫珩少爷更了不得呢，进士及第，圣上亲点了他为探花，外头的人都在问。”

“......”

“方才，卫公子派人递了帖子来，说是进京这么多日，都不曾来府上拜访过，是他失礼，今日想问问老太太您何时有空闲，他好来和您请个安，也有些要事要与您商议。”

青烟话音落下，久久没有得到回答，整个寿安堂安静的有些可怕。

她这才发现，厅堂前竟然跪着一个五姑娘。

许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五姑娘抬起头，视线在她身上一扫，微微弯了唇。

那笑是极淡的，漫不经心的。

怜悯的。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实在是无法跟你们保证稳定的更新速度和时间。

但是我可以保证，一天三千字，一周两万一，一定会写完的！

第48章

祝宜榴借着要去池塘喂鱼的缘由，避开三姐走到西园时，果然瞧见了五姐姐。

少女俯身蹲在一棵桐木下，垂着眸，神情认真，也不知在瞧些什么。

她湘妃色的裙摆已经沾了不少草屑，祝宜榴从未见过这样的料子，细密棉软，色泽温润，瞧上去又轻软又暖和。

应是极好极好的料子罢。

连在二姐姐身上，她都没有瞧见过这样的衣裳呢。

其实祝宜榴知道，虽然这府里看似最风光的是二姐姐这个郡主，但日子过得最精细的却是五姐姐。

因她人小，下人们说话并不会刻意避着她，她又天生早熟，这里听几耳朵那里听几耳朵，心里也就模模糊糊有了数。

更何况——

“好似只有她是公侯小姐，我们都是伺候她的丫鬟儿似的，不过也就是仗着她外祖家的富贵罢了，日后还不定怎样呢！”

——这是三姐最常说的话。

母亲也说过，二伯娘别的什么没有，偏偏出身极好，九牧林氏历经几朝而不败，世家鼎盛，手里好东西不知几何。

祝宜榴年纪尚幼，心里头虽不如她三姐那般嫉恨不甘，却也是有些羡慕的。

整个祝府，大房就二姐姐一个姑娘，被圣上亲封为郡主，时常出入皇宫大院，平日里来往的都是皇子公主们，虽然与她们是一府姊妹，关系却十分生疏。

二房的大姐姐已经出嫁了，嫁的是侯门嫡子，大姐夫性情温和，公婆也都待她极好，每每回门，好不威风。

而五姐姐呢，自小就定了婚事，未婚夫门第不显，人却十分有本事，如今年纪轻轻，却已经是进士及第，日后必定有极好的前程。

三房的三伯父外放至今，还不曾调回京内，膝下几个姑娘也并不在京城长住。

这样算来，如今整个府里，只有四房的嫡女儿们过的最难堪。

难怪自退婚一事后，三姐就整日待在房里，阴沉沉的，对娘亲都没有一个好脸色。

“......五姐姐。”

小姑娘走过去，在桐木边停下，捏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神情瞧上去还有些畏缩。

方才在寿安堂时，宜臻和祝老太太对峙的景象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印在她脑海里，久久不能忘怀。

所以祝宜榴现在，还有些怕这个五姐姐。

少女听到声音，松开手里的一抔土，微微抬了头。

瞧见是她，弯弯唇，语气很慢：“小七，是你啊。”

祝宜榴对上五姐姐的眼眸，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局促地又喊了一声：“五姐姐。”

对方并没有注意她的不安和忐忑。

只轻轻一笑，就收回了视线，嗓音极温柔，极淡漠：“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你三姐姐呢，不带你回院子吗？”

小姑娘嗫嚅道：“不是，是我，我自己想来这边看鱼。”

“是这样啊。”

轻飘飘一句，就再没后文了。

仿佛不屑于揭穿她这个拙劣的借口，也对她的出现没有丝毫的兴趣。

祝宜榴在一旁站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五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啊？”

“也不做什么，只是这里的土好，便拣一些回去种花儿。”

“......”

才刚刚和祖母在寿安堂大“吵”了一架，现下便有心情拣土种花，祝宜榴觉得这个五姐姐可真了不起。

她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憋住：“五姐姐，你不怕么？”

宜臻拣好了土，盛在丫鬟拿来的一个大海碗里，瞧上去心情并不坏，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怕什么？”

“祖母......你方才那样说祖母了，祖母一定很生气。”

整个西园十分静了一会儿。

祝宜榴身后跟着的丫鬟比她还年幼，比她还胆小，此刻缩在后头一声不敢吭，连眉毛都不敢抬一下。

少女面上没有丝毫变化，语调依然是和缓的，轻柔的：“生气也没有法子啊。”

“有些话若不是不得已，也不会轻易说出口的。但既然说出口了，那便是不说不行了。”

是的。

若非不得已，谁又愿意让自己落得一个目无尊长，肆意顶撞的坏名声呢。

只是......

“五姐姐，你......你不怕吗？”

小姑娘又问回到了原来的那个问题上。

宜臻望着她干净疑惑的眼眸，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认真想了一会儿，而后道：“也不是太怕。”

“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些算计我的人，不过都是纸做的老虎，面上看着威风，实际却没多少本事，敌我不清，轻重不分，人也蠢。”

宜臻说话很慢，每一句话，仿佛都要刻进祝宜榴的脑子里：“不论他们费多大的气力，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到最后都只不过是伤敌五千，自损三万罢了。”

“所以我不怕。”

......

祝宜榴今年才八岁的年纪。

虽然早熟，但也不过是个稍大些的孩子，对世间万事并没有太深刻的认知。

更何况，祝府这样的深宅大院，四太太那样见识浅薄的母亲，又能带给她多少见识呢？

不过就是整日拘着，有时随长辈们去庙里吃斋念佛，有时被长辈们带着去别的府里赴宴，从一个深宅换到另一个深宅，仰头瞧见的天空永远有边际。

除非她是个和祝亭霜一样打小爱念书的灵慧孩子，否则，长大后，也只会是第二个祝宜嘉罢了。

她见的那样少，知晓的事都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所以她怎么也不明白——

“为何二姐姐是纸做的老虎，没本事人也蠢？”

方才在寿安堂的时候，四姐姐说了，算计她的人是二姐姐和三姐姐。

三姐姐她是懂的。

因为好像不论在谁眼里，三姐姐都不太灵慧，有一回，她还听见大厨房的方厨娘和她侄媳妇说，三姐姐连二姐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可是二姐姐......

“二姐姐是郡主呢，祖父说她比大哥哥他们还有出息，连太子都欣赏她，这样也不算厉害吗？”

宜臻眉梢微挑，弯唇露出一丝淡笑，却没有说话。

郡主这个称号，是大伯父给她挣得，与祝亭霜本身，并无多少关系。

祖父赞她灵慧，是因为幼时的祝亭霜确实早熟又机灵，而府里的哥儿们又寻不出一个出色的，这样一比较，就显得她这个女孩儿格外聪慧。

“怎么样的人才算厉害呢？”

少女淡淡一笑，“若和府里没念过书上过学的小丫头们比起来，你三姐姐也算厉害。可若是和祝府外头真正有本事的人比起来，祝亭霜也就是个常人罢了。”

你三姐姐。祝亭霜。

祝宜榴不明白，为何明明之前是三姐姐推她下的水，五姐姐却好似更厌恶二姐姐。

“外头有许多比二姐姐厉害的女子吗？”

宜臻没有回答。

她俯身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眼眸里难得出现几分真实的柔和：“宜榴，你是个懂事早的孩子，虽然人们总说，孩童太稳重就不招人疼了，但在这府里，心思重反而是好事儿。”

“小七，别人说的话，你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不明白的自己先斟酌思量，轻易不要问出口，因为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以善意待你的。”

小姑娘揪着衣角，对堂姐姐的悉心教诲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局促不安。

“我说怎么看见小七一个人往这边来，原来是来寻五妹妹你了。”

前方忽地传来一个冷淡的嗓音，有人踩着木屐缓缓而来，衣袖如清风，目光皎皎如明月。

这种仿佛时刻便要飞升而去的，仙子般的潇洒与逸然，曾经让祝宜榴着迷了许久。

是二姐姐。

仙子般的祝亭霜在青石砖路前停下，视线落在宜臻身上，语调缓缓：“怎么，你自知得罪了祖母，怕在府里失去了靠头，干脆慌不择食，连七妹妹这样的孩子也想要蒙骗？”

宜臻微微蹙了眉。

“五妹妹打小就不爱出门，一月里有二十日都生着病，原来竟都是托词呢。”

她的语气似嘲非嘲，“那些了不得的人物，四妹妹若是有空，也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这没头没尾的，又是说到了哪里去？

一抬眸，对上她淡漠又嘲弄的眼神，宜臻忽然就明白了。

噢。

原来是指她方才说的“祝府外头真正有本事的人”。

宜臻打心底里地觉着这个声名在外的二姐姐没意思。

从小就这样觉着。

她打心底里不愿意和她说话聊天儿。

从小就十分不愿意。

祝亭霜这样的女子，凡事都只有半桶水的见识，却偏偏爱装高深，生怕人不清楚她知道些什么。

看似内敛冷淡，实则外露又爱显摆。

她甚至不太明白，为何太子那样从小由内阁大学士教导长大，与文武百官来往不断的人，竟然会真的觉得祝亭霜惊才绝艳。

她不是嫉妒，也不是不甘，而是真的困惑。

“倘若真有这样的人物......”

“真有这样的人物啊。”

少女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唇角微弯，嗓音又轻又温和，“多得是这样的人呢，二姐姐竟然一个都没见过么？”

祝亭霜轻嗤一声：“这么些年，不论是朝堂还是江湖，但凡数得上名儿的人物，我都见过了，大多都是名声高于本事，所以真是奇了，我怎的就没有五妹妹你这样的好运气。”

“良禽择木而栖，二姐姐没能瞧见，也是情有可原。”

“祝宜臻........”

“二姐姐，你没有旁的事儿要做的么？”

宜臻直接打断她。

“什么？”

“你若是实在空闲，去寻三姐姐顽儿，也好过在这里与我绕这些口舌。就像二姐姐你自己说的，便是真的说赢了我，又能如何呢？”

少女的目光静静的，落在她身上，极轻，极淡，“你最敬佩的巾帼女将燕瑛华是我义姐，你视为对手的孙相遗孤孙文无，是我最要好的闺中密友，你说自己虽从未见过，却早已在心底引她为知己和老师的松韫玉松先生，正是我老师。”

“二姐姐，你说我什么人没见过？”

......

少女收回视线。

语气第一次那样冷：“二姐姐，我就是不听你的谆谆教诲，就是不愿与你说话，不论你说什么，做什么，又有多少人追捧，我就是瞧不上你。便是我一辈子都这样固执，你有何法子呢？”

“......”

“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功夫了。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你自己瞧不见良禽，就好好养棵好木出来，成日里盯着旁人，有什么意思？”

“很招人烦。”

她转了身，迈步离开了。

徒留一个差点没被气昏的祝亭霜，和懵懂又畏缩的祝宜榴。

祝宜榴这时还在想，二姐姐可不像她三姐姐那样好欺负，这次五姐姐激怒了她，她以后定然放不过她的。

五姐姐父母兄弟都远在黎州，独身一人的，万一又像上回一样被算计毁了名声，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她甚至想到了五姐姐被算计的狠了，不甘示弱，干脆和二姐姐争得个鱼死网破的场面。

但她从未想过，这一回，竟然是五姐姐最后一次与她说这么多话了。

也是她最后一次唤她五姐姐。

因为春闱殿试结束后的第二月，二房从黎州来信，说祝二老爷身子不大好了，想把嫡幼女接过去尽尽最后的孝道。

祝老太太本就不愿祝宜臻留在京城里。

这段时日又发生了这么多荒唐事，每回她想要与五丫头好好说道说道，都被这丫头不留情面地怼回来，她心里实在恼怒的很，也厌烦的很。

巴不得她走的越远越好。

是以二老爷来信的当日，她就挥挥手放了行，怕宜臻不肯走，还专门派了人来帮她收拾行李箱笼，务必在最短的时日内，让这个只会惹事气人的孙女儿离开京城。

祝五姑娘非常配合。

第三日一清早，就带着自己的丫鬟和箱笼，坐上了往西南去的船。

她走的时候，府里只有表姑娘戚夏云去送了她。

祝宜榴本来也想去，又生怕母亲和三姐姐责骂她，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不过她去寻了表姐姐问那日的情形了，又说日后若是写信给五姐姐，也捎带一句她的问候。

表姐姐瞧了她好几眼，最后叹口气，道：“你倒是个聪明的。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啊......”

祝宜榴当时不懂。

可是第三日，她就懂了。

就在五姐姐乘上前往黎州的船的第三日，有宣旨太监捧着圣旨来到了祝府。

满府人盛装大拜，但宣的却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不，应该说，是极不好的事儿。

第一件，祝三老爷渎职。

一名犯人押送至他管辖的乡县时，因他玩忽职守，犯人从狱中出逃，至今仍未逮捕归案。

是以第一道圣旨，便是革了祝三老爷的职，永世不得再为官。

第二件，祝四老爷贪污受贿。

祝四老爷在六部任的只是个数不上名号的小官，却打着他大哥二哥的名号，在外头招摇撞骗，贪了不少疏通关系的银钱。

更过分的是，他竟连平头百姓的卖命钱也不放过，真是让人不耻。

第二道圣旨，革了祝四老爷的职，将其流放西北。

第三件，祝二姑娘，也就是柔嘉郡主，因言行不尊，触怒太后，又在御花园与四公主蹴鞠时，冲撞了淑贵人，淑贵人痛了一夜，第二日肚子里的龙胎便滑落了，圣上大怒，当即下旨罢去祝二姑娘的郡主名号。

食邑和封地也通通收回，祝亭霜能毫发无损地出了皇宫，都是看在她那救过圣驾的亲爹面上。

因此，第三道圣旨，就是将柔嘉郡主贬为庶人，

一道一道又一道，毫无征兆，道道狠绝，将祝府众人都听得懵了。

尤其是祝亭霜，她压根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触怒了太后，又什么时候冲撞了淑贵人。

昨日，她和四公主在御花园时，确实是遇见了淑贵人，可她压根就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最后分别时，瞧她面色也好得很，半点儿不像是被冲撞的样子。

这一道圣旨从太监口里喊出来，犹如惊雷，劈的她面色煞白，几乎连跪都要跪不稳。

一家子人，到底还是祝老太太最稳得住，虽然也是大受打击，到底还能维持面上的平稳，接过了圣旨，又吩咐人给宣旨太监塞了极丰厚的荷包。

她哑着声问：“严公公，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怎么之前.....之前竟半点消息也未有，我们祝府真是一心为朝，老太爷忠心耿耿，我那早死的大儿子......”

“便已经是看在祝老太爷和祝大爷的份上了。”

宣旨的太监拖着长音，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难得发善心，提点了她一句，“圣上昨夜大发雷霆呢，把太子都狠骂了一通，那卫珩如今得圣上看重的很，你们又何苦非要与他过不去。”

祝老太太彻底怔住了。

她反应了半刻，才缓缓开口：“你说卫珩......”

“咱家可什么都没说。”

严公公沉下眉目，“行了，旨意已经宣下来了，三日之内，你们就得搬出这府宅，不然到时候，可就不仅仅是罢官革职的事儿了。”

临走前，他还叹息着道：“说起来，你们家二姑娘还是常入宫的，怎么还会犯此大忌。”

“我看以后啊，还是得靠你们那个五姑娘。瞧瞧人家多灵慧，早早地便躲去了西南，你们整个祝府，也就二房没受到迁怒喽。”

宫里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宣了三条旨意，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瞧着他们的背景，祝府所有的主子都面色枯败，像四太太这样的，直接就掉了眼泪，一屁股摔在地上，大哭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家老爷......我们家老爷鼠一样的胆子，他如何敢去做这等子事啊！再说、再说又不是只我们家老爷一人这样，如今六部里头，随便揪一顶乌纱帽出来瞧瞧，有哪顶是全然干净的......”

“住嘴！”

祝老太太低斥一声，望向她的眼神里透着几分肃杀和狠意，一下就把四太太给吓住了。

“老太太，一定是宜臻那丫头。”

祝大太太白着一张脸，虽还没有像四太太这般全然失了理智，到底也惊惶起来，“您方才也听见了严公公说的话，一定是二房，是二房做的手脚！不然祝宜臻那丫头莫非是手眼通天了不成，正正好今日出事，她前日就离了京城！老太太，一定是二房，二弟他知道了那事......他知道了当年那事儿，他来报复我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49章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这并不是黎州的三月。

黎州的初春，气候尚还料峭，连日湿雨不断，潮气渗透了屋梁的每一道缝隙。

莫说鸟儿，便是庭院内新生的草木，都被风雨打弯了腰。

黎州的三月早春，是雾蒙蒙的天，是青苔丛生的石阶，还是撑着伞在街巷缓步而过的姑娘家，个个肤白小巧，衣着繁复。

是与京城完全不一样的景致。

京城气候干燥，连姑娘们用的胭脂都是润的。

宜臻在京城住了十几年，见多了冬日的鹅毛大雪，也习惯了长久不见雨的晴日。

她读着游记念着诗，长久地向往着江南的濛濛烟雨，总盼着自己有一日能去江南悄悄。

黎州虽然不在水乡，却也有连绵的细雨，有白皙灵慧的姑娘，有雅致的白墙黛瓦。

宜臻想，倘若下辈子她投了胎，定要托生在南面儿的一间府宅里，做个彻彻底底的南方姑娘才好。

“五姐！”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极爽朗的男声。

由远及近，语调上扬，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带几分兴奋，带几分欢喜，“我总算是找着你了。”

宜臻放下手里的鱼竿，微微偏了头。

河岸的杨柳旁，少年面容俊秀，手里还握着马鞭，牵着马，在不远处冲她爽朗一笑：“五姐，母亲正寻着你呢，寻遍了整个府宅也没寻见你，我就猜到你定是往这儿来了。”

是了。

这个少年，便是宜臻同胞弟弟祝亭钰。

他们是龙凤双胎，打小就比旁的兄弟姊妹亲厚些，分离的最久的一次，便是父亲因牵扯进党争被宣帝贬斥至黎州做地方官，亭钰随着父亲往黎州去，而宜臻留在了京城。

但这样的分离，其实也并未持续多久。

祝二老爷在黎州任职半年多，突生重病，看过的大夫都说不好了，没得法子，祝二太太只好给远在京城的女儿去了信，盼她还能赶上见她父亲最后一面。

只是没料到，当宜臻匆匆赶到黎州时，二老爷的病竟然就已经好了。

而京城传来消息，说是三老爷四老爷和二姑娘都被剥去了官职名号，祝家在京城的府宅已经被宫里收了回去，指派给了新任的中书省参知，甚至连祝家自己私库里的财产，也被官府查抄了不少。

——因四老爷犯的罪名是贪污受贿。

祝府一大家子人，如今只在松丰巷子里租了一个二进的院子，丫鬟婆子大多都遣退了，日子过得极不舒心。

频频往黎州这边来信，十封里有八封都是要银子的。

二太太一合计，也不想女儿回那等地方受罪了，留在黎州，好歹还有亲父母兄弟护着呢。

就这样，宜臻如今，也在西南住了两年多。

前年刚过了及笄礼，及笄那日，她姐姐宜宁千里迢迢赶来给她做赞者，正宾是宁王妃，也就是她义姐燕昭华的亲娘。

这在黎州来说，已经算是声势极浩大的及笄礼。

一下就镇住了观礼的所有客人。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祝五姑娘及笄那一日，有两只玉爪雄鹰从高空盘旋而下，一只嘴里叼着玉簪，一只爪子上系着一卷红纸，也不知写的是什么。

有些消息灵通宾客一下就猜到了，这说不准是祝五姑娘那遥在京城的未婚夫卫珩送来的礼呢。

谁不知道，如今圣眷正浓的吏部侍郎，酷爱飞鹰烈马，手里头就养着几只矫健的矛隼。

那矛隼罕见非常，连圣上都没能从卫侍郎手里要来一只。

如今能让他使动两只玉爪矛隼来给祝五姑娘送及笄礼，可见确实是极看重这个未婚妻的了。

厅堂内顿时有了细碎的议论声，晓得内情的，心里头自然是又羡又妒，暗自感叹这祝五命生得好。

不晓得内情的那些，就算不知道这矛隼是宜臻未婚夫派遣来的，也免不得为这排场感到惊诧。

黎州到底不比京城的，官员随处可见，稀珍罕物哪府都有。

譬如祝二老爷这样的通判，在黎州就已经算得上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且黎州男女之防并不如京城那般严重，宜臻曾经落水被救的事儿，倘若是放在黎州这样的地方，根本让旁人觉得她不检点。

是以及笄之日，未婚夫大张旗鼓地给祝五姑娘送生辰礼一事，不仅不会招人非议，反而会让人觉得这姑娘命生的真的是好。

祝二老爷从一个京官被贬斥成地方官，仅仅只是因为给上峰敬献过美人，这遭遇难免让人唏嘘。

但没料到，贬斥不过半年，祝府其他几房接连出了事儿，反而只有二房独善其身，且父亲被贬官之后，未婚夫又直上青云，圣宠颇厚，还不到而立的年纪，就已经坐上了吏部侍郎的位置，谁能不叹一句祝四小姐命好。

说到这儿，满天下估计除了天子，估计都免不了要在心底里嘀咕：圣上未免也太看重这个年轻的吏部侍郎了一些。

自打大宣成立以来，从来就没有这样破格的升官例子。

卫珩是第一个，怕也只会是最后一个。

圣上对他的崇信，瞧那架势，甚至越过了太子，一个官儿一个官儿接连着封，那般的亲近和信重，让朝臣们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这卫珩是不是给圣上下了什么蛊。

只是少年身姿修长，面容俊朗，如江上清风，如松间明月，衣衫磊落，目光言语清明，仿佛纸间的君子跃然而出，谁都不能把他往龌龊了瞧。

又确实能干，不论被派去任理什么实事，从来就没有失手的，连老奸巨猾的能臣都比他不过，那一串的实绩，生生堵住了朝臣的嘴，让人心不甘，情不愿，却说不得。

如今天下的士子们，有许多都拿这新任的吏部侍郎为榜样。

毕竟卫珩也算是寒门出身，凭借自己的学识被亲点为探花，也曾马上游街，文采飞扬，而如今未及而立，便官拜二品，治水患，降流民，处贪官，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实事。

莫说士子，哪怕连什么都不痛的平头百姓，也都恭敬地称他一句青天老爷呢。

因了这卫珩的声名，祝二老爷在黎州的日子简直不要太好过。

而宜臻，这两年来她深居简出，处事低调，极少随母亲出席各种宴会，但不论她在不在场，年轻姑娘的话题里，总有祝五姑娘的影子。

“听说是卫老太爷救了祝五她祖父一命，祝家为了报这救命之恩，才许下了这桩婚事呢。”

“听说卫公子还未科考之时，祝家对这桩婚事不满的很，几次都想退婚书呢。”

“听说那卫珩其实也瞧不上祝五，只是碍于长辈之命，实在没法子才如此呢。”

“听说卫家其实老早就想退了这婚事了，毕竟当初救人的是卫家的老太爷，如今得益的反而是祝家，你说，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好事呢。若说是他们家那有名的祝亭霜也就罢了，偏偏只是个没名头的祝五小姐，换做是我，我也不愿呢。”

......

诸如此类。？

身在流言中心的宜臻，真的觉得啼笑皆非。

但她也从未去澄清过这些流言就是了。

说的直白些，她甚至还有些想要纵容这些流言外传的意思。

在旁人眼里，她本来就已经是运气极好的一个人了，本来就已经极招人嫉恨了，在她们心里，只有自己过的更可怜些，才能稍微好受一些。

风评不那么好听和遭受时不时射来的暗箭，宜臻毫不犹豫地选择难听的风评。

她和卫珩不一样。

这么些年，卫珩唯一没有感染到她的一点，就是那副张扬霸道的性子。

虽然，卫小爷表面上瞧着清风明月，犹如一个最磊落不过的高洁君子。

但实际上，他骨子里所有的品性都是外放的。

想要的一定要得到，秀恩爱也要大张旗鼓，容不得旁人当面对他有一丝的轻蔑和侮辱。

但宜臻不是这样的。

自小到大波折的生长经历，让她活的太战战兢兢了。她只怕自己太外露，太嚣张，好容易握在手里的一切，就又会被老天爷收回去。

她不敢。

所以，她也从来没有向外宣扬解释过，那日那只飞鹰玉爪上系着的红纸，不是旁的，而是婚书。

不，说婚书也不太准确，应该是，卫珩送来的一封聘书。

不是写给她的，而是写给祝二老爷和祝二太太的。

聘书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他期望在宜臻及笄礼后，早日完婚，免得日后局势动荡，陡生事变，波折难安。

他连“局势动荡”这样的话都透露了出来，由不得祝二老爷不慎重对待。毕竟他如今已经远离了京城，对朝堂之事远没有卫珩这样的天子近臣来的清楚，有些话，他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而对方愿意给他透露这样的消息，也由不得他不慎重对待。

因此，祝二老爷再三思量，又和祝二太太商量了许久之后，宜臻和卫珩的婚事，最终定在了第二年的五月。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已是一年多。

当时的“两年后晚春”，也就是如今的下下月。

只剩下不到两月的时间。

—只剩下不到两月的时间，宜臻就要出嫁了，再不是闺阁里潇洒自在的姑娘了。

“母亲说，你再有两月便要出嫁了，不能再像往常那般成日躲屋里不见人，也该出门子去认认世面，免得那卫珩小看了你。”

少年从马上翻身而下，模仿着祝二太太的语气说完了这几句话，又免不了哈哈大笑道，“五姐，你说母亲是不是疯魔了，你见的世面还不够对多呢？那真是全天下的姑娘都孤陋寡闻极了。还说什么卫珩大哥会小瞧了你，啧啧，她这个丈母娘，真是半点儿也不了解自己女婿，我卫珩大哥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什么丈母娘。什么女婿。

宜臻又是羞又是恼，拿鱼竿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腿：“你给我住嘴！越大越没有分寸，我看还是父亲平日里对你管教不够。”

“谁听他的呢。”少年微微蹙了眉，语气不耐，“我看他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亭钰……”

“五姐，你先别急着训我，我这会子有个好消息要与你说，你要不要听？”

宜臻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他的好消息并不十分感兴趣：“你想说就说罢。”

“我这可真是个极大的好消息，五姐，你听了一定会欢喜的不行的。”

“嗯。”

“满西南如今可只有我知道这消息，五姐你千万得记得保密啊。”

“嗯。”

“卫珩大哥来黎洲了。”

“嗯。”

……

静默了一会儿。

少女抬起眸:“你说什么？”

“卫珩大哥来黎洲的，昨天夜里才进的城门，还是我去接的，听说是宣帝派他来处理黎洲私盐贩卖一事......”

后头的话，宜臻已经听不进去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眼泪刷的就落了下来，就如断了线的珠子。

反而把专门来献功的祝亭钰唬了一跳。

“五姐，你怎么了？是我方才哪儿说错话了不是？你莫哭啊，五姐.........”

祝宜臻看着手足无措站在旁边的胞弟，好半晌才平复了情绪，深吸一口气：“不是你说错话了。”

祝亭钰还是不敢开口说话，生怕自己又哪里翻了机会，引来五姐一顿哭。

他娘会狠狠教训他的。

“走罢。”五姐擦干眼泪，忽地冲他莞尔一笑，“母亲该在府里等急了。”

“......”

五姐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整个人状态都不太好，就暂时不看评论了。

总是咕咕咕你们实在不好意思，周四前会写完的。

第50章

黎州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地处西南，准确来说，应该是西南偏西南，距离京城极远。

偏偏地形又险峻复杂，多山地，莫说是马儿，便是连人走起来都极为费劲，是以消息闭塞，迁徙不便，百姓的户籍几代都难得出州一次，簿册记录十分简单。

往往今年在江南或是京城流行的玩意儿，要隔上一年半载，才会渐渐传到黎州，在这西南僻地盛行起来。

可恰恰是因为这样闭塞的地形、分布极广的山民，黎州的风气，反而比京城与江南要松快许多。

这里民风淳朴，男女之防不大重，高门大族在这方面的规矩，并不会比平头百姓严苛多少。

姑娘们可以随意上街，寡妇也可随意再嫁，自立女户是极平常的事儿。

黎州本就物产丰富，可以自给自足，所以总是充满宁静祥和，人人安居乐业。

就像个与世隔绝的桃源地。

宜臻从京城千里迢迢而来，在黎州城外下马车的那一刻，就对这偏角僻地抱有十分大的好感。

她曾想过，若是有朝一日卫珩大事落败，还能有幸保全性命，她就和卫珩在黎州隐姓埋名地过完下半辈子。

低调朴素地做一对平民夫妇，也极好。

她是打心底里这样觉着的。

方才，在垂钓之时，小姑娘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事。

她甚至都已经想到几十年后，她变成了一个老妪，耄耋之年，和卫珩大爷相互搀扶着在河岸边蹒跚前行，遥看垂柳山风，倦了就乘一叶扁舟

结果下一秒，她还未回神，就听见亭钰的喊声。

少年从马上翻身而下，神采飞扬，眉目高挑，仿佛炫耀般地与她说：“五姐，你晓得吗，卫珩大哥来黎州了。”

宜臻不晓得。

但她忽然就有一种从梦里生生被人拽醒的恍惚感。

她为何落泪，不是亭钰以为的激动，也不是喜悦，更不是难过低落。

而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对于宜臻来说，安稳和宁静来的太难得，太稀罕了，好不容易触及到，就像抓住了什么稀世珍宝，她实在不愿放手。

可她也清楚，卫珩绝不是甘于平庸的人。

他压根儿也无法做一个平庸的人。

宜臻是想嫁给卫珩的。

极想嫁。

但她总在思考，父亲当年求娶母亲时，也是喜爱她的，然而不过几年，他就有了妾室通房，对母亲只余敬重，剩不了多少情意。

男人的情谊变得太快，嘴里的承诺一大半儿都是不可信的。

倘若浓情蜜意时，你真信了他的好话，日后苦的只会是自己。

——母亲这样说，大姐姐也这样教导她。

那倘若有一日，卫珩对她也没了情意，甚至有了更喜爱的姑娘家，她便是真成为了地位尊崇的皇后，被困在那深宫后院里，又有什么意趣呢？

还不如在好山好水的黎州闲逸一生。

毕竟如果到了那时，卫珩对她真的就像父亲对母亲一样，只剩下对主母的敬重，她又无法轻易卸下身份行游山水，那就是鱼和熊掌皆失。

如今，亭钰说卫珩来了黎州了，是为了处理什么私贩精盐的盐商。

宜臻不置可否，但心里如明镜似的，知晓这绝无可能是真实的理由。

因为在西南一带私贩精盐的，根本就是卫珩自己的人。

他应该是来求娶她的。

一年多前他送了聘书来，最终两家订下的日子就是两月之后。

按照规矩，宜臻早在年后便该上京了，毕竟两地相隔甚远，不早些启程送嫁，她根本无法及时在吉日完婚。

但卫珩派鹰送了信来说不用。

他说自己开春后会来黎州一趟，不如直接在黎州完了婚，而后再启程往越州。

在越州本家敬了长辈酒，记入卫家族谱，也不用再来来去去舟马劳顿。

祝二太太自然是乐意至极的。

只是如今他真的来了，宜臻却烦乱的不行。

这时刻，她站在抉择的关头，不知该往那条道儿走，满心尽是茫然和惶恐。

是惊慌失措，是战战兢兢，脑子里充斥着旁人无法感同身受的不安。

她无人可倾诉。

因为宜臻知道，她就是把自己的心情告诉了母亲和大姐姐，她们也只会说她一句矫情。

可她是真的，不想和这世间的大多数姑娘一样，做个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内宅妇人，最重要的事儿就是相夫教子，处置内宅阴私。

她想成为燕姐姐、松先生，甚至是卫珩这样的人。

做的是自己喜爱的事儿，活也是为自己而活。

而不是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她不想这样。

少女深吸一口气，也没理身后聒噪好奇的亭钰，抬起眼眸，迈步走进府里，唇角微抿，眼里已经多了几分坚毅。

她要与卫珩说清楚。

她是极喜爱、极喜爱他的。

但是比起与他在一起，她更想要自己活得自在和快活。

说她自私也好，狂妄也罢，她祝宜臻，就是这样的姑娘。

.

但是这样厉害的祝五姑娘，在最开头就遇着了阻碍。

——她不晓得卫珩的行踪。

宜臻不是没想过问亭钰，但这家伙就是个天生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叛徒，死活不能透露一丝一毫。

平日里那样藏不住话的跳脱少年，这回居然真的瞒的死死的，甚至为了逃开她的追问，这两日都不知跑去了哪儿，连个人影也不见。

也不知卫珩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蛊。

深觉胞弟被抢走的祝五姑娘陷入了巨大的惆怅和烦恼之中。

可她没得法子。

好在这日，是御史夫人办春日宴的日子。

祝二太太非逼着她换了衣裳出席宴会，左磨右磨，让她暂时把心思收了一些回来。

御史夫人办的春日宴，也叫赏花宴，赏的是牡丹。

如今虽然还是早春三月，却也有不少牡丹已经开花了，御史夫人酷爱牡丹，府里花房不知收录了多少品种，如今愿意拿出来供人观赏，可见她又多花心思在这次的春日宴上了。

祝二太太倒是提了几嘴，道此次赏牡丹，黎州城未婚的年轻公子姑娘们大多都会出席，往年也这样，好多桩婚事都是在这场春日宴里定下来的。

这么些年惯例下来，早就成了黎州世家官太太圈子里心照不宣的相亲宴了。

既然是相亲宴会，姑娘们必然都要费尽心思好一番打扮的。

马车驶到御史府门口时，祝二太太一掀车帘，就瞧见门子处的一圈姹紫嫣红。

她放下帘子，叹了口气，冲着身旁的宜臻无奈道：“说了让你换件衣裳，你不听，喏，现在好了，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上门打秋风的呢。”

宜臻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湘妃色褙子，发髻上只戴了两只钗环，面上妆容也素净的很。

乍一看，倒真像是御史家的一门穷亲戚。

但少女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她合上手里的书，弯唇道：“我的衣裳首饰，旁人想要还买不着呢，识货的人自然懂得。御史夫人不会觉得我不尊重的。”

“话是这么说.......”

“话又说回来了，我一个已经订了婚的姑娘，真要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人家背后还不定怎么说我呢。”

“......”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祝二太太默默住了嘴。

如今，她对卫珩这个女婿是满意的很。

自身才干出众，品性又上佳，先不论成婚后如何，最起码如今，他身边连个通房也未有，嫁过去后还不会有苛待媳妇子的婆婆。

莫说黎州，便是打着灯笼在京城里找，都找不出一个更好的了。

那又何必在这样的宴会上和人争奇斗艳呢。

平白降低了自己的格调。

祝二太太这样一想，就顿时平了心，眉眼带笑地挽着宜臻下了马车。

她们行至侧门处，立马就有人迎了上来，是御史家的二媳妇，前年秋天从郓城那边儿远嫁过来，如今也不过是二九的年纪，瞧着和宜臻差不多大。

也不知是年轻面皮薄，还是祝二太太在黎州名声太盛，让她不敢造次，一路上，她都是羞赧的，怯生生的，问一句说一句，声音细若蚊吟，一点儿也不像个高门世家的媳妇。

到了厅堂门口，趁着人没注意，祝二太太还小声警告了宜臻一句：“你日后可千万不要学成这副样子，小家子气的，平白惹了人笑话。”

宜臻乖巧地点头。

没有人晓得，她心里其实正在琢磨着，如何才能终身不嫁，做个单相思的闲散自由人。

......

因为出发前，宜臻还因衣着打扮的事儿，和母亲拉锯了好一阵，所以她们到的其实有些晚了。

步入厅堂时，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今日，御史府办的不仅仅是赏花宴，还是曲水流觞宴。

宜臻记得，几年前她还在京城时，也赴过那么一场流觞宴。

场面更盛大，宾客更富贵，连用来引流水的曲渠，都比眼前这道精致许多。

只不过那时，她还只是个不起眼的伯府小姐，坐在角落最尾处，周遭都是认不得的生面孔，偶尔抬了头，还能遥遥望见坐在最前方的二姐姐祝亭霜。

而今，她被安排在主桌，还未落座，御史夫人就亲和地冲她招了招手，让她去她身边坐。

真是时过境迁，世事变幻，让人内心五味陈杂。

这样的境遇差别，也难怪许多人都向往着权利富贵，期盼着有朝一日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她的未婚夫更有野心一些，他甚至不要一人之下。

他就要至高无上。

“这就是珩哥儿说的那个小宜臻是不是？”

御史夫人把她招到身侧，笑呵呵道，“果真跟面团儿似的，又白净又软和，真真叫人爱不过来了。”

御史夫人如今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打扮富贵，面容慈祥，拉着宜臻的手说话儿，亲近之意溢于言表。

整个厅堂里，十之**都是有眼力见的机灵人儿，一瞧御史夫人这态度，好话自然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宜臻身上堆，只捧得祝二太太喜笑颜开。

祝宜臻垂下眼眸，面上羞羞怯怯，似是被众人的夸赞说的不好意思了。

但其实内心百无聊赖，只想着快些散了宴，她好回府去把那本游记给读完。

然后，天不遂人愿，寒暄了好半天后，好容易开了席面，筷子都还没拿起，就有丫鬟匆匆掀帘而来，在御史夫人耳侧低语了几句。

宜臻因为离得近，无意间听了几耳朵，但也没听太清楚，只晓得是“一位极了不得的大人”“百忙之中被二公子请来”“和老太太您请个安”。

她收回视线，继续神游天外，对这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并不是很感兴趣。

但御史夫人显然看重的很，呵呵一笑，就与众人分享起这个好消息：“是我家老二，今日下衙时正巧遇上了与他同届的一位举子。那举子是从京城来办案的，听说下月尾是我老婆子的生辰，怕赶不及祝寿，就想着今日来请个安，如今，正在门外等着呢。”

都说了，黎州风气开明，男女之防并不重，所以两个年轻公子哥儿进到满是妇孺的内宅厅堂里，与当家夫人祝寿一事——其实稀疏平常。

御史夫人话音刚落，就有人笑着符合说还不快些把人请了来，让他们也瞧瞧京城的世面、

报信的丫鬟抿唇一笑，行了礼便快步掀帘出去了。

有年轻的妇人调笑道：“这丫头莫不是瞧上了我们二公子的同窗不成？瞧那急匆匆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赶着去嫁人的呢。”

堂间立马响起一阵哄笑。

但是喧哗了不过片刻，这笑声就夏然而止。

——因为门帘又被掀开了。

率先进来的是一个紫衫青年男子，国字脸，身材高大，抿着的唇和蹙着的眉无一不透着一种肃穆。

正是御史府的二公子谢建修。

但让宾客们屏声静气的却并非谢二公子，而是他身后的那位男子。

有诗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又有诗云：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如果说，当年杏花春雨，糕香扑鼻，街巷摊面前，少年静静站立，惊艳的只是祝宜臻一个人。

那么今日，他在万众瞩目下缓步踏入堂内，眉目清朗，君子风姿，惊艳的就是满屋子的闺阁少女。

宜臻坐在主桌，用茶盖抚平水面上的茶沫，视线却一直落在卫珩身上。

眼里带几分犹豫和心虚。

只不过因为全厅堂的少女们都在偷偷瞧着这陌生的俊朗少年，是以满室瞩目中，她的目光并不十分招摇。

但让宜臻觉得不可置信的是，面对自己的注视，卫珩居然没有给她回过一个眼神。

他规规矩矩给御史夫人请了安，又随意寒暄了几句，就起身打算告辞离开。

仿佛真的只是过来祝寿走个过场而已。

从头至尾，他目不斜视，连一个眼神交集也未有，就像压根儿没瞧见祝宜臻这个人。

让祝宜臻有些震惊，又有些气恼。

她本来就是个心思多，想的深的姑娘，才一会儿的功夫，脑子里的念头已经从“他之前为何不愿与我说行踪”到“他是不是已经厌烦我了，想退婚了？”

越想越低落，越想越难过，少女垂下眼眸，连喝茶的兴致都没有了。

她不知晓姑娘家是不是都是这样的。

方才，半个时辰前，她还在想着，要如何才能与卫珩相忘于江湖，好免了日后更深的仇怨。

结果此时此刻，正主刚出现在眼前，她就开始因为对方的无视和冷落而感到惆怅。

甚至还有些不忿。

有时候，宜臻觉得自己真是个自私的姑娘。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话，对她来说还远远不够，她甚至不愿意卫珩多瞧别的姑娘一眼，与别的姑娘多说一句话。

思慕，试探，**，勾引。

一点儿都不要有。

若是她的未婚夫，就只是她一个人的未婚夫。

就像小时候的锁头、大熊、木头鸭一样。

只是她一个人的。

就在少女垂眸盯着自己袖口蹙眉沉思之时，耳畔忽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一只玉佩滚到了她的脚边。

宜臻很少见到这种样式的玉佩，弯弯的，如一轮上弦月，中间雕着花叶，镂空的形状极为精致。

脑袋上方落下一道阴影。

她抬起眼眸，望见了那张熟悉的俊朗面容。

“我的玉佩不小心落失了。”

男子立在桌案的那端，语气平静，“可否麻烦祝五姑娘帮忙一捡？”

宜臻怔了片刻。

因为太过意外，竟然也忘了回答，下意识就伸手捡起那只玉佩，仰头递给他。

卫珩没有立即接。

她就开了口，语气很稳：“喏，卫公子，你的玉佩。”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灯影幢幢，杯盏静谧，万众瞩目。

卫公子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了她的掌心，划过一道温热的战栗感。

他扬扬唇，目光清明，语气极温柔：“多谢了，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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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御史夫人的赏花宴，结束在日头渐落的午后。

其实宴会也不算全散，还有许多年轻的姑娘和媳妇子们，在花园凑做一堆，又增设了一场作诗宴。

吟的正是今日这满园的牡丹。

宜臻虽然聪慧，托了卫珩的福也算是博览群书，但她和卫珩一样，都天生缺些诗才，更不爱吟诗作对。

更何况今日的她，心里还存着许多事儿。

是以这场诗宴，她提前告了歉，离了席，就和母亲一块儿回府去了。

也不管那些年轻的姑娘们在背后如何议论她。

马车轮滚滚，穿过喧哗的街道和僻静的小巷，最终停在了祝府的偏门处。

回府的路上，少女一直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眉目还凝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母亲一直在耳畔叨叨絮絮地说话，可宜臻全然没听进耳朵里。

直到马车在门口停下了，她顺着力势猛地往前一倾，才回过神来，正巧听见了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卫珩也真是，突然就跑了黎州来，也不写信来知会一声，也不登门拜访，今日反倒先在御史家见着了，若不是有御史夫人圆了过去，别人还不定怎么想咱们这亲家呢。”

祝二太太揉揉眉心，似疑似叹道，“也不知他怎的就到黎州来了，这么偏远的地儿，便是从京城快马加鞭连夜赶了过来，也要好几日的功夫，他方才说是有要事才接了圣旨来的，我倒奇怪了，这究竟是什么要事，值得圣上这样大费周折？”

都说卫珩很得圣上信重。

虽然她远离了京城，不晓得这传言可信度有几分，但升迁的官职做不了假，得到的赏赐也做不了假。

倘若卫珩这样的升官速度还算不上是深受圣眷，那满朝堂之上，真是再也没有得圣心的人了。

祝二太太又是自满又是忧愁。

自满自然是因为这卫珩是她的女婿。

如今能有这出息，谁不羡慕她，谁不赞一句她的夕夕福气好。

但忧愁，也是因为这卫珩是她的女婿。

如此有本事，祝二太太只怕小女儿这个软面团子，降不住他。

软面团子宜臻暂时还没有往这处儿想的太深。

只是顺着母亲的话，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思量。

亭钰说了，卫珩此番来黎州，是来查探西南几州私贩精盐一事儿的，但宜臻知晓这不会是真正的缘由。

毕竟精盐都是卫珩自己造的，私贩精盐的大商户，十有**都是他手底下的人。

再有便是，自打宜臻从京城启程的那一日，卫珩就把黎州的生意都交付与她了。

离京前的那几日，母亲说父亲病重，怕是很难好了，来信希望她能赶上瞧父亲最后一眼，亲自送他走完最后一程。

宜臻如遭雷劈，正震惊悲痛之时，卫珩忽然托鹰来了信。

一说让她宽心，莫要听风就是雨。

二说让她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不要轻易便宜了京城这帮只会吸血的穷亲戚。

三说她之后去了黎州，便帮他打理一下在黎州的生意，他每年都可支三成半的利给她。

伴随着这封信的，还有厚厚几叠的账本，和卫庄在黎州的铺面及田产分布。

宜臻这才觉得父亲的病或许还有什么转机，擦干眼泪，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果然，她行至一半，就得到了京城祝府的坏消息。

难怪卫珩要她把所有能带的好东西都带上。

而还没等她卸货下马车，她父亲的病就好了，还是因为一个从未听说过名号的江湖游医。

难怪卫珩让她放宽了心，不要太早伤情。

而等她费了小半月的功夫，终于把卫庄在黎州的生意和田产给拾掇清楚了之后，她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的未婚夫卫珩，真的是一个极了不得的人物。

也是真的富可敌国。

这两年下来，她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地做一个主事。

每每与掌柜们算账本时，都要专门约在城外的庄园内，帘帐厚重，围炉夜谈，仿佛在密谋造反的不是卫珩，而是她祝宜臻。

宜臻觉得自己真的好用心，好费力。

身为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家，帮他把西南的生意经营的蒸蒸日上，卫珩应该发个大红封好好酬谢她才是。

——虽然她拿的那三成半的利，数额就已经大的能够吓死人。

宜臻有时候甚至还在想，仅仅不过一个黎州，卫珩就能赚这么多银钱，那再算上京城、江南、北疆、琼州......岂不是连国库都要比不过他了？

他又有武器马车库，又有护卫士兵，又有人脉和暗线，难怪他非要造反。

便是不报母亲的仇，也不能让这些银钱马车平白堆在仓库里生灰呀。

宜臻觉得自己忽然理解了卫珩，

也许是从小就书信往来不断，一手被卫珩带大的缘故，宜臻与卫珩的喜好口味极相似。

日子久了，连思绪的方式都有些相像，甚至可以说是心有灵犀。

她和祝亭钰这位同胞弟弟之间，都没有这样的默契和灵犀。

最起码，马车停下后，宜臻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看见候在侧门处的石榴的第一眼，就下意识地问出口：“你怎么等在这儿？是卫珩来过了？”

石榴是祝二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闻言微微一笑，冲她行了一礼：“是呢，卫公子一早上便派了人过来，只是姑娘，这事儿说来繁琐，您进府看了就知晓了。”

宜臻微微挑眉。

她迈步一进庭院，就瞧见了地上的好几个红木大箱子，有几个还盖着红布，压着秤砣，分明就不是一般的行李。

若不是石榴在一旁笑着解释了缘由，她还以为是她的大姐姐又与大姐夫争吵着要和离，又带着自己的嫁妆回府来了。

“这是卫珩公子今日早间送来的，足足有八大箱，还有一封信。”

石榴把那封厚厚的信递给祝二太太，道，“来送的是卫珩身旁的平誉，他说因路途遥远，有些聘礼不好一时全运过来了，来回周转也麻烦，就先送了前礼来。”

她又呈上来一本单子：“不过聘礼单子都在里头了，卫公子让咱们先瞧瞧可有什么不妥的，好提前增添或是减去，免得临到头了着急忙慌的不好弄。”

祝二太太接过信和单子，脑子有些懵。

还有这样送前礼的？

她真是第一次听说。

只是......

“嗒”的一声，箱子被打开，少女就站在旁侧，垂眸注视着箱子里的物件。

不是什么金银首饰，也并非木材家具，而是满满的一箱子纸。

虽然质地细腻，色泽白润，但它也只是一箱纸。

和卫珩往日的阔气作风完全不相符。

少女一言不发，静静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是一箱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画笔与颜料。

一共七个大箱子，文房四宝齐全了，还有些零散的玩具和瞧不出是什么用处的小玩意儿。

有一封信，随意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宜臻捡起来，拆开看了。

和离书。

是一封按了手印的和离书。

少女把信压在胸口，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红了眼眶。

祝二太太又惊又恼，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意思？是故意给他们祝家难看，还是瞧他们家落魄了，想在成婚前故意压宜臻一头？

“这真是......何至于要这样羞辱我们，祝家虽然如今没落了，却也不是那种自辱自贱之人......”

“母亲。”

宜臻打断她，仰起头，红着眼眶弯了弯唇，“我晓得他是什么意思的。”

“我觉得他极好，极好。”

渐落的日头下，少女微顿，又缓慢道，“极好。”

卫珩说，她可以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儿。

他不拘着她，甚至还帮着她。

和离书他也提前写好了，有朝一日倘若她真的觉着在他身边活着不舒心，就走。

体体面面，毫无牵绊地离开。

这是他卫珩对她的承诺。

宜臻觉得，自己穷极一生，也再无法寻出第二个如卫珩一般的男子了。

就如同旁人所说的，这么好的男子，被她遇上了，是她值得庆幸一辈子的好福气。

“只是这婚期倒真是急了些。”

因为知晓小女儿打小主意正，有些话祝二太太也不会刻意避着她，捏着信纸，拧着眉道，“本来说好订在五月底的，可如今又要提到下月中旬，嫁衣都还没绣好呢，哪有这么急的。”

“也许是真的要出什么变故了。”

宜臻想了想，“否则改婚期这样的事儿，卫珩一定会提前与你们商量好再定的，这样专断独行，不是他的作风。”

祝二太太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小姑娘家家，也不知羞，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野姑娘来。”

祝宜臻眨眨眼，没说话。

确实是要有变故了。

黎州地处西南，又交通不便，所以接受外界的消息极为缓慢。

可宜臻有送信的矛隼，多少知道一些京城的情况。

如今，大宣的朝堂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了，多少人尸位素餐，上上下下贪腐成习，各地灾荒不断，流民的数量简直惊人。

这样的大宣，能撑到如今，已经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是极了不得的事儿了。

就她所得知的消息，南疆的酆王招兵买马的动作越发肆无忌惮起来，蠢蠢欲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举兵北上。

也难怪卫珩要在这时赶来黎州，只怕他知道的消息，要比她更惊人一些。

在这一刻，宜臻竟然完全没有待嫁姑娘的羞怯和惶恐，脑子反而全是朝堂局势。

“太太。”

有婆子急匆匆地从院子外赶了进来，面上带着薄汗，许是走的急了，说话还有些气喘，“太、太太，不好了，外头、外头......”

“外头怎么了？好好说。”

“外头来了一大帮的人，说是京城来的本家亲戚，其中还有老爷的亲娘，还有说是您的弟妹.......”

这婆子的话虽然粗俗，但十分明了。

祝二太太的心一下就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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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通传的婆子虽然着急忙慌的，说的话却并无错处。

确实是京城的祝家来人了。

不，应该说，是京城的祝家全来了。

浩浩荡荡几房人，足足费了三辆马车两只骡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就停在通判府的正门口。

真是好大一阵仗。

所幸这片儿住的都是黎州的达官贵人，平日里街巷间往来的人不是很多，此时又未到节假日，也非下朝的时辰，不然往后大半月，满黎州城议论的新闻，怕都是今日通判府的这桩事儿了。

也不为别的，而是祝家这几房人，实在也太过新鲜了一些。

从京城到黎州，陆路与水路交互不断，本应该轻车从简，若真有什么要紧事儿，按照高门世家的作风，也该只打发个主事的人来才是。

可宜臻粗眼一瞧，不止几房的主子，竟然连主子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和小厮们都跟着来了。

行色匆匆，蓬头垢面的，身上的衣衫应是许久未清洗了，蒙上了一层旧灰，仿佛是什么千里迢迢来投奔亲戚的穷苦逃难人家。

宜臻长到如今十几岁，从未见过祝家下人这样的相貌。

不说旁人，就说头一辆马车旁跟着的青烟，原是老太太身边最得信重的大丫鬟，在府里向来比一些庶出小姐还有体面，连宜臻见到她，都要喊一声姐姐。

而如今，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肘间还打了几个补丁，粉黛未施，面黄肌瘦，比之黎州城内行乞的流浪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看来一年多前宣帝的那几道圣旨，真是让他们元气大伤。

就在宜臻端详的功夫，马车车帘也终于被打开，最先下了马车的是大太太，而后是三房和四房的几位主子，最后才是被祝亭霜搀扶出来的祝老太太。

大哥哥，二哥哥，被二哥哥牵在手里的亭詹。

祝宜嘉，祝宜双，祝亭霜。

等了一会儿，后头就再没有人了。

宜臻眉头微微一蹙，心里头忽然有种不是很好的预感。

——宜榴呢？

她还记得当年离京时，在桐木下和自己说话的那个小小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已很端方，又机敏又懂事，像个小大人一样。

为何祝宜嘉都跟来了，她竟不在马车里？

宜臻这样想着，也就问出了口。

刚走近的大太太没料到自己最先听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她抬起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轻叹道：“宜榴那孩子，命苦，行路到蕖县时时，因一场风寒去了，她年纪小，又是个姑娘，身后事原不该大操大办的，只是老太太念在祖孙一场，做主在蕖县寻了一处风水好的地儿。也是因了那场丧葬事，耽搁许久，否则我们大半月前便能到黎州了。”

原是这样啊。

少女垂下眼眸。

那样小的一个姑娘，身体向来康健。

懵懵懂懂，乖乖巧巧，最是招人疼不过。

如今不过在这世上呆了那么几年，就染病而去，甚至祖地都不能回，还要被自己的长辈亲人弃嫌，厌她耽搁了自己的行程。

原来这就是祝家的祖孙情谊，就是祝家的行事做派。

在这一刻，宜臻忽然有些意兴阑珊，神色也恹恹的。

半点儿想与这些人说话的兴致都没有了。

“大嫂怎么突然就来了黎州？”

倒是旁边的祝二太太还勉强稳住了情绪，开口道，“也不提前来信说一声，我好去码头上接你们呢。”

她顿了顿，又道：“也不知你们在黎州寻了哪儿的住处？可要我派些人去帮忙整顿拾掇一番，省得你们舟车劳顿，还要费好多功夫在那些琐碎事儿上。”

祝二太太这话很清楚，明明白白就是在下逐客令。

祝大太太一听这话，神情就立刻冷了下来，欲要说话，又哽了哽，闭上嘴。

恰好这时，祝亭霜已经扶着祝老太太来了身前。

老太太蹙着眉，苍老的嗓音里充满了威严：“我们既然千里迢迢来了黎州，自然是奔着明晞来的，怎么，偌大一个通判府，竟然连给我这个老婆子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了？”

“老太太......”

“老太太倘若不弃嫌，我们便是随着父亲去睡大街，也要把正房空出来给您的。”

宜臻打断母亲的话，弯弯唇，抬眸道，“只是您也瞧见了，整个通判就这么些大，远不及京城的一个寿安堂，腾出一个小院子给您，怎样都腾得，可大婶婶他们，怕只能另寻住处了。”

少女笑容柔和，嗓音清亮如春雨，不带丝毫攻击性，却更不容置喙：“您放心，黎州城这么大，多的是院子空着，租金不知要比京城的松丰巷便宜多少，我知晓你们一时半会儿不清楚行情，那也不用担心，我现在就派了熟悉的管事儿与你们一道去瞧院子，绝不会让你们被蒙骗坑拐了的。”

她轻轻缓缓地说了这许多，但实际就两个意思。

——老太太可以住进通判府。

——其他人不行。

约莫是宜臻的话太果断，语气太不容置喙，连祝二太太都怔了片刻。

还是祝亭霜率先反应过来，拧拧眉：“五妹妹，老太太还在呢。”

意思就是让她不要越俎代庖，一切听老太太吩咐就是了。

宜臻眉风不动，连眼神都没有往她那儿瞧一眼。

一行人包括祝老太太，谁都没料到，他们来到通判府的第一日，竟然就会得到这样毫不留情的对待。

也是直到这时，他们才这般深刻地认识到：祝府已经再也不是往日的祝府了，二房也再也不是往日的二房了。

如今，祝家唯一的郡主被贬为庶民，祝三老爷和祝四老爷都被革职。

唯独只有二房还挺立着，他们在二房眼里，不过就是一群上门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又有什么姿态可摆？

正如祝二太太所说的：

“老太太要来与我们过活，我们自然是一句话没有。只是也没听说，都分了家的人家，怎么还要养起兄弟和兄弟的妻儿了？”

祝二太太皮笑肉不笑：“我们老爷如今也只是小小一个通判，一年到头俸禄也就那么些许，我也不怕说了惹人笑，如今府里的大小开支，一大半走的都是我这个当家太太的嫁妆私账呢。”

这话说的确实没错。

大宣与前朝不同，官员明面上的俸禄并不多，更多的还是靠些来路不明的进项。

而黎州虽然物产丰富，民风淳朴，商业上却并不如何发达，再加上交通闭塞，来往不便，百姓的收入和物价水平都极低。这也是为何，卫珩最初会把贩盐的大本营定在黎州。

就是因为这处地僻路塞，税收不高，是以不太受到京城的关注，做些什么小动作极为便捷。

与此同时，也就意味着，黎州官员们哪怕绞尽脑汁，钱袋也远不如江南和京城之地的同僚鼓囊。

而亭钰要延请名师，要骏马良刀，要练武习剑，宜臻要好纸好墨，屋内摆设无一不精致，光他们两个孩子的生活起居，就是一笔极大的开支，便是祝二老爷两倍的供奉都不够，自然只能从当家主母的私账里出。

祝二太太如今也看开了，老爷的俸禄，都记在公账上，他爱如何花如何花，左右她不会在他那些子庶子女上多费半点银钱。

但她自己的一对龙凤胎不能委屈了，她这个当亲娘的拿自己的嫁妆私库补贴，谁还能多说半句不成？

更何况，她的小女儿宜臻是个极有生意头脑的姑娘，当初不过就是拿了两三间铺面与她练练手，不过短短一两年的功夫，收益就成倍的往上涨，怎样也亏不了。

祝二太太如今的日子过得极舒心，极自在，绝不允许这帮子没脸没皮的妯娌来破坏。

至于老太太，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老太太是绝无可能孤身一人就住进通判府的。

果然——

“既然如此。”

祝老太太扶着祝亭霜的胳膊，沉了沉眉，道，“那也不必你们腾空地儿给我这老婆子了，我倒不如与他们一处在外头寻个空院子罢了，也省得招你们嫌。只是你这几个妯娌兄弟，你也知道，如今是真的有难处......”

要不怎么说祝老太太见过风浪，手腕高明呢。

想必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白这一时半刻的，在这个儿媳妇手里时绝对讨不了好。

倒不如先退一步，要些好处，得寸进尺的事儿，日后再谋划也来得及。

祝老太太的心理，没有人能比宜臻更熟悉了。

她弯弯唇，对一旁的红黛轻声吩咐道：“让账房开三百两银子出来。”

虽是轻声，但因为离得近，她这话，祝府的几个主子都听见了。

两位老爷碍于情面不好开口，只是皱了皱眉，祝四太太却心直口快地直接开了口：“怎么只开三百两？二嫂，这样大的事儿，你就让宜臻一个姑娘家做主？”

宜臻抬眸瞧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没有说话。

“小五，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你四婶！”

“四弟妹你可能不知道，在黎州，一个二进的院子，一月租金也不过二三十两，这三百两银子，足够一大家自然住上一年了。”

祝二太太轻描淡写，“只是你们也要趁早寻个进项，不然一辈子光靠兄弟接济着过活，说出去也不好听呢。”

祝四太太气都要气死了。

她向前一步，正要开口，却听见耳旁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而后是一声长啸，硬生生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责令和质问。

不光是她，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儿长啸给吸引了注意力，情不自禁抬起头，朝着声源处望去。

就在街巷口，一匹棕红色大马上，高高坐着一个玄衣少年。

少年面容俊朗，长发高束，单手拉着疆绳，微微眯了眼瞧向这边，日头正好落在了他的头顶冠间，乍一眼望去，就如同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神袛。

那马儿哒哒哒的，最终停在了通判府门前。

少年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疆绳交给了门边候着的门房小厮，就如同这是自己的府邸一般自然。

祝亭霜心一跳，目光紧紧锁着这少年，总觉得似曾相识，在哪儿见过似的。

本来也是，她尚还意气风发之时，卫珩还在江南韬光养晦。

而卫珩入京建功立业之后，她又被贬去了郡主身份，远离朝堂，住在七歪八拐的小巷子里，再没见过卫珩。

如今不认得，也是极正常的事儿。

她本以为，这或许是黎州的哪位世家子弟，却没想到，那少年径直走向祝二太太，微微屈身行了一礼，道：“远远地就瞧着这里有些事端，我带了些人来，不知能否派上用场？”

祝二太太叹了口气：“不用。宜臻，你爹爹正在书房呢，你带了卫珩去见见你父亲罢。”

祝亭霜一瞬间攥紧了手。

什么玩意儿？

这竟然就是卫珩？

原来传言并不假，传说中的少年权臣，果真是生了一副清风朗月的好相貌。

还有，二叔明明在府里，却不出来见他们，又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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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宜臻是个十分听话十分懂事十分乖巧的小姑娘。

没有主见，没有念头，不敢擅作主张，向来是母亲说什么，她就依什么的。

所以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就直起身率先朝门内走去了。

方才才从马背上下来的少年微微一挑眉，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马鞭往旁边一丢，迈腿轻巧两三步，就跟了上去。

不远不近地缀在少女后头，远远望去，还有那么些青梅竹马，檀郎谢女的意思。

而后再转眼一瞧，两道身影就已经拐过了门内的回廊，再也瞧不见了。

其实在京城，这样的举动是极其不合规矩的。

青年少艾的男女，如何能就这么放任其单独行走呢？哪怕是未婚夫妻也不行。

倘若放在过往，便是祝亭霜不提醒，祝老太太也必然要开口训斥了。

但许是这段时日，祝家一行人舟车劳顿，从京城到黎州来，途经了许多民风奇异之地，对这样的事儿，也渐渐习以为常了。

是以除了祝亭霜，竟没有人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

而最会挑嘴儿惹事的祝四太太，压根没空去在意这些子旁枝末节，反而拉着她二嫂的衣袖，继续纠缠起那三百两银子来。

对于如今的祝四太太来说，什么体面，什么情分，都不重要。

只有银钱和权势是自己的，要牢牢握在手里。

不然你瞧林氏？

当年在老太太面前多不得体面，可如今呢？整个祝府都落魄了，唯有二房独善其身，她依旧是个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官太太。

真是让人又羡又嫉又恨。

......

通判府门外的糟心事儿暂且不谈。

宜臻知道，母亲一定有法子能把几个讨人厌的婶婶给打发走的。

她如今已经走到了二进门口，领着卫珩往父亲的书房去，一路上半句话没有，沉默寡言的，比小门小户里那些给达官贵人领路的门房小厮还要战战兢兢，恪守本分。

反倒是卫珩，双臂撑着后脑勺，懒洋洋地缀在后头，连语气都是散漫而闲适的：“最近过得可好？”

宜臻一边领路一边数砖石，没有搭理他。

“我久未见你，今日打眼一瞧，怎么觉得你高了许多？是这两年又长了不少个么？”

园林小径上还是静悄悄的，除了脚步声，听不见少女的任何回应。

“我听亭钰说，你前些日子和你父亲大吵了一架，气的自己大病了一场，可是为的什么？”

.......

一片静谧。

午后的风拂过桐树桃枝，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还带落了些许桃花瓣。

风是寒的，夹杂了细细的碎雨丝。

其实打从午前起，黎州城内的细雨就没停过，但这样小的雨，黎州人早就不当一回事了。

所以方才马车车轮滚过街巷，就没看见一个人撑伞。

这样婉约而又凛冽的景象，在京城是从来瞧不见的。

也不知江南有没有。

宜臻垂下眼眸，惆怅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脚步情不自禁越走越快。

“祝宜臻。”

身后的少年忽然喊了她一声。

嗓音淡淡的，语气生疏的仿佛就在和一个不相熟的陌生人说话。

祝宜臻忍不住就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仰起头，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

因为神情太平静，甚至还带出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挑衅。

“你到底在气什么？”

“......”

她到底在气什么？

卫珩这样聪慧的人，他会不清楚不知晓么。

少女抿了抿唇，继续一言不发。

“小崽子，我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事儿，就是和人绕来绕去地兜圈子。我耐心有限，你不要闹过头了。”

宜臻猛地抬起头：“我的耐心也有限。”

她拿那双自小到大一直没什么变化的溜圆大眼睛瞪他：“你也不要惹我！”

“那你说，你是如何惹了你？你要是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我这就和你赔礼道歉。”

少女顿了一顿。

眼眸下垂，鼻头微皱，仿佛是在沉思。

片刻后，她缓缓道：“即便我不是你的未婚妻了......”

“即便什么即便，哪里来的即便？这种事情还能有即便？”

卫珩拧起眉头，“小崽子，你给爷好好说话。”

“......好，我除了是你的未婚妻，还是你的知己和友人。你曾经亲口与我说过，我与你而言，是比亭钰还要更可贵的至交。”

少年眼尾一挑。

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果然——

“可是为什么，你来黎州的事儿，告诉了亭钰，却瞒了我？如若不是亭钰私底下偷偷与我先说了，我甚至还不如御史夫人知道的早！卫珩，你就是这样对你的至交与知己的吗？”

宜臻停了半刻，又鼓起勇气继续质问道，“就是这样对你的未婚妻的么？”

......

好半晌，脑袋上方才传来他的轻叹声。

“小崽子，你觉得，像祝亭钰那样死脑筋的人，真的有胆子私下偷偷与你透露我的消息？”

宜臻陡然陷入了沉默。

确实。

像祝亭钰那样死脑筋又忠实的卫珩党，倘若是卫珩要他隐瞒的事儿，他就是拿出刀剑来抹脖子死了，也不会透露分毫。

“我来黎州的路上，太子和八皇子也一齐跟着，太子的人一直盯着，我不好胡乱给你写信，就托了亭钰与你说一声。怎么，他没与你说清楚么？”

“......他不肯透露你的具体行踪呢，说是你吩咐了不许告诉我。”

“我的具体行踪，我平白无故与他说的那么清楚做什么？那是他不好在你面前丢了脸，故意诓你呢，”

“......”

宜臻突然无话可说。

“那你，”她想了一会儿，好半天才想出一个缓解尴尬的问题，“那你为何忽然就往黎州来了？”

“不是因为你在黎州么。”

卫珩抬起一只眼皮，轻描淡写，“我来提亲。”

“.......”

宜臻又无话可说了。

“大宣的地方官员不可随意出州，所幸黎州和越州远嫁的习俗差并不多。我的注意是，这月先过了聘书和聘礼，挑个吉日，拜别了你父母后，我们再启程去越州，行礼走了过场后，你再随我回京城去。你觉得如何？”

少女眨了下眼睛。

“我知道这样匆忙了些，只是如今朝中局势乱的很，我处在那样的位置，婚事不能再拖，否则.......”

“卫珩，你为何想娶我？”

宜臻忽然打断她。

少年整个神情就是一顿。

他那样果决又雷厉风行的人，面上居然也难得出现了几分怔仲。

寂静了几个呼吸后，他道：“我不知道。”

“想娶就要娶了。”

少年扬了扬唇，眼眸里仿佛盛着日月，“总觉着要是不抓紧，你就溜走了。”

“那也总得有个道理呢。”宜臻不依不饶，“为何你不想娶旁的更貌美、更聪慧的姑娘？难不成就因为是长辈订下的么？”

“你这么点大的小脑瓜子，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我就想知道你为何想娶我。”

小姑娘十分不知羞，十分大胆地瞅着他，“你就与我说明白这个就行了。”

她说，“你最早先与我好的时候，都还没见过我呢。”

什么好不好。

这崽子究竟是从哪个市井学来的词儿？

卫珩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这要他该怎么说？

告诉她后世网恋数不胜数，根本就是稀疏平常的事儿吗？

还是与她仔细阐述一番柏拉图式恋爱么？

偏偏小姑娘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姿态，溜圆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十分专注。

“我.......”

他斟酌着用词，“我从极小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有趣的姑娘。”

“然后呢？”

“然后后来通了信，更觉着你是个有趣的姑娘。”

宜臻瘪瘪嘴，“世上有趣的姑娘那么多呢。”

“这就和你吃蛋黄酥是一样的道理。”

少年挑着眉，“大半个京城的人都说城南那家老李记的蛋黄酥是京城一绝，又有小半个京城的人城西那家糕坊的蛋黄酥才是最佳。偏偏你，哪家也吃不惯，只瞧中了茶楼旁的那间小铺面。”

“这世上好吃的蛋黄酥有许多，有趣的姑娘更不少，但能勾住我的，我迄今也就遇见了这么一个。”

“你说的是我么？”

卫珩勾唇一笑，“你父亲再等下去要等着急了。”

他率先朝前行去，语气波澜不惊，“快走吧。”

祝宜臻在原地顿了足足半刻，才转身小跑着跟了上去，喜笑颜开。

“卫珩，我真了不得！”

......

“嗯，你真了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下一章就是下下章成婚了。

第54章

宜臻的好心情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因为她打心底里觉着，能让自己喜欢的人也喜爱自己，是一件极了不得的事情。

譬如幼年时费尽心思，百般呵护去养的那只猫儿，结果还是轻易被二哥哥用小鱼干给哄了去，甚至挠了她好几爪子。

卫珩当年送给她过一盆十分稀罕的兰草，她日日精心照料着，最后却依然没能养活，在她的期盼下蔫蔫儿地死了。

又譬如她曾经极其信赖的一个大丫鬟，那么多丫头里，她最倚重她不过，除了些许卫珩的事儿，几乎无一隐瞒，但是最后，对方还是背叛了她。

若不是金掌柜连夜亲自去请了佛寺里的元空大师来医治，她怕是还未满豆蔻的年纪，便要被自己的大丫鬟给毒死了。

宜臻长到如今，刚及笄的年纪，还是养在闺阁的少女，本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每日最愁之事也不过就是身量又胖了些许，面上又生了几颗疙瘩，或者买胭脂水粉的银钱不够了，该如何跟母亲痴缠要些来。

但因为她生在当家人早亡的祝府，有那样一个偏心苛待的祖母，有那样一个与皇室来往密切的二姐姐，有那样一个底牌无数的未婚夫，她的人生，过的跌宕起伏，曲折不断，短短十几年，就经历了旁人二三十年都难以经历的坎坷与精彩。

有时她回想起往事，竟也不知是幸是悲。

——但总之。

这样跌宕起伏，曲折不断的人生经历，让她深刻地意识到，人活在世上，家世门第有限，亲戚长辈有所拘束，那倘若自己眼光再高些，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与自己的未婚夫两情相悦，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儿。

她想，不论前事如何，她能遇上卫珩这样的人，应当是运气罢。

......

宜臻的好心情维持了一个下午，并不真的是说，她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一个下午。

而是晚间的时候，卫珩终于从祝二老爷的书房里出来了。

也不知道他们一个准岳丈，一个准女婿，关在书房内几个时辰究竟谈了些什么。

但据候在门前的小厮庆山说，老爷出来时，面上神情瞧着尚好，谈的应当还算愉快，还捋着胡子邀了卫公子隔日再来府里一聊。

庆山是祝二老爷身边很得重用的贴身小厮，也算府里的半个管事，府里几个少爷姑娘，属亭钰和他关系处的最不错。

因此爱屋及乌的，他也和祝五姑娘会多来往几分，甚至还瞧上了宜臻院里的一个叫蓝翘的三等丫鬟，派了人来一说，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这样一来，庆山几乎算是祝五姑娘在她爹爹身边一个明目张胆的眼线，一旦祝二老爷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头疼脑热的，都是庆山过来递消息。

祝二老爷心里门儿清，可他也知道，庆山是个有分寸的小子，这样明明白白地来往，反而少了许多背地官司。

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这个小女儿去了。

所以这日傍晚，听完庆山语焉不详的禀报，宜臻蹙眉思索片刻，才缓慢一点头，半信半疑地让他下去了。

聊得还算愉快？

还邀了卫公子隔日再来府里一聊？

可是，卫珩今日过来谈的不是提前婚期的事儿吗？

难不成她爹爹就这么想把她给嫁出去，一听见卫珩提这事情，反而还高兴起来了？

宜臻小姑娘是真的有些困惑。

不过再过了一两日，她就知晓了。

父亲高兴，并不是因为卫珩提前了婚期。

而是卫珩这家伙真的玩的一手好欲擒故纵，在信纸上把情况说的十分严重，迫在眉睫，仿佛连三月下旬成婚，都已经是极难极险峻的时辰了。

可这次与父亲一谈，反而稳稳当当地就把婚期定在了四月下旬，足足往后延了一个月。

难怪父亲宽心了。

他们这样的人家，可以事出从急，也可以提前婚期，但倘若儿女亲事就定在三月，而三月才下请帖给宾客，这样的事儿，实在是有些失礼数。

如今改到了四月下旬，好歹也给了宾客们回帖和周转的时日，大婚当日也不至于着急忙慌的，错这错那儿。

毕竟是一辈子才一次的大喜事，不论是祝二老爷还是祝二太太，都不希望就这么匆匆忙忙就敷衍过去了。

他们家宜臻，从小也是如珠如宝宠着长大的呢。

婚期最终定在了四月二十八。

吉神：阴德。守日。吉期。**。不将。普护。宝光。

宜纳彩，定盟，嫁娶。

是个合生辰八字的吉日。

嫁衣之类的早就备好了，请柬也都赶着时日送了出去。

本来祝二太太还因为陡然来黎州赖上他们的几个妯娌心烦不已，但如今想想，成婚之日热热闹闹的，正好凑的亲戚满堂，姊妹添妆，也不失为一种福气。

更何况，连宜臻亲姐姐宜宁如今都已行至晖水，用不了小半月就能到黎州，更不缺人说体己话了。

宜臻心里觉得奇怪，明明就是临时才定的婚期，怎么偏偏所有事都凑的如此之好，难不成又是卫珩在背后自己安排谋划的？

对于这个问题，卫珩小哥避而不答。

而且他们如今也算即将成亲未婚夫妻了，哪怕只是应和着习俗做做样子，来往通信也不能那么频繁，有些话自然还是写的越简越好。

好在日子如流水，黎州的天色越发的明媚起来，卫珩也在西南呆了有小半月了。

这段时日，在外人眼里，他倒确实干出了些政绩。

一来揪出了贩私盐的行商团伙，领头的那个，被升公堂审讯过好几回，条条证据线索都没有纰漏，几乎可以确认就是盐商头子没有错。

二来，他甚至还找出了精盐的制作方子，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实绩了，这方子带回京城，圣上必定龙颜大悦，赏赐又是如流水地送进卫府。

黎州官场上的老油条子不免在心底嘀咕道，这卫侍郎难不成还真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相才？

年纪轻轻，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的就把那群不要命的走私盐商给降服了，签字画押无一不从，连制盐方子都乖乖交了出来。

若不是从头至尾的审讯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证据确凿难以推诿，他们都要怀疑这是卫珩找来的托儿了。

但不论如何，有一点难以否认——

那便是这位年轻的吏部侍郎，是个有靠山有背景有魄力还有大本事的官才，哪怕做不了宰相，日后出息也必定低不了。

是以此事一解决后，竟然有不少世家官员，明里暗里，想方设法地来和祝府搭关系。

毕竟卫珩性子独，手段果决狠厉，几乎把掌权的大臣们都得罪遍了，在官场上很难寻到明面儿的友党。

而卫家祖基都在江南越州，几代单传，香火并不兴旺，如今族内也不过寥寥数位旁支，碌碌无为，与卫家本家也不亲近，费尽周折去讨好他们，根本没什么意思。

要说还有能搭上关系的，除了卫珩的岳丈祝二老爷，那便只有卫珩的老师孙太傅。

孙太傅，当年在如今的圣上还是太子之时，便被任职为太傅，天子潜龙时遇到过好几次惊险与波折，都是这位太傅化解的。

所以几十年过去，尽管他已经成为了帝师，世人还是习惯称他一声“孙太傅。”

如今他已是八十高龄，早就辞官闲赋在府里种花逗鸟儿了。

这样绝顶聪明，又隐居在府里的老人家，能破天荒收了一个刚考中进士的寒门士子为关门弟子，真是惊掉了无数人的下巴。

毕竟孙太傅嫡妻早逝，膝下就一个孙女儿，忽然破例收了这么个关门弟子，那么他在朝野的人脉与经营，日后也必定是由卫珩来继承的。

孙太傅的人脉与经营，那是什么样的背景依仗？

让人不敢想。

也因此，攀关系的人越发热切，越发不知分寸起来，扰的祝二老爷是烦不胜烦，最后干脆告了假在府里闭门不出了。

这段时日，整个祝府里心情最稳当的，反而要属待嫁的姑娘祝宜臻。

许是打小性情便淡薄些，她除了偶尔在读到某些离别思亲诗词时会有些惆怅，素日里倒都还好。

也不是不仿徨，也不是不伤离别，只是早晚都要经历这么一遭，更不算什么坏事，又何必拖泥带水地纠缠在这些无用的情绪上。

她雷打不动地晨起练字，练完字再看完账本，应着母亲的要求和她学管家的事儿，一个上午就匆匆过去了。

到了午后小憩一会儿，下棋描画，照料花草，学学绣样，晚间读几页游记。

绵绵长长又不知不觉的，日子就走了好大半，转瞬来到四月二十。

因未婚男女成婚前要避讳的习俗，这段时日，她和卫珩通信来往并不频繁。

就算偶有一回卫珩来府里拜访了，也都被母亲派人过来看着，生怕她在这关头会坏一点儿规矩。

这天夜里，月色渐渐深了，宜臻合上游记打算安寝的时候，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嘭嘭嘭的，声响又大，动静又急促，来人应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

她披了外衣起身，走到屋门口，还不待她让红黛去询问守门的婆子发生了何事，一道身影就如同旋风般冲到了面前。

“五姐！”

居然是亭钰？

少年衣衫凌乱，头上的发束也是松松塌塌的，额间还有细汗，气息不稳：“五姐，我记着你这儿还有一瓶止血散，是吗？”

“我有。”

宜臻瞧着他这样子，知晓必定是有紧要的用途，一边吩咐管库房的思绿去取，一边问：“出了何事？可是谁受伤了不成？我这儿还有不少金疮药和护心丸，用不用都让人去取了来罢？”

“不用，这些药卫珩大哥那都不缺，唯独一方止血散，要量实在太大，正好用完了还没来得及补，我这才过来寻你的。”

少女解斗篷的动作就是一顿。

她抬起眸：“你说卫珩？”

“是卫珩的人受了伤，还是卫珩受了伤？”

亭钰气还没顺过来，说话一断一续的：“都受了伤，我今夜正巧宿在卫大哥那里，却不料宅子半夜遭了偷袭，满院子的护兵暗卫，死伤惨重，卫珩大哥身上全是刀剑伤，最严重的是中了一箭，离心口只差两三寸，偏偏箭镞有倒刺，镞上还抹了毒，如今止血散不够，大夫不敢拔箭......药来了，五姐我先走了！”

“你带上我。”

宜臻听到一半就已经开始戴椎帽了，红黛把药送出来时她已经走到了院内，面色雪白，语气却极平静，“我跟你一块儿去。”

“五姐......”

“你卫大哥的命重要还是跟我掰扯重要？再耽搁下去他都要被毒死了。”

“......”

祝亭钰莫得办法。

就像五姐说的，再耽搁下去卫珩大哥都要没命了。

他只能带着他的同胞姐姐在夜色里疾行，还不到半刻，就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宅院后门口。

后面有人守着，一看见祝亭钰就立马迎上来了，宜臻借着月色一看，才发现居然是卫珩身边的贴身小厮观言。

她心里陡然又多了几块大石头。

连观言都守在了门口等着，想必情况一定十分危急。

他们一路到了内院，主屋灯火通明，还能看见里头的人影，但屋门前守着的人却不让宜臻进去了。

“祝姑娘，主子吩咐了，除了祝公子外，一概人都不许放进去，还请您见谅。”

卫珩的下属语气十分客气，也并未因为她一个年轻女子在这深更半夜“私会未婚夫”就表露出什么不妥的态度。

只是越客气，越礼貌，越周到，反而让宜臻感到越着急。

她眼看着亭钰拿着药往里头，门开的那一瞬，甚至还能看见里头刺目的血色和一个影影绰绰的纤细身影。

分明就是个女子。

那女子手里拿着什么，站的离床铺不近，显然也不像是大夫的样子。

但是看那装束，更不像是个丫鬟或者医女。

她心里有些着急，实在忍不住，便蹙着眉问：“为何她能进去？”

门房十分恭谨：“这是主子吩咐的，奴才也不知。”

“里头一共有多少人？”

“这是主子的私事，奴才无权多说。”

“连我也不能说吗？”

宜臻满心烦躁，语气也有些生硬起来，“我不进去，我只问问里头的情况！”

“......抱歉。”

那护卫低下头，“奴才实在不敢违抗了主子的命令。”

“我不是你的主子吗？我手里可还有你们的一道兵符呢！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

正在他们掰扯之际，屋门忽然被打开了，宜臻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姑娘。

那姑娘身着青衣，面目灵秀，手里还端着一整个托盘的纱布，血都染透了，看上去十分吓人。

宜臻下意识问：“你是何人？”

卫珩身边的下属么？

她怎么之前从未见过？

姑娘淡淡扫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把手里的托盘递给门边上的护卫，轻声道：“再去换些新的来，越多越好，要快。”

“是，齐姑娘。”

齐姑娘？

她也从未听说过，卫珩身边，有个姓齐的，可以近身的女下属。

......但是这会儿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宜臻向前一步，语气缓下来，也多了几分诚挚：“卫珩他现在如何了？止血散可还够是不够？”

姓齐的姑娘依然没有搭理她。

将托盘递给护卫后，便直接转身往屋内走去。

“这位姑娘......”

“这位姑娘。”

对方直接打断她的话，目光淡淡的，语气并不是很友善，“如今里头正忙着，卫珩他命悬一线，我没有空与你在这里闲话家常。”

宜臻一愣。

“哦对了。”

齐姑娘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微微回了头，“听亭钰说这药是你拿来的，多谢了。只是卫珩他伤的重，即便是醒了也没工夫应付你，你还是先回去罢。”

“......”

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何才几日不见，她就成为了一个与卫宅格格不入的“这位姑娘”。

而眼前这个仿若女主人一样的齐姑娘，又是从何时何地冒出来的，她全然不知。

但是卫珩命悬一线。

她无法插手，也没有资格去争风吃醋。

月色寥寥。

宜臻孤身站在院内，瞧着她纤细的背影，和屋里头的隔着几道帘幔的忙碌。

她忽然有种被所有人隔绝在外的茫然。

也有些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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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卫宅一整夜灯火通明，足足折腾了两三个时辰。

宜臻就倚着桌案，在偏厅等了两三个时辰。

在这期间，一直有人进来给她添茶递水，增设瓜果点心，还有一瞧装束就是内院丫鬟的年轻姑娘子们，一个个提着暖炉抱着狐裘进来，嘘寒问暖，体贴备至，生怕她受了寒冻着。

甚至连平誉都来了一趟，说大夫还得医治好一会儿子，这样干等着怕是熬不住，问她用不用去厢房歇息片刻。

“祝姑娘放心，石大夫那边一有动静，奴才便派人来告知您，绝不会耽搁一点儿功夫的。”

宜臻摇了摇头。

半夜私自出府本就不该，若不是卫珩生死未卜，一直没个准信，她也不会在这里呆这么久。

更何况这宅院里头还有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倘若她还夜宿外宅，要是一个不慎传出去了，祝家所有姑娘的清誉都得毁个干净。

少女垂了垂眸，不知是倚窗久了，被这寒凉的夜风吹得醒了神，还是等的久了，心里头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她的语气相较之前平静了许多，又轻又缓，被风一吹，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所以卫珩那边......到这会儿还没有什么消息对吗？”

门口的护卫不让她进去。

亭钰一直没出来。

那位姓齐的姑娘倒是端着托盘出出进进好几回，但都是一副风风火火忙的不得了的样子，连眼神都没有往这边瞟一下。

这样的要紧时刻，宜臻就是心里再急，也不敢擅自上前阻拦地与她搭话——万一真像齐姑娘说的那样，耽搁了卫珩的救治怎么好？

她就这样，和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一般无二，全然近不了身，只能透着窗纸内的烛光费劲儿看着，但看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也询问了丫鬟，护卫，观言。

每个人都只是冲她笑笑，什么消息也不肯透露，那眼神别有意味，措辞推脱为难，就仿佛昨日祝四太太上门要银子时，半青藏在客气下的鄙夷和不耐。

或许，在卫珩的这些丫鬟眼里，她就是四婶婶。

上门打秋风的那种穷亲戚，无理取闹，不知所谓。

宜臻觉得有些低落。

倘若放在平时，几次三番地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还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她早就已经气炸了。

但是今夜，不知为什么，她竟生生忍了下来。

到此刻，还能心平气和地开口问平誉。

平誉微微一愣，连礼数都忘了：“观言竟没喊人来与您说过吗？”

观言......噢，就是那个长的有些憨的大高个儿对吧。

怎么，本该还是有什么事儿要与她说什么吗？

宜臻拧起眉头，冷冷地盯着他。

平誉心下就是一怵，连腿肚子都忍不住打了颤。

观言是主子奶嬷嬷的儿子，打小饭量大，力气也大，唯独脑子不怎么灵光，行事还有些固执。

主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其实并不怎么管教他，放任着他随他去，且许多要紧的活计，也绝不会吩咐给观言。

到如今，其实不过就是给奶嬷嬷的儿子一个体面罢了。

但平誉压根儿没料到，观言竟然连祝五姑娘在主子心里是个什么分量，都完全搞不清楚。

不让祝五姑娘进屋也就罢了，还可以推说是主子之前的吩咐，但他这般怠慢冷落，难不成是真的不想要命了不成？

平誉哈着腰，低着头，毕恭毕敬：“许是那厮忙忘了，一时竟忘了来知会您一声，不过您不必忧心，那止血散起了大用，主子身上的几处致命伤都已上了药包扎妥善了，毒也都逼出来了，如今只不过是在清理其余一些皮肉伤。石大夫说，只要卯时前主子能醒来，就绝不会有大碍的。”

少女将膝头盖着的皮毛往上拉了拉，眉心锁着，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反而淡淡转向了窗外。

此时此刻，庭院很静，月光落在青石板砖上，粼粼如水。

已是深夜四更天了。

听到这消息，悬了整整几个时辰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但宜臻扬起唇角，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知晓她是卫珩的未婚妻，婚期就定在这月底。

明明也知晓她在偏厅候着，冒着声名清誉尽毁的风险，就只是为了等到卫珩平安无事的消息。

可从头至尾，竟然没有一个人想着要来知会她一声。

哪怕真是乡下进府城打秋风的穷亲戚，也不必疏忽针对到如此地步吧？

能进这院子伺候的，想必都是卫珩最信任的下属，宜臻忽然有些好奇，自己在卫珩身边人心里，究竟是个什么风评。

她许久不说话，让整间偏厅静悄悄的，静的甚至能听见不远处主屋内里着急忙慌的取水声。

“大夫多久之前说的？”

顿了好半晌，前方才传来少女平缓的嗓音。

“......有小半时辰了。”

平誉心里越发慌张起来，不安又恭敬地低着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但出乎意料的，祝姑娘并没有追究他们的失职，反而直接问：“既然是这样，我能否进屋瞧一瞧你们主子了？”

她的语气极轻缓，却像惊雷一般敲在平誉心底：“好歹，我也算是卫珩的未婚妻呢是不是。”

“是......是。”平誉颤了颤音，“只是......”

“你先别只是。你就告诉我，这块东西，究竟是有用没用？”

少女忽然举起一块牌子，眼神宁静，“卫珩当初把它给我的时候，与我说过，只要拿着这道令牌，我要什么有什么，便是整个卫庄，他都可以给我。”

她抬起眼眸，弯弯唇：“但是我瞧着方才的架势，觉得他说的话好像也并不作数的。”

这话意有所指，个中意思实在太过骇人，平誉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全身上下都开始冒冷汗：“作数的，自然是作数的，都是那群小子没眼力见，您大人有大量，奴才这就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也不必在我面前教训，卫珩的人卫珩他自己管，怎样都不必给我交代。”

宜臻起身走至门边，“只是既然你说这令牌作数，那走罢。”

“......是。”

主子当时受了重伤，是齐姑娘和祝少爷扶着他进的院子。

他撑着最后的神志，吩咐他们守着屋，除了石大夫，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但平誉想，主子当时绝没想到祝五姑娘会来。

既然祝五姑娘真的来了，那她就绝对是唯一那个例外。

“手握兵符，就形同主子亲至。怎么，如今你们连主子的命令也敢不从了是不是？”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在平誉的厉声呵斥下让开了一条道。

看来真要强迫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甚至合情合理。

宜臻挑了挑眉，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他们，什么都没说，推开门直接进去了。

但没料到的是，她才刚跨过屋门门槛儿——

“谁放她进来的？！”

——迎面就是一道毫不客气的呵斥。

齐谷南蹙着眉，没有看宜臻，反而冷冷地盯着门口的护卫：“都把你们主子的话当成耳旁风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卫大哥要是真出个三长两短，我看你们能有几条命赔！”

说这话时，她的视线还在平誉身上扫了一圈，个中意味，不用揣摩都看得出来。

不过就是指桑骂槐罢了。

卫宅的主屋极大，她虽然一直在屋内，却也只能守在外间，正好隐约听见了门口平誉呵斥护卫的几句话，但没瞧见宜臻手里的令牌，也不知道这些护卫纯是因为那兵符才放宜臻进屋的。

不然她这样聪慧又有心计的姑娘，绝不会做出这样尖酸刻薄的事儿。

在齐瑗心里，她全然把宜臻当成了京城里那些对卫珩趋之若鹜的普通姑娘，顶多就是身上多了两个头衔：

一是亭钰的姐姐。

二是长辈们给卫珩订下的娃娃亲对象。

但卫珩的性格她清楚，不是爱屋及乌的人，更不是那等愚孝之辈。

所以宜臻在她眼里，根本就没有任何威胁性。

她的话一句一句说个没完，乍一听是在斥责守卫，实际上压根儿就是在指着宜臻的鼻子骂。

宜臻抬起眸，认认真真瞧了她一眼。

而后略微扬眉，什么也未说，继续就要往内走。

“祝姑娘，我想你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齐瑗直接伸手拦住她，“你不能进去。”

......

“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

宜臻忍不住弯唇笑了，“只是我不明白，我为何要听你的，你是谁呀？说起来，我都还不认识你呢。”

“我是......我是谁不重要。”打扮素净的姑娘眉毛越蹙越紧，加重了语气，“但是卫珩早先就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去，这是卫宅，不是祝府，还望祝姑娘您懂点儿分寸。”

唔。

其实这个齐姑娘和她二姐姐祝亭霜有些像。

都是极爱管闲事却又不分青红皂白就擅作主张的正义判官，清高又自傲，言语措辞都自以为是的让人疲倦。

宜臻收了笑，面无表情地瞧着她：“那我就是不懂分寸，我非要进去，你能拿我怎么着呢？”

“你真是......”

齐瑗都要被她气笑了，“祝姑娘，我原不想说这么刻薄的话，但你既然连脸面都不要了......”

“让开。”

她愣了一愣：“你说什么？”

宜臻烦死了，揪着她的领口往旁边一扯，那动作利落又不拘，就像话本里写的江湖豪杰儿女，齐瑗呆愣地望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对方已经推开里间的门走了进去，她才一下回过神，视线扫过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几个奴才，只觉得面子里子全丢了，脸涨的通红，气急败坏地就跟了上去。

“祝五姑娘！你这竟是什么意思？我方才又是哪儿惹了你......”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在嗓子眼，脚步也停住了，怔怔地站在那儿。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卫珩竟然已经清醒了。

他就倚在床头，玄色的衣袍松松垮垮半系不系，或者说大夫压根儿就不敢帮他系全了。

因为胸膛上全是伤口，绷带上还透出血色来，只远远瞧着都觉得十分吓人。

“你怎么也来了。”

他的眼眸在烛火光里显得越发幽深，叹息道，“祝宜臻，你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不要总是任凭自己的性子做事。”

“是了，我也与她说了......”

“不用你说。”

卫珩直接打断她，语气极淡，“该说的话我会跟她说，你出去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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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宣帝病重，上月中发热又咳血，换了几个御医，诊完脉后都只跪下来请罪，说至多也只能拖个一两年的功夫，他又疑心重，不敢轻信外头的游医和高僧，也就只能那么拿药拖着。”

“这事儿一直瞒着外头，连太子都没透一点口风，但一整月里议事堂关了这么多日，奏折一大半儿都不是御笔亲批，底头的人多少也能猜出些什么，只不过在怀疑老皇帝是不是设局试探罢了。”

“宣帝一旦松开对朝政的把控，太子和惠妃必然狗咬狗闹得不可开交，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是天然的盟友，不论是对北境、对南疆，甚至对我。这也是为何我提前来了黎州，着急忙慌地要提这个亲。”

“今夜卫宅遭袭，并不单单只太子动的手，还有惠妃，他们一个有着大把朝臣拥趸，一个是老皇帝的枕边人，娘家手握兵权，联起手来对付我，估计也是想趁着我不在京城，打个措手不及。”

“我们在太子身边有眼线，但惠妃处事一向警惕，又是深居后宫，我们安插进去的人还没站稳脚跟，不能在这时候露出端倪。”

“黎州这边尚还能稳住局面，京城那头只怕已经十分糟糕了，黎州地僻，便是用最快的鹰隼，消息一来一回也要好几日，宜臻，”他倚着床头，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脸庞上，带着几分歉意，很温柔，“真要发生什么事，根本来不及部署。”

宜臻跪坐在软塌之上，一直垂眸听着，直到卫珩说到了这儿，她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京城那边那么糟糕，”少女顿了顿，“你是不是得回去坐镇？”

卫珩没有回答。

其实此刻，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尤其是胸口和肩头两处，说话时只要稍稍一用力，就会牵动伤口，带来阵阵钻心的疼。

石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了，这段时日都要卧床好好休养，甚至连思虑都不可过重。

可是京城那边局势不等人，皇帝病重失权的情况下，太子和惠妃一联手，连南疆酆王都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他一个羽翼未丰，手底下势力还四分五散的年轻朝臣。

“我记得惠妃，惠妃身边的大宫女就是从卫宅出去的。”

小姑娘忽然变得有些着急，仰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不能让她传消息出来吗？”

整个屋室静了好半刻。

卫珩揉揉眉心，神情有些疲倦：“据我得到的消息，今天晚上的行动，就是她给惠妃献的计。”

宜臻一下愣在那里：“可是，可是她不是从卫庄出去的么......”

“她是从卫庄出去的。”

男人的神情极其平淡，“宜臻，你知道为什么我说你身边的那个丫头不值得培养么？”

“.......为什么？”

“因为她一瞧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人。话多，念旧主，好奇心重，这些在卫庄都是大忌，她全都犯了。三花虽然是从卫庄出去的人，但从她被送到惠妃宫里那一刻起，就和卫庄没有任何关系了。否则，你以为惠妃为什么会花大价钱买一个细作回去？”

宜臻沉默了下来。

这一刻，卫珩还受着伤，眼睛里头还带着倦意，几道红血丝极其醒目，明显是需要休息了，但她踌躇半天，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有些话，她张不了口问。

有些话，她觉着没必要问。

她总不能在这时刻，还义正言辞地问：那你要急着回京城，我们之间的婚事如何办？还要不要办？要办的话，你受着伤应该怎么办？不办的话，你又该如何与我父亲母亲交代？如何与那些已经收到了请柬的宾客们交代？如何与我交代？

——这些话，宜臻一个字儿也问不出口。

但卫珩仿佛有读心术似的，直接开口答了。

“对不住，婚事......恐怕没有办法立刻办了。”

果然。

不知道为什么，听卫珩终于说出这句话，宜臻心里竟然有些如释重负般的松快和好笑。

“祝伯父那里，我会亲自给他一个说法。宾客那头，我也会处置好，待回了京城，我让皇帝下一道赐婚的圣旨，绝不堕你一点儿名声。”

少女垂着眼眸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宜臻，此事是我没有安排好，实在抱歉。你有什么想要的，与我说，但凡我能弄来，我都给你弄来。”

“这算是悔婚的补偿吗？”

卫珩微微蹙了眉：“谁说要悔婚了？我的意思是.......”

“不论你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就是悔婚。”

她抬起头，直视他，“倘若你没有准备好，一开始就干脆不要提前来求亲。你匆匆忙忙地说了这事儿，我什么准备都做好了，你却又不要娶了，不是悔婚是什么？”

“宜臻......”

“我知晓你是不得已。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动都不能动了，跟我拜堂成亲，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太子的人发觉端倪，更何况京城那边局势紧张，没有你亲自坐镇不行——这些，我通通都知道。”

“我也知晓，现在与你说这些话，是不体恤你的难处，看不到你流的血汗费的心力，是无理取闹不知所谓，但是卫珩，今天晚上，打从我踏进这座宅子起，我心里就一直窝着火。”

宜臻静静地凝视着他：“大夫说，你要好好养伤不能动气，但我想说的话可能不会好听，你要是现在本就不好受的话，那我就不说了。”

卫珩叹了口气，往后微微一仰：“你说罢。”

“我觉得你从来就没有将我真正放在眼底里过。”

少女的声音很淡：“你说你喜爱我，但其实你喜爱的压根不是我，你只是觉着我比起旁人还可以，能够接受，且你觉着我是你一手带大的，你要对我负责，你甚至还觉着你对我负责了及了不起，和旁的男子都不一样，你觉得你自己胜他们一筹，对不对？”

卫珩拧了拧眉：“祝宜臻，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说赌气的话。”

“你瞧，你从来都是这样的，高高在上，连教训我都是一副体恤民情的模样。打小儿但凡我说了让你不高兴的不合你意的话，你就认为我是在闹脾气，是还没长大不懂事，你从来没有真正地问过我为何那样想，心里是不是委屈，你从来就没有尊重过我。”

卫珩的眉头已经皱的极紧了，肩头的绷带隐隐有血迹透出，但他看着面前的少女，嗓音低沉：“宜臻，你发脾气可以，不要瞎胡闹。”

“我没有瞎胡闹。方才我是和亭钰一起进的这宅子，止血散在我手里拿着，那块令牌我就挂在腰上，但你的守卫不许我进屋，却偏偏放了亭钰进去。后来有个姓齐的姑娘出来了，冷言冷语嘲了我一顿，俨然一副主母架势。再后来你的丫鬟们把我请到偏厅去，不论我问什么，她们都装聋作哑全当做听不见。”

她顿了顿，嗓音出现那么一刻的哽咽，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倔强：“我明明是来探望你的，从头至尾只是想知道你的伤势如何而已，明明也是你与我说，说这块令牌可以差使你们卫庄所有人，但事实上，就是不行。”

“我......”

“我晓得你与那位齐姑娘定然没有旁的关系。也晓得你可以因为我的话立马疏远她，但我今日并不是想与你掰扯这个，我只是想告诉你，在你的人心里，那位齐姑娘要比我有体面的多，甚至比亭钰还要有体面的多，你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缘由，给旁的姑娘这样的体面，却为何不能对我用一点点的心？”

“就像方才，你明明可以问我，愿不愿意与你一起去京城，愿不愿意待你回京城以送嫁的法子在京城成婚，愿不愿意直接往越州老家去，与长辈们先敬了茶上了族谱，确定了名分再议其他。但是你并不问我，因为你觉得我一定不会愿意，又或者你觉得这样会不好，又或者你有些旁的难处，所以你径自下了决定，让我进屋来与我知会一声，说一句抱歉，任凭我是难过是体谅，那都是我自己的事儿，左右你已经做了你觉得最好的安排了，就像之前每一次发生变故时对我的安排一样。对吗？”

男人抿着唇，沉着眼色望着她，没有说话。

“卫珩，你压根儿就不是像我喜爱你那样喜爱我。你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听话又有些意趣的玩意儿，一个合适的主母人选，一个必须要负责的小妹妹。换句话说，”宜臻直视他的眼睛，“你压根儿就不喜爱我。”

静默了好一会儿。

长久的连桌上的蜡烛都快要烧完了。

有下人敲了敲屋门，战战兢兢道：“主子，已经快到五更了，石大夫说，您该歇息了，明晚还要连夜赶路，他怕您身子熬不住。”

宜臻立马起身。

提着裙摆，转身也极其果决，不带丝毫留恋：“既然这样，我就先告辞了。”

如果是亭钰，或者是那个齐姑娘在的话，那个叫观言的奴仆一定不会来敲门说这样的话。

更何况五更天，连亭钰都没有敲门说阿姐，得快些回府了，不然府里人该发觉不好了。偏偏卫珩的下人先来提醒说主子您该歇息了。

这算什么？

她轻扯唇角，忽然觉得今夜这一趟来的极其无趣味。

极其没意思。

卫珩不娶，她不嫁就是了。

她有银子有产业，为何一定要嫁人，像松先生那样自由自在过一生不是也极好？

“啪！”

一只杯子忽然摔在门边上。

四分五裂。

身后传来一道极怒的低沉男声：“滚出府去。”

宜臻的身形微微一顿，而后加快了脚步。

“祝宜臻你再走一步试试？”

小姑娘心底的火气快要爆炸了，猛地转回头：“不是你叫我滚的？卫珩你烦不烦，非得闹得个鱼死网破你才得意么？既然事情都已经说开了，相忘于江湖究竟哪里不妥当？我即便是被退婚声名尽毁再嫁不了人，我剃了头发去做个姑子我也极满意，很不必被你在这里这样耍着玩儿！”

“......”

卫珩攥了攥拳头，而后又松开，叹了口气，“老子没说你。”

“这屋里除了我还有旁人吗？难不成还躲着个花妖狐媚，绝色女鬼？卫珩，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颗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磨磨唧唧的孬种坯子货了？！”

......卫珩是真的不知道她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江湖浑话。

说实话，这小崽子方才噼里啪啦念了那么一大串，话里话外意思只要一个：退婚。此刻又不分青红皂白地往他脑袋上扣那么一顶大帽子，他心底里的火气也被勾上来了，眼眸里阴沉如墨，抬手又往门边砸了一个杯子。

“观言，你给老子滚出府去！”

屋门外就是一静，半瞬后，传来观言微颤的告退声：“奴才自去领罚。”

小姑娘身上的戾气这才退了些，却依然倔强地瞪着他，俯视的神态还有些不屑。

“你还有什么事直接说，摆出这副模样给谁瞧？天都亮了，再不回府我才要惹□□烦，你以为我如亭钰一般空闲自在，随随便便就能逛到你家院子里来么？”

大抵是心里真的极委屈极火大，她这会子就跟开了间兵器坊似的，说出话没一句不带刀子，刺的人脑壳疼。

卫珩下意识拧起眉，片刻后觉着这样的神情不好，又强迫自己展开，望着她：“你走之前，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小姑娘抬了抬下巴。

“你愿不愿意与我一块儿去京城，或者愿不愿意等我回了京城之后，再以送嫁的法子往京城去，或者愿不愿意直接去越州老家，与长辈们先敬了茶上了族谱，确定了名分再议其他？”

“......卫珩，谁嫁与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所以我也没打算祸害旁人。”

“但是你凭什么就要祸害我？我都与你说的那么清楚了，你其实压根儿就不喜爱我......”

“我不喜爱你我喜爱院门口那只狗吗？祝宜臻，你要是当了官，一定是个不分青红皂白不请仵作验尸取证就定罪的昏官，我造反都不用养兵买马，直接扶植你当摄政王得了。”

宜臻真的要被他气炸了：“卫珩，你到底还想不想娶我了！”

“想。”

他抬起一只眼眸，仿佛青灯古佛心如止水，“那你不是要剃了头发去当姑子么，我总不能开个庙陪你一起做和尚吧？佛祖面前思□□，我怕下辈子咱俩都投不了好胎。”

“......”

少女深吸一口气，什么话也不说了，转身就要走。

“你敢踏出这个门一步试试？”

宜臻继续往前走。

“祝宜臻，你父亲做个官不容易。你母亲藏在墙砖里的那些金银，应该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财产了罢？听说你姐姐的婆婆一直想要个孙子......”

“卫！珩！”

男人往后一仰，任凭肩头渗出的血迹染红里衣，语调懒洋洋的，不变分毫：“我在。”

宜臻的视线在他肩头凝了凝，方才还想要出口的抱怨一下止住了：“我去喊大夫。”

“不用。”他的视线往床边小几上的纱布和药瓶上一落，“只是裂开了而已，也不是什么致命伤，上了药再包扎一次就好，不难，你自己也能弄好。”

“什么自己，我什么自己？我凭什么自己帮你包扎？又不是我自己砍的你！”

“你父亲做个官不容易。你母亲藏在墙砖里的那些金银......”

“要用哪瓶药？”

卫珩的眼眸里流露出几分笑意，随手指了离他最近的那一瓶。

宜臻走过去，跪坐在床榻边上，盯着他肩头的那团血迹瞧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揭开衣领。

果然，白布上的血迹更吓人。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明明知道他伤的重，还非要挑这时候跟他吵，何必呢。

男人身上的肌肤很硬，指腹一不小心触到，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只是他身上的疤痕也不少，老伤旧伤交替在一块儿，使得原本流畅硬朗的骨肌纹理都显得不那么漂亮起来。

宜臻蹙着眉，先轻柔仔细地清理了伤口周围的血迹，再一点一点往上撒药，甚至还有些不敢瞧。

“跟我一道儿去京城，由你祝府送亲再去京城，往黎州去，或者直接把婚期延后，你觉得哪条法子最好？”

“延后婚期。”

“你方才不是说......”

“我方才说是我方才说，但我现在觉得，要不要嫁人，是我需要再思量一段时日的大事儿。”

卫珩就沉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宜臻都快要把伤口重新包扎好了，他才开口：“我之前只是以为你会不愿意。”

“你以为。你也从来没问过我。很多事儿，你从来就不愿意与我说。不止今日这一件，往常还有许多，我只是没提过而已。”

“......对不住。”

“我并不需要你的对不住。我想知道的是你究竟明不明白，你当年为什么要应下这门亲事？”

卫珩叹了口气：“宜臻，我不是傻子。满京城里那么多合适的主母人选，我究竟为什么要娶一个只是负责任的有趣玩意儿回家？”

“兴许是你自己都还没想明白。”

“我从来不做连自己都糊涂的事情。更何况，虽然你说那只令牌号不动人，但一定是你刚才没把令牌拿出来使，不然他们就算心里再不甘，也不会不听你的命令。宜臻，我把这只兵符交到你手里，就相当于把整个卫庄都分了一半给你，我要是连自己都还没想明白，我何必做这么大的牺牲，你以为我是转世的佛祖往生的圣人吗？”

......

“那我与你一起去京城。”

她忽然抬起头，也不知道方才究竟把哪一句话听进了耳朵里，一双溜圆的眼睛在此刻亮的要命，“我现在就回府收拾行李，和你一起回京城去。”

“以前我不管，但从今日起，你手底下的人，我都要认识，你谋划的事儿，我都要参与，反正都已经踏进了这潭浑水里，湿一只鞋和湿两只鞋，又有什么区别。”

“我祝宜臻，要不然就做个潇洒自在的清风君子，要不然就做个运筹帷幄的巾帼女英雄，这一辈子，我都不要当李夫人和陈阿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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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天将将破晓的时候，宜臻回到了府里。

亭钰是先她一步到的，毕竟五姐是被他带出的府，彻夜未归，要只是被自己院子的丫鬟婆子们发觉了那还好说，毕竟五姐御下有方，整个院子管的如同铁桶一般，没经过她的示意，消息很难传的出去。

但若是被母亲或者姨娘庶兄庶姐们给知晓了，那就真的是灭顶之灾，在出嫁前都别想有安宁。

所以祝亭钰机灵地觉得，自己须得先回府为五姐探探风，要是五姐真的被缠住了脚在卫宅许久都回不来，他也好为她遮掩一二。

结果他悄没声息地驾马回了府，奔回自己院子换下血迹满满的衣裳，着急忙慌刚行至三水居院门口时，就看见他五姐从里头施施然走了出来。

穿了件半旧的湘妃色襦裙，首饰佩玉齐整，昨夜半散的发髻此刻已经梳的十分妥当，脸上许是擦足了脂粉，瞧着一点倦色也未有，仿佛真的睡了一整夜好觉似的。

祝亭钰瞪圆了眼睛，震惊道：“五、五姐？”

“嗯。”

宜臻缓步走过去，在少年惊悚又无措的目光中，忽地踮起脚尖，抬手拍了拍他的头。

祝亭钰差点没跳起来：“五姐！”

“你都长这么高了。”

少女弯弯眉，眼眸里流露出一些儿怀念，“我记着八九岁的时候，你才到我肩头呢。原来不知不觉，我们家小亭钰都这么大了。”

“这是什么话。”

每次一谈及年纪，祝亭钰就要炸起毛来，“说的好像我比你小多少似的，五姐，咱俩生辰可是同一日呢，再说了，我是男子，本就应该生的高些，你瞧卫珩哥，他才是真的高个儿呢。”

。……

不知道为什么，在提及卫珩的名字时，他明显觉得五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但宜臻什么都未说，反而又拍了拍他的头，弯着唇：“反正不论如何，你如今都已经是懂了事的大小子了，日后莫要再那么莽撞冒失，做事前自己先思量思量，让母亲少操些心，她身子不好，可不能再如从前那般操劳了。再有，父亲虽然严厉了些，心里却最是看重你不过，你何必整日非要与他争个输赢高下的，难怪他要教训你呢。”

“五姐你平白无故的说起这些做什么。”

祝亭钰蹙蹙眉，因她这语气而感到没由来的心慌，忍不住就转移了话头，“一大清早，天都还没亮透呢，你怎地就起来了，反正这几日也不用去母亲那儿请安，何不多休息一会儿。”

“有些要紧的话要与母亲商议。”

宜臻挑了挑眉，“行了，你去玩儿吧，省得我与你多说，你还嫌五姐耽误你正经事。”

“我何时嫌你……”

少女直接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下一个暴栗，笑意盈盈的，眉目肆意的：“祝亭钰，你真是翅膀硬了，如今也敢顶我的嘴了？”

“……”

她一弯唇，递给他一颗果子，就转身走了。

往的确实是母亲院子的方向，不是出府。

祝亭钰松了口气。

卫珩大哥昨夜里说了不要他再往卫宅去，说是多少人盯着卫宅往后处事还是谨慎些才好。

但卫珩大哥受了那样重的伤，连石大夫都说差点就要命丧黄泉活不下去了，他心底又实在担忧的不行。

如今看五姐这表现，想来来卫珩大哥应当是无碍了罢。

。

——到晚间祝亭钰才知晓，自己这口气松的太早了。

月上柳梢头，黄昏时分，他在外搜刮了一天的药铺子，才刚回到府，就听见一个噩耗：他五姐被父亲打了。

有那么一片刻，祝亭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方才说了个什么东西？”

下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他前头：“消息就是从主院传出来的，奴才反反复复问了好多回，确实是这样没错的。”

“父亲为何要打五姐？”

“说是因为五姑娘顶撞了老爷，非要悔婚还是如何的，老爷一时气不过就动了手，据主院的人说手心都打出血了……这个奴才也不是十分清楚，当时屋内就只有夫人身边的石榴和青果在，她们口风一向紧的很……”

大抵是因为祝亭钰面色实在阴沉的难看，禀报的下人也跟着慌张起来，嘴里叨叨絮絮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少年没有兴致再听下去，甩了马鞭就往内院奔。

“公、公子，五姑娘这会子不在上房，她响午就回自己的三水阁了，公子……”

前头已经只剩下少年疾奔的背影。

瞧着那扬起的发丝，还有几分惊惶和怒气。

但祝宜臻忍着伤，不肯在上房上药，非得回三水阁做什么？

自然是收拾行李包裹。

卫珩那头传来消息，说是今日傍晚便要出发回京了。

此番回京不比当初下黎州，不用担心库房里的东西带不走会被那些没脸皮的亲戚给据为己有，删繁就简的，一两时辰就能把要紧的行李收拾好。

是的，没错。

宜臻今日早晨去拜见母亲，说的就是要随卫珩入京一事。

她话音刚落，就瞧见母亲震惊的神色，甚至连手里的茶杯都摔了个粉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问这时候要入京做什么，宜臻就说是婚事出了变故，要么就是以随嫁的法子跟卫珩前往京城，要么只能将婚期延后，可这婚期一旦延了，往后的波折变故许会更多。

母亲问那宾客那边要如何交代，宜臻答卫珩会处理妥善的，他保证过，绝不会让祝家吃一点名声上的亏。

母亲就又问，这一路长途跋涉，她临时才着急忙慌地要启程，万一遇见什么劫难怎么办？宜臻答她跟着卫珩，卫珩会带足人手银两的，卫珩人脉遍布五湖四海，不怕。

母亲沉默许久，似要念叨什么，但最终也只是一叹气，只说此事还得问过父亲才好。

而宜臻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连母亲都说服了，却在一向开明的父亲这里碰了钉子。

“你一个姑娘家，还未成婚，眼巴巴地跟着他上京，你的清白还要不要了？你的名声呢？你这样做，外头的人会如何看祝家？延后婚期就延后婚期，我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

这话在以往确实有些道理，但在如今，却渐渐不那么要紧了。

这几年大宣霍乱四起，但凡繁华平坦些的地方，没几处是安稳的，许多地方便是连高门大户，都急着要把女儿嫁到外地去，匆匆忙忙合了庚帖就连带着嫁妆把姑娘一起送上花轿，甚至连家眷都要跟一大帮过去，生怕晚了一天流民反贼就要侵入城中，清白名声更不要再谈了。

譬如去年刚嫁进黎州的军校夫人，还是再野外半路上成的亲呢，如今也压根没多少人会拿这个说嘴了。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你这样脸面不要地跟在那卫珩后头，与个自甘下贱的妾室又有何区别？他以后若要轻你贱你，我们也没底气为你出头！”

“我不需要你们为我出头。”

宜臻垂眸盯着地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倘若卫珩日后轻我贱我，我与他和离就是了，反正和离书已经写好了，如今就在我手里，我想何时走就能何时走。我早就想好了，要么嫁与卫珩，要么就终生不嫁，和松先生一般行遍山川河海，做个闲散隐居客，左右我银钱一大把，不愁吃喝。”

“你真是满口胡言！”

祝二老爷拿手指着她，气的满脸通红，“你今日要是敢出这个府门，就别让我这个父亲！”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谈不拢的。

甚至宜臻还挨了好几手板子，父亲下了重要，打的掌心血肉模糊，若不是母亲以身替之阻拦着，怕是他还要再打。

宜臻最后回自己院里时，母亲跟了来，拉着她的手，仔细瞧了好几眼，一边抹眼泪一边道：“你……也不必管你父亲说什么。夕夕，娘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你既然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就顺着你自己的意愿去。日后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不怕，回府来，一个姑娘，娘亲还是养得起。”

宜臻点点头，泪眼婆娑地应了声好。

她也晓得姑娘家要顾着矜持，不能总是上赶着把脸贴过去，但她再不想这么温温吞吞地过一辈子了。

不论成与不成，好歹都是她自己做的决定，而不是干等着，任旁人来左右自己的人生。

。……

宜臻的出府，没有惊动任何人。

父亲还在暴怒当中，压根儿没想到小女儿动作会这么快，母亲也不忍相送，甚至连死命挥鞭子驾马出城的祝亭钰，都没能见到自家五姐最后一面。

他忽然想到，为何今日早晨五姐姐会对他说那样的话。

少年握着马鞭，对着城外的垂柳，竟然落了几颗珍贵的男儿泪。

今日宜臻没有要任何人送。

她只收拾了小半车的行李，带着红黛和小枣，一意孤行地上了马车。

马车夫是卫珩派来接应的人，驾车一路行驶到城门外，遥遥的就能瞧见不远处的一列车马队。

有人微微掀了车帘，对她说，莫怕，这些都是军中精锐，是从沙场里浴血奋战出来的，一个人顶十个，而她手里的令牌，可以任意差遣。

那人就倚着车窗，面容俊朗，眉目肆意，唇畔挂着风轻云淡的笑。

而后对她伸出一只手。

宜臻点了点头，说好，我不怕。

此后山一程，水一程，风雨同行，我只把你当做我的账顶灯。

倘若你灭了，我也不怕。

我为自己备了好些灯油薪柴，自己也可以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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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阴长。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时日走的缓慢，又行的飞快，转眼间，已是四月晚春天。

随着气候逐渐转暖，卫珩一行人在路上行了将近一月，眼瞧着就要入京了。

却偏偏今日傍晚，车马路过京城远郊一座村庄时，迎面撞上了出京接应他们的人。

是宣正大夫郝子骞，年岁二十有三，就坐到了正五品的官职，手里还确实握着兵权，足可见皇帝对他的信重。

换句话说，皇帝能派自己的亲信前来接应卫珩，也足可见他对卫珩的信重。

当然，卫珩并不在乎就是了。

他再世为人，不论是前世亦或是今生，从来都不是风平浪静，顺风顺水地长大成人，经历了不知多少波折动荡，心早就已经冷硬的不成样子。

宣帝这样讨好式的小恩小惠，卫珩不仅不在乎，还嗤之以鼻，不屑的很。

“你何必要这样当面给他脸色瞧呢。”

宜臻抱着一只手炉，蜷缩在暖融融的羊皮绒毯里，不知是语重心长的劝，还是纯粹好奇，“我看他恭敬的很，忙前忙后的，还带了整整一车的粮食衣物来，显然是用心准备了的，并不是迫于圣上的命令敷衍了事呢。”

郝子骞确实热心的很。

见到卫珩的第一面，就瞬间调下了马，行一大礼，只差没屈膝跪下了。

而后确实也忙前忙后，又是吩咐人扎营驻地，又是拿出满车的行粮准备膳食，从头至尾不用卫珩的人插一点手，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能做到这样的地步，着实已是十分难得了。

要么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巴结这位少年权臣，要么就是忠心于皇帝，把宣帝的命令当做佛言，一丝一毫也不敢懈怠。

但不论是宜臻还是卫珩，都瞧得出，他对卫珩的恭谨过于热切了。

此刻正是要用晚膳的时辰，天色暗的很，虽说此处是京城远郊，但离京城其实还有好些距离，再怎么赶路也无法在天黑之前到达城门口。

恰好接应他们的人也到了，卫珩干脆就吩咐在此处扎营暂歇一晚了。

宜臻因这几天小日子来了，精神头不是很好，懒散倦怠，又畏寒，便没有下马车正儿八经地用晚膳，只让红黛热了一碗杏仁羊奶，而后蜷缩在毛毯里小口小口地喝着。

马车不隔音，她能清晰地听到外头的热闹，感受着小腹的酸涨感，心里又忍不住羡慕卫珩，想她若是个男子有多好。

男子没有小日子，日后更不必生孩子，行路在外，也可骑着马抛头露面，大大方方地见识沿途风景，观赏山川湖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潇洒似神仙。

“下辈子进轮回投胎之前，我定要求判官阎王爷，让我投身到男儿身上才好，也不晓得卫珩......”

“也不晓得卫珩什么？”

耳旁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清朗男声。

宜臻手一颤，差点没把手里的杏仁奶给打翻了。

她一抬头，果然——

卫珩已经掀开了马车车帘，长腿轻轻松松一跨，就迈上了马车板。

他人高马大的，一钻进车内，原本还显得极为宽敞的马车厢瞬间就逼仄了许多。

身影挡住车外的光，整个视野都暗了不少。

“你怎么就直接进来了！”

宜臻被他的行为唬了一跳，忍不住往后蜷了蜷，“外头好多人呢，要是看见了怎么办？”

其实他们也没做什么，方才从头至尾只说了两句话而已。

但是小姑娘慌里慌张的神情，让卫珩都以为他自己是过来偷情的了。

男人往后懒洋洋一仰，随手捡起毯子上打到一半的络子把玩：“瞧见了就瞧见了，爷又不是出来偷人的。”

“卫珩！”

“嗯哼。”

他扬了扬眉，唇畔笑意淡淡，“行了，没人瞧见，四周都有暗卫守着，别说人了，麻雀也飞不过来。小崽子，你是光明正大随嫁同行，又不是私奔出来的，就算你半夜里非要上我的马车与我共寝，他们也拿不了你怎么样。”

什么私奔，什么共寝。

宜臻又是羞又是恼，脸都气红了，捡起手边的一只靠枕，就用力砸了过去。

“卫珩，你再这样瞎胡说，信不信我真恼了。”

男人微微侧身一避，懒洋洋地倚着车窗：“我只是告诉你，胆子大些莫怕事，自己的人，怎样也不会往外瞎传，旁人要是瞧见了，挖了眼珠子灌了哑药，或是直接抹了脖子，难不成郝子骞还真能与我计较不成？”

“.......”

宜臻发觉自己竟然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去反驳。

但她也发觉了，许多时日未见，她在黎州这两年，卫珩也不知经历了什么，身上的戾气竟然越发重了起来。

明明之前也不曾这样的。

这一月她与卫珩同行上京，遵循的是远地随嫁的旧礼。

照着礼数来说，还未成婚的未婚男女，在行路时，一个要行在最头，另一个则行在最尾，中间须得隔至少两车三马，才算是避嫌的正理。

而他们这一行人，确实也是最前头一辆马车，最后头一辆马车，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车马，在外人瞧来，就是一对极其守礼的未婚夫妻。

但压根儿就不是这样的。

卫珩这样不羁又反叛的人物，怎么可能会老老实实按照规矩来。

更何况把祝宜臻小崽子安排在车队最尾，他也不会放心她的人身安全。

所以那两辆专门挂了红绳的马车，里头装的都是行李。

宜臻现在坐的这辆马车，就紧紧跟在卫珩后头，甚至若不是卫珩受了伤无法骑马，他可能就直接驾马行在宜臻马车边上了。

“不论如何，让外头的人瞧见了总是不太好。”

少女搅了搅碗里的杏仁奶，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反正再怎么样，过一两日也总要到京城了，郝子骞主动请旨来接应你，也算是多添了几分保障，好处多过于坏处的，不是吗？”

卫珩极其敷衍地哼了一声。

这一下，宜臻就觉着有些奇怪了。

方才郝子骞刚下马给卫珩行礼时，她微微掀了车帘瞧，就敏锐地发觉卫珩对他的态度并不是太好。

郝子骞热切的很，嘘寒问暖，鞍前马后，但卫珩就是一副极冷淡的表情。

从头至尾也没与他说几句话。

照理来说，宣正大夫是圣上信任的臣属，手里还握有实权，在如今惠妃和太子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应当还算是卫珩的盟友才是，怎么卫珩竟然如此不耐烦？

难不成这郝子骞私底下还有什么见得不人的谋划和**事儿不成？

总而言之，卫珩本来是见她没用晚膳，特意过来嘘寒问暖顺便打情骂俏培养感情的。

但宜臻问着问着，又拐到了朝堂政事上。

男人半微阖眼，嗓音极懒散：“他再恭谨又如何，左右也不是冲着我来的。”

“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谁来的？”

宜臻好奇了，“难不成你身边还跟着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成？”

“我之前有没有与你说过齐瑗的身世？”

“......说过。”

齐瑗。

就是之前卫珩受伤时，在卫珩房门口端着一盆血水向宜臻横眉冷对的那个姑娘。

当时她的每一句嘲讽都毫不客气，宜臻全部听进心里去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小气还自私的姑娘，尤其是在卫珩的事上。

所以不论后头观言怎么跪地求饶，那位齐姑娘怎么被她奶娘压着来道勤，她心里都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些反感。

“你说过她是忠国公府养在外头的女儿，因她的双胞胎姐姐没了，这才被接回京里。”

忠国公府的世子齐修为，年纪上要比卫珩大许多，但性情上却算是和卫珩极相投的一位好友。

宜臻知道卫珩一向自傲眼光高，他能瞧上并称一句“好友”的人，绝非池中之物，也绝非只凭脾性相投就能被他这样看重。

想必这其中定经历过什么曲折，就如同当初的季连赫一般。

而这齐瑗就是忠国公府世子齐修为的嫡亲妹妹。

为何堂堂国公府嫡女，会被送至江南去养，是因为当时国公夫人生的是一对双胞胎。

两个闺女天生体弱，一天天的不是这个病就是那个喘，眼瞧着都是活不长久的模样，不论请哪个大夫来看摇头叹息，国公夫人痛心断肠，简直要哭瞎了眼。

直到这时有位道婆经过，说这双胎不能放在一块儿养，须得送出去一位，一南一北，这才能各自安生。

国公府死马当活马医，竟然真的就遵照那道婆的话做了。

将双胎中的妹妹，也就是齐瑗送去江南外祖家养，留了她姐姐齐瑜在府里。

也是齐了，往后几年，姊妹俩的身子竟然越来越康健，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可怜了齐瑗，孤身一人住在外祖家，不得常见姊妹兄弟，更见不得父母双亲。

唯有齐修为，曾在江南做过两年官，和自己的嫡亲妹妹有过两年的来往，许是愧疚作祟，又许是本就血缘情深，短短两年，他们就培养出了极为深厚的兄妹情谊。

年节时齐瑜不幸染病去了，齐修为一连拜访了卫珩好几回，求他此番去黎州，路过江南时能带上他那妹子，照管一二，将她带回京来。

他怀疑齐瑜的死有蹊跷，许是太子那边的人发觉了什么动的手。

他怕太子和惠妃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齐瑗要是再出什么意外，他母亲就真的要撒手人寰了。

卫珩应下了这个请求。

这也就是为什么，宜臻从前从来没听卫珩提起过齐瑗这个人，她却能在卫珩的身边有那样大的体面。

大抵就是看在她哥哥的份上的。

“所以，那位宣正大夫郝子骞，是因为齐瑗的缘故吗？”

“差不多。”

卫珩想了想，“郝家想和忠国公府结亲，国公爷有此意，但郝家除了郝子骞，还有一位嫡少爷，两个人为了家业斗的你死我活，这桩婚事，极有可能决定往后家业要传给谁。”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宜臻摇摇头：“没什么。”

而后垂下眼眸继续乖巧喝奶。

她原还以为，忠国公府是想和卫珩结亲的呢。

不然谁会把自己还未订亲的嫡女儿，托付给一位同样还未成婚的青年男子呢。

这事儿一旦传出去，比她随嫁还不好听。

虽然这一路上齐瑗女扮男装化名齐飞羽，虽然跟着的都是卫珩自己的人口风严实的很。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事情，迟早有一天会包裹不住的。

宜臻不晓得卫珩想到过这些没有。

倘若想到过，为何总是不管不顾任那齐瑗随意行走，从来不管她的行踪。

但倘若没想过，为何又一路小心，隐姓埋名，几乎从不走官道，警惕的不像样。

“呵。”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她是郝子骞的妹妹又不是爷的妹妹，我管她做什么？她自己有手有脚这么大个人了，自己不会管自己么。”

“......好歹她哥哥求了你这么多次。”

“她哥只让我帮忙护着安全，没让我替他教规矩。我把她活着带到京城，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说这话时，男人微微抿了唇，眼眸里的情绪极其冷淡，仿佛说的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块石头，一根草，一只野狗。

有那么一瞬间，宜臻竟然被他眼底的冷漠和戾气给吓到。

好在这时——

“祝五姑娘，你在马车里吗？”

车窗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几分清凌凌的傲气。

说曹操，曹操到了。

宜臻正要起身。

“你别动。”

卫珩蹙了蹙眉，“身子不好就好好养着，别瞎胡闹。”

“可是......”

“我出去和她说。”

少女愣了愣。

“你好好歇着。”

男人已经起了身，“我问过石大夫了，他说你身子骨本就不好，这几年又反复折腾，要是还不好好养，日后有的是你罪受。”

“......”

宜臻想了半天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反驳他。

等到她回过神来时，卫珩已经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窗外传来他们的对话声，因为距离近，能够听得十分清楚。

十分好笑。

“你找祝五什么事儿？”

“卫珩大哥？你你、你怎么会从祝姑娘的马车上下来？”

齐瑗明显是惊着了，说话都磕巴起来，语气里已经忍不住带上几分颐指气使的质问。

卫珩的嗓音就冷淡极了，甚至还有些不耐烦：“你到底什么事儿？”

“我......我前几日托祝姑娘帮我打一个络子，今日来问问她打好了没有。”

“什么络子？”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络子。”

到此刻，齐瑗才终于镇定了几分，“就是前日我瞧见祝五姑娘腰间扣玉佩的络子打的极漂亮，我瞧着喜欢的紧，正巧有块玉佩络子脱了绳结，就托她帮我也打一个呢。”

“她络子打的不好。”

男人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无波澜，“她也不打络子，能用的都是丫鬟动的手。”

“啊？我原来不知晓这个呢，即使这样，那就托她身边的丫鬟......”

“你自己没丫鬟么？”

车窗外明显静了一下。

莫说是齐瑗，便是连祝宜臻，都因为卫珩这毫不留情面的话而怔了怔。

“我没有旁的意思的。”

齐瑗的语气也跟着淡了下来，“我只是觉得祝姑娘腰上的络子漂亮，所以托她帮忙多打一只，也没用刑没迫令，怎么弄的我死缠烂打非要劳累她似的。。”

她似是笑了笑：“她当时不言不语的，瞧着温顺的很，没成想是背后告到你这来了，不过一个络子而已，大不了我使了银钱去买，何必绕来绕去，非要耍这样的心眼子呢。”

得。

因为卫珩，她又得罪一位世家姑娘。

虽然这位祝姑娘，她很可能早就得罪了。

而且也并不想冰释前嫌，握手言和。

宜臻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

事实上，当初齐瑗突然说想让她帮忙打一个络子时，宜臻并没有开口应下来。

而对方居然就施施然直接走了，仿佛把她当做什么言听计从的丫鬟，随口吩咐一声就行了似的。

宜臻极讨厌这样的迫令方式，所以也懒得顾及这份面子情，压根儿不打算替她打劳什子玉佩络子。

倒是没想到，如今她反而还有理了起来。

马车外，齐瑗还在继续说着，语气似嘲非嘲：“若是祝姑娘不愿意，直接与我说一声就是了，我总也不会因这样的事儿非要缠着她的。”

“行。”

卫珩轻嗤一声，“那我替她说一声，她不乐意。”

“......”

“还有事儿吗？”

“......没有了。”

“那走罢。”

车窗外再次静默了好一会儿。

隐隐的，只能听到更远处的喧闹。

“卫珩，我究竟与你什么仇怨，你为什么非得与我这样作对？从前你也不这样，自从祝五混了进来......”

卫珩直接打断她，嗓音是懒洋洋的，极冷漠的，：“如果你还有些脑子，就知道什么话在我面前可以说，什么话在我面前提都不该提。”

“......我只是想知道，为何她一来，你就对我避如蛇蝎，倘若是她与你说了什么，我竟然连辩驳都没能辩驳一句就被人离间了，我觉得十分冤屈。”

......祝宜臻觉得自己更冤屈。

她到底还是没忍住，悄摸着掀了一角车帘，视线透过这缝隙在外头转了一圈，最终停在马儿的后蹄边上。

她能瞧见齐瑗面上的委屈。

齐姑娘从来都是清冷冷的性子，话不多，也不爱笑，属于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美人。

难得的，瞧见她眼睛里头有了泪花，咬着唇，神情软弱，比一般的姑娘梨花带雨更让人心疼。

宜臻忽然想去瞧瞧卫珩此刻是什么神情。

视线一转——

......好罢。

卫珩没有神情。

这段时日，宜臻渐渐发觉了，他其实和旁人说话时，一贯不太爱动自己的五官，面无波澜，仿佛连多挑一下眉都觉得疲倦。

手段有多狠，神情就有多淡。

“我想你没明白。”

“没明白什么？”

“我这几日事务繁忙，不太出来走动，和祝五说话的功夫统共加起来也没两个时辰。”

他笑了笑，“两个时辰，她自己的事儿都说不完，还有功夫跟我讨论要不要做一个络子？”

“这不是一个络子的事......”

“不管是几个络子的事。”男人直接打断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都是你自己的事。”

“要是缺络子，就找你自己的丫鬟打，要么跟平誉记账使钱去外头买。祝宜臻自己个儿都忙得很，没空浪费时日给你系绳结。”

“行了，你回去罢。”

宜臻能很清楚地瞧见，少女的脸面已经彻底涨红了。

原本还挂着眼睛里头的泪珠也彻底滚了出来。

“卫珩，我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嫡女，你何必要这样羞辱我！”

卫珩冷眼看着，没说话。

他其实本可以说的更难听更直白一些，但看在齐修为的面上，已经给她留了几分颜面。

但是很可惜，齐瑗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抹了抹眼泪，忽然转过头来，狠狠瞪了车窗边的祝宜臻一眼，就跺脚跑开了。

“卫珩，你等着吧，好好的珍珠不要，非要去选一颗鱼目，总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鱼目祝宜臻真心觉得自己有些无辜。

“瞧了那么久，瞧出些什么没有？”

“瞧出今夜月明星繁。”

少女弯唇笑了笑，“想来明日应当不会再落雨了。”

卫珩挑起一只眉：“我以为你会说一说齐瑗的络子。”

“有什么好说的呢。说到底，她也不是什么穷凶恶极的坏姑娘。”

齐瑗其实和她二姐祝亭霜是同一种样式的美人。

都是清凌凌的，高高在上的，极有主见的。

宜臻不喜欢祝亭霜，也不喜欢齐瑗，甚至厌烦到都不愿意给她打络子维护面子情的地步。

但她不得不承认，和祝亭霜比起来，齐瑗要讨人喜爱的多。

一个姑娘家，能这样大胆又坚韧地追在喜爱的男子后头，表白自己的心意，也是一种可嘉的勇气。

如今她挨了卫珩几句数落，心里头应当是极其难过的。

要知道，之前她从马上直直摔下来，摔的膝头血肉模糊，她也没掉过一滴泪。

这样的状况下，宜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资格再去落井下石什么了。

“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去体谅的。”

卫珩蹙了蹙眉，“你没必要总是把自己放在最低处，战战兢兢，胆子比兔子还小。”

“这怎么又和胆子扯上关系了。”

宜臻忍俊不禁，“方才明明我都要出去与她说了，是你非拦住了我。”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没必要浪费太多功夫。”

他迈腿重新跨上了马车，说了一句让祝宜臻半懂不懂但记了许久的话：“你只要负责去征服你自己的星辰大海，情敌我自己解决。”

“征服什么星辰大海？”

男人懒洋洋地抬起一只眼眸，勾了勾唇：“或者也可以征服我，我替你去征服你要的星辰大海，你就随便打个辅助玩玩儿。”

......虽然听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玩意儿。

但总觉得不是好话。

——宜臻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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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晚春四月，将将近五月了。

今日果然是天朗气清，倚窗远眺，一片红树青山，草色无涯。

倘若此时还在黎州，想必一定入了夏，满府的丫鬟婆子们都换上了短臂薄衫，提着木桶在河岸边捣衣，平静、祥和又热闹，仿若这乱世里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地。

只可惜，黎州那样远，朝野这样乱，既已下了决心孤身离开，就再轻易回不得。

大宣如今纷争不断，京城就是所有纷争漩涡的中心。

宜臻从未想过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就抽身退去。

她掀了一角车帘，不远不近的，能看见前方高耸的城门。

往常这个时辰，正是城门口热闹的时候，许多京郊的农人要挑着扁担入城贩菜贩小食，更有无数客商进出，马儿骡子驮着货物，板车上坐着垂髫小儿，一派鼎盛繁华的京都之景。

只是时隔两载再回京，竟发觉城门口冷清的要命，戒备森严。

莫说是城门口前，甚至连城墙上都立着不少护卫士兵，神情肃穆，装甲齐全，连弩机都摆了不止一张。

车队缓缓行过护城河，在城门口停下。

出乎宜臻的意料，郝子骞没有派手下去，反而亲自下了马，递出手里的路引和令牌给守城的将士。

那将士接过令牌，放在手里掂量许久，又挑开马车车帘，一辆辆全部仔细盘查了一遍，这才挥手放行。

郝子骞方才递令牌时，还专门点出了卫珩大人的名头，可哪怕卫珩如今炙手可热，权势鼎盛，也没让对方有一点点的松懈。

宜臻微微扬眉。

虽然她方才戴上了锥帽，盘查的将士也并未踏入马车来搜，只掀起车帘扫了几眼，便很快放下了。

但那些人个个面容肃冷，身上的血腥气和狠戾十分迫人，简直与卫珩身边的护卫如出一辙，宜臻不用猜都知道，定是都上战场吃过血刀子的老兵。

用这样的将士来守城门，还是如此大的阵仗，打从她降生在这京城起，便从未见着过。

今日是第一回。

她若有所思，轻声道：“怎么看守的这样森严，可是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儿？”

“是流民又扰城了。成千上百人，不管不顾地破开城门进京抢掠，若不是京兆伊赶得及时，他们都要拖家带口地攻入内城了。那些流民目无尊法，草芥人命，仗着人多四处抢掠，短短半日，整个京城死伤无数，圣上这才下了命令要严防死守的，这段时日，莫说流民了，便是连只不明身份的雀儿燕儿，都要被守城的将士射下来。”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郝子骞的嫡姐，如今的刑部尚书陆家的长媳郝嫣。

这郝子骞虽然是武将，行为处事却十分周到。

不说旁的，单从今日郝嫣的出现就可以看出来。

虽然乱世不如往常讲究，但齐瑗一个姑娘家，若是被人瞧见了独身随卫珩入京，名声上也好听不到哪儿去。

毕竟她和宜臻不一样，毕竟宜臻再怎么说，至少也还有卫珩未婚妻这一层身份呢。

而郝子骞寻了自己的嫡姐一同前来，到时让齐瑗随郝嫣一同入城，只说是由郝嫣接应她上京的。

就算那些讲规矩的高门世家在私底下有说嘴的，也无法拿到台面上来嘲。

只是齐瑗性子有些独，眼光高，压根瞧不上郝子骞，也半点儿都不想和郝扯上一点关系。

当然，也或许是她还未从昨日的打击中缓过神来，今日一大早便称了病，缩在自己的马车里不肯露面，连早膳都未用。

这样一来，郝嫣也不好主动张嘴去要求她共乘一辆马车。

显得她多热脸贴冷屁股，她好歹也是当今刑部尚书媳，这样卑躬屈膝的，多不要脸面呢。

所以最后，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竟反而过来寻宜臻说话了。

从京郊到城门这一路上，郝嫣与她说了不少京城的见闻与朝堂事，宜臻只静静听着，也不用如何回应，便觉得有人能一同说说话也挺好。

虽然许多事卫珩都与她提过了，且提的更细，一点一点掰开揉碎解释给她听，后头往往还跟着许多朝事见解。

和卫珩谈论这些，就好似在听夫子上课一般，脑壳生疼。

而在郝嫣眼里，就全是些新奇见闻罢了。

譬如流民袭京这事儿，卫珩只是匆匆带过，远没有郝嫣说的这般义愤填膺，面红脖子粗的，眼底里全是对流民的厌恶。

看来如今的大宣，真是乱的不能更乱。

“......不过你随嫁入京，宴帖都还未发出去，想必还要再隔些时日才成亲办典吧？”

这话题转的有些快，宜臻微微一怔，倒也没遮掩，点了点头。

“那这段时日，你安置在何处？”

郝嫣许是聊的投缘了，竟拉过她的手，笑吟吟道，“若是还未寻好住处，便来我家做客如何？”

因为一个祝亭霜，和满门被贬斥的旧闻，祝府在京城倒也有名气的很。

谁不知祝家旧宅已被圣上收了回去，祝家上下也都离了京，据说是去往黎州投奔二老爷去了。

不过偌大一个祝府，竟只有祝二老爷免于遭难，在黎州安安稳稳地当着官，也不知这背后，有没有卫珩这位女婿插手。

想到这，郝嫣瞧宜臻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复杂。

但总之，不论郝嫣如何想，宜臻和刑部尚书无亲无故的，要是真去人家家里借住，那该成什么样子了。

少女弯弯唇：“倒是可惜，早先便已都安排好了，这几日不得空，日后若是空闲下来了，宜臻定来府上拜访。”

对方面上就流露出几分遗憾。

却也不知是真心遗憾，还是假装客套。

离京这么久，宜臻竟都快忘了这里的交往礼仪了。

就在这里，马车窗棂忽然“笃笃”被人敲了两声。

“宜臻。”

竟然是卫珩的声音。

宜臻愣了愣，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拉开车帘，果然，是卫珩没错。

站在车窗外，因为身量高，垂眸俯视着她，瞧着神情并不是很愉悦。

因了还有旁人在身侧，宜臻为避嫌，往后拉开了一段距离，微微颔首：“卫公子。”

“卫公子什么卫公子。”

卫珩都要被她气笑了，“再喊爷一声卫公子.......行了，你有个表妹在城门口边上等着你，说是来接你去她姑丈家住的。”

“我表妹？”

“她说是你表妹，姓戚。”

“......我知晓了。”

宜臻的面色淡了淡，叹口气，“我这就下来。”

她冲若有所思的郝嫣行了一礼，便起身下了马车。

虽然不晓得卫珩为何敢这般嚣张肆意，半点不顾及旁人的揣度。

但宜臻还是不习惯在不相熟的人旁边显示与他的亲密。

卫珩懒洋洋睥她一眼，似笑非笑的，但到底没多说什么。

四月末的京城，正是惠风和煦的时候，京郊也不再是光秃秃一片枯败，反而带了几分清冷的生气。

那熟悉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

许是听见了什么动静，偏过身来，而后微微一怔，冲她露出一个笑：“臻姐姐。”

是戚夏云没错。

......

宜臻宁愿和父亲僵持，也非要回京城来，真的是有缘由的。

并不单单是要结这门亲事而已。

黎州那样好，她如今才二八的年华，再多等几年不是等不起，正如父亲所说的，何必要放下女儿家的矜贵去随嫁。

许多出阁的媳妇子，想多享受几年闺阁时光还不得法子呢。

偏偏她。

上赶着非要出嫁。

只是父亲永远不知道，她入京，并非为了出嫁，也不单单因为卫珩，而是为了自己的命。

为了父亲母亲，为了整个祝家的命。

那夜里，就在亭钰匆匆赶来要止血散的前半刻，宜臻拆开了京城来的一封信。

是她堂妹戚夏云写给她的。

戚夏云并未与祝老太太一起前来黎州，她在京城另有一个姑丈，是如今的京兆少尹，她便是借住在他们家的。

收到戚夏云的信，并不算太稀奇，毕竟这两年，他们从未断了联系过，隔个三两月的，对方总会寄封信来问候。

但信里的内容，却让宜臻毛骨悚然。

她写道，臻姐姐，你可还好？卫公子是不是出了变故就要回京了？

她又写道，倘若卫公子真要回京，你定要跟着也回来才好。

否则的话，二伯和二婶婶，都会有性命之虞。

臻姐姐你也要遭大难。

甄姐姐，人命关天，你得信我。

作者有话要说：修了。

第60章

宜臻信戚夏云吗？

她半信半疑，甚至更多的是不信。

对方含糊其辞，叙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让人猜不出其中丝毫前因后果。

譬如她是如何知道卫珩受了伤的，

譬如她又是如何知道卫珩要启程回京的。

譬如她凭什么敢断定自己留在黎州就一定会遭大劫大难。

一句一句，墨深透纸，如此言之凿凿，不慌不忙。

却让人读了心惊肉跳。

宜臻最先收到信时，还只当这位表妹妹是不是疯魔了。

平白无故的，说什么卫珩受伤又回京，卫珩不是就在黎州呆的好好的，今日午前还和亭钰去马场跑了几圈马，什么叫“出了变故”？

她就在黎州，怎么不知道卫珩出了什么变故？

更何况算起京城到黎州的路程，戚夏云这封信，想必大半月前就已从驿站发出了。

那个时候......

当亭钰慌慌张张闯进院内说卫珩大哥受了重伤需要止血散的时候，宜臻下意识一怔，几乎就要把手里的信纸给撕碎。

——那个时候，戚夏云如何能知道卫珩会在许久后的今日，在黎州遭受太子和惠妃的联手突袭，会受重伤，会急着回京？

是早大半个月前，太子和惠妃就已经谋划好了这次袭击，而她恰好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这消息。

还是她根本就是参与其中的谋划者，写这封信只不过是为了诈自己而已？

宜臻不知道。

她也无从去判断。

她甚至都不知晓，自己该不该把这封信拿给卫珩瞧一瞧。

因为戚夏云与她说，她能把此事告知与她，是冒着极大的险的，盼着她千万不要透露给旁人，尤其是卫珩。

否则的话，她必定落不得一个好下场。

倘若是问戚夏云和卫珩，她更信哪一个，宜臻一定会答是卫珩。

但这样的事儿，这样言辞恳切的请求，万一小姑娘说的都是真话，她就这么狼心狗肺地把对方的善意都抖落了出去，真给戚夏云带去许多劫难，她还算是个什么人？

宜臻最知晓卫珩不过了。

他是决不能容忍一点隐患和不安稳的事物出现在自己身旁的，但凡有一星半点儿值得怀疑的人或事，他都要调查个清清楚楚，把危险扼杀在最开头。

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人。

卫珩如今便是这样的。

宜臻不清楚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忽然养成了这样狠厉的性子，但如今的她与卫珩来往，却再也不敢如同幼时那般随意了，甚至连写信都变得拘谨起来。

有时候，卫珩与亭钰在说话，她远远瞧着，瞧着他冷淡的面容，微抿着唇，竟然还有些不安与畏惧。

她总觉得，年少时那个沉默寡言，却细心体贴的大哥哥已经不见了。

如今的卫珩，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冷硬的血气，让人不敢靠近。

这样的卫珩，她再也不敢把所有的心事和隐秘都倾诉与他。

更何况戚夏云写的信，还那般惹人怀疑。

要是卫珩一时查不清楚，直接派人把戚夏云给砍了，那她还算是个什么人？

那夜在卫宅，宜臻沉默地思索了一整夜，最终还是决定，不论如何，她都要回京城去瞧瞧。

倘若戚夏云说的是真的，那么她须得自救，更要去京城问明白所有前因后果。

倘若戚夏云是别有居心故意引她回京......事实上宜臻一直觉着，对方想引她回京，绝不会用这样直白且拙劣的方法。

但倘若戚夏云是真的别有居心故意引她回京，是惠妃或是太子在背后做手脚，想要拿她做人质来牵制卫珩，又或是想让她在卫珩身边做细作，又或是旁的什么。

那大不了她自尽就是了，绝不拖累卫珩和祝家一丝一毫。

反正如话本里说的，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

“你特地来信，千叮万嘱地把我唤回京城来，究竟所为何事？”

与卫珩道别之后，宜臻上了戚夏云备好的马车，前往戚夏云的姑丈家。

她们走的是一条新道，路面还未铺好石砖，车轮滚过有些不稳，宜臻倚着车壁，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女。

与两年前相比，这个小堂妹如今已全然长开了，面容身形纤瘦了许多，穿着一身藕色的留仙裙，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对面，望向她的眼眸里头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安和困惑。

宜臻不知这困惑从何而来。

明明让她回京城的，就是戚夏云自己。

怎的她真的入京了，这姑娘又是这么个模样神情。

“臻姐姐。”

少女终于开口，嗓音细细的，因不自主地垂下头去，还显得有些瑟缩，“卫......卫公子他没受伤吗？”

倘若两年前戚夏云还能在表姐面前强装镇定地谈起卫珩，那么如今，她就是连念卫珩的名字，都不敢直接大喇喇地念出口了。

如今的卫珩，和上辈子的新帝越发相像，眉目冷肃，浑身上下充满冷硬的血气，目光一扫，都让人觉得胆寒。

戚夏云又忍不住想起上辈子听见的那些传闻。

忆起了那位被北疆鞑子称为修罗阎王的卫将军。

“你是如何知道卫珩受了伤？”

宜臻见她久久不答，蹙了蹙眉，又问道，“是他们刚开始筹谋的时候，你就知晓了这件事儿？”

戚夏云微微一怔：“他们？”

“......你知道卫珩受了伤，却不知晓是谁伤的卫珩？”

宜臻沉默片刻，“那你是从何处知晓这件事儿的？”

“没有何处，是......是我自己梦到的。”

“戚妹妹，这件事儿与我来说有些要紧，否则我何必这样赶着回京城来，还望你不要与我顽笑。”

“表姐，我没有与你顽笑。”

少女唯唯诺诺，“真的、真的是我梦到的。”

......

马车内一瞬间寂静了下去。

宜臻瞧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戚夏云怕她生了气，虽然心里胆怯的要命，还是硬着头皮往下继续说：“我、我自己也不知晓是如何一回事，只是打从我过了十三岁生辰起，我便时常会梦魇，梦到的......梦到的竟然都是往后的事儿。”

“有时是今日梦到明日，又是却又是梦到来年，甚至十好几年，我本以为只是自己胡乱想的，可好多回已经发生了的，竟然都与梦中一模一样，我这才，认真放了心在这上头。”

“一月半前，我梦见卫公子在黎州受了重伤，而皇城内太子又挟持了圣上身边的内廷护卫，卫公子收到信，只能将和臻表姐你的婚期延后，快马加鞭赶回了京城。”

说到这，少女微微抬了眸，小心翼翼地瞧了宜臻一眼。

宜臻面上依旧是淡淡的，什么神情也未有，语气柔和：“之后呢？”

“卫公子回京后，入宫面圣，惹的圣上大怒，第二日就被圣上遣往北疆，接替周栾将军的统领一职，抗击西突厥。”

“那么我呢？你为何说我留在黎州，会招致劫难？”

戚夏云沉默了片刻：“臻姐姐留在黎州，被酆王瞧上了，非要讨了你回府去做妾室，臻姐姐你自然不肯，酆王心生怨忿，暗中在二伯的马车上做了手脚，二伯上衙时，一个不慎，坠马而亡了。”

“还有二伯娘，我只梦到她闭着眼，被人从河里打捞出来......也没能救活。”

她说这话若不是真的，那便是在诅咒长辈，实属大不敬。

大大不敬。

但宜臻依旧面色平静，甚至连眼底都瞧不见多少波澜。

好半晌，她才开口问：“再之后呢？”

“再之后......再之后我便不知晓了，我只梦到这些。”

再之后，卫珩就派人将表姐姐接去了北疆。

因为戴孝在身，表姐姐并未立即与卫珩成婚，而是足足守满了三年的孝，才嫁入卫家。

她记得宜宁表姐后来与她说起过，说那时臻姐姐身子骨已经有些不好，北疆气候又严寒难耐，她孤身一人在异地，总有卫珩顾不到的时候，也不知吃了多少的苦头。

后来又生生捱了突厥人一箭，昏迷了好几日，生死未卜，卫珩彻底被激怒，只差没屠尽了整个漠北草原。

但那又如何呢。

亏了的身子骨再难补回来，受过的伤也不能全然痊愈，表姐姐最终还是病逝在了宫城内。

留下一个还未懂事的小公主，撒手人寰。

“我知道表姐姐你一定不信我说的话，毕竟这样荒唐的事儿，我说出了嘴自己都难信，可是表姐姐，夏云绝无害你之心，一言一行全然赤诚，都是为了你好的。倘若我心存一点儿不轨，便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这誓言下的实在果决，宜臻都还没来得及阻止，对方就把话都给说完了。

她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戚妹妹，你很不必这样的。”

戚夏云只抿着唇不说话。

瞧着眼神却倔的很，直直地望着宜臻，大有宜臻不信她便不罢休的架势。

说实话，宜臻千思万想，也没有想到，这个表妹会给自己这样一个解释。

做梦梦到的——是不是也太离奇荒唐了些？

但与此同时，正因为这解释的荒唐与离奇，宜臻反正觉得有些可信。

毕竟如果对方真想使计诓她的话，背后之人想必能找得出无数种缘由来解释，何必要拿这种借口来徒增怀疑？

正想着，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京兆少尹府到了。

甚至是马车一停下，便有人上前来相迎，端马扎的端马扎，扶手的恭恭敬敬地弯着腰，而且马车是停在正门口语，京兆少尹虽未露面，他家的几位夫人媳妇子却都在门前候着了。

这样大的阵仗，唬了宜臻一跳，也没了空闲与精力再和戚夏云就做梦的事儿继续掰扯下去。

她下了马车，与京兆少尹府上的后宅女眷们一一见了礼，丝毫不敢有一丝松懈。

因为比起戚夏云这位正经亲戚来，京兆少尹一家女眷发而对自己来的更热心讨好。

宜臻忽地就想起了卫珩。

“......大夫人，此次借住在您府上，给您添麻烦了着实不好意思。这是......”

——刚递过去的荷包直接被推了回来。

戚氏笑意吟吟，语气柔和的不得了：“你既是夏云的姐姐，便也就是我的侄女儿，我哪能要你的东西呢。再说，卫相方才已经送过一回了呢。”

卫相，说的便是卫珩。

因他少年权臣，进入内阁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又时常出入宫闱之内与圣上密探，许多决策圣令都是他提的建议，是以朝中官员，大多私底下都称他一声：“卫相。”

“卫珩方才派人来过了吗？”

“可不是嘛。”

戚氏喜气洋洋，“拖了好几车的好东西过来的，怎么推也推不了，真是......”

真是欢喜死人了。

那么一大车一大车的，金银珠宝，珍稀药材，古籍字画......啧啧啧。

夏云这位表姐姐，可真的上辈子攒了大福了，难怪延后了婚期，还要眼巴巴地跟着来京城呢。

......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61章

按照古时送嫁的礼，被送嫁的女子到了外地，须得借居在五服内的同姓亲戚家。

倘若外地没有同姓亲戚的，则租一独门独户的院子，独身住上小两月，才好办正经的婚宴。

只是虽礼最先是这样定的，可朝朝代代的，今时早就不同往日了，乱世里规矩最难守，到如今，已经少有人还照着古礼行婚宴。

宜臻当然也不。

随着父亲和几个叔伯外派的外派，罢官的罢官，宜臻在京城早就难寻五服内的亲戚了。

因为祝家祖籍并不在京城，而是在鲁地，当;;年不过是因为祝老太爷做了京官，他这一脉才往北迁的。

是以她与表妹戚夏云通了信后，便决定暂且先借居在京兆少尹府上。

好歹也算是循了旧礼中的“成婚前须得隔居两月不相见。”

只是这样有好也有不好。

毕竟当麻烦与噩运没落在自己头上时，那些深宅大院里闲的发慌的媳妇子们，有的是嘴去说三道四。

更何况她们说道的对象，在她们瞧来，完全是烧足了香拜足了佛，又行了大运，才能嫁于卫珩的。

这位在京城婚嫁市场上最受欢迎的少年权臣，相貌英俊，高官厚禄，颇受圣眷，还极为洁身自好，到如今这年岁，身边连个通房都未有，谁家太太姑娘能不喜爱。

偏偏，便宜了祝宜臻这么个家道中落的外地小官之女。

谁家太太姑娘能甘愿？

可宜臻是什么人。

这些年从京城辗转黎州，经历了被血亲迫害，父亲遭遇贬斥，几房伯伯全部被罢官，一桩桩一件件糟心事儿接踵而至，她早就能对这世上的波折起伏波澜不惊了。

此番再回旧地，少女心里怀着的事儿太多太杂，高门深宅内的那些刻薄流言，任凭在耳畔转了多少回，都无法让她动容分毫。

更何况她未婚夫还是卫珩，平日里最恣肆傲慢不过，眼高于顶，胆大包天，甚至敢在她面前坦坦荡荡谈造反如何如何。

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乱臣贼子。

在卫珩的教唆下，当年乖巧懵懂的小崽子越长越歪，面上瞧着和和气气，骨子里却最叛逆不过。

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遮遮掩掩的碎语，不管是出自邢府内的丫鬟婆子之口，还是来自外头夏日宴里的热闹，宜臻都压根儿不屑去深究。

且旁的不说，就说这段时日，她在邢府里深居简出，推拒了所有送上门的帖子，邢府外头的人，也没机会到她面前嚼舌根惹怒她。

而邢府府内的人，怕是连讨好还来不及，有哪个敢在她面前嘴碎的？

戚夏云是重生过一回的人，前世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再加上对未知的懵懂把握，她心底里总觉得，臻表姐一定会来京城。

是以在往黎州去信后，她就自己估摸着时日，寻了个机会和姑丈商量了，说日后她表姐要往京城来，能否借居在刑家一段时日。

京兆少尹邢温书极慎重地琢磨了这事儿。

祝宜臻这个姑娘，可不仅仅是夏云的表姐这么简单。

她还是卫珩的未婚妻。

听说她和卫珩婚约是还在的。

但祝府早已败落的不能更败落了，如今这副模样，哪还能看见祝老太爷在时的半分鼎盛。

而当年的寒门之子卫珩，如今却是圣眷正浓的天子近臣，随意出入宫闱，和天子谈笑自若，连右相都要避其锋芒。

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少尹。

那么邢温书就必须琢磨清楚，对于这位自小订下的未婚妻，卫珩究竟是乐意娶，还是不乐意娶。

倘若卫珩对祝姑娘情深义重，心里头是愿意娶的，那邢家递出这根橄榄枝，就是百赚不赔的生意。

既得了个好名声，又博得了卫珩的好感。

但倘若卫珩只是碍于长辈之命，实际上并不愿遵循这门娃娃亲。

那么他就是在老虎头上拔毛，惹怒了卫珩，对方一迁怒，能给他好果子吃？

卫珩。

在京城官场内，是出了门的阴晴不定，性情难测。

琢磨来琢磨去，邢温书最终还是决定：恶向胆边生，富贵险中求。

他应下了内侄女儿的这个请求。

——他赌对了。

也许是早就料到送嫁一事会在京城里引起许多流言蜚语，卫珩直接向圣上请了旨赐婚。

圣上最是宠爱他不过，他回京当日，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还特封了宜臻为常宁县主。

宣旨太监捧着圣旨到邢府宣读之时，整个内宅后院都惊住了。

也不知是未料到卫珩居然如此看重这个未婚妻，还是惊于圣上对他的崇信与纵容。

如今卫府正在修缮，据说整个正院都大刀阔斧地动过了，看得出来是极重视这场大婚的。

且自打这位祝姑娘住进府里以来，卫府派来的马车就没断过。

今日是一车药材补品，明日就是一车丝布宝石，倒也并不是送给祝宜臻的，而是给他邢温书的。

赶车的管事笑呵呵道：“邢老爷可千万别推辞，我们主子说了，祝姑娘在贵府上多有叨扰，一点谢礼，不成敬意。”

给足了他面子。

更让邢温书喜不自禁的是，他幼子今春想入长亭书院进学，不知托了多少关系，至今也没个消息。

本都以为成不了了的事儿，却在祝姑娘在府上居住的第二日，忽地就成了。

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谁在背后使得力。

他嫡妻戚氏简直都要把祝宜臻这个金娃娃给供起来了，恨不得她永不出嫁，就这么在邢府住的越久越好。

——这也就是为何，祝宜臻深居简出，不仅不接外头的帖子，便是连邢府内宅的家宴，大多都婉拒了。

她不屑回击那些人的刻薄，也不想应付这些人的讨好。

对于如今的宜臻来说，她满脑子都是那日在入京的马车上，表妹戚夏云与她说的话。

“卫公子回京后，第二日就被圣上遣往北疆。”

“臻姐姐留在黎州，酆王非要讨了你回府去做妾室。”

“二伯上衙时，一个不慎，坠马而亡了。”

“还有二伯娘，她闭着眼，被人从河里打捞出来......也没能救活。”

“夏云一言一行全然赤诚，倘若我心存一点儿不轨，便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宜臻已在邢府住了有小半月，但卫珩还过的好好的，依旧是他的吏部侍郎，天子宠臣，还请了赐婚的旨意，并未有任何失势的迹象。

那么戚夏云说的“卫公子回京后，第二日就被圣上遣往北疆”一事，显然就不能信了。

正当宜臻不知是恼怒于她的愚弄，还是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对方微微叹息，又开口了。

“臻姐姐，我并未愚弄你，也不是记错了。因在我梦中，卫公子是小半月后才到的京城，他在黎州多呆了两日，行至江夏时，又因江夏地区流民暴动耽搁了好几日。这也是为何，我当初与你写信时，特地嘱咐了让你们千万要行水路。”

她的目光静静的，满是诚挚和认真。

没有半丝开玩笑的意思。

她说：“臻姐姐，明日就是圣上派遣卫公子去北疆的日子了，我知晓你未必能信我说的话，但我盼着你还是能早做准备。”

少女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好，我会考虑的。”

“臻姐姐，倘若事儿真的如我梦中一般发生了，你定要想好了。北疆......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知晓了。”

——知晓是知晓了。

但宜臻现在思绪乱的很。

自那日在马车上说完话后，她足足有好几日没有与戚夏云深谈，甚至还刻意避着她。

因为卫珩教过她，若有一日，当她几乎就要对某个人交付信任，却又不能确定他是好是歹时，最好的法子，就是离那个人远着些。

只有远离了，才能保持清醒。才能以冷静的目光去瞧对方，去判断他究竟是怎样的性子怎样的目的。

毕竟这世上，最清楚的永远都是局外人旁观者。

远离了之后反复思量，若是还觉得他可信，那么就反着再想一回，想着若是他是个恶人该如何办。

他若是真怀着恶意，你该如何为自己留下后路和余地。

等着一切都思量清楚了，觉得寻不出破绽了，那信他一次也无妨。

毕竟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生死依旧有命，富贵还是在天。

宜臻一一照做了。

直至今日清晨，她终于想的有些明白了，才来到戚夏云的院子，主动寻她商议这些事。

就像戚夏云自己说的，梦与现世未必全然相符。

卫珩被派去北疆一事，不是不应，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毕竟她之前与她所说的总总，每一件都成真了。

没有一桩例外。

她说二皇子妃会因难产而亡，腹中的一对龙凤胎，男婴活了下来，女孩儿却一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果然。

第二日，二皇子妃薨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产下一子一女，只活了一个。

活的是儿子。

如果二皇子妃是被人为害死的，那么提前知道消息也不无可能。

只是，戚夏云为何能够那么肯定，死的那个定是女孩儿？

她还说，江夏不出几日便会发生流民暴动，整个江夏城死伤极其惨重，郡守一家的尸首，被流民挂在城门口曝晒了整整三日。

除此之外，京城这两日夜里会刮大风，雨势下的极大，一连下好几日，京郊外山洪爆发，泥石堵路，不少过路人都丧生在这场毫无征兆的山洪泥流里。

还有旁的许多。

譬如江御史幼女因染上天花而夭折。礼部侍郎家二小姐和德宁侯府世子的婚事告吹，是因为她被人发觉和她表哥私通，还珠胎暗结，京城里流言纷纷，那小姐因受不了这份屈辱，竟上吊自戕了。三皇子和七皇子在马场赛马时，一言不合吵了起来，还动了手，一路闹到圣上面前，却仅仅只是为了一匹小马的名字该取追风还是雪影......等等等等。

她说了好许多，有天地之灾，有人为之祸，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应验了。

而这些，是连卫珩都不知晓的事儿。

甚至有许多事儿，不论怎么精心策划，都根本无法在发生前就预判出结果。但戚夏云全说准了。

宜臻不知道，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因为戚夏云的资助，祝家并未离开京城，尚还住在小巷子内，拮据度日。

那个时候，许是为了稳住她这个钱罐子，祝亭霜每日都会来寻戚夏云说话，与她讲外头的新闻，也不知为何，明明许多都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戚夏云却一直记到了现在。

祝亭霜当时与她说的每一句话，在此刻都还清晰的很。

许是因为，后来的日子太过艰辛，她一遍遍回想往事，一遍遍悔恨往事，就把所有的琐碎，都记在了心底。

所以她说的那样详细，言之凿凿，证据就摆在眼前，哪怕背后的理由再荒唐，也由不得宜臻不信。

如今，倘若宜臻还有所犹豫的，便也只因那剩下的最后一个消息了。

——戚夏云说，卫珩即将就要触怒宣帝，被贬往北疆。

......

京城与黎州不一样，这儿的春季格外短暂。

四月中旬，在京城就已是入夏的时节了。

而今岁的夏日来的格外顺遂，五月伊始，天气就逐日逐日地燥热起来。

前几日的大风和大雨还在脑海里未散去，关于京郊山洪的折子还呈在御案上未批，天就已然放晴，万里无云，每到午后，日头就格外的大。

蝉声从细微羸弱一点，到聒噪满耳，偶尔瞒着府里的人出了门去，已经能瞧见街头巷尾的铺子走摊，都摆出了凉饮与冰酪来。

而事实上，与昨日戚夏云的谈话，才过去不到五个时辰。

这日午后，卫府又派人驾了两辆马车来，一辆里头装着药材补品，还有些布料海货，照例是送与邢府女眷的。

另一车装的是一筐筐冰与新鲜瓜果，却是指明了要送与祝宜臻祝姑娘的。

邢府的管事千恭百顺地收下了，还未向主母禀报，就先派人把冰块和瓜果搬进了祝姑娘的院子里。

经过这么几日，这位祝姑娘在卫大人心里头的地位，他们已然看的十分清楚，连老爷都嘱咐了一万遍不许有丝毫怠慢，他们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下人们把东西搬进院子里的时候，宜臻正在屋内练字。

这样热的天气，按照往常，她本该是倚着窗，借着竹林和冰块乘凉，一边悠然自在地翻阅游记话本的。

但今日，她压根儿连一页纸也读不进去，只能挽了袖子练字以静心。

尽管成效甚微。

她练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心里头还是烦乱的很。

戚夏云的话，一直在耳畔不停地打转，打转，一刻也不肯停。

戚夏云与她说，就是今日。

就在近日，卫珩回因触怒圣上而被派去北疆，虽不是贬官，还升任了大将军一职。

但谁不知道，如今北疆形势严峻，军需补给不足，连周栾将军都节节败退，被鞑子占去了不少领地，整个北疆的大宣子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早朝时，每每提到北疆，满朝的文官，不是说和亲，就是说割地，甚至还有的提出要赠粮的，简直让人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也有提出要武降的，譬如太子，便是强硬派的表率。

可他只建议武降，却说不出要如何武降，大宣如今内政都还未解决妥善，民乱四起，国库空虚，既供足不了军粮，又造不够兵器车马，如何武降？

边疆能苦苦支撑到现在，都已经算是周栾将军的本事了得了。

在这时候被指派去北疆主持大局，甚至官职还在周栾之上，那压根儿不是升任，根本就是送死。

宜臻越想越心浮气躁，直接摔了笔，盯着桌案上写的一塌糊涂的字发呆。

戚夏云只与她说，要她做好准备，在京城好好立住。

因为卫珩去北疆，与他是机遇不是危机，而北疆对她来说，确是最险峻的虎狼之地。

她说：“臻姐姐，你不妨先留在京城，左右这几年，京城都是平安的，待日后真的不安稳了，卫公子就回京了，你有他庇佑，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是了，她说的含含糊糊，不清不楚。只告诉她北疆危险，却又不说为何危险。

宜臻再细问，少女就垂了眸，声音细弱蚊吟：“臻姐姐，我与你说实话，倘若只有你一人，我定然不会有一丝隐瞒，所有事儿都与你全盘托出。但卫公子......他未必肯留我这样先知先觉的人一条性命，所以我，我必须要为自己做打算。我只是，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而已。”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了。

她确实是知晓更多的事情的，但她不愿意全部告诉自己，因为她怕她转头就和卫珩出卖了她。

而卫珩的名声一向狠厉，戚夏云怕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卫珩不愿留着她这样一个未卜先知的祸害，会痛下杀手。

宜臻完全理解她的担忧。

所以当她又问了几句，发现确实问不出什么之后，便识趣地不再问了。

因为最起码，戚夏云坚称在她的梦里，卫珩不会死在北疆。

对于宜臻来说，这就是最重要的消息了。

——但说归这样说，宜臻还是不安的很。

祝宜臻，祝五姑娘，莫说是京城，便是在整个大宣，都算得上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极镇定，极稳得住的姑娘。

可她这会子，竟然烦的想摔杯子摔碟子了。

“啪！”

瓷器的碎裂声格外刺耳。

就响在屋内，伴随着一声暴怒的训斥，吓得屋外的人忍不住颤了颤。

“卫珩，你有胆子再给朕说一遍！”

守在延和殿外的太监已经跪下了，额头触地，屏息静气。

大内总管梁汤还能稳得住，轮值的小太监却浑身抑制不住地打颤，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偌大的延和殿，里头就两人，一位是当今天子，一位是天子往日里最崇信的重臣，吏部侍郎卫珩。

这两年来，每每下了朝后，倘若入延和殿商议朝事的臣子里有卫侍郎，皇上的心情都会好上不少。

闹的像今日这般凶的，是卫侍郎入朝做官后的第一回。

放在以往，莫说怒斥了，皇上对卫侍郎的宠爱，甚至能越过太子去。

而事实上，延和殿内的情况，其实比他们想的更严重。

因为压根儿就不是宣帝单面在斥责卫珩，而是有来有往地在争吵。

宣帝怒火中烧，面色铁青，整个桌案上的奏折全都被掀落在地。

地面上还有一只碎裂的茶杯，茶水四溢在散落的奏折上，狼藉的很。

而卫珩就跪在那只茶杯后头，额头上有明显被茶杯砸过的红印，衣衫上还有茶叶和被茶水浸湿的痕迹，瞧上去同样狼狈的很。

但他神情漠然，语气毫无起伏：“臣方才已经说过两遍了，臣是越州霁县人，父亲是越州通判卫成肃，母亲嵇氏出身江南，从未来过京城，臣有父有母，绝非圣上亲子。”

“你母亲如何没来过京城！现如今那寺庙后头，还立着你母亲的墓碑！朕当年没护住她，是朕对不起你母亲，这五年每逢她生辰，朕都出宫为她守夜贺生，也算为她尽最后一份心。”

说到后来，许是想起了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皇帝原本还暴怒的神情渐渐平静了下来，微微叹息，语气里竟然有了几分愧疚。

“皇上应是认错人了。”

很可惜，跪着的少年并没有因为天子这样的态度而有半分动容，嗓音平淡，“微臣亲母早在八年前便已逝世，葬在了越州霁县，是微臣亲自守的灵。”

“朕不是傻子！”

皇帝一瞧见他这个油盐不进的样子，怒气再次升了起来，抬起手，又砸了一个杯子过去。

卫珩没躲，但也没砸中，因为力道不够，杯子落在了桌案前，骇住的只有外头守夜的太监。

“卫珩，你少在这跟朕装痴弄傻！你这样的本事，朕不信你半点不知。早在你科举殿试之时，朕就派人去查了，那卫成肃和你没有半分亲缘关系，你姓周不姓卫，是朕的儿子！”

“不是。”

皇帝眯了眯眼睛：“卫珩，你不要以为你是朕的儿子，就可以如何没分寸！父子君臣，你首先得是朕的臣子。”

“微臣是皇上的臣子。”

卫珩抬起头，直视上首的男人，眼神桀骜，“但不是您的儿子。”

“你......”

皇帝拿手指着他，怒火攻心，连印堂都黑了几分，颤颤巍巍的，因为气的急了，一个字儿也没能说出来。

换做是旁人，见着皇帝这副模样，说不准都已经吓得磕头告饶了。

但是卫珩不。

他扯了扯唇角，似嘲非嘲：“倘若我真是你的儿子，我还不如死在娘胎里了。”

“做我父亲，你配吗？”

......

整个大殿沉默了许久。

静的连夜风落在折子上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嘭！”

这一次，不是茶盏碎裂的声音。

而是整个桌案都被掀翻了。

莫说是殿外守着的小太监大宫女，便是伺候宣帝几十年的大内主管梁汤都忍不住颤了颤。

殿内传来宣帝暴怒的吼声：“卫珩，你莫要以为朕不会杀你！”

而下一瞬，里头就传来了剑出鞘的声音。

“梁、梁公公......”

“闭嘴。”

梁汤眉头紧皱，转身盯了后头的小太监一眼，满是沟壑的脸上全是风雨欲来的威吓和狠厉。

吓得小太监一抖，连忙垂下头，战战兢兢地俯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

里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居然闹到了如此地步。

明明圣上今日刚吩咐人去宣卫侍郎时，心情还极好，晚膳都比平时多用了一碗羹。

怎的卫侍郎才进去不到半个时辰，竟惹的圣上连剑都拔出鞘了。

也不知卫侍郎究竟说了什么，万一圣上到时一个迁怒，他们这些守夜的太监宫女全都得死。

只盼着卫侍郎能力挽狂澜，让圣上怒火平息了才好。

.......

也不知过了多久，里头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殿内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人声。

而后又是许久。

若不是还能透过窗户纸隐约瞧见两个身影都在动，他都差点要以为圣上真把卫大人给杀了。

隔了好半晌，久到梁汤腿都已经跪的彻底麻透之时，殿门忽地被打开。

竟然是圣上亲自推的门，站在殿门口，淡淡瞥了外头跪着的太监宫女一眼：“梁汤。”

“奴才在。”

“都处置了。”

“是。”

果然，听见这话，跪着的宫人们几乎抖成了一团筛子，却一句告饶也不敢开口。

宣帝静默片刻，叹息一声，低沉的嗓音有些苍老：“你来，替朕拟个旨。”

“是。”

“北疆势重......”

才刚起了头，皇帝就顿住了，盯着座下跪着的少年，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往后道。

梁汤在一旁拟写圣旨，越写越心惊，尤其是当圣上说到“调任卫珩为大将军，镇守北疆”时。

一道圣旨不长不短，念的再慢也该拟完了。

圣上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盖了印，直接就把圣旨丢在了卫大人身上。

那力道大的，说是打出去的也不为过。

卫大人从膝上捡起了圣旨。

神情十分平静，仿佛这圣旨上写的不过是一副春联。

“卫珩，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不必了。”

卫珩打断他，“臣，叩谢圣恩。””

而后站起身，直接走出了殿门。

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

梁汤已经完全被他这嚣张且桀骜的态度给震住了。

整个大宣，敢这样对圣上的，卫侍郎......不，卫大将军绝对是第一个。

“好。”

宣帝怒极反笑，“好个卫珩！不愧是卫珩！朕倒要看看，他要与朕对着干到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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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树影斑驳。

此时已是深夜三更。

天子脚下，城门重守，到底还是维持了难得的安稳。

但这安稳究竟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清楚。

满朝这么多臣子，高官厚禄，享尽安乐，却尸位素餐，蝇营狗苟。

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

这大宣不亡，卫珩都觉得是个奇迹。

此时此刻，除了打更人敲着锣巡夜报时，四处静悄悄的，什么人声都听不见。

这片是满京城最好的地段，占了无数条街巷，朝中重臣，世家侯门，一大半儿的府邸都在这块儿。

堪称是京城的富贵巷。

三更时分，富贵巷里的富贵人都早已睡下了。

没人知晓，就在两刻钟前，在皇宫深院里，暗藏着多少汹涌。

而卷起这汹涌的人，这会子正不慌不忙地漫步在深夜的皇城街巷内。

手里还拎着一卷圣旨。

这封调任的圣旨，虽然已经被宣帝直接丢给了卫珩，还压盖了玉玺印章。

但正经宣旨，还是得等到明日上朝后，任命的流程也须得下朝后才开始走。更何况，宣帝甚至都未在圣旨里指明，究竟何时才要卫珩去北疆赴任。

仿佛只是一气之下，玩笑般地就下了这么一道任命旨意。

说不准在他心底，他压根儿就不想当真。

但也不用他想不想。

因为不论他想不想，卫珩都会让这道圣旨成真的。

对于如今的卫珩来说，京城太乱，耳目繁多，琐事杂乱，如今破罐子破摔了也好。

他正需要一个天高皇帝远的自由广阔地去撒欢儿。

当然，整个大宣，今日的下旨的宣帝自己，明日入朝听旨的文武百官，都不知晓卫珩今夜这样仿佛不要命一般的违拗，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除了一个人。

“谁？”

少女倚坐在院下亭内，本只是因为心事太重睡不着，想出来透透风，连守夜的丫鬟都没惊动。

但突然听到什么动静，眯起眼睛，放下手里的团扇站起身，四处观察。

十分警惕。

卫珩很满意。

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宜臻条件反射地就往后踢腿，手肘上击，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跟着武师傅练过的架势。

只是明眼人更瞧的出来，身后的人功夫显然远胜于她。

轻轻松松一侧身，就躲过了她所有的攻势，反而手掌一裹，直接反剪住了她的双手。

凉亭内静了片刻。

“卫珩？”

“是我。”

男人放开她，在她对面坐下，果然是熟悉的散漫嗓音：“怎么认出来的？”

深更半夜，四周仅有一点薄雾般的月光，男人的面容一半隐在黑暗里，只能望见见鼻梁和下颌角的轮廓，利落又冷肃。

宜臻松了口气。

但多打量两眼后，竟又莫名觉得有些酸涩。

其实认真算来，卫珩如今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

许多与他一般年岁的，今年连科考都还未过。

他却早已立业，要成家，麾下指挥着千军万马，日日计算着千金万银，羽翼下护着整支卫氏和未婚妻的亲友，心里藏了一个天下。

所有担子他都挑在肩上，仿佛当年一力撑起祝府的祖父。

不，他挑的担子甚至比祖父更重。重许多。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太过出色太过能干，这两年来，政敌咬牙切齿他的老奸巨猾、下属敬畏与他的深谋远虑、亲友感慨他的可靠莫测，竟没一个意识到，其实卫珩还只是个少年而已。

宜臻这样想着，卫珩也没打断她的思绪。

过了好久，宜臻望着少年若隐若现的侧面轮廓，忽地就平静了下来。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声问道：“你怎么深更半夜到邢府来了？”

难不成，真的就如同戚夏云所说的那样。

今夜卫珩注定会因触怒宣帝而被指派到北疆戍守，带兵打仗。

他连夜赶了过来，还翻墙进院，其实是特地赶来告别的？

“有些要紧事儿要与你知会。”

少年倚着身后的柱子，寡淡的月光内，他的眉目显得有些冷漠，不近人情，“正好路过邢府，就想着不如直接与你当面说了。”

“......是什么样儿的要紧事？”

“我要去北疆了。”

果然。

他说的那样干脆与平淡，宜臻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轻松感。

她下意识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怔怔然好半晌，竟不知该摆出个什么神情才好。

“怎么，听见我要去北疆了，你瞧着还挺快活？”

“......你为何要去北疆？”

“皇帝调任的。”

“皇上为何要调任你去北疆？”

“方才与他吵了一回。”

少年勾勾唇，语调懒散，“他气的要命，又不敢杀我，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直接下了道遣调的旨，明日就要在朝会上宣了。”

“骗人。”

卫珩一挑眉：“嗯哼？”

“圣上如此看重你，我觉得他恨不能天天见你才好，怎么会因为和你起了争执，就要眼不见心不烦？”

“可能是因为，他查出了十几年前的一桩身世之谜罢。”

宜臻一下愣住了：“你是说，皇上知道你是他儿子了？”

“嗯。”

“......那他如何说？”

“你觉得他会如何说？也不知他他是痴傻了还是疯魔了，查完来龙去脉后，竟还想认回这个儿子。。”

“那你们相认了吗？”

少年抬起眼眸，轻嗤一声：“你觉得我是傻了还是疯魔了？”

......好。

那宜臻知道宣帝为何会有他产生争执，又为何会气到要把他调任至北疆了。

肯定是因为卫珩不愿意认这个生身父亲，且态度还极为不善，完全伤了他身为天子的威严和自尊，他这才怒火攻心，一气之下就写了这么一封圣旨。

目的未必就真正是想把他遣派至边疆送死，或许更多的，只是想捍卫自己身为天子的威势，想借此来逼迫卫珩服软而已。

只要卫珩低个头，认个错，宜臻不信宣帝不会收回旨意。

但同样很显然的是，以宜臻对卫珩的了解，卫珩绝不会做毫无把握之事。

他性子向来最谨慎不过，肆意却不莽撞，张扬却不胡来，既然他会在大内宫城和天子发生争执，那就证明，这争执的结果就是他想要的。

更深露重，虽是夏季，但北方的深夜向来都有些凛冽的寒意。

更何况此时也才刚入夏。

少女拢了拢身上的衣袍，轻声道：“卫珩，你冷不冷，用不用我去取件披风与你？”

“不用。你顾着自己就行。”

“夜深湿气重，受了寒就不好了。”

卫珩扬扬唇：“我自小体热，本就比旁人不怕冷些，冬日里短衫赤膊都无事，你很不必担心这个。”

“但我听人说，北疆不比京城，更不能比江南。西北气候干燥，风能把人的面皮都刮下来，春日里有沙尘，夏日缺水，冬日缺粮，就连平安活下去，都是极为艰难的事儿。”

也不知怎么的，话头忽然就从更深露重转到了北疆难活。

卫珩微微挑眉，没有开口。

煎熬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得到一个确信，宜臻心底里其实已经平静了许多。

方才她一个人在庭院内望月吹风时，为了尽快冷静下来，她脑子想了许多关于北疆的事儿，譬如要带什么行李上路，譬如去了北疆后要如何度日，譬如要怎样和父亲母亲说这次的变故......种种。

也就是说，其实在卫珩来告诉她确切消息之前，她就已经下意识默认了他要被遣往西北这件事儿。

她甚至已经接受了。

但这一刻，望着少年平静却温和的眼眸，宜臻还是想再做一次最后的挣扎。

这样好的少年，哪怕幼时贫寒，也是在官宦之家长大，这几年嘴上说着要造反，手里头实绩比谁都多，桩桩件件都是为百姓的，凭什么就要去西北受那样的寒苦。

“北疆远得很，一旦往西北去，就再不能轻易见到亲人旧友。听说那儿的东西一大半儿都是靠商队带去的，物件儿又老劣，价又高，连做寝衣用的绸布里子都要十几两银子一尺，精粮米面更是难得，万一遭遇什么天灾**的，吃都吃不饱怎么办？而且匈奴人惯来性情狠烈，张扬跋扈，一个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她叨叨絮絮的，念了不少，对西北的风土人情如数家珍，仿佛自己真去过北疆似的。

卫珩忍不住笑了：“哪有你说的这样坏。”

“是未必有我说的这样坏，但也绝不会比京城、江南，甚至黎州好，对吗？”

“不怕的。”少年弯起唇，“咱们有最好的马，能大批量种植棉花，手里有许多耐旱的粮食，大多都能在西北存活。且卫庄有的是人会挖井挖沟渠，常年都有往来西北的商队，那条商路早就走熟了，匈奴人再跋扈性子再烈，也烈不过长刀利剑。这些对于旁人或许麻烦，与我来说，不算是什么要紧事儿。”

宜臻这次就不说话了。

因为卫珩说的确实有理，思来想去，她都无法反驳。

只是——

“你就留在京城不好吗？”

小姑娘仰着头，清黑的眼眸里带了一点湿漉漉的忧愁，“不论你怎样说，北疆到底都是隔着异族的，如今匈奴大肆犯境，那样危险，万一出事儿了怎么好？为何一定要去北疆呢？”

黑黢黢的夜里，月色被一朵厚重的云挡住，整个庭院都暗了下来。

四周左右静谧又寒凉，连憧憧的竹影都透出几分寂寥。

明明是春夏交替之际，却偏偏被祝七姑娘哀求成了寒冬的氛围。

小卫将军忽然抬起手，在小姑娘低落又迷茫的目光中，揉了揉她脑袋上还未解的发髻。

“人人都说西北糟透了，可你仔细想了便知道，如今的大宣，已经没有平和安稳之地了。便是连京城，也不过是空中阁楼，镜花幻月，最后用来骗骗那些勋贵们的假安乐窝而已，迟早有一日要毁个干净。”

“西北有辽阔的草原，是极好的养马所，再加上那儿人烟稀疏，处处都可寻到合适的操练场，烈酒派的上用途，也种得出稀罕的药材。天高皇帝远的，可不比京城自在多了？”

少年洒然一笑，“最重要的是，就如你方才说的，匈奴大举侵境，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抢占领土，而周栾已经快撑不住了。”

宜臻还仰着头，一眨不眨，安安静静地盯着他。

卫珩扬着唇，眉目肆意，语气却平静的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儿：“宜臻，与我而言，守住中原的疆土，其实远比改朝换代要重要的多。”

小姑娘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她垂下眼眸，凝视着自己的衣角，瞧着亭子里随风晃动的影子，忽然问：“那你可以带去一起去西北么？”

卫珩怔了一怔。

“我也可以跟你一块儿驻守边疆，知道的，我的地形图画的最好了，你还说我比许多男子都有本事，懂得都多，不是吗？”

“是。”

“那你去西北的时候，愿不愿意捎上我？”

小卫将军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眉心：“这不是我愿不愿意捎上你的事儿，是你愿不愿意真往西北去。”

“我愿意去。”

“你不要全凭了冲动意气用事，左右我不是马上便要启程，你想明白想清楚了，与家里长辈都通过信了，才做最后的决定。”

“我没有意气用事。我就是愿意去西北，倘若你肯捎上我，我一定会随你一起去驻守边疆的。”

“宜臻，北疆不是你想的那样便宜。那儿气候干冷，进出不便，吃食、衣物、首通通都匮乏的很，稍有不注意，还可能丧命。”

“我知道。这些都是我告诉你的不是么。”

小姑娘静静地凝视着他，“但是我还是愿意去。”

三更天，夜色和月光都很静。

少年垂了眸，沉默片刻。

“好。”

他扬扬唇，“捎你去。”

“从今以后，但凡有我卫珩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饿肚子。”

.

宜臻随卫珩离京的那个日子，是五月仲夏极好的晴朗天。

她只收拾了小半车的行李，比从黎州来往京城时更简便，搭着红黛的手上了马车，从车窗内瞧京城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眷恋。

京城不是卫珩的故乡，也不太像是宜臻的故乡。

故乡，何为故乡。

有亲有友的地方才叫故乡，故乡的旧事难忘，故乡是游子永远的避风湾。

宜臻虽在京城出生，在京城长大，但从牙牙学语的稚童到豆蔻少女，她都被困在祝府那个四四方方的深宅大院里。

难得出府，不是拜佛烧香，就是和姊妹们拘谨地瞧花灯街景。

京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好看的，她虽也听说了许多，却大半儿都是托丫鬟去外头买回来再瞧的。

她在京城生长了十几年，从这座皇城里所获得的欢愉，不及在黎州两载的十之有一。

倘若真是说故乡，宜臻更愿意把黎州当做是自己愿意扎根，眷恋难舍的故乡旧地。

是以离京那日，她潇潇洒洒，干干脆脆，没有半分不舍，有邢府的丫鬟瞧见了，还偷偷叹了一句祝七姑娘好硬的心肠。

倒不是贬她，只是觉得她都要往北疆那虎狼之地去了，还能如此平和淡定，实乃巾帼风范也。

倒是可惜卫侍郎了。

那样钟灵毓秀的少年郎，因太子的偏见和针对，就这么被圣上派去戍守边疆了。

便是升官升的再快，官拜一品大将军，又有何用呢。

没错。

宣帝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卫珩。

其实早在他下圣旨的第二日，宣帝就后悔了。

但天子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绝没有自己主动收回来的，更何况还是盖了玉玺印章的圣旨，倘若随意就说那不作数，岂不是连帝王的颜面都不要了。

是以第二日早朝时，宣帝特意没有宣昨夜砸出去的那道旨意，就是在等卫珩什么时候能过来服个软。

递了台阶，他才好装腔作势地“体恤”臣下，收回圣旨。

但是卫珩一直没有。

卫珩不仅没有来向宣帝服软，他甚至还暗地里把这消息透露给了太子。

这两年来，卫珩受尽了天子崇信，在宫里朝堂的风头，隐隐都要盖过了太子。

毕竟圣上膝下皇子那么多，不到最后一刻，谁都无法肯定继承皇位的会是谁，倘若要是站错了队，最终下场就是一个死字。

但卫侍郎不同，天子近臣，炙手可热，也从未在皇嗣上站过队，讨好他会遭遇的性命之虞可能性就小多了。

是以这些年，心高气傲的太子自然不服气，瞧不起，憎恶的很。

他一向视卫珩为眼中钉，肉中刺，要是知道自己父皇居然有意把卫珩调遣往西北驻守边疆，与匈奴人打仗，甚至连圣旨都拟了，那不管圣上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真心实意的，他都要抓住这个机会，把卫珩狠狠赶出京城这个政治中心才是要紧。

是的。

太子果然没有让卫珩失望。

他先是向外放出了卫侍郎已经被升任为西北大将军的消息，而后又暗中联合朝中臣子，你一言我一语，不过半个时辰，话语就从“卫侍郎是不是真的调任了”发展成为了“卫将军怎的还不去任上就职”。

“卫将军还年轻，西北的百姓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不起您的磨蹭了。”

再加上卫珩自己不动声色的推波助澜，惠贵妃吹的枕头风，宣帝一方面被大臣们架着骑虎难下，一方面随着卫珩一日胜过一日的倔强，怒气也渐渐积聚了满腹胸膛。

到最后，自然而然的，卫珩就这么正式成为了西北大将军，驻守边疆，击退匈奴。

甚至，他一阶文官。

到如今连跳几级，竟成了一个领军的主帅。朝臣们除了庆幸，就是惋惜，竟没一个意识到这样文武职任免有何问题。

当然，或许其实也是看出了问题，只是不愿明说而已。

如今的大宣，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或许也只有锐意进取的太子即位才能重新焕发生机。

但在这之前，谁也不想多生事端了。

大将军就大将军罢。

未及冠的一品大将军又如何呢，前朝神童孟珹，还十二岁就做了启国丞相呢。

更何况，让一个不懂兵法的文官去戍守边疆，戍守连周栾将军都破不了局的边疆，除了死路还能有什么结局？

这样一来，满朝文武，不论是太子一派，亲卫珩派，抑或是中立派系，竟没有一人反对的。

卫珩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踏上了奔往西北的汗血马。

带着自己的矛隼和未婚妻。

因为离京那日，他是亲自去邢府接的祝宜臻。

天色郎朗，少年儿郎身姿挺拔，骑在骏马高背上，不知看羞了多少怀春少女。

连京兆少尹夫人戚氏都忍不住叹道：“这样好的儿郎，真是乱世害人，满朝武将，竟然找不出一个能替周栾的人了不成？”

“你懂什么。”

京兆少尹轻斥了她一声，眉目冷肃，“行了，少说些，等下祝姑娘来拜别，你可千万记得要亲近些。卫珩这人，琢磨不透，虽然这回是被调任出京了，谁知道他是不是下月就回来了。”

“放心罢，这些我心里有数的很。”

因为卫珩不落马，只略微见了礼就不说话了，京兆少尹虽特地迎了出来，却被他气势所慑，不敢上前多谈。

便只能和嫡妻戚氏一起，相顾无言地立在府门侧等候。

过了好久好久，连身后拉马车的马儿都打起了盹，才有少女姗姗来迟地从内宅出来。

“不好意思，是我耽搁太久了。”

宜臻加快步伐，语带歉意。

少年一直冷凝的面色终于有所缓和，点点头：“上马车罢。”

他的视线在少女身后跟着的几个仆从身上扫了一圈，最终淡淡落在一个垂头的瘦弱丫鬟上，顿了顿，什么都没说。

只吩咐了马车夫：“走罢。”

车轮滚滚，马蹄踩过青石板砖，又踩进黄泥土地，直到行至城外京郊与大部队会合处，卫珩才下马敲了敲身后马车的车窗，语气淡淡：“祝宜臻，让她下车。”

马车内静默了一会儿，才有丫鬟颤颤巍巍地掀了车帘，低着脑袋，抖如糠筛：“卫、卫公子。”

瞧这丫鬟的面容，赫然就是那日在城门口接宜臻进京的戚夏云。

许是前世天子的威势着实太过吓人，戚夏云已经慌的不成样子了，面如土色，只盼着这修罗阎王能留她一条性命。

——明明她也没做什么需要以命相赔的坏事。

但好在卫珩只是冷冷扫视了她一眼，丢下一句：“换辆马车。”

便离开了。

戚夏云如蒙大赦地跟着他身边的小厮去了后面一辆空马车。

卫珩倒也没拿丫鬟婆子们用的车子来羞辱她，马车设计精巧，明显就是给主子坐的。

少女倚着车壁，长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今日表姐要出府时，是她跪在她屋门口，求她也带着她去北疆的。

臻表姐问她，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这样独身上路，名声如何是好？

她说不要名声。

“我其实从来都未想过要嫁人，只想着一个人自在地老死便好。”

“况且我来京城这段时日，极少出门子，或许他们不知道还有我这么个人也不定。我已给姑丈留了信，若是他接受不了，便当我死了好了。”

“臻姐姐，你带着我吧，我能梦见往后的事儿，若是有什么不测，我也能给你提个醒。”

祝宜臻垂眸望着她：“你为何不回江南去，你父亲母亲呢？”

“我母亲身子已经极不好了，我父亲是个糊涂人，听不见别人与他说的话，所以我只能跟臻姐姐你，只要我能护的臻姐姐你好好的，我才有脸面求卫公子看顾些戚家，向他求些稀罕的药材，为母亲治病。”

戚夏云上辈子是个没本事又懦弱的内宅女子，见识不多，胆子不大，哪怕重生了能够先知先觉，她依旧只是个没本事的内宅女子，见识还是不多。

她觉得她压根没有办法在这乱世里，凭借一己之力，就护住家人，护住自己。

她只能寻求旁人的庇佑。

而这满大宣，又有谁能比未来的帝后更有本事庇佑她和戚家呢。

宜臻望着她瑟缩又真诚的眼眸，沉默了许久。

也不知为什么，在面对旁人时，这个表妹总能做到落落大方，细心周到。

唯独在面对自己时，一下就变得胆怯起来，畏首畏尾，小心翼翼，仿佛自己下一秒就能吃了她似的。

“臻姐姐，我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先去收拾罢，出府时倘若你姑丈发觉了要留你，我也没法子，但你不要怕，你这次帮了我大忙，就算你不做别的什么，我也会托卫珩看顾你的家人的。”

“可是我......”

“倘若老天都愿意让你离京，待会儿出府时你姑丈没发觉，我便带你走。”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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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两年后。

不，说的仔细些，其实还未及两年。

毕竟这才只是冬季。

对于京城来说，冬季并不比夏日好上多少，鹅毛大雪，路面上总有马车因雪下的太厚而寸步难行。

若是不下雪的冬季，又惹人担忧来年春季会遭干旱，地里收成不好，反倒宁愿忍受寒冷的冬季与鹅毛大雪了。

而对于黎州来说，冬季是最难熬不过的。

阴湿的风，渗入衣衫，任凭你袄子穿的再厚也防不住，不论屋内烧了多旺的火，总觉得脚底板是冰凉冰凉的。

倘若一个不注意生了冻疮，那就更难耐了。

但在西北，冬季反而不是最讨人厌的时节。

尤其是元庆城内。

因为元庆城总是缺水的，冬季下了雪，就能让元庆城内的百姓们感受到难得的湿润气息。

雪覆盖在夯实的黄土之上，银装素裹，从远处瞧去，漂亮的很。

只不过唯一让人叹息的便是，西北的冬季格外的干，风拂过面颊，那等子皮糙肉厚被吹惯了的还能熬住，像是从京城来的姑娘家，面上都能被刮出几道红来。

而后晚间便火辣辣的疼，又是脱皮，又是干裂，要敷上好几日药膏才能好。

红黛初来西北的第一个冬季，便是这样熬过的。

脸颊上日日都敷着厚厚的膏药，喉咙干涩，且外头不仅风大，还有被风卷起的沙尘也厚，只是出门买些皮毛，回府时鞋面上已经盖了浅浅一层沙尘。

但实际上，倒也不是西北所有的地儿都如此，只是他们刚来西北时，住的是离沙漠极近的南宜府。

南宜府的名取的雅致，气候却与它的名头恰恰相反，因处在风口，冬季北风凛冽，春季黄沙漫天，夏季灼热干旱，秋季昼夜温差大，一年四季，竟没多少日是好过的。

可苦惨了一群从黎州，京城来的，还未适应西北气候便被迫忍受最遭情况的丫鬟婆子们。

不过后来，随着仗越打越烈，匈奴节节败退，收复的边疆失地越来越多，她们也逐渐从北方风口之城，搬迁到了元庆城。

元庆城是边防要塞，四面四通八达，往来商队不计其数，是以也算是西北最繁华的几座城之一。

唯一的缺陷便是邻近水源极少，经过的河流支流时常会断流，所以粮食蔬果什么的种植量并不稳定，时常就要派车队去其他府城调度采购。

这么些年，元庆城皮毛宝石之类的物件儿，价格都要比外地便宜不少，唯独吃食贵的很。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缺乏灌溉水源。

但今岁不同了。

自打去年年尾卫大将军将卫府迁到元庆城之后，便指派底下的人来积极地解决这个难处。

卫大将军指派出来的人不少，有些负责勘测地质情况，有些则负责挖井挖沟渠，利用地下水和循环机制，极大的缓解了元庆城灌溉水资源匮乏的情况。

——当然，这些话，元庆城的农户们是听不太明白的。

只是那些挖井挖沟渠的人这样说，反反复复不停地说，他们便也记住了。

到如今与过路的商队随口复述这么一句，竟然也能像模像样的，哄得不知情的外人惊叹不已。

但他们其实也并未有任何不实之处。

“卫大将军就是这般有本事。”

元庆城西面的农田田埂旁，有商队停下来稍喘口气，也拾掇拾掇自己，才好进城做笔漂亮的大生意。

在休整时，商队的领首阳佟无正好瞧见了农田里农户们正在铲雪。

他自己也是农户人家出身，十一二岁时幸得贵人赏识，才进了河南府城，识字习算学，做了一个账房管事。

后来又因机缘巧合，外出闯荡，因他胆子天生比旁人大些，心又天生比旁人细些，所以如今也不过是三十有三的年纪，便已成了一列商队的领首。

阳佟无走过去，与这些农户们交谈起来。

谈到了今年地里的收成，又谈起了官府新发的粮种，新教的灌溉法子，还专门派了人给这些村子打井。

“瞧您这模样，应是头次来元庆城吧？”

“可不是。今年中原一带都下了极大的雪，天气冷的要命，皮毛炭火的价钱都不要命的往上翻，听说西北元庆城的皮毛最是上等，所以才来一瞧。”

“我们这儿的皮毛确实是上等，毕竟就隔着草原呢不是。自从卫大将军来西北后，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收皮毛的价是一日比一日高，粮价却是一日比一日低了。啧啧。”

皮毛的价一日比一日高阳佟无倒是能明白，这粮价越来越低又是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是西北这两年独得老天厚爱，特地给了好收成？

“和老天可没什么关系，要我说啊，还是卫大将军有本事......”

卫大将军卫大将军卫大将军。

自打阳佟无进这西北边界一来，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听见这卫珩卫大将军的名头了。

在西北这些百姓的眼里，卫珩是比天神还要了不得的人物。

有那等子见识不多的农户，甚至还弄不清楚如今的皇帝名号，却对卫大将军的事迹如数家珍。

在这样大的地界里有着这样的威信，阳佟无着实惊异了。

难怪，难怪他在京城茶馆里，就听见有士子说，如今圣上龙体抱恙，都是太子在监国。

而太子最忌惮的，便是西北的大将军卫珩。

当时那士子说道：“那卫珩一任西北大将军，便力挽狂澜，把匈奴逼退至西凌关外，而后屡战屡胜，把那北蛮子打的落荒而逃，吞下的土地全都还了回来，你说他不比周栾胜百倍？”

阳佟无觉得，不说领兵打仗的本领，便说卫珩在西北百姓心中的威势，都可以说是土皇帝无疑了。

卫珩在西北，可不就是土皇帝么。

看来这卫珩不仅有将才，还有极出色的政事才干。

石相称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说不定还真不为过。

——这种想法，在阳佟无进到元庆城时，越发在脑海里生了根。

整个元庆城十分繁华。

而与他到过的其他边陲之城不同的是，元庆城繁华的十分规整。

路面上盖得不知是什么，不是石头不是木材，却平平整整，极为坚硬，怎样踩也不会凹陷，更不会留下鞋印。

街道两旁，铺面林立，然而同样十分规整，每家铺子前都清扫的十分干净，还摆有专门丢掷污秽的小桶，走在街巷内，只觉十分舒心。

阳佟无在寻皮毛贩子时，偶尔发觉，这元庆城的粮食，似乎都是同一价钱。

他拉了一位过路人询问，正巧是拉了粮食进城的庄户，他道元庆城所有粮食都不得私自贩卖，须得拉到卫大将军设立的粮食收购处交付，府城以同样的价钱收购，又以同样的价钱贩出，也就避免了有讨巧没良心的商人囤积居奇，否则吃亏永远是平头百姓。

阳佟无又在街面上走了许久，越瞧越是心惊。

他发觉了一件极重要的事儿，那就是，这元庆城的百姓，精神头甚至比皇城根底下的百姓还要足。

西北边疆，向来被人视为是最苦寒之地，犯了罪的囚徒，大多都是被流放至西北。

但他这一趟来，却瞧见了与他曾想过的全然不同的场景。

阳佟无忽地又想起了今晨用早膳时，那些过路人们与他说的话：

“幸而你是今载来的，倘若再早上一两年，或是好几月，可瞧不见这么好的府城，更别说有皮毛卖于你了。”

“这话又是从何讲起？”

“你不知道，早先卫大将军还未来时，莫说是元庆城，满西北的皮毛生意，都握在那几个大家族手里，人家可不会卖于你。你要是想要便宜的皮毛，就只能自己入草原一户一户地收，要是不慎被察觉了，啧啧，可没你好果子吃。”

“那卫大将军？”

“卫大将军来了后，那些子跋扈专横的老家族，还妄想给卫将军苦头吃，哈哈，你瞧瞧阳家的下场，如今啊，霸户们可都被管的服服帖帖的，哪还敢在卫大将军面前造次。”

......

虽然素未谋面，但阳佟无已经对这位卫将军有了极深的印象。

定是位极聪慧过人，极有见识，极有城府的谋臣，就如同他在京城时，偶然见过的那位内阁右相。

面上笑呵呵的，内里不知想了多少旁人想不到的念头。

卫将军年纪并不大，去岁才行的冠礼，如今仅有一位嫡妻，无妾室，无子嗣。

据说卫珩对这位自有订了娃娃亲的嫡妻敬重的很，情深义重，要什么给什么，没有不应的。

也不知是怎样的绝色，才能让卫珩都那般死心塌地的。

正当阳佟无收了万千思绪，打算循着酒馆东家指的路去寻贩皮毛的商铺时，身后忽地响起了马儿的嘶啼声。

而后是一个清朗的少年音：“快躲开！”

——哪里还躲得开！

他才刚刚要挪动脚步，背脊骨就被狠狠一踢，他整个身子都被踢飞了出去。

阳佟无彻底昏死了过去。

眼前全黑的最后一刻，他只能瞧见一道隐隐约约的红色。

那清朗的少年音再次响起，还有些震惊：“他怎的不躲？”

躲？

如何躲？

阳佟无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背脊和下巴处的剧痛。

这是哪家的少爷，骑艺不精，就敢当街纵马。

他大儿才将将三岁，小儿还在妻子腹中，若是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一只马儿给踢死了......

他死了都要被气活的。

“他还有气儿！六分你快去喊石大夫。十斤，你去雷山通传我姐夫一声，记住，千万别被五姐知晓了！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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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阳佟无是生来便有些气运的人。

所以才能在耕田时，平白无故被一位乡绅看中，收他为义子，送他去念私塾，从此识了字，在府城内找到了份体面的差事。

才能在好好地做着账房管事之时，突然就救了位南洋商人，从他那里学了南洋话，又随他出海见了见世面，心里头渐渐有了旁的想法，不甘于平庸度日。

才能在辞了账房的差事，拿着这些年的积蓄和南洋商人予他的馈赠，做了个独行的游商之后，因为眼光精准，能言善道，顺顺遂遂地发家，建了支商队，这些年走南闯北，最得意时甚至还做过郡王府的座上客。

所以，尽管当街被烈马踢中后背，直面砸地晕死了过去。

醒来后，他依旧是好胳膊好腿，唯独两只手肘因磕在地面上擦破了几块皮。

“这位公子并无大碍，应是听到动静时往前躲得快，正巧就卸了马蹄的力道，再加上未踢中脊骨，所以侥幸没受内伤，手肘处擦些药酒便换好了，不过这外伤不深，不擦也不打紧。”

“他当真无事？我记着他是当场就没了意识，直直昏过去了的。”

“您尽管宽了心，他晕过去只是因为受了惊吓，和身上的伤并无太大关系。”

“那他为何到现在还未醒？”

“从脉象和面色上瞧，他约莫是有许久未睡足觉了，晕死过去后精神头松懈，这才昏的久了些。”

“你的意思是他这会子只是在睡觉？”

“要这么说也不错。”

......

这是阳佟无在迷迷糊糊意识不清的，听到的对话。

就响在他耳畔上方，那少年声十分熟悉，一听就认出来了，是当街纵马踢晕了他的人没错。

至于另一个苍老的嗓音，约莫就是为他诊脉的大夫了。

诊脉的大夫如此说，便意味着自己性命无虞也不会遭大劫难。

意识半清不醒间，他松了口气，彻底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还好。

那少年虽当街纵马轻狂了些，到底还算有良心，没把他丢在路面上不管。

......

等到阳佟无再次醒来时，已经便是正午了。

要么便是第二日的正午了。

因为透过帘幔的缝隙，他能看见屋门口有仆从送了食盒过来，对守着门的一个矮个儿小厮道：“这是大厨房那边吩咐了要送来的午膳。”

接食盒的小厮便叹气道：“他还未醒呢。”

“不打紧，秦管家说了，若菜凉时人还未醒，便如往常一样，你们自己用了罢。到时有需的，再吩咐厨房烧些来便是了。”

阳佟无用了好些劲儿，才掀开被子坐起身。

许是睡的久了，筋骨都有些酸软，脖子连扭一下都疼。

眼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屋子。

素青的帐幔，略有些厚重，床边设一对小几，对前的架子上摆了一只陶罐和一只样式精巧的青瓷碗，窗边还有一张桌案，文房四宝齐全，粗粗一瞧，似乎连颜料都有几罐。

他又细细打量了一遍眼前这间屋子，瞧的出来，这显然只是一间客屋，装设素净，却又不显寒碜。

自打他进入西北境内后，便少有见过如此雅致的居室了。

且更让人惊讶的是，这西北严寒之地，又是深冬腊月，这屋子内却温暖的很，又见不到哪儿烧了炭火。

“先生，你可醒了呢。”

不知何时，门口的谈话已然结束。

拿食盒的小厮一回头，就瞧见了睁着眼四处打量的阳佟无，连忙笑开来，喜气洋洋地提了食盒进屋，一边将食盒内的碗碟拿出来一一摆在桌面上，一边同他说话。

“大夫说您睡了两日，腹中空了许久，醒来时不好大进荤腥，所以厨房便做了些小菜和汤羹来，方才才送来的，还热着呢。不知先生可饿了？现下可要用膳？”

见阳佟无撑着身子有些费力，那小厮立马来伺候，扶着他在桌前坐下，又拿了大氅来替他铺上。

机灵的很。

“我才醒，不知道这里是哪家府上？你叫什么？”

“这是卫府，奴才叫八两。”

对方说这话时，眼底里有藏不住的得意，态度却又十分恭谨，倒叫人觉得有些好笑。

只是阳佟无才醒，头脑昏涨间，也并未去想他说“卫府”是哪个“卫”府。

甚至都没深究，西北不少姓卫的人家，家底厚的也有，怎的这小厮只一句“卫府”，就再不介绍些旁的。

仿佛一说这两个字，人人便都该心知肚明了似的。

他没意识到这些，心情倒也平缓，便问：“我为何会在此处？”

“这奴才也不知了，只听说是祝少爷将您安置在此处的，您当时昏迷着，大夫来瞧过后说先生您并无大碍，祝少爷便吩咐奴才来伺候您了。”

“祝少爷？”

“是。他是我们太太的亲弟，如今正借居在卫府上呢。”

妻子姓祝，还有个亲弟也住在西北，又被称作是卫将军......

——直到这时，阳佟无才忽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究竟在一个多么了不得的地方。

卫府。卫将军府。

不是那位名震西北的卫珩，还能是谁？

许是这一路上听见的有关卫珩的事迹都太让人印象深刻，所以此时真到了卫大将军的府邸，才如此忐忑难安。

他一倏儿竟然连手心都冒出汗来。

也便是说，之前在街面上纵马伤了自己，又把自己带回卫府的少年，便是卫家主母的同胞弟弟，祝亭钰了？

阳佟无坐在桌旁，瞧着眼前的薄粥点心与清淡小菜，久久未能回过神。

祝亭钰这个人，他从前不是没听过。

除却他是卫珩的妻弟这一点，他自己在京城名声也大的很。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小半年前，他回祖籍科考之时，不知怎么就与九皇子发生了冲突。

这倒也不稀奇，毕竟九皇子向来以性情暴烈，爱无事生非著称，满京城里与他不对付的世家公子多了去了。

稀奇的是，祝亭钰与九皇子争执之时，一怒之下，竟把他直接从酒栈的楼上给直接丢了出去，摔瘸了他一条腿。

九皇子在宫中的地位并不高，他生母是个宫女，因品级不够抚养他，他便被皇上下旨给了淑嫔养。

淑嫔娘家煊赫，但她自己有儿有女，对九皇子不过也只是做做面子情罢了，从未放在心上过。

那些与他不对付的世家公子，大多在京城里都有些煊赫的背景，是以既瞧不上他，也不怕他以势压人报复，不过都只是看在他皇子的身份上，不愿多生事端多计较罢了。

但即便是这样。

即便是有人敢在私底里不给他好脸色，也从来没有人敢与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争执，毕竟他好歹是个皇子，真闹大了，那就是藐视皇威，有辱皇家脸面。

更别说还把一位皇子给拎起来扔出窗外，生生摔瘸了腿。

不过大概是祝亭钰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当天夜里便动身逃去了西北，去寻他姐夫的去庇护了。

他祖籍离京城有些距离，消息没能立即传回宫里，竟然也就真的让他这么顺顺利利地进入了西北辖地。

那时候，京城已经许久都未有卫珩的消息了。

往日在京城炙手可热的少年权臣，不过一年的时间，就彻底销声匿迹，朝会日日那么多臣子，没有一人在圣上面前提及过他，就连圣上都仿佛把他给忘了似的，任他在北疆自生自灭。

归根结底，人让人不得不感概太子手段的果决与利落。

但直到那时候，许多人才忽地发觉有些不对。

卫珩的销声匿迹，未免也太销声匿迹了些。

西北偌大一个地界，那样多的府路，气候干燥，土地贫瘠，粮食，再加上异族侵犯，以往每季总能传回来一些极糟心的消息。

没错，是极糟心的消息，譬如大面积的饥荒，饿死了多少多少人，譬如鞑子蛮族又攻下了什么关，割占了几座城池。

种种种种，让朝廷的文官们愁的胡子都白了。

但自从卫珩上任后，西北未免也安静的太过异常。

虽然偶尔也有折子递上来，但都不过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不是这里粮食短缺急需救济粮，便是那里匈奴又举兵犯境了猖狂的很，希望朝廷能指派援军。

而尽管朝廷每每都是无力支援，最终回函也都是“暂能保住，勉力支持”。

这一年多来，西北边境反倒成为最不用朝廷操心的地界。

因为天高皇帝远，卫珩在西北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也少有人知。

如今想来，分明就是有人刻意封锁了消息。

而这个人除了卫珩，还能有谁？

——没错的。

那祝亭钰逃去西北后，满京城的人都以为卫珩这回注定要被他这个小舅子给拖累。

但没想到，他把朝廷派去西北捉拿祝亭钰的人给赶了回来。

是的，甚至没找任何包庇的借口，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给赶了回来。

说祝亭钰打得好。

说，就九皇子那样的性子，口无遮拦不让他吃点苦头，他日后只会惹出更大的祸乱。

说对方要是道个歉，他还能派个大夫过去替他医医腿。但他要是还这么冥顽不灵是非不分的话......

回来禀报的官员跪在大殿之上，战战兢兢，声音细弱蚊吟：“卫将军说......那就瘸着吧。”

但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太子气的脸色铁青：“放肆！他卫珩身为大宣的朝官，竟敢如此不尊律法，藐视皇位，难不成他还想造反吗！”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没有人敢站出来接一句话。

如今圣上病体未愈，下旨让太子监国。

与他父皇想必，太子确实是手段果决，大刀阔斧地裁令官员，变法改律，整个朝廷的风气都肃清了不少。

但到底沉疴痼疾太重，内忧外患齐齐涌来，太子便是再有本事，也是回天乏力。

更何况这一年，太子并未对受难的黎民百姓有多少关心，反而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官员任调与朝堂风气。

其实错也没错，只是在这时刻，到底还是有些轻重不分。

所以大宣如今这副水深火热内患不断的模样，那卫珩生了些旁的什么心思......也不是不可能。

一列列心思各异的官员之中，季连赫站在最尾，低着头，掩住嘲讽的面色。

在他瞧来，卫珩和亭钰还是脾气太好了。

换做是他，直接把九皇子给砍死了都有可能。还有那捉拿亭钰的钦差，他若是在西北，压根儿就不会放他回京。

当初朝廷遣派卫珩去北疆任大将军，照理来说，卫珩有权管辖西北所有的军户。

但实际上最初兵权压根儿就不在他手上，反而被周栾握的死死的。

若不是卫珩有本事，他如今也不过就是周栾手下的一个傀儡罢了，能不能活都还不一定。

他任大宣文官那几年，平定了多少次民乱，周全了多少回天灾，结果皇帝是怎么对他的？

这样凉薄的朝廷，还孝敬个什么劲。

这朝堂上，不止季连赫，还有一些卫珩当年一手栽培起来的官员也怀着同样的心思。

他们甚至想，倘若卫大人真的造反了，那也是黎民百姓之福。

最起码，比起这周氏皇族，卫大人才是真正心怀黎明百姓的君子。

也只有卫大人，能有本事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

......

太子满腹怒火，但他无力地发觉，自己竟然对卫珩没有半丝法子。

西北，整个西北都被卫珩管的如铁桶一般，不知深浅，他现在要是真打算派兵去武降，万一对方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好对付，不是就正巧给了南疆的酆王机会。

卫珩的祖籍江南，如今已经没有多少卫家人还留在越州，全都在他还未察觉之时便已悄无声息地迁徙去了西北，拿卫珩的族人威胁他，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即便七歪八拐的，把目光放在卫珩的妻族上，也不可能。

酆王对中原一直虎视眈眈，但如今还盘踞在南疆，全靠黎州在撑，而撑着黎州不被酆王攻破的兵马官员，竟然全都是被祝明晞，也就是卫珩的岳丈在管着。

也就是说，他要是捉拿了祝家的人，就意味着黎州要失守了。

黎州一旦失手，那大宣损失的，就不仅仅是九皇子的一条腿和皇家颜面这么简单了。

太子召集所有谋士在府里密谋商议了整整一夜，谋划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便是忍下卫珩狠狠打在脸上的耳光，装作什么都未发生，卧薪藏胆，待大宣恢复了元气，再和卫珩算账。

二则是不理智地与卫珩直面交锋，然后让酆王渔翁得利，彻底将大宣陷入泥潭险境。

这两条路，不用脑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该选哪一条。

他攥紧拳头，瞧着西边的缓缓落下的夕阳，面色阴沉。

总有一日。

总要一日，他要把今日所受屈辱，狠狠还回去。

等到卫珩沦为阶下囚，他就会知道，他今时的狂妄与卑劣，是如何的愚蠢。

——但这都已经是大半年前的旧事了。

如今祝亭钰在西北好吃好喝好玩的过了大半年，太子还是没能把被扇的那一耳光给扇回来。

甚至连九皇子都忍不了腿瘸的苦痛，主动派了人来像祝亭钰表示歉意，只求卫将军能医治好他的腿。

卫珩没理会。

他是比祝亭钰还要护短的人。

当年九皇子因嘴碎在大庭广众之下嘲辱祝亭钰的亲姐不守妇道，婚前失贞，才激怒的祝亭钰。

但他该庆幸的是，当时卫珩不在场。

祝宜臻自己不在场。祝宜臻的闺蜜季连赫也不在场。

毕竟这几个人当中，脾气最好的其实反而是祝亭钰。

但阳佟无不知啊。

对于他这样不知实情只听过京城的流言蜚语的人来说，祝亭钰就是个“性情暴烈，桀骜不羁”的纨绔子弟。

反倒是他姐姐卫夫人，在西北百姓的嘴里，是个温柔知礼的大家主母，还极有本事。

但具体是怎样的本事，他们却说不出来。

只是挠着头道：“反正就是极有本事。”

但阳佟无没想到，自己进大将军府的第一日，就彻底颠覆了心里之前对这位卫夫人的印象。

用完早膳后，便有下人来通传，说是祝少爷知晓阳先生醒了也并无大碍，便说他可以自行离去了，若是还有什么要说的，便去靶场寻他说。

......阳佟无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待客之道。

明明是对方当街纵马伤了人，却反而要自己主动去寻他道别。

难怪传言都说这祝亭钰不羁顽劣的很。

但不论心里头怎么想，阳佟无不过也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游商而已，与这些权贵子弟比起来，根本就是蝼蚁。

虽然对方说了他可以自行离去，但不去拜访道别，总是不好。

好在他身体确实也无大碍，一路行至靶场，竟然还有了几分精神。

将军府很大，从外院行至靶场，足足走了一刻钟才到。

遥遥的，就能瞧见一个红衣少年正站在扫净了雪的靶场口低头听训，耷拉着脸，浑身丧气。

而在他对面，是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女子，披着质地极好的狐裘大氅，长发高束，虽穿的极厚，还是能看出身形的纤细。

“你竟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的嗓音偏糯，却很有气势，“撞了人也就罢了，偏偏还骑着我的杏子去撞人，要是卫珩知晓了，他又要把我好容易养大的杏子换做幼马了。”

阳佟无停下脚步。

这说的是什么话？

什么叫“撞了人也就罢了”？

难不成在他们这些权贵心底，一条人命还不如骑一次马来的要紧？

少年垂头丧气：“五姐，我也不是故意的。”

“卫珩才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只会觉得我的杏子脾气不好，他恨不得我一辈子就龟缩在马车里才好。”

“那还不是你自己不小心，在马场里也能坠马。”

“祝亭钰！”

“我错了五姐，但是你放心，我瞒的死紧，姐夫他如今还不知晓......”

原来这就是祝亭钰的亲姐姐，卫珩的妻子卫夫人。

阳佟无眉头深锁。

光从方才这对话里，他可听不出卫夫人究竟是有多么“温柔知礼，极有本事”。

只听出了她是如何的草芥人命，颐指气使。

“五姐，这便是那个阳佟无，你瞧，他可半点事都没有，大夫都说了他只是自己没睡足罢了。”

听见自己的名字，阳佟无立马回神，吓得抬了起头。

果然，那撞了他的少年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

狐裘女子训到一半的话止住。

转过身来。

阳佟无也终于瞧见了这位传闻里美若天仙的卫夫人的模样。

容貌确实十分出众，鹅蛋脸，秋波眉，一双眸子生的尤其好。

面容身形都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秀雅。

只不过稍稍高挑了些。

但也不知是不是心底已经有了几分偏见，阳佟无并不觉着这卫夫人是如何的美若天仙。

不过也就是中等偏上的颜色罢了。

他怀着这样的念头，规规矩矩行了礼，态度极谦卑。

毕竟商人向来地位低下，一旦惹恼了权贵，只有死路一场。

“你就是阳佟无啊。”

卫夫人往他这边行了几步，敛着眉目，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面色淡的很。

甚至还有几分迁怒。

阳佟无低着头不敢多嘴。

“问你话呢。”

“是......是，小的便是阳佟无。”

“你倒是真是个人才。”

祝宜臻拧着眉，似笑非笑，“好好的行人道不走，非得在大军回城之时横穿马路，幸而昨日是亭钰行在前头，才让你在将军府睡了个安稳觉，要是骑兵真的冲过来，你能不能保住这条命还难说。”

阳佟无一下愣住了：“行人道？”

“道路两侧有专门的行人道，中间的大道只供车马行驶，这是元庆府的规矩。”

“怎么，你入城之前，都没看城门口贴着的告示么？”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冷淡的男声。

“卫珩。”

还没来得及转过身，他就看见前方的卫夫人极其镇定地先开了口，“我与你商量个事。”

“没得商量。”

“我有孕了。”

祝宜臻面色不改，“大夫说，倘若我心情不好，思虑过重的话，腹中胎儿就会保不住。”

“......”

“五姐！”

红衣少年不可置信，语气震惊，“你方才说了个什么玩意儿？”

“你闭嘴。少在这里大惊小怪的，祝亭钰，你这么大个人了，也该稳重一点了。”

“我没听清。”

身后的男声十分平静，“祝宜臻，你方才说了个什么玩意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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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我说的不是一个玩意儿。”

祝宜臻蹙蹙眉，语气严肃，“我说的是一个胎儿。”

“一个胎儿。我自己怀的那种。你明白吗？”

整个靶场一片寂静。

卫珩静静地凝视着她，面色不变，眼睛微眯着，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至于旁边的祝亭钰，他已经吓懵了。

他和五姐是龙凤胎，同年同月同日生，前后差不到一个时辰，如今是一模一样的年纪。

从小到大，五姐会说话，他就会说话，五姐会走路，他就会走路，五姐开始识字，他就开始识字。

五姐说她有孕了，那感觉，就好像他也有孕了一样。

单从心理年龄上来说，祝亭钰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怀了个孩子时会是怎样的场面。

好在他吓懵了不要紧，在这种时刻，最关键的得是他姐夫卫珩的反应。

卫珩......

——卫珩没有反应。

他就像往常无数次听到前线传来急报时一样，只是微微沉了眉，沉吟着不说话，面上甚至看不见半丝波澜。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让下属们战战兢兢，捉摸不透。

可宜臻不是他的下属。

甚至约莫是他实在太久没开口，祝宜臻已经恼了。

她冷笑一声，拧着秀气的眉毛：“卫珩，你也不用这样犹犹豫豫的，反正你要也好，不要也好，这都是我自己个儿的孩子！”

“我没说不要。”

卫珩终于开口了，嗓音有些哑，语气却淡淡的，“平誉，你去请石大夫来，就说夫人被诊出喜脉，怕弄错了，让他再来探一探脉。”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会拿这样大的事儿来骗你吗？卫珩，在你心里头我就是这样的人是不是？”

卫夫人满眼的不可置信，“卫珩，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真是没想到，我满腔的真心真意，竟换回来这样的冷待和猜疑，我......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与你。”

卫珩没说话。

“也不能全怪姐夫。”

一旁震惊了许久祝亭钰终于回过了神，下意识接了句，“姐夫他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主要还是五姐你前科太多了。”

“祝亭钰，你究竟是谁家的？”

少年耷拉下脑门：“你上回为了逃出府，还骗我说是因为姐夫和王厨娘的女儿在外头私会，你一定要去捉奸。”

“......”

祝宜臻哽了哽。

“那是你好骗。”她想了想，道，“你好骗我才觉得逗着你好玩儿。你看卫珩，他戒备心这样重，我什么时候骗过他？”

“卫珩，你自己说，是不是？”

卫珩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但是给她面子，没说话。

“我知道了。”

祝宜臻恹恹地垂下眼眸，“反正说到底，你们就是都不肯信我，我让石大夫再诊一次就是了。”

其实祝亭钰说的完全没错。

卫珩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祝宜臻这个姑娘，天生有股倔性，一旦想做什么，基本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倘若她对上的是旁人还好说，偏偏她对上的是卫珩。

卫珩是什么人物，任凭你是巧舌如簧还是诡计多端，到他面前都没什么用处，除非是他同情心泛滥，否则天塌下来都动摇不了卫将军的心志。

那祝宜臻有什么法子。

她只能胡编乱造走歪门邪道了。

.

“你先领他去书房等着罢。”

离开靶场前，卫珩看了全程不敢动弹的阳佟无一眼，对身边跟着的仆从吩咐了这么一句。

那仆从低头应是，没再跟着他继续往内宅去，只往前行了几步为阳佟无指路：“阳先生，这边请。”

卫府的外书房离靶场并不远，没走多久就到了。

实际上，卫府的格局在外人瞧来，实在是布置的有些怪异。

外书房就在靶场边上，另一边则是内宅的围墙，围墙上打通了一扇小门，进出极其的方便。

哪有高门府宅里，将书房和靶场放置在一处，还半点不避内宅的。

而进了外书房后，阳佟无才更觉得惊讶。

外书房极大，内里没有任何隔断，三面都置着高高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一眼瞧去都不用细数，便知道上万本定是有的。

不过让他惊讶的不是这丰富的藏书，而是书房内的装设。

两张桌案，一张朴素又干净，仅有笔架和摊着的一本书。

另一张却琳琅满目，从笔海到香囊到胭脂什么都有，杂乱地摆放在桌案上，中间还有一幅才画了几枝树干的寒梅图。

那桌案旁还有一张美人榻，榻上置有白狐毛毯，一只家猪样式的花布枕头，几团绣线，一只不知是罩眼睛还是罩口的厚布条，还有一件明显是女子款式的外衫。

阳佟无心里有些猜测，却又因这个猜测觉得有些震惊。

毕竟这是外书房不是内书房，倘若也可以随意允许女子进入，甚至许她独占一方桌案和唯一的一只美人榻的话，那只能说明，卫将军对这位女子看重或是疼爱的很。

他试探性地问了句：“卫夫人也常来这书房么？”

领他过来的下人为他沏了壶茶，只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那就是了。

虽然，那位卫夫人瞧着并不如何貌美无双，脾性似乎也不是极好，但她在卫府的地位一定极高。

最起码在卫将军心里的地位一定极高。

对于一位当家主母，这便已经十分够了。

而就阳佟无走南闯北这么些年的经历来说，如此疼妻子，并对妻弟也爱屋及乌的人，大多都不会是冷心冷肺，手段残暴之人。

他心底有了数，稍稍松了口气，也不敢随意乱看，只捧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哪里触了规矩。

毕竟在这种地方，不知者才是大罪。

就像方才他们说的行人道，来西北之前，阳佟无完全就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规矩。

结果到头来，他被人撞了，反而成了他自己的错。

真是有苦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

书房的门是敞开的。

阳佟无坐在最外头的一只靠背椅上，这椅子的样式有些新奇，坐的极舒服，莫说是他这样的商户平民，便是与他往常在高门府邸里见到的那些，也都不一样。

不过经过这么几日的见识，他也多少有些习惯了西北的不一样。

他甚至觉得，就算自己此刻在卫府里瞧见了鬼怪，他都不会觉得有多么稀奇了。

“你先出去罢。”

正当他陷入越发凝结的思绪之时，门口突然传来了淡淡的一道声音。

原是卫珩过来了。

面色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看不出他究竟听到是什么样的消息。

不知道他嫡妻是不是真的有孕了。

在这样的时刻，阳佟无自然是来不及细想这些，连忙起身行礼：“卫将军。”

“坐罢。”

男人微微颔首，在他面前坐下，倒也没多寒暄什么，直入主题，“听说你是黎州人士？”

“是，小的祖籍是在黎州。”

“你上次回祖地是什么时候？”

“也......也不久，两三月前才回过一次乡。”

“黎州如今怎么样？”

阳佟无斟酌了片刻：“还算太平。有祝大人管着，外头的流民进不了城，酆王也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整个西南，黎州算是最安稳的地方了。”

其实主要还是托了地势的福。

黎州那样的地方，里头的人难出来，外头的人也难进去，地势崎岖，七拐八绕，流民们或许还没到城门口，就先饿死在山路上了，注定无法大规模攻城。

但除却流民，对黎州虎视眈眈的还有南疆的酆王。

他一直按兵不动，主要还是投鼠忌器，不敢真的惹怒了朝廷。

可黎州和南疆相隔如此之近，冲突是免不了的，这些年死在酆王手底下的无辜百姓，也不知有多少了。

这些，阳佟无并不敢说的太细。

毕竟如今管着黎州的父母官是祝明晞，也就是卫太太祝氏的父亲，卫珩的岳丈。

他如何敢在卫珩面前谈论他岳丈的坏话呢。

好在卫珩居然完全没有纠缠这个。

只是淡淡点点头，继续道：“我这里有个忙，可能需要你帮一把，听闻你是黎州昶县人士......”

阳佟无是第一次与这样大的人物朝着面说话。

难免忐忑紧张，又有些说不出的豪情和得意，连应声的嗓子都哑了。

不过很可惜，他才唯唯诺诺应了不到半刻钟，就被下人的禀报声打断了。

“夫人，夫人方才突然腹痛难耐，她说她不想再请大夫来瞧，只想见您。”

——这是小半时辰前，有丫鬟敲开了书房的门，战战兢兢向卫珩通传的话。

卫珩叹口气：“夫人为何腹痛？”

“夫人说，是她方才睡午觉的时候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自己亲手养大的骏马被抓走凌迟处死了，夫人说那马儿死前连一根草都没吃到，叫的极凄惨，她醒来后还难以忘怀，越想越不安，后来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腹痛难耐......”

卫珩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卫将军，其实说到头，也是小的没长眼，入城前，竟没去瞧城门口的告示便大喇喇在街面上行走......怨不得夫人和祝公子的，我这便再去给夫人赔个礼......”

阳佟无解释的有些语无伦次，一会儿“小的”一会儿“我”的，只听出了他的慌张和不安。

说起来，他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商队首领了。

以往到王府上与郡王对饮时，都能谈笑自若，落落大方，偏偏在卫珩这样一个才及冠的小子面前，失了稳重。

这不怨他。

许久之前，宜臻就曾对卫珩说过：“卫珩，你晓得吗，我听许多人偷偷说过，说你实在太吓人了些，从与你一打照面起，他们就立马拘束起来，就连说句玩笑话，都要斟酌许多次才敢说出口。”

“我之前还听见陈副将与我讲，当年他面见圣上，都没有这样紧张的。”

卫珩淡淡笑了笑，问她为什么。

“也不知晓是为何，你明明也不凶狠，长得也不吓人，卸了甲衣束了玉冠，再笑一笑，远远望着就像个极好商量的良善君子。”

小姑娘想了想，“但是再凑近了一瞧，就让人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卫珩继续问她为何，她却只摇头，说自己也不明白。

但其实宜臻是有点儿知道的。

因为卫珩眼睛里头没有情绪。

下属们向他禀报政事时，长辈们与他嘘寒问暖时，同僚们敬酒讨好时，美人眉目传情之时，他的眼睛里头都是淡淡的，毫无波澜的，仿佛在瞧着你，又仿佛只是透过你瞧你后边儿的景致。

他冷硬的如一块石头。神秘莫测，琢磨不透。

而这世上最让人害怕敬畏的，就是探不到深浅的事物。

和无所不知的神佛。

卫珩就像这样。

“不过还好。”小姑娘弯弯眉，一句话没头没尾的，“还好你不这样对着我。”

“不然我那时候，一定不会随你来西北。”

......

“卫大人，祝公子已经请了大夫来瞧过了，小的并无大碍的，只受了些皮外伤。”

阳佟无见他不说法，越发的忐忑起来，“躺了这么两日，伤也都好了，说到底，本该也是我向祝公子和卫夫人赔礼道歉......”

卫珩打断他：“这事儿你不必再说了，与你无多大关系。”

“你回去告诉你夫人。”

他偏过头，眼底尚还带着几分无奈，对着门口处跪着的丫鬟吩咐道，“她的枣子还好好，就在马厩里养着，不会送走的。”

“......是。”

其实卫珩也不是最开始便那么反对宜臻骑马。

甚至宜臻来西北后得到的第一匹马，都是卫珩赠与她的。

那是一匹十分难得的汗血马，被取名叫做玉兔，宜臻极喜爱它。

可骑了不到半月，便被卫珩强硬地拿了回去。

怪谁呢？

只能怨怪她自己。

是宜臻自己之前有次去山上画画时，跃跃欲试地爬到了一颗橘子树上，想远眺山头的景色，结果一不小心摔了下来。

其他方面到没什么大碍，但卫珩估计应该是摔到小脑了，平衡感变得极其差，有一段时日，在平地上走着走着，毫无征兆地便往前栽去。

若不是卫珩总在旁边盯着，她能不能平安活到如今还难说。

所以这样的状况，卫珩怎么还敢放心让她骑马。

这也就导致了，每每宜臻把自己的马儿养到膘肥体壮可以参加在马场里肆意狂奔时，他就会寻各种缘由将她的马儿截走。

而后为了安抚她，又还给她一匹将将成年的良驹，让她重新再养。

宜臻虽然也委屈，也发过脾气，但她到底不再是个任性的小孩儿了，心底里也知晓自己的情况。

委屈完了之后，倒也听话。

唯独今日，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原因，竟然格外的无理取闹。

......是的，她是确实有了身孕。

一个时辰前石大夫亲手诊治出来的喜脉。

一个时辰前——

石大夫被平誉匆匆忙忙请到了卫府上。

甚至在听说是夫人有了身孕之后，胡子都白了一半的花甲之年，走的竟比平誉还快些。

石先生原是江南的一名江湖游医，生平最不喜拘束，在认识卫珩前，从来都是天南地北四处云游。

他不重口腹之欲，不在乎荣华富贵，衣能蔽体，食能果腹即可，给富贵人家诊脉时，千百金银也收，给平民百姓医治时，倒贴药材钱也医，潇洒的很。

是以这么多年，不论他被多少人誉为是妙手圣医，不论开出多么丰厚的报酬条件，也没人能留得住他。

只除了卫珩。

为何？

因为卫珩有个天上才有的药材库。

卫珩能给他寻来患有各种疑难杂症的病患供他诊断医治。

石先生虽只求衣蔽体，食果腹，但也绝不是故意要苦着自己的清修道士。

倘若有处神仙地，能让他静心研究病例，能帮他解决一切后顾之忧，还不拘束他的人身自由，只要求他暂且留在西北。

——这样的神仙地，他是脑子被磕坏了才不愿留下来？

而且卫夫人是个十分聪慧的女子，与他脾性相投，且一手画画的极好，能帮他录下各种药材的形态，还有耐心能陪着他这个臭棋篓子下一整日的棋。

石先生本无儿无女，但日久天长的，也早就把宜臻当做是自己的孙女儿一样看待了。

如今听说宜臻有孕了，他自是比谁都要上心些。

“......是滑脉没错。”

他摸着胡子，缓缓道，“从脉象上看，应是才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也难怪你们到如今才发觉。”

两个多月，没错。

两月前匈奴王离世，几大部族之间内讧的极其厉害，卫珩乘着这机会，亲自领兵上阵，夺回了好几座城池，杀得匈奴落荒而逃，生生给卫珩冠上了一个“人间罗刹”的名号。

一直到昨日午后，他才领兵回的元庆城。

换句不那么清白的话也就是说，卫将军已有两个多月未和他夫人同过房了。

发现不了他夫人已有身孕的事儿，尚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但祝宜臻因为心思没在这上头，所以并未听出石大夫话里的意思。

她等石大夫诊完脉开完安胎的方子又收拾好医箱出去后，倚在贵妃榻上瞧着卫珩，似笑非笑，眼波流转间全是挑衅和不服气。

卫珩站在原地，十分冷静地与她对视。

最后还是祝宜臻先忍不住了：“卫珩，你就没什么想与我说的？”

“你想听我说什么？”

“......石大夫方才说我是真的有孕了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依旧十分冷静，“两个多月，正巧我这段时日不在府里。”

“......那你就真的没什么想与我说的？”

“好好养胎，多歇息，想吃什么就吩咐厨房做，不拘时令蔬果。”

“......”

“你也莫慌，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儿。”

卫珩说完这句话，见她就背对着窗边风口，怕她着凉，就伸手拿了件貂毛厚毯，盖在她身上，语气缓缓，“是人都会有子嗣的，就像你饿了要进食，困了要补眠一样，自然的很。现在只要保持心情平稳，听大夫的话泰然处之，那便是最好，很不必太过慌乱不安。”

“我不慌。”

宜臻顿了顿，语气比他更缓，更平静，“只是这络子也是我花了好几日精心打的，你再嫌它长的难看，实在很不必把它给揪成一团穗穗。”

男人手上的动作就是一止。

——果然，那只原本挂在腰间的络子已经不知何时被他用着蛮力全扯散了。

里头的玉佩不知掉到何处，布料千疮百孔，抽绳乱成一团，瞧着情形十分狼狈。

一点儿都不像是“心情平稳”“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模样。

“原来是你做给我的，抱歉，我方才才注意到。”

卫珩松开手里的络子，抬起眸，面色依旧无比镇定：“行，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处理些要事，到午膳时过来陪你一起用。”

“......午膳已经用过了。吃的是梅花汤饼，豆腐羹，野兔肉和龙井竹荪，你忘了吗？”

“是，你说的没错。”

他点点头，泰然自若道，“我想起来了，那道豆腐羹做的还不错，很嫩。”

“你午膳用的不是豆腐羹。”

“我骗你了。”

宜臻眨了下眼睛，乖巧又伶俐，“咱们午膳吃的是涮羊肉，你忘了么？”

“......”

那他是忘还是没忘？

英明神武卫珩，老谋深算卫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卫珩。

在这一刻，忽然陷入了一个泥淖。

而脑子一片空白，全然无法思考。

前世今生，几十年，他第一次听见自己有了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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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卫珩两世为人，零零总总断断续续，也在这世上活了四十多年。

倘若以宣朝的风土人情来算，都是可以做爷爷的年纪了。

当然，两辈子他都还没有活到中年期，心理年龄并不能这样简单粗暴地叠加计算。

但不论怎么说，四十多年也不是一段短暂的岁月。

在如此漫长的年岁里，他是第一次听到自己“要当爹”这样的消息。

所以，手足无措思绪凝滞，前言不搭后语逻辑完全崩盘——这样的反应，是合情又合理，完全可以理解的。

卫公子试图保持最后的风度，故作镇定假装平淡，然而演技太过拙劣一下就被人戳穿。

他有些儿懊悔。

上辈子，卫珩是个忠实的丁克主义者。

他非常非常讨厌小孩子。

偶尔在路上或者宴会上瞧见长相精致稚气又天真的幼童时，身旁的女伴不论是发自内心还是做表面功夫，都会捧着脸惊呼好萌好可爱。

卫公子拧拧眉，只觉得她们可能是眼瞎了。

甚至每逢春节，远亲近邻过来拜年时为了讨他爷爷欢心，但又不至于显得过于谄媚，总是会拿家里的小朋友做遮羞布，让他们准备了节目到餐桌前表演。

这种表演和微博朋友圈里吐槽取笑的那些表演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毕竟敢放到卫老爷子面前显摆奉承的，去参加少儿频道选秀竞选，怎么也能拿个入围奖。

但卫珩永远都是最不给面子的一个。

靠着椅背垂眸玩手机，不夸奖不鼓掌，面色冷淡眉风不动，连扯个唇角都嫌累，没有一点儿要照顾小朋友自尊心的意思。

每次亲朋好友下属同僚走后，卫老爷子就开始拿拐杖追着他打，大骂“你个小兔崽子，有没有点风度和礼貌”。

卫小兔崽子一边躲一边懒洋洋地认错，而后继续死不悔改，我行我素。

在他心里，随便一只彼得秃猫哈士奇，都比小孩子来的讨人喜欢。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孩童是让他产生过真可爱、萌萌哒、想宠她之类的念头的，那可能只有小时候的祝宜臻了。

卫珩没有□□。

依然厌烦别的小孩儿。

包括他亲妹子卫游双。

偏偏祝宜臻是个意外。

所以，这世上可能真的有缘分和气场这样的玄学存在。

——卫珩觉得。

以至于在听到自己要当爹的那一刻，他心里头首先涌出来的念头不是“打掉”，而是“祝宜臻自己都还是个成天作死的孩子万一保不住这个胎儿怎么办听说古代女人生孩子都是鬼门关走一趟石大夫并不是擅长妇科不是应该马上吩咐人去请个稳婆来？”

就那么一瞬，他已经想到了要托谁去请信得过的稳婆。

卫公子极讨厌孩子，也极不屑传宗接代那一套说法，从未想过要在这世上留下自己的血脉。

但这道血脉是他心爱的嫡妻怀着的，他竟然还有些期待和小心翼翼。

此刻宜臻还瞧着他。

祝姑娘如今还未显怀，身形纤细，蜷缩在软塌上就像一只慵懒又困倦的猫咪。

偏偏眼睛睁的溜圆，就这么望着他，一眨也不眨。

非要他给个说法。

卫珩轻咳一声：“外头人还等着，我先去处理完公务再来陪你用晚膳......你先歇着。”

一对上这双眼睛，他的头脑就更乱了，他须得出去先冷静一冷静。

“卫珩？”

“......”

“卫珩！”

“......”

“卫珩！你非要气死我才甘愿吗？！”

祝宜臻望着男人冷酷而又决绝的背影，眼睛瞪的溜圆。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竟会在卫珩这里遭受这样的冷待——还是因为她有了身孕。

卫珩是不是脑子坏掉不认人了？

还是被鬼上身得了失心疯？

那他可能一出门就会被石头绊倒然后摔进池塘里吃一嘴泥吧。

卫夫人抱着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冷漠地想。

......

.

好。

暂且不论卫夫人是如何的冷漠愤怒。

这头，在外书房里等着卫珩的阳佟无，也就是祝亭钰撞到的人，其实倒确实有些特殊。

这几年，在卫珩的把控下，西北几大要塞的进出都控制的极为严格。

尤其是商人。

尤其还是带着一支商队的商人。

上年腊月，也就是卫珩彻底掌权后，整个西北没有一座城市放一支商队进来过。

最多也就是允许那些独身一人的游商们，可以有限制地出入。

因为商队，他自己有。

还不止一条，还不仅限于大宣。

北疆所需要的物资，他可以通过自己的商队运输进来，成本更低廉，来源更可靠，何必非要让外人占了这个大便宜，更扰乱了北疆的局势。

当然，无数历史经验都证明了，完全靠着掌权者管制调配注定是一条不可能走得太远的路。

等日后时局稳定了，卫珩自然会完全放开手去。

但是在目前，最起码如今这样的情况下，他作为掌权者，必须要控制西北的物价。

西北的草场，骏马，药材，他通通都要握在自己手里。

对于下属的犹疑，卫珩从来就没理会过，他不觉得自己贪心，他甚至觉得自己垄断的还不够。

若不是因为这一年多的垄断，西北还无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便稳定下来。

只不过这些草场皮毛生意，如今都是宜臻在管着。

小姑娘算数一般般，却很矛盾的天生有些商业才能，卫珩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放在现代，说不准也是个经济学的高材生。

总之换句话也就是说，祝宜臻这样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姑娘，手里握着整个西北的经济命脉。

她要是背叛了组织，卫珩基本也就断粮断水了。

另一方面，宜臻把控着西北的经济命脉，而卫珩则主要是铁血的军事□□者，从他还未到北疆任职的时候起，他就已经开始在边境重地埋线铺路，到如今，倘若还有什么商队想要在西北赚钱，那就只能是想尽办法走僻路，翻山越岭，冒着生命危险跨越火线。

从城门口进，基本不可能。

所以这两年来，北疆的牢狱里，已经关了不少试图在危险的边缘试探挑衅的商队首领。

至于为什么说这么多试图来西北做生意的商队首领里，阳佟无是个特殊的。

是因为他确实聪颖。

在熟知西北的状况后，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找上卫庄，并提出要与他们合作的人。

简而言之也就是，阳佟无手里有销路，有进货来源，唯一只缺的只是一道通行令。

他自己负责采购，负责运输，负责承担所有的风险，纯盈利给卫庄三成的分成，只求一道可以进入西北购货销货的通行令。

三成不是一个低数目。

毕竟一整个商队，这么多人要养活，抽去的那三成纯盈利，只能是在他这个商队首领身上扒皮抽血。

但其实对于阳佟无来说，能敲开卫珩这个口子才是最要紧的事。

——最最最要紧的事儿。

在乱世之中，多一道人脉就多一张保命的符纸。

而卫珩这张符纸，根本就是闪着佛祖金光渗着高僧精血的至高保命符。

许是天生便有些趋利避害的本领，阳佟无隐隐约约感知到，即便是宣帝出事了，这位以铁血手腕迅速把控西北的卫大将军都能稳稳地立在这乱世里。

所以，哪怕这桩生意是桩彻头彻尾的亏本生意，他依然愿意与卫庄定下这个盟约。

这世上如他一般的商队有许多，卫庄并不缺像他这样的盟友。

更别说在卫珩眼里，连卫庄自己庞大的商队都只不过是他手底下势力的一条分支线而已，那阳佟无，更是一只完全不值得一提的蝼蚁。

但或许正因为他是第一位主动提出想这般合作的，卫庄的人衡量再三，竟然也真的把这个消息上报到了西北。

七八日后，卫珩最后亲自下了命令，许他来西北与自己当面谈一谈。

虽然卫大将军说的是让他一个人入府洽谈协商，但阳佟无还是费尽周折地把大半支商队都带过来了。

他想的是，万一成了呢？

就算不成，来西北长长见识也是无碍的。

大不了就让他们在城门外农户家里借住几日，卫将军总不会严苛到连乡郊野外都不许人住罢。

阳佟无想的没错。

卫珩当然不至于如此蛮横。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的是，偌大一个西北，竟然这么巧，自己在路上好好地......在路上走着，都能和卫珩的妻弟迎面撞上。

导致最后，一场本该十分正经的商业洽谈，竟变得如此滑稽和引人发笑。

“主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大人，将军府今日派了人来说，你正在他们府上养伤，可是出了什么事？如今好了没有？卫将军如何说？”

“大人，你饿不饿，我们准备了汤食，你可要用些？”

......

阳佟无是独自进的城，身边并未仆从下属跟着。

所以出府后，也是卫府的人遣派了车马送他，一路送到了入城前借住的城郊村子里。

商队的下属们在这儿住了两日，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会子见他好容易回来了，都纷纷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问个没完。

等他终于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道时，卫府的人已经悄然离去了。

商队里的人，大多都是江湖汉子出身，要他们太守规矩，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儿。

这些年，也正是靠着他们的豪情义气，才在乱世里闯出了一条路子。

他对着已经安静下来，却因为他的神情有些凝重的下属道：“卫将军同意了。”

“什么？卫将军真的同意了？”

“不是都说卫将军排外的很，连周栾将军上门都不给一个好脸色，怎的......”

“看来还是咱们大人有本事！”

......

虽然他们这般欣喜，但阳佟无自己心里清楚，卫将军其实并没有与他说多久的话。

他原本以为，商队下线的设立，应该是一件挺重要的事儿，不然卫庄的人也不会让自己亲自来西北一趟。

但他到了西北，真真切切地与卫将军面对面商谈了才发现，对方好似并没有把这桩子事儿如何放在心上。

甚至连他的身家背景都了解的不是那样细致，反而先托他帮了个小忙，而后轻描淡写问了几句，就答应了给他通行证，且还只要一成半的利。

只不过对方也改了做这桩生意的方式就是了。

“你要来西北收的，无非就是骏马、皮毛、药材这几样，但这些物件，府城都是集中收购的，即便是我给了你通行令，你也不可能大批量收上来。最多也就是去草原郊外一户户问的时候，运气好的时候，或许还能撞上几户有存量的人家。”

男人站起身，“所以我直接提供给你货物，价钱会比市面上的价钱低一些，你转卖出去也有赚头。至于你从外边带来的货物，私下交易是不可能的，官府会给你一个合适的收购价的，总之不会让你吃亏。行了，你回去吧，长间，你送送阳老爷。”

“是。阳老爷，这边请。”

.......

阳佟无望着卫珩匆匆离去的背景，脑子尚还有些懵。

只不过短短小半刻钟，就定好了这样大的事儿，这在他的想象里......不，压根就不可能会出现在他的想象里。

他压根就想象不到这样的事儿。

......或许在卫大将军眼里，他手里这样一只小小的商队，确实也不值得再浪费更多的时间。

不管如何说，此番来西北，总算是没白来一趟。

生意谈成了，见识了西北的新奇景象，还瞧见了传闻中的卫夫人，怎样也值当了。

*

简单利落地结束与阳佟无的谈话后，卫珩也总算冷静了一些，在府宅内吹了会儿北风，心情平稳地回到了主院。

长腿一迈，迈入屋门。

祝宜臻正坐在窗前的桌案边画画，画纸上画的是枝叶枯敝的杏树，冬季的杏树向来不好看，只不过在雪的映衬下，竟也显得没那么萧索了。

这主院的杏树不少，甚至连院子的名字就叫杏子院。

所谓大俗即大雅，嫁了人之后，祝五姑娘反而越发随意懒怠起来，起院名都是随口一取。

什么杏子院李子桃子院，长水榭、邻山居、落雨阁之类的更是数不胜数。

一开始听，大家都觉得夫人取名取的敷衍至极，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但如今称呼久了，竟然还觉得有几分韵味。

也算是祝五姑娘歪打误撞的本领了罢。

而此刻，有本领的祝五姑娘听到动静，一抬头，就看见了正往里屋走来的卫珩。

她挑挑眉，似笑非笑的：“哟，这是怎么了，卫大将军今日也有空来我这院子里遛弯了？”

软糯糯的嗓音，阴阳怪气，怒意暗藏，听起来略微有些不讨喜。

卫珩没回答，反而将视线投向了一旁正在绣帕子的卫游双身上。

小姑娘一个瑟缩，连忙收起了绣帕，乖巧行礼道：“兄长，我先回去了，明日待嫂嫂有空了，我再来寻她玩儿。”

卫游双，卫珩的亲妹子，宜臻身后的跟屁虫。

卫珩每次处理完公务回内宅正院，都能瞧见他亲妹子跟在祝宜臻身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场面。

而后一看见他，立马就止住了声音，跟鹌鹑似的缩到一旁，行礼离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宜臻才是她亲姐姐，卫珩只是个严厉又难相处的姐夫而已。

“你怎么总要赶她走？”

宜臻果然不满了，微微蹙着眉，眼神不悦，“她才过来，连片叶子都还未绣完呢。”

“我何时赶她了。”

卫珩微微扬眉，“你见我方才说过一句话没有？”

你没有。

但你分明就是在赶人。

宜臻沉默片刻，说不过他，干脆不说了。

反正每回与卫珩争辩，要么就是一两句话就被他说的毫无反驳之力，要么就是仿佛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一般，受他极敷衍的一句：好好，你说的都对。

她重新坐下来，看都不看他一眼：“你找我有何事？”

呦。

还“找我有何事”呢。

卫珩弯弯唇：“时辰不早了，来寻你一起用个晚膳。”

“我哪儿敢让卫将军陪我用晚膳啊。”

宜臻抱着毯子转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语气闷闷的，“卫将军公务繁忙，可别在我这种小人物身上浪费功夫了。”

卫珩知晓是自己转身就走的之前的态度伤了她的心，便也不争辩什么，只慢悠悠道：“你想吃什么，吩咐厨房去做了没有？石大夫今日说了许多忌口的食材，你不要当耳旁风听听就过了，至少也得嘱咐厨房的人记住了，头三个月是最要紧的时候，容不得一丝意外。”

“还有，这正对着风口呢，手指头都冻的发白了，也不晓得要关窗，寒冬腊月的，这屋里炭火烧的不够足，你还是要披了外衣才好写字作画，不然受了寒，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我方才倒没发现，祝宜臻，你还赤了脚？怎么，铺了毯子的地就不是地了是不是？石大夫有没有与你说过，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正是体弱需要调养的时候，你倒好了，一大早上先去了马场撒欢儿，去完马场又往靶场跑，这会子衣裳鞋子不好好穿，缩在北风口......”

祝宜臻终于忍不住了。

放下笔，气急败坏地瞪着他：“卫珩，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竟是个这般啰嗦又没脑子的人。”

啰嗦。没脑子。

卫珩顿了顿。

这两个词他说旁人说惯了，这辈子没想过有一日竟还会被丢到自己身上。

“你是瞧我怀了个胎儿，心里不痛快是不是？非得揪着我数落几句才高兴是不是？我如今肚子还没显怀呢你就要先用刻薄的言语激怒我，让我流产了才最好是不是？”

“......”

整间屋子都寂静了许久。

卫珩走过去，将她身前的窗户给关上了。

凛冽的寒风一下被挡在窗外，周遭瞬间就暖和起来。

他又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了件大氅，披到她身上。

宜臻倒也没愤怒到把大氅给掀了，缩在绒绒的狐裘里，溜圆的眼睛里满是敌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怀了孕情绪就容易变得极端和不稳，她方才说着说着，越发激动起来，连眼眸里都有了几分泪意，仰着头，神情不善。

但就像一只龇牙咧嘴却没有任何威胁力的猫儿。

不仅不觉得可怕，反而还有些让人心疼。

从她随着卫珩来西北为止，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与他吵过嘴。

宜臻天生就是个懂得体谅别人的好姑娘。

她从不恃宠而骄，从不把别人的给予当成是理所应当，也从不把自己的牺牲当做是一种必须要得到赞美和回报的伟大贡献，

虽然表面上瞧，是卫珩给予她许多，纵容她许多，但实际上，连卫珩都觉得这个软糯糯的小姑娘很了不起。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缓缓叹息道：“对不住。”

“......你忽然地又对不住什么？”

“我方才不该就丢你一个人在这里画画。是我太想着要先出去静一静，没顾得上你，这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

宜臻沉默了许久。

身上刚才还针锋相对的利刺瞬间就服帖了下来。

好半晌，她才问：“卫珩，你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的吗？”

“真的。”

“可是一直以来，我总觉着你似乎并不是很喜爱孩童。”

“......”

“刚才你听见石大夫说我真的有孕了的时候，你好似也并不如何高兴，卫珩，我真怕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后，你会趁我不注意偷偷掐死他。”

“......宜臻，这也是我的孩子。”

“那所以我才想认真问你，你究竟想不想要这个孩子嘛。”

“我想。”

他顿了顿，垂下眼眸，“我从前并不觉得人一定要传宗接代，甚至觉得养个孩子费心又费力，于自己毫无用处，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生。”

宜臻仰头望着他。

“我并不如何喜爱孩子。但如果这个孩子是我和你的孩子，宜臻，我会好好养育他，会爱护他。”

“我说真的。”

宜臻还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眼眸里的情绪很宁静，很专注。

就在卫珩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来时，小姑娘忽然咧开嘴，弯出一个烂漫的笑。

“好，我明白了。”

她拍拍胸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气万丈，“你不必怕。孩子是我怀着的，生也是我生呢，怀胎十月，难受都是我难受，你大可以去骑马猎鹰。而且我会养孩子，祝亭钰那个小兔崽子，从小就是我带大的，如今不是也长的像模像样的了。”

“......”

宜臻不是在玩笑。

她是说真的呢。

从得知自己怀了这个孩子起，她心里头一点儿慌乱都没有。

因为她觉得自己能付得起这个责任。

她是独身一人随卫珩来西北的。

没有父母兄弟，随行嫁妆也难带来，没有丝毫依仗。

最开始在西北时，卫珩十分十分忙碌。

虽然他极力想要照管好她，手上的兵权，库房的钥匙，最私密的账本，他商议要事的书房，宜臻通通可以用。

来去自如，不容得手底下的人有一丝不尊重。

但宜臻知道这没用。

你没有自己的本事，只是仰仗着卫珩的宠爱过活，那么不论卫珩待你有多好，他身边的人也不会真正拿你当一个人来尊重。

不会记得你是祝宜臻，只会记得你是卫夫人。

宜臻不愿意这样。

所以她很努力地去学，去听，去一点一点磨那些她从前半知半解的东西。

所以最初那一年，每天夜里，她就和卫珩一起在书房看文书。

整个外书房，一半是卫珩的，一半是宜臻的。

卫庄的人，从一开始称呼她“夫人”，到如今心甘情愿地道一声“主子”，她靠自己的本事，赢得了她想要的尊重。

卫珩说，你真是个了不得的小姑娘。

“你都说了，我是个极了不得的姑娘。”

宜臻眉眼弯弯，嗓音软糯糯的，却很坚定，“我再也不会因为一块枣泥糕或者一只木头鸭就哭鼻子了。”

“我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富有，足够有本领，足够去做一个母亲。”

“我从来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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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这样大的一件事情，就被异常勇敢的祝宜臻这样郑重其事又轻描淡写地岔了过去。

她甚至都不愿意卫珩为这个胎儿大张旗鼓地做什么。

“不必刻意地瞒着，好似这事儿有多见不得人似的。但也不必要非得宣扬出去。我因为嫁了你这么个人，本就已经是北疆立着的一个活靶子了，如今要是知道我还成了双身子的孕妇，那些人还不晓得要使出什么手段来呢。卫珩，真的没必要对不对？”

卫将军拧眉沉思片刻，终于还是点头应了。

他手握重兵，心思难测，又偏偏不论军事还是政事才能，都让朝廷感到害怕。

他们奈何不了卫珩，自然就想着能不能从卫珩身边的人下手。

卫氏家族，满族的人都在他们还未察觉的时候，便已经断断续续地都迁移到了西北。

如今越州霁县尚还安稳平定，托了地势的福，与黎州一样，都未有受到流民反贼太大的冲击。

那么能让整个卫氏家族都背井离乡，连祖宗祠堂都不管了的，也就只有卫珩了。

更何况，据探子的消息。

虽然卫氏一族人都被卫珩接来了西北，可住却是不与卫珩一块儿住的。

卫珩出了钱，出了人手，重新在西北收拾出了一处大宅院出来给族人住。

而后就再也没有管过分毫，甚至连丧葬喜事都从未去过一次，他的生身父亲祝明晞，接近两年，也就享受过儿媳妇的一次敬茶礼。

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对于自己的父族，卫珩其实淡漠的很，只尽了自己该尽的责任，就再不肯多给一个眼色。

而他的亲妹子，体弱多病，从小也没得过卫珩一个好脸色。

他的嫡妻祝氏，倒是听说在卫珩面前还有几分面子。

但祝氏一家，祝亭钰随着他嫡姐住在西北，成日里跟着卫珩行军打仗，立下过不少战功，可以算是卫珩的心腹。

旁人也压根琢磨不透，卫珩究竟是看在自己左膀右臂的份上，才对嫡妻如此尊重，还是因为被吹了枕边风爱屋及乌，才如此重用自己的妻弟。

但不论因果关系是如何，反正最要紧的两个人，如今都被卫珩管在了身边。

卫珩的亲岳父岳母，又是黎州的定心丸，抵抗着南疆的势力，防止酆王入侵大宣边境，连朝廷太子爷都不敢动，更遑论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小贝壳。

至于其余的祝家人，他们和祝五姑娘之间的恩怨，世家贵族圈子里但凡是个人都知晓。

当初祝老太太携着其余几房人“逼宫”，在黎州城闹得那样大，传回到京城后，还引起过一阵子的话题，招惹了无数嘲弄和讥笑。

后来宜臻随卫珩入京，满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祝五姑娘的风评一度落到最低点，未必没有祝老太太没脸没皮的原因。

总而言之，那些妄图旁敲侧击，剑走偏锋，从旁的路子逼死卫珩的人，到如今了，也没能找出一个可以精准突破的口子。

卫珩说：“倒也不是我有本事。只是但凡事情，总有轻重缓急最优最劣，最要紧的事物自然要放在最要紧的位置，这样便不会弃帅保车，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祝宜臻好笑道：“那倘若有一日，你因为我倾家荡产，又或者输了千军万马，你怎么办？”

“那也没必要后悔。”

男人往后一仰，“既然已经留住了想留住的西瓜，何必要去为芝麻伤怀。”

宜臻一挑眉：“我是西瓜吗？那你的万万金银呢？你的草场，你的牧羊，你的骏马呢”

“他们连芝麻都算不上。”

卫珩的神情极其淡然，又舀了一碗花胶汤给她，“更别说要和你比，完全不值得一提。”

今日的晚膳，是小厨房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做的。

卫府不是没有大厨房，只是因为正经主子就这么几个，所以大厨房端饭食一来一回的，反而不便利，就干脆在主院外又设了一个小厨房。

卫珩不重口腹之欲，宜臻却极爱吃。

所以小厨房的厨子都是花了重金请来的，食材日日都换，只挑最好最新鲜的上。

初此之外，还有绣房，也是单独为杏子院另设了一个。

里头的绣线和布匹都是最精致不过的，不说西北，也不说京城，便是整个大宣，都找不出比将军府绣房里更全的绣线和更精致稀罕的布匹。

还有旁的，譬如宜臻自己的小书库，宠物园、花房等等，甚至连将军府的马场，都是因为卫珩当初担心她出门去乱跑，又从山上摔下去而专门设在府内的。

所以将军府有句话，府里最好的东西，在将军那里寻不到的，在将军夫人这里一定有。

有时候，下属谋士们也会担忧这是不是奢靡太过。

仿佛卫夫人是什么祸国祸城的妲己褒姒，在旁人眼里堪比狐狸精，蛊惑的卫珩鬼迷心窍。

那时卫游双因为要调养身子，还未到西北来。

卫珩就嗤笑一声：“满将军府就这么一个姑娘要养，我还愁她钱花的不够，外头的人倒嫌她太过奢靡了，这倒真好笑了。这些话你也不必与我说，老子自己的银钱，爱怎么花怎么花，与他们又有何干。”

宜臻从不觉得自己花的银钱过多。

她接过这碗奢靡精细的花胶汤：“卫珩你出城打了一圈仗回来，都会说好听话了，真稀奇。”

男人微微扬唇，正要说什么，院子里却突兀响起一道禀报声。

打断了他还未落到嘴边的话。

“将军，尤梨派了使者来，说要和您洽谈草场一事。”

尤梨的使者？

这个时辰来？

卫珩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

果然，他一抬头，就对上了宜臻似笑非笑的眼眸。

“卫将军你慌什么？”她的语调慢悠悠的，“既然是尤梨的使者来了，你就去罢，晚膳我一个人也能用。”

“我陪你吃完。”

卫珩眉风不动，稳如泰山，“一个尤梨的使者而已，让他等着罢。”

“你就不怕人家一怒之下，不给你草场了？”

“我不缺这么一个草场。”卫将军语气淡淡，“我缺的是一个识趣懂得拿捏分寸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没眼色又蠢笨的猪队友。”

好。

卫将军虽然不爱笑，但有时候真的很风趣。

明明一本正经的，但说话措辞，不知为何，稀奇古怪的，与旁人都不一样的。

宜臻站起身：“我吃完了，既然是谈草场的事儿，走罢，我与你一起见见他。”

.

在下人来禀报的时候，宜臻其实心里头就猜到了，这回来将军府洽谈的，一定不会是什么正经的尤梨使者。

卫珩向来有个习惯，那就是除非特别紧要的事儿，否则不会占用晚膳之后的时间。

他的下属幕僚们，轻易从不会在晚间打扰他。

这习惯并不是个秘密，随口一打听便能打听到，尤梨从前从未翻过这样的错。

只除了今日。

所以，在踏入待客厅堂，瞧见高椅上坐着的姑娘时，宜臻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

那姑娘也听到动静了，抬起头，惊喜道：“卫珩，你总算是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她说汉语时，因为并不熟练，还有些拗口和生涩。

但因为声音很软，细嫩嫩的一把好嗓子，所以听起来竟然还有几分可爱。

尤其五官明艳，身材丰满，糅杂着和宜臻一般软糯的嗓音，竟然有种奇异的娇憨和妩媚感。

眼波流转间，带着异族姑娘独有的明媚，勾人心魄。

这姑娘汉语名叫思慧，是尤梨王的第二个女儿，也就是尤梨公主。

自从半年前在竞马场上瞧见卫珩降服烈马的英姿之后，便一直十分热烈地表达着自己的爱慕。

思慧姑娘虽然瞧着大大咧咧的，但实际上非常聪慧。

她虽然热烈地向卫珩表达了自己的爱慕之情，但是大大方方，明朗又坦率，而且极有分寸，从不做逾越越界的事儿。

和从前的严义愔和齐瑗都不是一个路子的人

从前的严义愔，面上瞧着风轻云淡，如空谷幽兰，却因为太耐不住气，过早地向卫家伸出了手脚，导致她唯一的保护牌卫游双小妹妹都厌弃了她。

如今，她已经嫁给了卫珩的父亲，卫成肃做续弦。

——和曾经卫珩与他妹子说的一模一样。

究竟卫珩有没有在这其中使手段，谁也不知道。

而从前的齐瑗，如今已经回到了京城自己的府上，与卫珩两地相隔。

听起来好像还有些苦情，齐瑗也不是没私逃出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西北见卫珩过。

但久别重逢执手相看泪眼的场面并未出现。

卫大将军实在太过冷血，甚至连将军府的一道小角门都不对她开放。

齐瑗姑娘灰头土脸地在西北边疆寻了卫珩三日，最终还是被她亲哥给押回了京城。

甚至因为她这一鲁莽的举动，不知给祝宜臻送了多少礼以示赔罪。

祝宜臻收下了。

但其实最开始，她就未把这些事儿放在心上过。

她觉得啼笑皆非。

除了卫珩在黎州受伤的那晚，小姑娘心态有些失衡。

其余时候，宜臻都是极清醒极理智的一个姑娘，几乎不会浪费光阴在这些无意义的计较上。

对这个更聪明的尤梨公主也是。

小公主睁着大眼睛，声音软糯糯的：“卫珩，她是谁？我要与你商量草场和牧马的事呢，这是我族中机密，父王跟我说了，不许轻易透露给旁人听见。”

“那我倒也不是旁人。”

宜臻率先上前，挑了张椅子坐下，弯弯唇，“草场的事儿一直是我在与你父王协商的，你们有什么新的旁的念头，直接与我说就是了。”

小公主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卫珩？”

“你喊我做什么。”

卫珩抱臂懒洋洋地倚在一旁，语气十分冷淡，“她问你话呢，没听见么。”

“可是，”思慧小公主有些委屈地垂下眼眸，“可是我今日是来找你的。”

“那你究竟还谈不谈草场的事呢？”

“......我谈。但我不想与你谈，我想要和卫珩谈。”

“那可能不行噢。”

宜臻眉眼弯弯，嗓音极温柔，就像哄小孩似的，眼睛里却没有半丝暖意，“这事儿，卫珩都要听我的，哪怕你和他谈成了，我若不同意，你们尤梨照样拿不到一毫一厘。这样，你还要和他说吗？”

小公主鼓着嘴，不说话。

好半晌，她才小小声地开口：“我还是想和卫珩说......只说几句，可以吗？”

宜臻笑了：“好啊，我都可以的。左右我今日也空，不差这么点儿时辰。”

“那你问问卫珩，问问他想不想听你说。”

......

卫珩想吗？

卫珩当然不想。

他是疯了脑子出毛病了才会浪费光阴又消磨夫妻感情地在这里和一个每每谈到正事就开始前言不搭后语逻辑线完全崩溃的草原吉祥物周旋。

但是他毕竟也不是真的魔鬼夜叉，不分青红皂白不辨事情逻辑就自降身份跟一个小女孩针尖对麦芒，掺和进姑娘家的争风吃醋里。

没瞧见祝宜臻这只小崽子，都聪慧地把麻烦直接甩到他身上了吗。

卫珩也寻了张椅子坐下来，就在祝宜臻身侧，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我不管这个，你跟我说也没用。”

“可是我今日来......”

“快年尾了，大家都忙的很。不论是你父王还是卫府。哪怕是那些赶草的牧民和贩皮毛的商队，都想赶着过个好年。”

男人的语气不咸不淡，“既然你是作为尤梨的使者来的，那卫府就只能把你的态度当做是尤梨的态度，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我明白了。”

尤梨不过是西北大草原上，无数小部族中的一个。

她说是说公主，但其实真正论她父亲的身份地位，连卫珩身边随便一位将帅都比不上。

卫珩可以不要尤梨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部族，尤梨这个小部族却不能不攀将军府的大腿。

来之前，父王千叮咛万嘱咐了，她可以仗着女儿家的天分稍微胡搅蛮缠一些，却又不能真的胡搅蛮缠。

最最起码，不能惹恼了卫珩。

思慧之前从未见过卫珩的妻子，自然不知道卫夫人长的是个什么模样。

但是从方才卫珩的态度和宜臻镇定自若的神情来看，她也大约能猜出这位姑娘的身份不一样。

小姑娘垂下眼眸，犹如霜打的茄子。

“说罢。”

“说什么？”

“你不是来谈草场的生意的么。”

宜臻挑挑眉，“你父王没给你图纸和需要洽谈的条目么？”

“......给了。”

“那现在开始谈吧。”

看着她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的模样，宜臻稍稍加重了语气，“小公主，你得快些了，不然拖的再久些，卫庄未必肯再花心力在你们尤梨身上。”

小公主抬起头来，瞧着她。

片刻后忽然将手指指向一边的卫珩：“既然卫珩不能做主，他为何还在此旁听？我父王说了，此事很要紧，不能给旁人听见。”

“我是不能做主，但我出了银钱。”

卫珩靠着椅背，懒洋洋抬起一只眼皮，“你父王想要的小马驹，草种，和粮食种植的法子，我和你面前的这位夫人□□分给出去的，她占四，我占六，说句你听不懂的话，在这桩生意里，我是最大的股东，怎么，我这样还不能参个会了？”

“......”

“如果你实在还要什么旁的理由，可以。”

男人稍稍往旁边转了视线，语气平淡：“她有了身孕，我得看着她。不然随便一个意外出了事，你脱不了责任。”

“她是......她是你妻子？”

小公主明显震惊了，“你妻子肚子里怀了宝宝了？不对，为何你妻子出了意外，我脱不了责任？我又不会害她，我连她怀了身孕都是方才才知晓的！”

卫珩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也没再回答。

显然是不耐烦了。

“小公主，已经过去小半刻钟了。”宜臻的语气十分温柔，“你到底还谈不谈？”

“......我谈。我也就与您谈。”

从头至尾就只想嫁给卫珩做个妾室姨娘的思慧公主在正室嫡妻面前莫名就有些气短，垂头丧气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图纸，“这是父王让我给卫......给您的。”

......

其实与当年齐瑗比起来，这位小公主的态度明显要好得多。

娇憨，心直口快，没有坏心，且还有几分自知之明，不论是比之卫珩的哪一朵桃花，都显得讨喜的多。

但宜臻依旧对她没有半分好感。

对于这些陌生的，没有多少情感纠葛的人，宜臻向来就是快刀斩乱麻，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在她看来，尤梨小公主和齐瑗都是来撬墙角的，那么不论她是善是恶，是娇憨还是傲慢，区别都不大。

反正她也不会真的把她们当做是什么值得深交的对象。

所以公事公办地谈下来，总共也就费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她把图纸修改好，标注了额外的一些要求和退让，又在条目表上删删减减，最终把修改商议好的成稿交给思慧小公主。

“你拿着这个去跟你父王商议就是了。”

她站起身，“今日就先这样，天色也晚了，你也早些回家去罢。”

“我......”

小公主也跟着站起身，嗫嚅片刻，才终于说出了口，“我想，想和卫珩再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屋子内寂静了一会儿。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寻他说话了。”

小姑娘眼里含着浅浅的泪，语气固执，“我就说几句话，好吗？”

“好。”

宜臻看着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卫珩，我在院子里等你。”

其实思慧自己也没料到，卫珩的夫人会答应的如此干脆。

她望着对方纤细却又毫不留恋的背影，忽然有些羡慕。

“你要与我说什么？”

耳旁传来男人熟悉的嗓音。

一如既往，冷淡，疏离，礼貌，就像是在对待任何一位陌生的问路人。

“......卫珩，你为何不喜欢我？为何不愿意娶我？”

小姑娘红着眼眶，“我愿意给你做妾室的。”

“我不会与你的妻子争位置，我只想嫁给你，不论是做妾还是做你们的那个什么通房丫头，我都不在意的。你为什么就是一直不愿意呢？”

卫珩沉默了许久。

就在思慧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哀求和哭诉有所动摇时，男人终于又开口了：

“因为我就是不愿意。”

“什么？”

“我不乐意做这件事。不论你是个什么身份，你进卫府，只会给我添堵，所以我觉得没必要。”

“添堵是什么意思？”

“麻烦。”

“......你一定要这样说我吗？”

“我只有这样说，你可能才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男人面上的神情毫无波澜，“我不喜欢一件事情说两遍，也不喜欢三番五次地去重复我的意思。但这一回，看在祝宜臻的面子上，我再跟你说一遍。”

“倘若这世上所有要做我妾室的人我都要一一去答应，那这个将军府早就人满为患了，你明白么？”

“我明白了。”

小公主垂着头，“你的意思就是我配不上你，对吗”

卫珩静静地凝视着她，也或许只是在凝视她身后的花瓶。

“佛曰众生平等。”

他缓缓道，“虽然我未必信佛，但这世上本就没有任何一个人配不上任何一个人。”

“所以呢？”

“所以你这说法不大好听。”

男人的眼眸里浮着一丝慈悲和淡漠，“与其说你配不上我，倒不如说我看不上你。”

“......”

思慧汉语并不算精通，当初也是为了卫珩才下的狠劲儿学。

如今与人说话时，虽然也能聊得顺畅，但总是一知半解的，有时连用过膳否这样的问候都听不进心底里。

但不知为何，卫珩说的这样绕的两句话，她竟然就是莫名其妙听明白了。

你配得上我。

但我看不上你。

所以你还是个好姑娘。

只是没必要在我这里浪费功夫了。

这样的说辞，听明白进去后，真是残忍又温柔。

她眼里忽地就多了满眼眶的泪，带着来不及掩饰的哽咽：“卫珩，你总有一日会后悔的。”

而后像旋风一样冲了出去。

路过院子里正仰头望梅花的祝宜臻时，略微停了停，哑着嗓音道：“如今你可算满意了！”

祝宜臻莫名其妙。

她扭过头：“你说了什么话，怎么竟把她气成这样？”

卫珩拧着眉：“祝宜臻，我发觉你这个人脑筋不太对劲。”

“我怎么不对劲了？”

“我是你丈夫，你怎地不问问我有没有被这些女人勾住了魂，反而先来质问我怎么把你的情敌给气哭了，祝宜臻，你丈夫稀罕的很，全天下就这么一个，你要懂得珍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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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祝宜臻其实很珍惜卫珩。

不论是幼年时，那个背着她翻山越岭的小哥哥，还是往后许多年，日复一日地写信告诉她要如何处世的笔友和师长。

亦或是如今朝夕相处的丈夫，手把手教会她怎么查看账本、怎么统筹银两、怎么处置仆从的上级。

她都非常非常珍惜，非常非常爱护。

只是，珍惜不意味着卑躬屈膝。

爱护也不意味着逆来顺受。

——这是卫珩教给她的道理。

在卫珩年复一年的熏陶和渲染下，单从精神上讲，卫夫人已经算是半个有独立意识的现代女性了。

“我晓得你稀罕的很。”

祝宜臻拧了拧秀气的眉，“不然也不会有这般多的姑娘对你念念不忘了。”

她仰头盯着他，眼眸清澈而明亮，“卫珩，你觉不觉着有些对不住我？”

“嗯？”

“我与你是打小就订了婚，你也算是有家室有婚约的男子了。可是你招蜂又引蝶，走了一个齐郡主，还有一个严姑娘，好容易严姑娘另嫁他人了，又来一位尤梨小公主。”

宜臻扬扬唇，眼睛一眨也不眨，“但你瞧，我与你相识这么多年，除了一位被刻意算计，一听就觉得荒诞的不行的蒲辰，我给你带来过任何旁的麻烦没有？”

“我方才说的，还都只是我记住了的。那些零零散散的舞姬丫鬟、寡妇小姐，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卫珩将军，虽然从道理情义上讲，统统都是人家主动凑上来的，您也铁石心肠地推拒了，看似无可指摘，但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的，瞧着也让人膈应是不是？”

“从前的事儿就暂且不说了，你想想成婚两年，我让你膈应过一回没有？”

小姑娘轻轻哼了一声：“这世上也只有一个祝宜臻，我也稀罕的很呢，你怎么不珍惜我？”

“.......”

“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叨叨絮絮念了这么一长串，对方却一直沉默着，半句回应没有，反而还垂了眸不去瞧她。

祝宜臻有些儿不乐意了：“怎么，我说这些有缘有故，你还觉得是我无理取闹冤枉了你不成？”

......

“自然不是。”

寂静了许久，卫将军终于开口了，嗓音低沉，语气缓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眸：“我羞愧难当，觉得十分对你不起，从心底里开始反省，也不知该如何与你说话了。”

“......你晓得自己错了就好。”

他认错认得这样快，这样诚挚，反倒让宜臻一下不知该怎么反应。

沉默半晌，只虚张声势地咳了咳，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再给你一次机会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懂得我的苦心，知不知道？”

“嗯，非常知道。”

......

——卫珩确实知道了。

因为自那夜把尤梨公主给气跑了之后，也不知他究竟在背后私底下做了什么，往后四五个月，宜臻竟然再也没见到小姑娘上门过一次。

就算在什么宴会上真的遇见了，对方也总表现得躲躲闪闪，畏畏缩缩，一对上她疑惑又审视的目光，浑身就是一颤，立马低头避开，连直视她一眼都不敢。

活像个鹌鹑。

和从前那个大胆又张扬的小公主判若两人。

宜臻的心里头立马多了许多不好的猜想。

宴会结束回府之后，她立马就跑去寻卫珩，斟酌再三，还是隐晦地提出了希望卫珩“不要因为小姑娘不懂事的思慕和好感就手段狠厉地赶尽杀绝，不留活路”，她说，“石大夫都说了，怀了孕的人就爱想七想八，爱胡说八道，你也不用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的，真的。”

少女思春多正常，说到底，思慧小公主其实也没做什么真的很过分的事儿。

卫珩正在批章程，眼皮也没抬一下：“我只跟她父兄提了提而已，估计是她族里罚了她。放心罢，人家好歹是尤梨族唯一一个公主，有用的很，她父兄再气，也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还有，你如今怀着孕，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紧，少理会不相干的旁人。你就是整日里操心太多琐碎杂事儿，才会虚弱成如今这样。”

“也没有多虚弱呢......”

她觉得卫珩这措辞有些严重，刚想反驳，对上男人冷冽的眉目，又悻悻地耷拉下脑袋。

抱着自己毛茸茸的毯子，缩在美人榻上，一边吃梅子一边看卫珩批章程。

宜臻怀胎也有五个多月了。

她是卫珩的嫡妻，也是卫珩唯一的女人，她肚子里的胎儿，更是卫珩第一个孩子，自从怀孕后，药材补品就跟不要钱似的被送进将军府。

宜臻非常听石大夫的话，老老实实地食补，认认真真喝安胎药，每日都由卫珩扶着在院子里走上好几圈，不成日躺着，也不瞎蹦瞎胡闹。

按理说，应该会被养的健健康康白白胖胖才是。

但她还是毫无征兆地就瘦了许多。

肚子鼓起来，脸颊上却没了肉，手腕细的总让卫珩觉得自己轻轻一捏就要断了。

不光是他，连红黛她们和宜臻的奶娘都急的不行。

每天变着法子熬补汤，只求主子能多喝一点儿。

不然，宜臻如今瘦骨嶙峋只剩一个肚子的模样，实在也太戳人了些。

卫珩倒是也问过石大夫许多次，对方只摇头叹息道：“还是早年亏损太过，她的身子本就有些弱，还没养好便有了身孕，如今这样，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卫珩蹙蹙眉，沉默片刻，问：“倘若，不要这个孩子......”

“那更不好。”

石大夫摇摇头，“毕竟都五个多月大了，强行拿掉这个胎儿，只会对母体造成更大的伤害。还不如就好好养着，我再开个安胎药的方子，每日进补着，总也不会出大事儿，只要能一直这样安稳，平安顺产是绝没有问题的。”

“......好。”

不知为何，虽然石大夫信誓旦旦地保证了，卫珩心里却总是有些不安。

这在他身上，是极少极少出现的情绪。

而且前几日，戚夏云来瞧她表姐姐，正好在路上撞进了卫珩。

少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难得多道了一句：“姐夫，你再忙，也多看顾着点表姐，有了身孕的妇人最脆弱不过，可千万别让她出了什么差错。”

她说这话时，如往常那样神色紧绷，眼里有畏惧和紧张，甚至不敢把头抬得太高，语气却充满了忧虑。

在那一瞬，卫珩竟然真的被她的忧虑给感染了。

最初的那丝不安也变成了烦躁，而后越发烦躁，越发烦躁。

或许，卫珩此后想过无数次，或许正是因为当时明明预感到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儿发生，却一直寻不到由头和阻止的法子。

所以，在事情终于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才越发的痛彻心扉。

那时候，宜臻已经怀胎七个月了。

离生产也不剩多少时日。

时日渐盛，日子已经步入了初夏。

她除了每日例行的散步，就只爱窝在美人榻上，懒散地翻着游记吃梅子。

因为卫珩对她说，要少出门，外头坏人与敌人都太多，一着不慎就会出意外。

戚夏云也对她说，她做了个极不好的梦，要她谨慎小心些，要时刻提防身边的人，千万不能大意。

宜臻不是没有问过戚夏云为何要提防身边的人，又具体要提防哪个人。

但对方只是懊悔地拍了拍脑门：“我也不知......梦里只梦见表姐你好似是被身边的人陷害才......”

她顿了顿，继续道：“才难产的。”

宜臻垂下眼眸，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肚子。

双手搭在上方，似乎还能感受到里面微弱的脉搏心跳。

那是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

如果真的出了事，她会拼了命去保护他。

绝不会让他受一点儿伤害。

“不过表姐你也别太忧心，虽然我梦见了难产，但是最后，小外甥还是平安降生了的，母子平安。本来是有惊无险的好事儿，你一想多，反倒不好。”

祝宜臻点点头，冲她笑了笑。

她比戚夏云要大两岁，但面相向来都显小，鹅蛋脸圆眼睛，蜷缩在狐裘里，露出的手腕脖颈纤细的不可思议，瞧着就像个乖巧又柔弱的小姑娘。

戚夏云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她骗了她表姐。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宜臻表姐的这个胎儿，最后并没有保住。

而且是极其惨烈的没有保住。

心口中箭，耗元折寿，虽然救了回来，也只匆匆活了几年。

但是这话，戚夏云不可能告诉她表姐。

她表姐这胎怀的本就艰难，除了肚子，身无二两肉，瞧着就招人疼。

倘若自己真实话说了，惹得她思虑过重，寝食难安，只怕还等不到旁人害她，她自己就保不住这个孩子了。

再有，前世的卫夫人，恒朝的皇后，处事一贯低调，除了尚在闺阁时的一些年少轶事，嫁与卫珩后，便很少再有什么私闻内幕流传出来了，寻常人等，也不敢去探究去询问。

她只隐隐听说过，前世表姐被推上城门中了废帝一箭，是受了身边亲信的背叛。

因为那件事发生后，卫珩怒不可遏，下令彻查，血洗了整个将军府，听离得近的人后来回忆，那几日，将军府的惨叫声就没有停过。

也就是从那之后，卫珩对表姐姐身边的人就监察的十分严格，哪怕后来登上了帝王，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太监，也向来都是被看管的最重的。

可是往事再难追悔，不论日后如何挽救如何看管，都无法弥补已经造成的伤害。

戚夏云不知晓上辈子的表姐姐，为何在那样的身子状况下，还要把小公主给生下来，但她知晓的是，表姐姐的第一个孩子，并没有保住。

她也不是没有努力地去回想过，究竟是哪位“亲信”背叛了她表姐。

但她左思右想，竟然发现，表姐姐如今身边伺候着的丫鬟婢女，几年之后，好似没有一个还留在身边的。

也不知是卫珩那一场“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彻查将这些下人全都一网处置了，还是后来因为丫鬟们年纪都大了，便被指派出去嫁人了。

是以如今这样的局面，戚夏云焦急的很，却又不知该如何破局。

满府里，她算是最忧心最愁的一个，毕竟只有她最肯定宜臻表姐会出事，可又不知道她会如何出事，是因为谁出的事，这辈子还会不会出一样的事。

而宜臻表姐一旦真出了事，旁人她不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就会失去一个天大的依仗。

卫珩狠起来压根儿就没有心肠可言，赶尽杀绝将表姐姐身边的可疑人物全都清除——这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戚夏云度过了这么多劫难，不可能到这关头了，还把自己和家族的未来寄放在不确定的猜测上。

和上辈子不同的是，臻表姐率先随卫珩来了西北，没有酆王扰事的那一遭，卫珩迅速掌握了局面，也就使得太子无法卧薪藏胆，趁虚而入。

前世里已经发生的逼宫一事尚未发生，慧贵妃依旧和太子斗的火热。

要让朝廷抽出大把兵力来，趁着卫珩攻打异族的时候偷袭将军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那个与太子里应外合的内鬼依然没有查探到。

危险一直潜伏在身侧，在暗中窥视，随时会痛下杀手。

然而她无法与任何一个人说的太明白。

包括宜臻表姐。

这种有苦说不出，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还要被架着往前走的感受，让戚夏云几天几夜没睡好觉，刚入夏便发起热来，昏昏沉沉倒在榻上，闭着眼睛，皱着眉头说胡话。

嘴里念念叨叨无非就是那几句：“不行......我真怕......臻表姐......”

真可惜。

她这病病的极不是时候。

再怕，她的臻表姐也救不了她。

六月暑中。

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莫名的不安和心慌，卫珩这段时日已经尽量减去外出的行程，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呆在府里，呆在宜臻身边，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今日也是。

他在内书房看战报和图纸，宜臻就在窝他身侧懒洋洋地读游记。

读到一半，又忍不住坐起来，蹙眉道：“我的冰酪怎么还没做好？”

门外伺候着的红黛笑了笑：“嬷嬷怕厨房做的冰，干脆自己亲去动手了，姑娘你别心急，看时辰马上就好了。”

祝宜臻恹恹地窝回去：“奶娘每次都嫌厨房做的冰，其实厨房连一丁点儿碎冰都不敢放，只放在冰上凉一凉，怎么就不能吃了。”

“石大夫说过多少回，你身子本就较其他孕妇弱些，要好生养着才是正经，要是再成日里吃冰吃酪，你还想不想要自己的命了？”

卫珩从战报里抬起头，眼神平淡，面无表情地训了她一通。

宜臻找不出理由反驳，只好认栽。

好在这时奶娘也总算是把冰酪端来了。

说是说冰酪，其实给宜臻的就是一碗稍稍放凉了些的水果牛乳。

她从奶娘手里接过自己的小木碗，用勺子一下没一下地搅着，视线却总忍不住就溜到卫珩手里的那个陶瓷碗上去。

——那才是正经的冰酪。

和自己这个挂羊头卖狗肉的不一样。

她真羡慕。

但是卫珩说：

“别瞅我的，你就是盯一辈子也没用处。吃你自己的，不然我让人再煮碗燕窝来？”

“......不用了。我喝我自己的就是了。”

小姑娘蔫啦吧唧地垂下脑门，往嘴里扒拉自己的“狗肉”。

冰酪之所以诱人，就是因为它是“冰”酪。

做成这样半温不热的，还不如直接吃水果了。

奶娘可真是......

“嘭！”

“宜臻！”

牛乳掺在果子里头，甜糯可口。

宜臻吃了几勺，正要开口与卫珩说什么，却忽觉心口一阵剧痛，浑身一颤，碗勺就已经摔在了地上。

那疼痛突如其来，从心口往下，一直沉到腹肚，仿若有万千银针扎进筋脉，令人肝肠寸断。

喉间涌上浓重的血腥气，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卫珩已经从桌案边丢了案卷过来，扶住她的手腕，一边令人去喊大夫，一边探她的脉搏，嗓音已经不受控制地颤起来，只能勉强维持最后的沉稳和镇定：“别慌，呼吸放缓，别怕，大夫马上就来了，你靠着我，别怕......”

宜臻其实已经听不清他说的话了。

模糊的视线中，可以看见他焦急的眼眸，感受到他出汗的温热掌心。

她迷茫地望着他，想要说一句什么，但刚张开嘴，又忘了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她只感到自己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疲惫.......最终在他不断安抚的低沉嗓音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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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宜臻昏迷了整整三日。

再这三日里，不论大夫怎么施针，卫珩与她说什么话，祝亭钰又是如何红了眼眶和鼻子，在她床榻前嚎啕大哭，她都没有睁过一次眼睛。

在她的意识里，她被困在了一个大风烈烈的城墙上。

那城墙很眼熟，应是她曾经见过的某种边陲之地的城墙，上头有许多架着箭镞蓄势待发的士兵，有护在她身侧的守卫，也有替她披了秋衣扶着她慢慢走的丫鬟。

虽是边陲重地，但因为卫珩声名远扬，城内兵力充沛，所以安全的很，城内外人流不断。

有马有骡子还有骆驼，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而后下一瞬，这祥和安稳的景象就立刻消失不见了。

她从城墙高处往内瞧，只能看见紧闭的门户，寂静无人的街道。

而往四周看，是半死半伤的士兵，半青正躺在地上，满身血迹，双目圆睁，但胸腔已经没有了起伏。

她想问为什么，想问怎么了，想问卫珩在哪里，却开不了口。

她被人用力地扣着手腕，脚上有铁锁链，一动也不能动，甚至连往后回头瞧一瞧钳制住她的人都办不到。

她能听见城墙下方城门外传来的嚣张大笑声，那笑声酣畅淋漓，痛快又满怀恶意。

对方说：“卫珩，你想不到吧，你一心一意护着的妻儿，如今也会落到我的手里！哈哈哈哈。这是你自己做的孽，怨不得旁人！我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好耳熟。

好似太子周俟的声音。

又好似不是。

宜臻还没听清，没望清，没弄清楚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入她的胸膛。

或许是因为在梦中，她感觉不到疼痛。

但她能清晰地看见身下流出的血，仿若源源不断的，比胸膛处更多。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挣扎着想喊出声。

她猛地醒了过来。

睁开眼，方才梦里的惨烈景象不复存在。

阴沉的天色变成了明媚的日光，满地死伤的城墙也变成了精致的内院宅屋，四周一片静谧，好似方才的那一切，真的只是一个噩梦。

......

宜臻并不知道，自己昏迷不醒的这三天，整个卫府，甚至是整个西北发生了什么样的动荡与变故。

那日她忽然吐血晕厥，来的毫无征兆，来的惨烈万分。

石大夫赶来后，费尽了心神，才勉强维持住她的生命。

整个中原最好的大夫，最丰裕的药材库，最全的药典藏书，全都耗在了这位将军府的女主人身上。

石大夫说，夫人是中了毒。

如今毒虽排清，但到底伤及了经脉，能不能醒，全看天意。

卫珩坐在床榻边，一动不动地听着。

他垂着眸，眉目很平，神情淡淡，仿佛压根儿就没把石大夫的话放在心里。

对于宜臻能不能醒这件事，好似也没有十分大的执念和苛求。

但是当天夜里，将军府后院行刑声不断，求饶哭喊声连绵。

遥遥的，还能闻到里头传来的血腥气。

卫珩控制不住。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平静情绪，封锁消息，守在宜臻身边等她醒来。而后再追查真凶，以免打草惊蛇，又落人口实。

但他控制不住。

看见小姑娘苍白着脸，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怎么喊也喊不醒时，内心的暴戾就快要湮灭所有的理智。

他不想要再费力一个一个去清查，不想让对方多活一秒。

不如把有嫌疑的都连坐，而后起兵逼进皇城，就算无法大获全胜，好歹能弄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左右最想要的已经没了，一辈子也不必活那么长久。

——卫珩是真的这样想的。

若不是石大夫告诉他宜臻还有救，若不是床榻上宜臻还有呼吸，他说不准已经领兵杀进了京城了。

这三日，将军府内战战兢兢，下人连走路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明明哪儿都有人，却静的跟座鬼宅似的。

而将军府外也没有好过多少。

卫珩封锁了所有城门入口，日夜都有士兵在街面上巡逻，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会被抓走关入牢狱，只等卫将军令下。

比当年流民侵扰过的京城还要可怕万分。

卫珩的铁血手段和严苛管束终于在今日露出了其真面目。

而且十分有效。

最起码，宜臻闭目的这几日，大半个西北也都跟着静默了。

暂且先不论卫珩的惩治。

宜臻昏迷了三日。她醒来时，外头正好下完了一场太阳雨。

盛夏时节，日头依然很盛，空气清新，隐隐还能闻到雨珠卷起的土壤气息。

很安逸。

宜臻撑着手肘缓慢地起身。

因为身体十分虚弱，这样一个简短的动作，她做了许久，一直到额间都出了薄薄一层汗，才坐起来，倚着床头，让迷蒙的脑子恢复清醒。

她的心头没有中箭，摸上去依然是好好的。

胸膛没有疼痛感，只有心口传来的隐隐刺疼，但不严重。

膝头上盖的被子轻薄软和，帘幔是挂起的，屋门也没有关死，半开，还能看见外头的一小部分光景。

绿竹，长椅，兰草与菊。

与往常一样，是极祥和极美好的景象。

宜臻就这样呆愣愣地望着这景象望了好久，才渐渐把昏迷前的事儿都想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平的。

在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一种“果然如此啊”的痛快与踏实。

又无比茫然。

......

“思绿，你和小枣先端了水去给夫人擦身子。”

“那姐姐你呢？”

“我去回将军的话。”

“可是姐姐......”

“放心罢，前日早审过一回了。将军若是真的疑心，也不会让我们继续伺候，我只去回个话而已，你们先进去，说不准夫人已经醒了正等着你们呢。”

屋外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与对话声。

是伺候的丫鬟们去打了水回来，要给宜臻擦身子。

毕竟大夏天，躺久了不擦洗，对痊愈百害而无一利。

左右宜臻也没收什么皮肉伤，洗澡擦身子都不会触碰到伤口引发感染，石大夫早就说了可以。

思绿和小枣合力提着一大桶水进屋。

她们两个小丫头气力不大，木桶颤悠悠的，落到地面时“嘭”的一声，里头的水晃来晃去，溅出来好些许。

思绿松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抬头道：“终于挑回来了......”

她的声音陡然遏住。

视线落在小枣身后，双目圆睁，神色极不可置信。

“怎么了？”

反应向来慢半拍的小枣有些不明所以。

“姑、姑娘......”

思绿脸上的神情由不敢置信转变为惊喜，声音也由断断续续的颤音变成了欢欣的喊声，眼泪瞬地就滚了下来，“姑娘！你终于醒了！”

“什么？姑娘醒了？”

“是啊，姑娘你终于醒了，你不知道，这几日将军都快疯魔了，他......”

将军他如何呢？

思绿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见，自家姑娘正抱着膝头，一声不吭地缩在床头一角。

她的神情是茫然的，麻木的，不知所措的。

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们一眼。

眼神是死寂的。

......

“你别怕。”

男人捏着她的手腕，手里还拿了一只帕子，正仔仔细细地给她擦手，嗓音低沉，语气缓慢而柔和，“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往后日子那么长，你自己都还是个小姑娘呢，你千万别怕。”

这会子已经是傍晚了。

思绿她们发现宜臻醒后，虽都愣了一愣，还是立马去通传给卫珩身边的人。

但其实也不用她们慌里慌张地那样通传。

因为早就有守在宜臻身边的暗卫，加急汇报给卫珩过了。

卫珩赶到主院屋内时，就瞧见小姑娘蜷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地垂头看自己的脚。

手却抱在小腹上。

她那样聪慧，都不用旁人说，想必自己就已经能猜到大半了。

果然，听到卫珩沉沉的脚步声，小姑娘抬起头，望着他，神情宁静：“卫珩，我的孩子没有生下来是不是？”

“......”

“是因为我中毒了，牵连到了孩子，所以他没能活下来，是吗？”

“.......”

卫珩该怎么说？

那双眼眸宁静，无光，却又仿佛带着最后的一丝明亮。

他该怎么回答？

他只能说，他们还会有孩子的。

但卫珩从来就不是一个擅于扯谎的人。

尤其是在面对自己心爱的姑娘的时候。

祝宜臻弯弯唇，忽然笑了。

她问：“卫珩，石大夫是不是告诉你，我日后再难怀胎了？”

“......”

“他是不是说，从今往后，即便我真的怀了孕，孩子也注定保不住？”

“......”

卫珩站在门边上，望着她脸上的笑，听着她嗓音微哑的质问，竟然有几分不知所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

哪一个字听起来会不那么伤人，又是哪一个字不会让她慢慢红了眼眶，眼泪滚落，擦干，又滚落。

再擦干。再滚落。

宜臻的哭，是无声息的。

每滴泪都犹如一把利剑，直入卫珩心口。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在宜臻的肚子里呆了七个月，哪怕是受冲撞早产也能平安生下来，怀着他们初为人父初为人母的期待。

就这样逝去了。

宜臻问他：“卫珩哥哥，你说他那么小，一个人在孟婆桥上走着，能不能找到转世的路？”

“我觉得我真疼，疼的要命，可又不知道是哪里疼。你说会不会是他难受了，没有人可以说，才这样告诉我的？”

“卫珩哥哥。”

她说，“我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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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宜臻其实。

也并不是那么的想要怀胎生子。

她见过许多怀着胎的妇人，大腹便便，行动艰难，衣食吃住皆要谨慎再三，一不小心就要出事故。

好容易捱过了十月怀胎，一场生产之后，母亲总要憔悴虚弱好几分。

月子一旦坐不好，留下病根，那就真是要受一辈子的罪了。

而宜臻对这些都怀有极大的恐惧。

她曾经甚至想过，倘若卫珩真的要个继承人的话，她就从别人那里抱一个来，然后假怀孕骗卫珩说是自己的。

——年少轻狂心智未稳时，她真的这样想过。

但自从有了这个胎儿之后，宜臻从未有半刻想过不要它。

怀胎七个多月，血脉共存七个多月，她早就把它视作心尖尖儿上的骨肉。

当年那只叫枣泥酥的狗儿离了她时，宜臻都哭的不能自抑。

而如今，生生脱离了她□□而去的，是她亲生的孩子。

是她想过无数次待他出生后，要如何教他识字念书，作画作诗，射箭骑马的亲生孩子。

或许是因为自己幼年时就是个容易受到忽视的孩子，所以她才自己未出世的胎儿投入了这样大的期待。

他已经七个月大了。

哪怕是受了惊吓早产，放在寻常人身上，都能活下来。

然而，因为投生成了她祝宜臻的孩子，他连被生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

日光明媚的屋子，因为四周种了够多的草木，哪怕是在夏季，气候也十分舒适。

风穿过林子拂进窗子里时，带来阵阵温柔的凉意。

而在这样的温柔和凉爽中，是持续了过长的寂静。

宜臻蜷缩在墙角不说话，卫珩就也跟着沉默，在床边垂眸望着她，一言不发。

他不是不愿开口，他是压根儿就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往常，卫珩虽然话不多，却是一个十分能说服人的人。

寥寥几句，就能堵得人哑口无言，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说法。

但偏偏这样的时刻，他手足无措，讷讷不能言。

他甚至，都不敢与她对视，不敢瞧见她眼底的死寂和眼下的泪痕。

两辈子，第一次，卫珩觉得自己是这般无能。

好半晌，竟然还是宜臻先开口了。

小姑娘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整个人都缩进去，仿佛只有这样才感到安全。

她问：“卫珩，你查出来了是谁害的我吗？”

“.....主使的是惠妃，下毒的是庄春丽。”

“噢。”她点点头，睫毛盖住一半的眼眸，视线落在被子的绣纹上，语气很轻，微哑，却很平稳，“原来是我奶娘动的手啊。”

她说：“难怪了，之前防的那样严实，还是没能留住他。”

卫珩静静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那她现在如何了？”

“她和她一家老小都被关押起来了。”男人顿了顿，“你想要他们如何，他们就会如何。”

“我奶娘是家生子，父母很早就不在人世了，她以前生养过一个孩子，但三岁时就染病离世了，如今的儿子儿媳，都是认养的，并不是她亲生。”

“她并不怎么管教他们，当初认下这一个儿子，也只不过是我母亲心疼她老了无人养而已。所以你即便是杀了她一家老小，也无法让她动容几分。”

宜臻的面色很平静，“倒不如留几分善念，放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也算是为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积阴德。”

“......好。”

“我奶娘从我还是个婴孩时便带我，这么多年，从未伤过我分毫，把我当做亲生骨肉疼，你确定是她下的毒吗？”

“她动的手脚不隐蔽，要找证据不难......她自己也招认了。”

“手脚不隐蔽？”

小姑娘抬起眸，“她与我这般亲近，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怀疑她，她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为何要这般明显？”

“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卫庄能查出来的。”

卫珩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没勇气与她对视，只能尽量维持叙事的平稳，“你奶娘说，她跟了你这么多年，最知道卫庄的手段和本事不过，当初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下手，就没想过要遮掩。”

“好，我明白了。”

宜臻点点头，又问，“那她究竟是为何要害我？是我哪里对她不住吗？还是惠妃握住了她把柄？”

“她，十几年失了的那个孩子，是你的母亲弄掉的。”

男人顿了顿，“当时，出于一些误会，你母亲误以为她和你父亲有......有些关联，以为那个孩子是你父亲的骨血，就下了杀手。”

“但后来我母亲发现是她误会了是不是？”

“是。”

“所以这么些年，我母亲一直以为我奶娘不知道当年那件事是她动的手，再加上心里有愧，便一直留着她，待她宽和的很。可实际上，我奶娘什么都知道，只是她太厉害了，太能忍了，直到了今日，才露出马脚，对不对？”

“......对。”

宜臻就沉默下去。

片刻后，她弯弯唇，“其实，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倒也公平。”

“我母亲弄没了她的孩子，她反过头来害了我，不过就是一报还一报而已。”

.......

卫珩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从头至尾，除了最开始的那几句质问，宜臻都非常冷静。非常平稳。

也不看卫珩，也不哭，也不闹，就只是蜷缩在被子里，靠着墙角，一句一句地问着来龙去脉，没有一点儿崩溃失智的迹象。

仿佛这个孩子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但越是这样，卫珩越是觉得严重。

他太怕她是受到的打击过大，承受不住，连性子都变麻木了。

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情感麻痹......比起这时代的人，他知道太多能把人一点点吞噬的伤痛和病症。

“宜臻，我问过石大夫了，他说情况并没有这么严重，你的身子能调养好，日后也一定会有孩子的。”

他俯下身，捏着被角，眼眸和语气一样温柔，“这是实话，我一个字儿都没有骗你，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让石大夫过来，你亲自问他。”

“你要是难过，你就哭，你不要忍。”

“我是难过。”

小姑娘垂着毛茸茸的脑袋，回了他这么一句。

但是依旧没有哭。

“我难过的不行。”

“但是卫珩哥哥，其实从好早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难受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今日之前，我总觉得这个孩子会保不住。这一世，我注定和他没有母子缘。”

“可我还是逼迫自己不去管，逼迫自己去相信我能保护好他。”

“直到现在，果然，我的预感成真了。”

她笑了笑，静静地注视着他：“卫珩哥哥，是不是我平时太软弱了，所以你们总觉得我受不住，你这样想，亭钰这样想，连夏云也这样想。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脆弱。”

“卫珩哥哥，如果日后可以的，你留着惠妃，把剑给我，我亲自报仇。”

“......好。”

宜臻难过吗？难过。

疼吗？疼。

但就像她曾经自己对卫珩说过的，她已经长大了。

歇斯底里的哭闹，消极避世的封闭，对她自己，对卫珩，对孩子，都没有任何的益处。

反而是亲者痛，仇者快。

——这世上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很多，但能做到的却很少。

好巧不巧，宜臻正好是其中一个。

......

卫珩举兵的那日，夏季已经走到了尾声。

元庆城难得下了一场雨。

不是转瞬即逝的太阳雨，而是瓢泼大雨。

电闪雷鸣好几日，直至第四天才算完。

而雨刚止，气候就骤然凉下来，入秋了。

对于西北来说，这真是极难得又不合常理的景象。

但不论怎么说，对于西北的民众，下雨都是好事儿。

反正这几年，大将军派了将士民兵来替他们修了沟渠，这雨下的还不算太过分，不仅没有祸害了庄稼，反而极大的缓和了灌溉的难度。

只可惜，这样盛大的雨，大将军卫珩却没有亲眼瞧到。

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率领大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攻入甬兴西路，占领了长应关，率军直至京西府。

离京城只隔半日的路程了。

而整个过程，他只用了不到一月。

朝廷不是没想过抵抗，但朝廷派出的士兵，大多未曾真正上过战场，更别说和边疆厮杀过来的西北大军比了。

既然自己的兵力抵抗不了，倒也不是不能联合旁人。

太子未曾料卫珩竟然会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兵早饭，召集朝臣谋士，几天几夜没合眼，甚至还想过要割地赔款，联合南疆的酆王和崖州的宁王。

但他同样未曾料到，自己想到的所有路子，都被卫珩完全堵死了。

南疆酆王，如今正和卫珩的岳丈，也就是黎州主使祝明晞僵持着。

而之所以会僵持到现在，就是因为宁王的支援。

如今，宁王因年岁越发大了，已经不怎么管事，手上兵权尽数交到了女儿燕瑛华手里。

卫珩起兵那日，朝廷给崖州下的命令是出兵北上支援，然而燕瑛华却道南疆的祸害更重，公然抗旨，领兵至黎州支援祝明晞。

她不如卫珩来的彻底，只要路上的州城不抵抗，便也不发战，因而不用半月，便到了黎州。

到这时，太子还不明白是为什么，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

他将奏章狠狠摔下，额间青筋暴露，每个字都是从牙间蹦出来的：“好！好！卫珩，宁王，这群狼狈为奸的反贼！真是好的很！”

可即便他气的跳脚，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生生昏了过去，越来越急的战报和越来越乱人心惶惶的京城，都在告诉他，

一切已成定局。

有的人，注定就是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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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天和元年。

也就是宣末年。

这一年，天下发生了太多的事儿。

先是西北大将军卫珩拥兵自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大片城池，逼得朝廷一退再退，甚至无奈迁都南下。

而后是宣帝的驾崩。

老宣帝缠绵龙榻多时，终究还是在这多事之秋咽了气，来不及写圣旨，只留下一份口谕，着太子即位。

虽说宫内隐隐也有谣言传出，说是老皇帝临终前，只有太子陪伴左右，一众太监宫女，甚至连臣下亲信都被下令不得入内。

是以老皇帝驾崩前究竟说了什么，除了太子，没有人知道。

那这皇位传给谁，还不就是太子一张嘴的事儿。

这种宫廷秘事，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哪怕是在乱世，也能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让人津津乐道。

但谣言传得多了，渐渐也有明事理的听众觉着不对劲。

大宣就那么几位皇子，这么些年，这些龙子龙孙的事儿是一件比一件难听。

满大宣的，除了太子还有哪位皇子能担当重任？

除非老宣帝是被猪油蒙了心了，否则绝不会将皇位传到其他子嗣身上去。

更何况，如今大宣这般狼藉情况，那位子，也未必是个好位子。

能不能保住命还难说呢。

这话说的有没有理？

——十分有理。

毕竟全天下，知道卫珩身世的几个人，除了老宣帝，没人想公开这个秘密，恨不得越瞒越严实才好。

尤其是卫珩自己。

所以自然而然的，太子就这么成了老宣帝“最有本事最出息”的儿子。

至于宫内除去老宣帝和太子，唯一还知晓几分真相的惠妃，如今也是元气大伤。

她膝下一共三个子嗣，一位公主早早便被送出去和亲了。

剩下的两个儿子，一个才**岁，懵懵懂懂，性子最畏缩。而颇受先帝宠爱的五皇子，在先帝还活着时，曾被太子使计前往西北遣送粮草，结果蠢笨地想着要立势，扣着大半粮草不发，被卫珩身边的副帅直接断去一臂，弄瞎一只眼。

自此斗志全消，成日里就在府里酒池肉林，和九皇子成了最好的难兄难弟。

两个有资格继承大统的皇子都是这副模样，那些原本跟随着惠妃的臣子，也渐渐动摇了心思。

这倒也没什么，只是这样危急的时刻，朝廷还陷于内斗，实在让许多明白的朝臣摇头叹息。

如今是怎样危急的时刻呢？

卫珩从西北南下，势如破竹，打的朝廷大军是节节败退，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逼得大宣迁都南下，原先的京城，早就是卫珩的囊中之物了。

可南下又能南到哪儿去？

南疆，有了燕瑛华的援军，酆王被死死压在黎州之外，丝毫不能前进一分。

而燕王世子则旗帜鲜明地倒戈成了卫珩的盟友，从琼州北上，行军的速度虽然没有卫珩快，却也稳扎稳打，攻势强硬。

一个西北，一个黎州，一个琼州。

西南北三路围抄，一忽儿就占据了大半中原疆土，除非玉帝下凡，天兵天将相助，否则宣朝败势已定，如今不过是在负隅抵抗罢了。

说实话，从卫珩科考成名那时起，人人都知晓他厉害，称赞他有本事。

一日比一日有本事。

但他们从未想过，卫珩竟然如此有本事。

直到一切势力浮出水面，露出水下惊人的脉络，才吓得他们哑口无言。

卫珩有本事就有本事在，他从好几年前就开始筹谋埋线，埋的□□无缝，滴水不漏。

不仅兵肥马壮，还在举兵造事后，周全地护着了所有该护住的人。

他的亲族，他岳家，他兄弟，以至于敌人连威胁都没法子威胁，却反而留了许多把柄在他手上。

而他攻占了城池地界之后，从来不冒进，总是先稳定了局势才乘胜追击，也就导致，明明他才是反臣，才是叛军，他麾下的百姓，反倒比朝廷麾下的更安居乐业。

朝廷还未开始反抗，就已经失去了民心，既要抵抗南北的叛军，又要镇压底下的百姓，实在是.......憋屈至极！

而到了天和元年年末之时，卫珩已经攻占了淮州。

陈昌达便是淮州一家药铺的掌柜。

不过他不是大夫，也不看病，只给药铺算算账，偶尔上山采药，守着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在乱世之中，勉强也能填饱肚子。

不过自从半月前卫珩大将军攻占淮州之后，这乱世反倒没有从前乱了。

许多贪官污吏和富商都遭了殃，流民也得到惩治，以往除非有事儿，百姓都不爱出门的。但如今，街面上也有了几分喧闹的人气。

有人道，若不是卫大将军为了稳定局势，不让百姓遭罪的话，凭他的本事，宣帝早就被攻打灭亡了。

所以，要陈昌达说，那宣帝也不必喊什么“乱臣贼子，江山正统”的口号。

百姓哪管谁是正统谁是乱臣，他们只管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呢。

......

因是年末，整理账簿变成了件极麻烦繁琐的差事，陈昌达就干脆歇在了药铺里。

这日夜里，三更天的模样，他刚算完一本账簿，烫了脚，出门倒洗脚水的时候，忽然就迎面撞上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行动飘忽，还带着幽怨的哭声，骇的陈昌达一下就摔在了地上。

“谁、谁！少装神弄鬼，爷爷可不怕这些！有本事就显出原形来！”

“我不是什么鬼神。”

那黑影的声音虽还带着哭腔，却清凌凌的，高傲又生硬，“我是来淮州寻亲的，不慎受了伤，见你这是间药铺，这才上门来。”

什、什么个玩意儿？

这几条街，医馆药铺这么多，怎么偏偏就撞上了他这间？

不会是来碰瓷敲诈的吧？

陈昌达借着月光，定睛一看，发现这鬼影竟是个貌美的姑娘，身上衣衫朴素，扮相像是奔丧的。

这......不会是仙人跳吧？

“我确实是卫大将军的妻姐......怎么？你是觉得我在胡诌骗你不成？你怎么不想想，我若真是要骗人，难道还会用这样荒唐的理由？”

昏黄的煤油灯下，女子蹙着眉，语气极其冷冽。

不像是来求人帮忙的，倒像是别人欠了她似的。

身边帮她换药的，是陈昌达的内妻，性子内敛，柔柔弱弱，不论听到了什么，都一声不吭的。

匆匆被陈昌达唤来，也只不过是为了避嫌罢了。

而陈昌达一介平民，没见过多少世面，这气势一下就唬住了他，犹犹豫豫道：“这......”

“你若不信，喏，这是我的信物，你带着去将军府上一问便知。”

陈昌达望着女子手上的玉佩。

色泽通透，雕琢精致，瞧不见一丝裂纹。

他家祖传的那枚玉佩，也比不上她手上这一枚。

“既然您是卫夫人的姊妹，为何不亲自上门去认亲，反倒......反倒要我......”

女子垂下眼眸，将玉佩放置在桌面上：“这事儿说来话长，总之我绝不骗你，倘若卫府不认，这玉佩便赠予你，也足够抵你的药钱了。”

药房后堂寂静了好片刻。

陈昌达捡起桌子上的玉佩，掂了掂，咬牙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

陈昌达一夜未眠。

第二日天一亮，他就马不停蹄地出了门，找上了将军府。

晚冬的清晨还有雾气，将军府门前的门房已经不是小厮太爷，全都是些腰杆挺直的将士。

不言不语，势气逼人，吓得过路担着胆子的菜贩都退的远远的，不敢靠近。

唯独陈昌达硬着头皮上前了。

“太爷，小的......小的有要紧事要寻府上尊夫人，劳烦太爷通报一声。”

最外头的将士瞥了他一眼，皱起眉：“你有何事？”

陈昌达原本还想掰扯掰扯的，一路上想到一肚子对付的话。

但一对上这满是血腥气的眼神，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颤颤巍巍地拿出手里的玉佩：“劳烦太爷将这信物与卫夫人一瞧......一瞧便知。”

那将士又瞥了他一眼，神情冷冷的，就在陈昌达以为他要像其他富贵人家的门房一样将自己呵斥走时，他却直接地就拿过了玉佩，丢下一句“等着”，便转身步入府门。

由始至终，旁边的几位将士都面不改色，连眼神都未有丢过来一个。

陈昌达拍拍胸口，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他现在就只盼着那女子莫要撒谎耍弄他了。

旁的荣华富贵暂且不说，这儿是将军府，随随便便一句话，那都是攸关性命的大事！

当然，这样攸关性命的大事，他一个小小的药铺掌柜，自然也犯不着一个貌美女子拿着玉石来诓骗耍弄他。

那女子确实是祝宜臻的亲姊妹没错。

但却是个关系并不那么愉快的姊妹。

因为她是祝亭霜。

祝亭霜是什么人？

是自持魏晋遗风，清高自傲的女公子。

曾经还在祝府的时候，她就对祝宜臻十分瞧不上眼，除了警告，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

后来祝府败落，她随着祖母南下，打的还是伯父的秋风，却依旧是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半点身价都不肯降。

甚至哪怕在那时，她还抱着一种要赢过这个堂妹的心态。

只是她堂妹成日里都是事儿，已经完全没有心思搭理她了。

不论是曾经。

还是如今。

祝亭霜在药堂里等了半日，直到日头渐渐高挂，她饮了不知多少杯茶，心里头渐渐焦躁起来，正想要干脆自己出门子去看个究竟时，药堂外的大门却忽然响起了叩锁声。

院子里的陈夫人立马起身去开了，院内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好似是个姑娘家在说话。

祝亭霜等了一等，手中的茶杯拿起又放下，终究还是起身推开了房门。

药堂的庭院不大不小，晒着许多草药干花，晴冬日光明媚，院门口站着一位衣着雅致却不显目的年轻女子。

许是听到动静了，那女子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面上，微微一笑，屈身行礼：“二小姐好。”

祝亭霜认得出来。

这是祝宜臻的丫鬟。

没想到。

不过短短几年的时光，她的堂妹祝宜臻，就再也不是那个垂眸握拳站在面前听太子和郡主冷嘲热讽的小姑娘了。

她如今硬气的很，亲姊妹来寻，都只敷衍地派了丫鬟来。

且只有一个丫鬟。

不声不张的，不卑不亢的。让她忽然有了种物是人非，造化弄人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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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小枣不知道祝亭霜是怎样想的。

但她记得红黛姐姐是怎么嘱咐自己的。

“你去了之后，不要与她说旁的什么，也不必叙旧闲聊，只把银子给她便是了。”

日头下，红黛姐姐冷哼一声，“当年还在京城时，太太可没少吃她的排落，如今落魄了，倒知道来打我们的秋风了。”

小枣瞧了眼屋内刚起身，正恹恹地捏着鼻子喝药的宜臻，郑重地点了头：“红黛姐姐，你放心，我明白的。”

她们主子这么多年，没害过人，没主动对任何人存过一点儿坏心。

但也不知道老天是怎么想的，一桩桩一件件，总是让她们主子不好过。

本来一年多前，她就已经不用怎么吃药了，结果被奶娘......被那庄娘子害的，生生去了半条命。

如今汤药不断，也不敢劳累太过，许多人事生意，都被大将军收回去了自己管。平日里出门会客游玩，总是小心再小心，不敢多吹一点风，畏寒的很。

小枣记得这小一年里，主子气的最严重的一次，就是大将军不许她在深秋里穿那条广袖流仙裙，说是衣料太薄，袖口又太宽，容易兜风，到时候受了寒，哭的只会是她自己。

然后主子就落泪。

背还抵着院门，仰着头眼泪唰的就砸了下来，语气里还带着哭腔：“那我难道就，这辈子都穿的笨笨重重寡寡陋陋像个老妪一样缩在院子里不出府吗？我也没有病入膏肓到这般地步吧！”

那是小枣时隔好久，第一次见主子情绪这么激烈地大喊。

甚至连当时失了孩子时都未有。

不过红黛姐姐也与她们嘱咐过，说是主子经历了那么一遭事儿，心里头打了个大结，一时半会儿难解开，脾气性子定不会与旧时一般。

让她们莫要大惊小怪，也莫生出什么旁的心思，只管好好做自己的事儿就是了。

后来，主子哭累了也喊累了，蹲在地上像个孩童似的不肯起来，还是大将军背着她回屋的。

他公务繁忙，熬了几宿未睡，眼睛里血丝尤其明显。

但他还是倚在床边和主子说话，轻声轻气地哄她，直到最后听到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卫珩，对不起，我日后再也不这样了。”

大将军愣了愣，似是想掀开被子。

但是没掀开。

“你就这样与我说话。”

被子里又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听得见。”

“你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不难受？快出来，看着听我说。”

“我没脸见你。”

声音更闷了，“你就这样说罢，求你了。”

“......你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男人笑了笑，“宜臻，只要是没坏处的事儿，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很不必觉得自己任性了，不懂事了，或是对不住我了。你才多大点孩子，千万别太听话。”

“我不是个孩子了！”

“好，你不是孩子。只是宜臻，倘若连让你任性的自由都不能给你，那我卫珩做的这些事情，毫无意义。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但我就是觉得我没脸见你，你能不能先出去？”

“......”

——这是小枣被领回府之后，第一次见到主子这么狼狈的模样。

在她心里，主子一直是神女一般的人物。

高贵优雅，风华绝代，聪慧胜谋士，心善似圣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这样好的主子，偏偏遭遇了如此多不该遭遇的波折。

承受了那样多不该承受的伤痛。

而这所有的变故，小枣坚持认为，这所有的变故，最初都来源于祝二姑娘。

也就是面前的这位祝亭霜。

所以她虽然面上不显，心底却比红黛姐姐更讨厌主子的这位堂姐。

“这是三千两银票，只要是卫庄的钱庄，都可以存取换额。这两包是碎银子，一共五十两，如今的世道现银值钱，用来应急是够的。”

“外头马车里还有几箱过冬的衣物和一些粮食干果。主子吩咐了，那辆马车和车夫也赠与您，马儿是好马，车夫还会些功夫，多少也比普通的车马安全些。”

小姑娘垂着头，面上带着极客气礼貌的笑：“若是您还有什么旁的缺的，只要不是太难为人的，都可与奴婢说，奴婢这就回府去吩咐人准备。”

三千零五十两的银子。

过冬用的衣物，粮食果干。

还有一辆上等的马车和车夫。

放在这世道，能打到这样的秋风，便已经算是极好极好，极善心极善心的亲戚了。

更何况祝亭霜和祝宜臻的关系，比之亲人更像是仇敌。

如今这样，一方面是将军府财大气粗，一方面也就是宜臻看在血脉亲缘的关系上，尽最后一点人情罢了。

她连看都不想看这位堂姐一眼。

按照祝亭霜以往机警的性子，她应该明白，拿了东西就走人，不纠缠不拖沓，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但不知为何，她盯着小枣手里的两包银两，沉默了很久。

最后......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哪怕小枣这些年见惯了风浪，也还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唬了一跳。

这是谁？

这可是清高自恃，最推崇魏晋风骨不过的祝亭霜。

她居然也有这般示弱的一天？还是和自己。

这可真是......日头打西边儿柴胡来了。

幸而小枣只怔了一瞬，便立马抬手去扶：“二姑娘，您这样可真是折煞奴婢了。您有什么想说的想要的，尽管提就是了，我们夫人也特地嘱咐过，只要是她能应下的，绝不会故意推辞。”

“我......我知道她心善。”

衣着朴素的女子并不肯起来，跪在寒凉的泥地上，垂着眸，语气自嘲又凄凉，“只是我这回来，并非与她要银两盘缠的，我是.....是来托孤的。”

“托孤？托谁的孤？”

祝宜臻放下手里的温奶，蹙蹙眉，望向桌边上的小枣，目光里带着征询。

小枣天还未亮透便出门了，直到傍晚才回的府。

她刚回府，连气都未平，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主院回话，叙述的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听到她说祝二姑娘是来托孤时，连红黛都忍不住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托她自己的孤。奴婢也没想到，这才多少时日不见，二姑娘就养了个两岁大的孩子。奴婢随她行了几里路去了城外的一处村庄，原是她怕自己进城被人盯上连累了孩子，就将他托养在一个农户家里，为此还将身上唯一值钱的玉扳指都给送了出去，那可是大老爷临终前的遗物。”

“不过瞧那孩子的样子，就知道她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

宜臻微微抬眸：“那孩子什么样儿？”

“瘦弱的很，哭也哭不大声，喂他一点米粥，手还掰着饭碗不肯放，像是从前都没吃饱过的样子。而且......似是智力上有些缺陷，瞧着木木讷讷的，眼珠子不爱转。”

......要不怎么说物是人非呢。

倘若不是这世道太乱，变幻太快，祝家嫡系的子嗣，怎样也不至于沦落到吃不饱饭的地步。

小枣还在说着今日的见闻，宜臻的思绪却渐渐飘远了。

她让红黛去把金掌柜请来，与他说了这桩子事，金掌柜沉吟片刻，许是也意识到事情的蹊跷，立刻便告退去查了。

——果然。

祝亭霜的孩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孩子。

宜臻本以为这或许会是新任宣帝周俟的血脉。

她甚至想过，倘若这真的是周俟的血脉，那她也懒得做什么顾念旧情的善心人了。

莫说托孤，祝亭霜一分银子都别想从她这里拿走。

能容忍周俟的子嗣自生自灭，已经是她最好的涵养和气量。

但结果没料到，金掌柜费了整整半月的功夫，得到的消息是：这个孩子是已经去世的老宣帝的血脉。

就算他们得到的消息有误，这个孩子不是老宣帝的血脉，那也绝不会是周俟的骨肉。

因为周俟对他的杀意，是明明白白真真实实毫无伪装的。

如果说祝亭霜的孩子真是周俟的，那她压根不必逃。

周俟也压根不必下“留祝二姑娘一命，杀了那婴儿”这样的命令。

周俟现在最大的依仗，不过就是一个正统的身份。

他知道卫珩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世，但他完全可以掌控一位未成人的皇子，推他到前头来挂名，这样的行径，一下就能打动那些惜命又顾念名声的翰林士子的心，让他们临阵倒戈。

“卫珩不会这样做的。他要是真想借着皇嗣血脉的名义，就不必绕这么一大圈费这么大工夫改朝换代了。那孩子......你带回来吧，随意寻个院子，指派几个丫鬟奴仆照料着，之后怎么安排，你待我仔细想想再说。”

“那......祝二姑娘？”

“孩子可以留下，她就不必了。我先前已经让小枣送了足够的盘缠银两去，你再让车夫北上，随意替她寻一处僻静安稳之地，便不用再管她如何了。”

“是。那臣这就去打点。”

按照卫珩的话说，金掌柜是个最重规章制度的人。

自从他自立为王，举兵造反后，金掌柜就开始极其自然地自称臣下，同时一口一个陛下的，喊的卫珩脑仁疼。

“不论如何，那孩子你爱留着就留着，不爱留着送出去也行，随你高兴来。”

脑仁疼的卫珩，在夜间被问及这件事时，答的极随意极敷衍，对这个有极大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半点也没放在心上。

宜臻还要再说，他却直接用被子将她裹住：“床底之间朕没兴致谈公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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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祝亭霜的孩子，宜臻最后还是养在了府里。

养在了自己身边。

倒也不是忽然开始顾念起姐妹情，也不是觉得这孩子没娘可怜，或是想要借他威胁周俟。

而是她被拘在府里不能随意出去放风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趣了些。

一开始，她只是吩咐半青挑了几个丫鬟婆子去照料，甚至连小家伙住的地方都离主院极远，轻易见不得。

但后来过年节，带他的嬷嬷抱着他过来请安，也不知是嬷嬷教的好，还是他自己聪慧，一个小人儿，站在堂前拱手作揖，奶声奶气地喊姨母年节安康。

他的身量小小的，眼神是胆怯的，或许是从前总是吃不饱，头上的毛发还有些发黄。

宜臻的心忽然就软了。

这么久了，她一直尽量避免自己去想，去提，去触及任何关于那个胎儿的事。

她假装自己不在意，不缠绵，往日的伤痛都已经过去，她已经可以坚韧地往前迈去。

但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好似压根儿就没有过去。

“你过来。”宜臻冲他招了招手。

那小孩呆呆傻傻地望着她望了一会儿，而后跌跌撞撞地蹬着小腿跑过来。

“他叫什么名儿？”

宜臻抬起眼眸，问身旁的小枣。

想了想，又问，“姓什么？”

“随母姓，姓祝，单名一个宁字。祝......他母亲又说了，他小名叫康儿。”

底下候着的嬷嬷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姨侄子在府邸里住了都好几月了，当亲姨母的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名什么，也真是世间奇景。

不过再一想，又好似说得通。

当初这孩子送进来时，就从未有人提过究竟是夫人的哪个姊妹寄养在府上的。

她原本只是料理花房的，只不过平安生养了几个孩子，就被半青姑娘挑中做祝小少爷的奶嬷嬷。

此后几个月，半青姑娘也只来问了几回，主母更是一次也没瞧过。

可见对这位表少爷有多不上心了。

宜臻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终于露出个淡笑来，俯身摸了摸孩子的脑门：“康儿，你想不想跟着姨母？”

小孩儿懵懵地盯着她。

宜臻就又问：“姨母就要去黎州了，你是想跟着姨母，还是跟着你嬷嬷？”

其实一个还有些呆傻的孩童，哪里就能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呢。

但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有些缘分，宜臻话音刚落，祝宁就伸手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头。

嗓音慢慢的，喊了声：“姨母。”

整个厅堂都很静。

宜臻如今的身份，满大宣没有人敢怠慢，身边哪怕是一只猫儿，都是精挑细选的。

一个小孩儿，突然回答的这么巧这么精妙，很容易就让人起疑。

是不是被旁人教的？

又或是他本身就极聪慧。

有卫珩这样一个多智近妖的孩童在先，卫夫人保持这样的怀疑，并不为过。

但她除了是卫夫人，她还是祝宜臻。

“左右我们下月便要动身了，小枣，你使人去把康儿的物件也收拾出来，这几日，就让他随我一块儿住。”

小枣错愕地睁大眼睛：“......是，夫人。”

.

但其实，如果让祝宁跟宜臻在同个院子里住，不论旁的，卫珩肯定就是不同意的。

当年他领兵南下，宜臻一直跟着他。

卫珩担心她身体状态不好，却又更担心她的心理状态不好，说了几句无果后，便也由着她了，只吩咐底下人更精心，管教的也更严苛。

不过宜臻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跟在卫珩身边，并不乐意纯玩儿，只要精神头足，就会替他看看兵图，帮他处理一些公务。她毕竟是由卫珩手把手带出来的，如今的本领才干，多少也抵得上半个文职的副将。

除却打仗的时候，卫珩能不在外头呆着，就一定会赶回府。

小姑娘遭遇了这么一桩子事儿，哪怕外头表现的再淡定，卫珩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呆太久，与其说是陪着她，倒不如说是看着她。

这样的状况下，平白无故就搬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娃娃过来，除非宜臻真的对着他哭，否则卫珩是不可能答应的。

但宜臻到底也还是没挤出眼泪来。

所以祝宁小娃娃离是离开那个旧院子了，却没能搬进宜臻身边，只能打动卫珩吩咐人把主院旁的小阁楼给收拾了出来。

祝宁就住在里头。

此后不论大军从北至南行进到哪儿，他都会被安置在主院临近处，每日用完早膳便乖巧地来给宜臻请安，而后再听宜臻教他认字念书，陪他一道玩耍，晚膳前再由他乳母带回自己院子里。

但偶尔也能碰上那么几回，卫将军赶不回府用晚膳，那姨母就会留他一起吃。

幼时的祝宁，总觉着这便是最让他欢喜的事儿了。

他其实并不像最开始旁人猜测的那样，先天痴傻，反而灵慧的很。

曾经那样呆呆傻傻，一是因为吃不饱穿不难，智力发育便迟缓了好些，二是打小便跟着亲生母亲颠沛流离，他亲生母亲怕他被人发现，总把他藏起来，极少让他见人。

久而久之，他自然就变得寡言呆笨了起来。

而这段时日住在卫府，锦衣玉食，仆从成群，还有姨母替他开蒙，他一日日变得聪慧，变得大胆，最起码也不至于像刚来卫府时那样小心翼翼了。

小娃娃的成长都是极快的。

他们缠人，扰人，烦人，有时会让你觉得度日如年，有时又让你觉得瞬息万变。

等到祝宁已经能够走稳路，说话也说的极流利顺畅，甚至能够站在靶场里拉动自己的小弓时，一年的光景就这么慢慢悠悠地溜走了。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卫珩攻陷大半东南州县，将宣帝逼得一退再退，甚至被无数大臣劝说写下投降书，好歹能让新帝能留他一命。

听听这说辞——新帝？

他一个谋朝篡位的私生子，算的了哪门子的新帝！

周俟满腔怒言，却又无人可诉。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大宣注定是没有期望的了。内心里仅剩的一点坚持是，他便是死在这简陋的大殿前，死在大宣将士和龙椅之上，他也绝不会向那卫珩投降，毫无胆气的卑微求生。

他日日夜夜这样想着，把自己想成一个英勇的，伟岸的亡国之君，心里竟还真的好受了许多。

但其实她不知道，真正决定他的命能不能留下的，并不是卫珩。

而是祝宜臻。

那天夜里，卫大将军在南洲的临时府邸安安稳稳的，什么特殊的动静都未有。就像平常最平常的一个夜晚。

宜臻其实已经睡下了。

然后迷迷糊糊之中。忽然感觉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那嗓音很熟悉，很熟悉很熟悉。

宜臻睁开了眼睛。

“宜臻，起来了。”

屋外有灯火，下人们开了门，守在两侧，垂头屏气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院子里应该站了许多士兵护卫，铁器碰撞声不算响，但顺着夜风漫延进屋内，显得周遭环境越发紧张起来。

宜臻揉着眼睛起身，还有些懵：“怎么了？”

虽然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卫珩这么大张旗鼓的回来寻她，一定是有了不得的大事。

影影绰绰的灯火中，男人眼眸情绪深深，身上盔甲透着掩不去的冰冷和血腥气。

他伸出没握剑的手，碰了碰小姑娘的额头，嗓音轻轻的：“江芷蕙被押送过来了，这会儿正在外头院子里。”

宜臻反应了好半刻。

江芷蕙，宣朝惠妃的闺名，指使奶娘给她下毒害死她腹中胎儿的罪魁祸首。

卫珩攻陷了京城之后，她便彻底放下了从前和周俟的芥蒂，两人联着手，好歹没让己方势力退败的太厉害太丢人。

只是，在宜臻的记忆里，江芷蕙是一个比周俟还要懂得为自己留后路的人，能屈能伸，哪怕遭遇再难堪的场面，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甚至笑意盈盈的。

不然她一个庶女出身，也不可能独占圣宠许多年，成为后宫的实际掌权者，宣帝病重之时，还能与自小便被立为皇储，地位稳当的很的周俟抗衡。

这样一个女人，竟然在周俟都还好好地负隅抵抗的时候，就被擒到了卫府——怎么可能？

“她现下就在院中？”

“在院中。”

卫珩怕身上冰凉坚硬的盔甲和铁器伤到她，便只立在一侧，注视着小姑娘从被窝里摸索着爬起来，小脸懵懵的，动作笨笨的，显然是还未完全清醒。

“你是怎么捉到她的？”

“她比周俟聪明，知道如今周俟就守着一个横州，注定活不长久，所以早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潜逃。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们的人近不了她的身，却能盯住横州，就怕她不出逃。”

宜臻一边披外衣一边问：“她那样聪明的人，能猜不到有人专门盯着她么？”

“她猜到又如何？对她来说，不逃也是死，还不如拼一把了。更何况，江芷蕙之前为了探路，先将几个儿子给断断续续地送了出去，每一个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她自然就觉得自己有了些把握。”

卫珩轻扯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殊不知，她想送走的那几个儿子，最后都送到了我们手里。”

宜臻沉默不语。

“她这会儿就在外头。”

他垂了眸，不敢去瞧她，“是死是活，你想如何便如何。只要你痛快了，行再酷的刑，我都能让人留她一口气。”

宜臻淡淡地弯了弯唇：“便是将她剜心削骨，我又能有多痛快呢。”

就像被破开的剑伤深入骨髓，事后再去追责，再去严惩，也只不过是在伤口上盖了一层佯装无事的尘土，让旁人觉得她好像好了。

其实伤依旧在，痛依然痛，再痛下杀手也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江芷蕙，你抬起头来。”

素衣长发的姑娘，微微蹲下身，瞧着伏爬在地的美妇人，神情淡淡的，语气也很轻，“看着我说话。”

那中年美妇颤了颤，手握成拳，最终还是抬了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生死一条命，要杀要剐，你们动手便是了。”

“我动手做什么。”

宜臻弯了弯眉，“我还想留着你呢，给你饭吃，给你衣裳穿，什么时候你受不住了，想自己结果了自己，我也不拦你。”

江芷蕙冷笑一声：“你有这么好心？”

“怎么，我看起来不像个好人么？”

“祝宜臻，如今我大宣败势已定，落到你们手里，是我计不如人。你想做什么直接开口便是了，不用这样拐弯抹角地和我纠缠。”

“我什么都不想做。”

祝宜臻冷下神情，“一报还一报，你害的是我的孩子，又没要了我的命，那我自然也还在你的孩子身上，留着你的命。”

江芷蕙上一瞬还刚强嘲弄的神情瞬间僵住了，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慌乱和不可置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你送出横州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如今都在地牢里关着呢。”

“祝宜臻，你少在这里空口白牙糊弄人！呵，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你要是不信，等一会儿我差人带你去瞧一眼就是了。”

宜臻站起身，裙摆扫过青砖，浮起一阵冬梅的香气和寒意，一如她清清冷冷的嗓音，“就让你瞧一眼。”

“越州有两座地牢，一座在这府邸的南面，一座在北面，你的孩子们都在北面关着，里头都是些穷凶恶极的死刑犯。但我对你好一点儿，从今往后，你就在南面。”

“两座地牢隔得远，相互听不到任何动静，这样，你不知道他们遭了什么罪吃了什么苦，也不知道他们何时被鞭笞砍头，心里是不是会好受一些？”

中年美妇目眦尽裂：“祝宜臻！你不得好死！”

但那窈窕的身影连顿都未顿一下，径自往屋内走去，只留下寒冬的梅香和凉风。

一直倚在屋门侧的男人直起身，淡淡吩咐道：“按夫人说的做，拉下去罢。”

“是。”

“祝宜臻！祝宜臻你心肠如此恶毒，你不得好死！”

“祝宜臻，你放过我的孩子，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他们什么罪都没犯，他们是无辜的！”

“祝宜臻，我求求你——”

那声音被拖得越来越远，直至彻底听不见。

卫珩推开门，屋内烛火未点，隐隐的月光之中，只能听到细碎沉闷的抽泣。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哽咽的，顽强的：“卫珩，我不怕。”

“我可以好好地过下去。”

她说，“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怕了。”

.......

景和元年春，宣帝周俟写下投降书，沦为笼中鸟，被圈禁于府宅之内。

至此，中原全然落于卫珩之手。

卫珩立朝为恒，册封发妻祝氏为后。

前朝声名赫赫的世家贵族，除了季连府，卫珩老师石相，崖州宁王，其余的，在新帝即位数年之内，渐渐就全没落凋零了。

新帝重立律法，广设学府，减轻徭役和赋税，朝廷农林府还时有新种子和农具分发至各州县。

景和四年，前朝造就的混乱和狼藉已逐渐平复，整个中原一片祥和之景，宫中龙宴开设，八方来朝，甘为属臣。

“其实做皇后也没我曾经想的那般无趣呢。”

宫墙之内，有一绿杉女子，握着望远镜瞧远处，唇畔露出几点新奇的笑意，“卫珩你瞧，这山这水，这街市大道，都是咱们的。”

在她身侧，是一位身穿玄色衣衫的高大男子，一边倚着城墙陪她远眺，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木头鸭，语调懒洋洋的，还有些无奈：“你已经瞧了一个时辰了，究竟还要不要用午膳了？”

宜臻不理他：“我还想要瞧的更远一点呢，卫珩，你还能不能做出往的更远更远的来？”

男子神情平静：“你要是想瞧的更远一点，不用做新的望远镜，我这会儿就有一个法子。”

“什么？”

卫珩神情难测地盯了她一会儿，盯的宜臻毛骨悚然：“你说啊，究竟是......卫珩，你做什么？！”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他。”

他扬扬唇，箍着她上了马，“走罢，朕带你去瞧瞧咱们的大好河山。”

......

宜臻在他的臂弯里叹了口气。

她觉着，幸好这里没有旁人，不然自己堂堂一国之后，整日里就这么被人拎来拎去，着实是太没有颜面了一些。

太没有颜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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